纪子谦确是说话算话，每日陪着我吃饭，我看书他练字，我弹琴他看书。晚上我们同床而眠，他总是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生怕挤着我了。其实这张床足以两个人平躺着睡，根本不需要他牺牲成这样。所以我并不感动。
转眼我的孩子就四个月了，偶尔我能感觉到它在动，每每都让我好生激动了一番。上次那个薄命的孩子不过三月，实则没能像这样动容。媚儿比我还激动，摸着我的肚子感觉小家伙的动作，惊喜得连连直叫。
纪子谦今日休沐，我窝在躺椅上，昏昏欲睡，而无所事事的他陪着我，坐在一旁看书。
我每天都睡得多，今日反而睡不着了。一睁眼看见的便是纪子谦沉静的侧面，轮廓明显，门外透进的光在他面部线条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光。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看痴了，看着他移不开眼。若是他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可能我愿意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淑仪在看什么，可是我脸上沾了墨？”纪子谦突然扭过头看着我的窘态，笑着问我。
我立马移开了眼，盯着椅背上的花纹没有回答纪子谦。他没有恼，伸手摸着我不再平坦的肚子，一边看着我一边笑道：“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说你一句都不行了。最近我虽然忙，还是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你，便是希望你能高高兴兴过日子，不要烦心才是。”
我心里暗暗反抗着，嘴里却说：“翰林院事情多？那可得吩咐侍书和笔墨多给您备点清火的茶，您的脸色不是特别好。”
纪子谦似乎更加高兴，连忙说：“淑仪愿意花心思在我身上，的确让我感到很意外但也很惊喜。其实并不是一直在忙事情，只是很多事不得不亲自做。不过你放心，每晚我必定会回来跟你一起用晚饭、一起熄灯睡觉。”
我置之一笑，纪子谦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可是我自己却不一定喜欢。
“若是你觉得烦闷，近几日穆青离有空闲时间，让他来府里陪你谈谈音律罢。”纪子谦补充道。
我有些不敢相信，纪子谦竟然会这么说。他先前还让我谨慎小心，不要与穆若江太过接近。如今他却打破自己的话，竟然允许我跟外男相见。
不过……“穆大人最近不忙么？他如今是大理寺卿，应该很难有时间谈这些无聊的东西吧。”刚说完，我猛然想起娴儿先前说的话，穆若江因为那个楚大人受到了牵连……
“他最近并不忙，因为某些缘故在家休养……罢了，只要你高兴，便让他来府里多住些日子吧。虽然我不懂音律，但我却能帮你找一个能倾谈的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能忍受，纪子谦说的话若不是示好，便是服软，他这样做为了我，我不信，为了我肚里的孩子很大可能。他便是如常待我，我反而能习惯如常，现在这样只会让我感到不适。
“何必对我这么好？”我喃喃自语，可纪子谦却没有听见，他起身放好书，叫媚儿把安胎药端来。
纪子谦向来说话算话，果然次日穆若江就受邀到府里来了。为了不让我和穆若江尴尬，纪子谦以家里新得一本古曲为由，请穆若江过来赏玩，并且由我来招呼穆若江直到他回来。我没有拒绝，而是想要弄清我到底想要什么。
穆若江吃过午饭过来了，我想着如今天气炎热，没有比百草园凉快的地方了，便让蕊儿在玉漱亭里摆了一桌吃食。穆若江坐在桌前，而我也坐在一旁。
他看着桌上的糕点，笑道：“夫人厨房里做的糕点可是越来越精致了，看着这些还真舍不得吃。”
我坐在榻上，背上靠着一张背枕，神情虽然有些懒怠，但是看着还是很红润的。
“大人若是喜欢便多拿些，改日奴家让赖东兴送些到府上。”
穆若江微笑，然后换了个话题：“听说夫人很是关心常乐，常乐如今过得很不错。明日孙大人就要带着常乐往江南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夫人可有话要嘱咐常乐，对延益兄开口就是了。”
我微微动容，连忙问他：“去江南做什么，大人可知道？”
“夫人别担心，不过是近日圣上喜爱民间一些诗词，想着让翰林院编辑入册。”
我放下心来，有点感激穆若江专门告诉我。虽然纪子谦日日夜夜都在我房里，可他却没有告诉我这些。按理说他们都在翰林院，知道的事情一定比穆若江要快要多，他却不对我透露半分。
穆若江见我神色不对，便掏出碧萧，对我说：“还未当面恭喜夫人，近来事情繁多，只能让延益兄代为恭贺。夫人虽然有些消瘦，但脸色却是很好，不如由在下为夫人吹一些轻快的曲子，解解烦闷吧。”
我连忙道谢，他却说不麻烦，呜呜咽咽就吹了起来。
一曲完毕，媚儿正好端着安胎药进来。我皱着眉头，这药苦的很却不得不喝。我撇过头，倒让穆若江看笑话了：“夫人怕苦？不如让大夫开点桑菊之类的，加在里面能缓解些苦味。”
媚儿看着穆若江微笑道：“大人说的是，夫人可是最怕苦了，偏偏这药必须得喝，改明儿宋大夫来请脉便说与他听听。”守着我喝完药，媚儿转身看着桌上的糕点，又说，“大人可喜欢这些糕点，奴婢听闻大人喜欢梅若桂粉糕，特地叫厨房做了。”
我含着蜜饯，抬眼看媚儿，这丫头必是精心打扮过，粉嘟嘟的脸确实惹人怜爱。若不是我心里敏感，觉得媚儿喜欢穆若江，便是我太过敏感了。
“多谢夫人费心了，梅若桂粉糕味道很好，在下能带走一些吗？”穆若江故意曲解媚儿的话，转而对我说。
我点头，对有点失望的媚儿吩咐道：“那个红漆镂空的盒子挺好看的，用那个装就是了。”
等媚儿出去之后，穆若江看着守在门口的蕊儿和绿芜，低声对我说：“夫人进进出出都要这么多人？”
我不解地看着他，说道：“不说如今我有孕在身，即便是以前都是这样的，可不能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呢。”
穆若江神秘莫测地扯了扯嘴角，慢慢说：“可惜了，不如在穆府里观赏梅花的悠闲清静。那时整个天地除了夫人，便只有在下，可以畅谈所有的一切，不必在乎礼数、不必时刻想着避嫌。”
我严肃着整张脸，看着穆若江说：“穆大人此话差矣……”
穆若江不等我说完，站起身走到榻前，故意挡着不让门口的人看见。待我要开口问他想干什么时，他出人意料地握住了我的手。我惊讶地不知所措，想挣开他却被握的更紧了。
“夫人，恕我唐突冒犯。可是我……喜欢你。”
我瞪着眼睛，而他也松了手。我抽回手放在肚子上，来回轻轻抚摸，心里情绪澎湃惶惶不知所措。等这股劲儿缓过去，穆若江也退后了几步，看着我目不转睛。我掀开搭在肚子上的薄丝被，下榻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对穆若江说：“穆大人这话奴家没听见，也不会有人对今天的事乱嚼舌根，影响到您和老爷就不好了。”
穆若江却拉了一把我的袖子，使我不得不往他那边走一步，他低下头看着我，声音坚定又郑重：“淑仪，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可是当我获知你怀孕时，我就忍不住说出来了。我听说在纪府，你过得并不舒心……”
我移开眼，打断他：“穆大人怎么能听闻外面的风言风语，奴家若是过得不好，如今怎么会有希望诞下纪家长孙？还请大人不要再说这些了，若是再多说几句，奴家必定会告诉老爷。”
说完我就离开了玉漱亭，蕊儿一路上扶着我生怕我摔倒。等我脑中一片空白回到东苑时，脚下一虚竟然就要栽倒在地，准备好糕点的媚儿正在苑里候着，惊呼立马上来稳稳扶住我。我睁着眼，觉得脑袋像炸开了一样，一片白光轰鸣一声。虽然不知道她们在喊什么，又在挪动我去哪里，但是我心里很明白，穆若江这番话深深扎根在我心里，他的话不让我反感，却非常惊喜，甚至不自觉地就扬起嘴角，好半天放不下来。这可是我这一生听着最好的情话了，若是夜里回味起来，必定也是笑容满面、心里甘甜的。
可是我不能这样想，不能这样。
“夫人怎么样了？”有人在外面说话，听着像是穆若江。
“似乎有点心神不安，刚刚脚下虚浮，幸好被扶住。”这是媚儿的声音。
“你们多看着她，有一点磕着碰着，你们就都脱不了干系。”
媚儿笑了，极轻极温柔。
我猛然清醒，连忙叫媚儿进来。
“明日请孙夫人到府里一叙，宋大夫请脉的时间安排在上午，你叫小子们去说一声，备好车别让大夫来回辛苦。”
媚儿答着是，我又说：“今日我乏了，等老爷回来你替我告诉老爷一声。现在你请穆大人到凝晖堂去，让蕊儿进来服侍我睡了。你们直接把我扶到床上了，难怪这些头饰扎得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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