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后，我已不记得穆若江、不记得那些来来去去的事儿了。
那日阳光正好，我坐在廊下看着廊檐上挂着的鸟笼，白头八哥儿正在吃食呢。
嫣儿从外堂而进，一边快步向我走来，一边叫道：“母亲、母亲。”
我缓缓站起身来，斜了她一眼，慢慢说道：“你看你成什么样子，赵明丰看到会觉得你不够贤淑呢。”
嫣儿瘪着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嘟嘟囔囔：“他才不会呢。”
我一点她那像极了纪子谦的鼻头，仗着赵明丰宠着她脾气越发大了，今儿个可不能放过她：“都已经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跳脱，我可爱的小外孙还不被你带坏了。”说的嫣儿低下头收了先前的样子，我才问她，“你急急忙忙进来，可是出什么事儿？”
嫣儿顿时想起初衷，连忙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弟弟中了！”
我愣住，脑中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了嘴角的笑容，慢慢问：“你说什么？怎么回事儿？”
嫣儿笑眯眯地扑进我怀里，糯糯地说：“当今圣上为爹爹平了反，所以弟弟能上京赶考了。正好快到春闱的时候，弟弟问了先生，先生很是支持……母亲别生气，弟弟瞒着您上京赶考，是怕您太担心了。您放心，弟弟上京前给舅舅去了封信，一到京城就住进舅舅家了。刚刚夫君派上京的人看了榜回来，弟弟中了第五名！”
我捂着胸，缓了好一阵才说：“确实很意外，你们姐弟俩合着一起瞒我。我说最近怎么不见青麟，先生再怎么喜欢他，也不可能留他在学堂里几个月！罢了，青麟本就爱读书，我却一直想让他学生意经的……”
嫣儿见我脸色不好，扶着我坐下，帮我顺着气。
我喘了一口气，缓缓说：“让明丰带个口信上京，告诉青麟还是住在他舅舅家里罢，别急着回这里，后面京里还有好多事儿要他自己处理。纪府空了好些年月了，当年若不是秦王力保没让圣上收了宅子……罢了，我会派人打扫干净，留给青麟住吧。嫣儿别怪母亲偏心啊，明丰毕竟没有住京城的打算，所以宅子一直没给你们。”
“母亲说什么呢，可不生分了。嫣儿是庶女，母亲能以嫡女的规格给嫣儿寻人家、置嫁妆，嫣儿感激不尽。弟弟若要留在京城，便让嫣儿来照顾母亲。公公婆婆过世已久，不如母亲搬过来跟我们同住，有您看着，什么事儿都好解决，也好时时提点着我们。”
我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的生活，我还是不打扰了。你爹过世这些年，我一直守在这里。若我哪时不在这里守着，他必定很寂寞很不习惯。你好好跟明丰过日子，时常带着外孙儿来看看我就好。”
嫣儿陪着我说了会儿话，想着回去多探探弟弟的消息便离开了。
我坐在那里晒太阳很是惬意，眯着眼嘴里不住地哼哼，细细一听竟然是《凤求凰》！
媚儿端着糕点见我闭着眼睛没听见我哼，以为我睡着了，把盘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准备离开。
“媚儿。”我闭着眼唤她，她立马停住脚步听我吩咐。这么些年，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也就媚儿留住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丫头，死活都不离开我。
“这些年，我是不是太狠了？”
媚儿立马垮了脸，拿起桌子上的小茶壶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这才回答：“太夫人又在这里悲秋伤春了，什么狠不狠的。在那些日子里若是不狠，可就活不成了。”
我睁开眼看着媚儿，媚儿抿着嘴不说话，我叹了口气让她离开了。
那一年我买通了紫梅身边的丫头绿珠，悄无声息地给王金桂下堕胎药，她掉了孩子自然恨上紫梅。
那一年我故意要给紫梅透风，给了怡红机会去告诉紫梅，我怀了孩子。其实封大夫早就告诉我，因为我心情一直抑郁没养好身子，那可怜的孩子最多活到四个月。既然如此，不如陷害给紫梅，除了她我才安心。本以为紫梅会下药，没想到她想出一招借刀杀人的法子，直接祸害了王金桂。
紫梅这么聪明，我和王金桂两个人之间，还是王金桂好对付。
我如何不知穆若江在利用我，他毫无破绽，不过是在牢狱里最后情急之下告诉我暗格的事儿把他暴露了。他想利用我打垮纪子谦，或者拉下一批人给他们陪葬，我明白。
其实我在纪子谦革官之前，就打开过暗格了。里面确实有一张名单，我粗略地看了一遍，若是交出去朝廷上的人绝对倒下一大片，其中还牵涉了几位王爷，而秦王首当其冲。后来我才知道，是秦王暗中通知了纪子谦，让他赶紧把名单收了，这才让圣上的人扑了空。
纪子谦给我解释的那一大堆，我半信半疑，怎么会不恨他伤了我的心。紫梅和王金桂若不是心里有他，怎么可能明争暗斗要争宠，怎么可能要视我为眼中钉，害我和我的孩子。
当时没听穆若江的话去揭穿他，不过是为了不连累舒玉。若是给纪子谦按上谋反的罪名，那么我就成了犯妇，舒玉的前途必定被我毁了。所以我忍着跟着他到了江南，跟他坦白了纪府里发生的一切，比如纸砚跟王金桂并不是兄妹、姐弟，纸砚是我的人，不是楚天他们的人；失心散是我下的，让纸砚一口认了；紫梅也是我让纸砚带走的。杳无音讯不过是因为她中途改变心意，纸砚杀人灭口了。
纸砚的结局可是媚儿亲手料理的，不知葬在哪个地方。而失心散并没有用完，我给王金桂下了大半包，剩下的小半包全下在了我和纪子谦的饭菜里。我想着有了青麟，纪家便不会灭了，也算对的起纪家的列祖列宗。
所以我决定跟纪子谦一起忘却尘事，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又怀孕了。有了失心散的侵害，孩子可能生不下来。我咬咬牙，准备喝下打胎药，却被纪子谦拦住。他给我说了另外一个故事。
周秀慧与纪子谦青梅竹马，可是她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纯属兄妹之情。
纪子谦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指腹为婚的事了，他爬过我家墙头，见过我在琴艺师傅的强压下学琴，见过我在雪地里看梅花笑得嫣然无方，见过我带着舒玉在园子里捉迷藏。那时他觉得这个女孩挺不错，做媳妇并不赖。
后来他接到密旨，思前想后决定退了婚事。可是事与愿违，他还是娶了我过门。
他觉得对不住我，想着留我一个玉洁的身子，万一有意外他便给我寻个好人家，写了休书放我离开。等我去新夫家里，一见我还是黄花闺女，必定对我极好。
后来有了紫梅、王金桂等人，他确确实实有点动摇。紫梅给他下药他怎么不知道，可是他将计就计与紫梅恩恩爱爱，这才有了纪嫣然。同时他在朝野里散播不举的消息，专门让紫梅听到，让她以为一切都是为了她，感动了一辈子，不再为楚天探听消息。
王金桂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纸砚的，纸砚也是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并且特特让纪子谦知道。纪子谦虽知道这些缘由，想着他一直都亏待了我，便不欲张扬让我难堪。
他与楚天和穆若江等人纠缠了那么久，参与反叛商量了不少计谋，任何破绽都被他们牢牢抓住。他曾经有想过跟我坦然一切，可是他怕我不相信而向穆若江求证，穆若江何等聪明，怎么可能不怀疑他。
说完之后，他吻了我，趁着这个时候逼我吞下了一颗不知什么药的东西。等我咽下去了，他才继续说。这药是失心散的解药，伤他无所谓，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我笑，大笑，对纪子谦又恨又爱。
到了江南，未足月便生下了小女儿，确实给了纪子谦儿女双全。纪子谦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他看了孩子一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大夫看了，是失心散开始发作。
我抱着女儿，冷冷地看着纪子谦，他闭着眼脸色青白。
没过半年他就死了，太爷太夫人得了信儿急急忙忙赶回来。看到灵堂和牌位，两老哭得天昏地暗，太夫人就此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太爷为此哭瞎了眼，还好有孙子孙女陪着他，安安静静过了两年去了。而我的小女儿因为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喝一口奶吐一口奶，白日咿咿呀呀哭，夜里也睡不安稳，活到八个月还是没熬住，下去陪她爹了。
这一系列打击，让我也熬不住。身子本来就不好，还残留着些些失心散在里面。虽不致疯癫，但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天天喝药不说，大夫把着脉还不住摇头。
今日听到青麟的好消息，我的心里一下踏实了。望着天，依旧是蓝天白云，依旧是晴空万里，心境却不如从前了。什么事都过去了，什么坎都不见了，我的纪子谦、我的未出世的孩儿、我的未满周岁的小女儿，赵紫梅、王金桂、周秀慧、婆婆公公……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嘴角一扬，微微笑闭上眼，来而来，去归去，人生在世，白驹过隙，眼一闭便没了。
若是有来世，便不要再有这个故事，不要再伤人心了。
微风拂面，忽然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努力睁眼却一直使不上劲儿。
“淑仪。”
我浑身一个激灵，这声音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这半生不分昼夜都能听到。
“我来接你了。”
这回我张开了眼，眼前纪子谦迎风而立，微笑着向我伸手。
“夫君，对不起。”我眼里闪过泪光，然后慢慢露齿一笑，把手交给他。
“我从未怪过你。跟我走吧，离开这个烦扰的尘世，我们重新过幸福的生活，好吗？”
“好。”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啦~还有两个番外，一个男主的，一个男配的，到时候我会标明。深厌男主的直接跳到看男配的结局吧~
☆、番外一 纪子谦
“淑仪你看！”纪子谦抱着外甥笑眯了眼，小家伙正在他怀里吐泡泡玩呢，“多可爱啊，咱们的麟儿小时候也这么可爱。”
我正陪着弟媳说话儿，见纪子谦跟我说，不由地笑了。
舒玉端着一盘果子进屋，正巧听见纪子谦的话，笑着回答他：“可不是呢，麟儿小时候白白胖胖，可讨人喜欢了。”
我看着他们如此和睦，心里万分高兴。
我们离京两年，爹娘就给我写了封信：舒玉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想着要他成家立业，就给他做主娶骠骑校尉孟立然的女儿孟澜。刚开始我很担心，毕竟父母之命下的婚姻不一定会幸福。没过三个月，舒玉给我来信了，他说孟澜虽是武将之女，但却是个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好人儿。如此我便放心了。
没想到离京才五年，新登基的皇帝便为纪子谦等人平了反，解除了对我们的限制。皇帝还希望纪子谦能回朝堂，特特要给他一个三品官职，可纪子谦却拒绝了。他对我说，当初若非先帝的赏识，他便没有立功的机会；而后若非先帝的处罚，他便无法与我回归山野，简简单单地过日子。成也先帝，败也先帝，他还是不要再去淌那趟浑水了。
所以除了回京看望我的爹娘和舒玉一家子，我们便不会踏进京城半步。
离京之后我们定居在江南某个小镇上，买了个小宅子，置了几亩薄田交给一批农民种些时节的蔬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所有事情忙完了，我这头已经快九个月了。纪子谦生怕我不小心磕着碰着，如今没了差事打理好了事务，天天跟着我。我累了给我揉肩揉腰，我饿了他立马叫人给我做吃的去，活活像我的小媳妇儿一样心甘情愿地伺候我。
等足月，我平平安安生下了一个小女儿。若不仔细看，那五官简直跟我一模一样；仔细看呢，小小脸蛋儿跟纪子谦还是挺挂像的。我心里暗喜，像纪子谦的话，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纪子谦抱着女儿笑得乐呵，嫣儿跟青麟在一旁好奇地盯着他们的妹妹看，不一会儿就张开嘴笑起来，踮着脚伸着手想要逗小妹妹玩儿。没一会儿纪子谦怕我累了嫌人多烦躁，毫不客气就把屋里的人都轰了出去，又将小女儿交给奶妈好好看着，只留他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陪我。
纪子谦不顾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怕我吹了风要咳嗽，便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了。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我，一把拉住我的手慢慢摩挲，喜气洋洋地对我说：“淑仪，你看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我纪子谦能娶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咱们真的儿女双全了，淑仪……淑仪，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淑仪，我太高兴了。”
我抿嘴不说话，现在累极了一心只想睡觉，眼皮沉重，若不用力撑着绝对马上落下来。
纪子谦见状也不想再打扰我，把我的手放进被子里，捏了捏被角，轻声说：“睡吧，淑仪……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不计前嫌，谢谢你给我儿女双全，谢谢你让我这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我努力睁着眼，对纪子谦张张嘴：“夫君……赵姨娘和王姨娘……”
我还没说句完整的话，纪子谦连忙截住：“淑仪今日累了，别说话多睡睡才是。”
“我……”
“什么事儿都不如你重要，以后再说罢。”
结果这一打岔，芙儿满月酒都喝了一个月，我们还是没有谈过这个话题。我想，或许纪子谦是在逃避这个现实。
纪子谦很是遵守诺言，女儿的名字由我来取。他问我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说，不如叫纪芙吧，芙蓉的芙。纪子谦也没想，满意地点头答应了。
嫣儿一见自己终于有个妹妹了，高兴地天天要妹妹跟她一起耍，我们阻止她就在摇篮边唱歌给芙儿听；青麟更疼爱她，他才多大就知道有什么好的吃的都留给妹妹，我们告诉他妹妹还小不能吃，他嘟嘟囔囔说留到妹妹长大给她吃。若是他看见芙儿大张着眼睛看他一眼，他就能高兴一整天。至于纪子谦，就更不用提了，简直把纪芙当作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好多事都亲力亲为。
这一天阳光洒满书房，嫣儿把刚摘来的花凭自己的喜好一一□青花瓷瓶里。我站在书桌旁看青麟跪在椅子上，拿着毛笔写大字。芙儿站在特别为她制作的摇篮里咯咯咯地自娱自乐，不时叫一两声姐姐、哥哥、娘亲等。
纪子谦拿着一卷账本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满心欢喜，立马放下账本。我抬头看他，刚刚离开阳光的他身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我忍不住抿嘴一笑。
他连忙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青麟写的字，毫不犹豫地夸奖青麟：“麟儿的字写得可是越来越好了，什么时候给爹爹写个匾额罢？”
青麟听纪子谦夸他，喜洋洋地答：“爹爹说，麟儿写。”
纪子谦笑着摸他的头：“爹爹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今儿天气这么好，淑仪别拘着他们小孩子，让嫣儿带他们去玩吧。”
我诧异地看着纪子谦，说道：“芙儿这么小……”
纪子谦满不在乎地回答我：“叫媚儿带芙儿晒会儿太阳，一边看着嫣儿和麟儿玩就是了。”
我眉头一挑，纪子谦这番作为的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支开孩子，不就是有话要跟我说。
清空了屋子之后，我不等纪子谦，率先坐了下来，享受着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
纪子谦坐在我身边，开口道：“你那天生产完不顾劳累要说点什么，我怕你身子不舒服便阻止你了。今天我忙完了事儿，你也好多了，不如就谈谈罢。”
我抿嘴，其实我想跟他说，赵紫梅和王金桂都是我扳倒的。其实我想跟他说，我很早就跟慧娘谈了，谈了好几天，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她离开纪府，永远在纪子谦面前消失。我看上去算是纯良的妻，可是我心里却不能忍不能看着夫君背叛。
慧娘告诉我：“虽然我和纪子谦从小在一起玩耍，可是他并不喜欢我，我却爱着他。那年我让爹娘跟他暗示婚事，他一口拒绝，说是要参加春闱，不想分了心。其实我知道他这是在找借口，为的是给我留面子。我不甘心，让人到处说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为的是让世人觉得他对我一片痴情，这样等他考完了便会来娶我。谁知我的命注定不能跟他在一起，竟然嫁给了杨学礼。”
纪子谦突然出声打断我的思绪：“淑仪想什么呢？”
我咳了一声，连忙回答他：“没什么。夫君，淑仪上次其实是想告诉你，赵姨娘和王姨娘的事儿……淑仪想说，那些日子里我实在是太伤心了。先前淑仪做了个梦，梦见我们、我们一起吃了什么药，我因为身子不好芙儿没能活下来，而夫君你、你最后先我而去了……”看着纪子谦面带微笑，我鼓起勇气继续说，“淑仪从小便想与一人从一而终，无论是我爹还是公公都不曾纳妾，所以看到赵姨娘她们我实在是忍不住……嫉妒、仇恨，每一个都犯了七出之条。夫君，淑仪什么也不求，但求休了之后能让我偶尔见见孩子们。”
“不会有那样的事儿出现。淑仪，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在意。”纪子谦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伸手抱住我，温柔地说，“这个家只有你、只有我，不会再有其他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扬起嘴角，正要回答他，却听见门外有人不满意地高声说：“家里还有我们！”
纪子谦放开我，我们齐齐看向门口。青麟满头大汗，小眼睛里满是不高兴，嘟着嘴狠狠盯着我们看。
被青麟这么一闹，心里那点郁闷一扫而光。是了，我不仅仅有纪子谦的陪伴，还有嫣儿、青麟和芙儿。过去的就过去吧，反正纪子谦不计较，我何必耿耿于怀？这样完美的家庭，我还奢求什么？
我将手向纪子谦伸出，他愣了一下，随即欣喜地牵过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向纪青麟，纪子谦笑着抱起他，他仍旧不满意。
“爹爹爱娘亲，麟儿自然高兴。可是爹爹心里只有娘亲，麟儿就不高兴了。”
我点青麟的鼻头，也学他嘟着嘴说：“麟儿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叫爱了？”
青麟伸手要我抱，却被纪子谦阻止了，他的意思是我才恢复了元气养着身子，青麟这么重抱起来太费力了。
“娘亲抱抱，抱抱。”青麟非常坚持，吵着要我抱。
纪子谦无奈，我伸手抱过纪青麟，肉嘟嘟的他抱起来很舒服。他立即给了我一个香吻，嘻嘻笑了。
“爹爹爱娘亲，娘亲也爱爹爹。”青麟想起我的话，连忙抱着我的脖子证明他懂爱，说完他又补充道，“麟儿爱娘亲，也爱爹爹。”
我心里暖暖的，看着我的小宝贝儿，柔柔地说：“娘亲也爱你。”
纪子谦没有回答，却用他的行动表现了，他在我脸颊上落下一温温的吻。我扭头看他，他莞尔一笑。
我愿与你同走，我愿与你同寿，我愿与你不离不弃。
“纪子谦。”
“李淑仪。”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中病毒了，如果看不起留言哈~
☆、番外二 穆若江
周围暗暗的，我呆了一会儿就适应了。面前一条小路没有尽头，我不知该进该退。
我只记得我还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纪子谦好像在跟我说话。他说要带我走，我便跟来了。回忆到这里，我猛然醒悟，纪子谦早些年就死了，所以这里便是黄泉路！
虽然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我还是有点害怕。等我真的冷静下来，我才发现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我旁边一声不吭。我扭头看他，如此熟悉的脸除了纪子谦不再是他人了。
“夫君……”
纪子谦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目视前方，冷冷地说：“寿终正寝，来世可再为人。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再拖沓了，快去孟婆那里罢。”
我愣住了，他说奈何桥，说我们，什么意思？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毫不迟疑地开步走。只感觉有一股怪力在身后推，我跌跌撞撞就跟上了他。没多久我们便到了一条河边，他停我就停，差点撞上他的背。
“夫君，这里是哪里？”我抱着双臂，到处都阴森森的，好不舒服。
“奈河。”纪子谦依旧冷冷的，一点也不像以前他对我那样温柔。
我浑身一激灵，听说必须要过河才能转生，若是没钱给撑船人便会被丢进奈河，永世不得超生。我身上没有一分半文，纪子谦会不会帮我还有待考究。
可惜我还没想到对策，便看到一只轻舟迅速靠边了。船上并非只有一个，除了撑船的，竟然还有一个男子。只见他纵身一跳，跳到岸上对我抿嘴一笑道：“淑仪，好久不见。”
我惊讶地捂住嘴，这男子竟然是穆若江！
纪子谦冷哼，眼看着穆若江走到我面前。而我虽然明知自己已经死了，但时隔这么多年，纪子谦还在黄泉我稍微能理解，穆若江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非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穆若江嘴角微扬，语气轻快地对我说：“淑仪，我等你了好久。”
我想象不出穆若江说出这番话的心态究竟为何，明明苦等是件多么难熬的事儿，他还能说得如此轻松。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纪子谦，他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我觉得不太对劲儿。
不过很快纪子谦便解开了我的疑惑，他转身面对着我，依旧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淑仪，前世是我纪子谦负了你。即便我知道你故意对我们下失心散，想与我同归于尽，我仍旧没法怪责你。一切都是我负你在先，一切都是我应有的报应。”
穆若江见我脸色不佳，拦住纪子谦道：“淑仪，你和他的情分随着你他二人离世便不再存在了。如今的你便是一个人，对他对我都一视同仁。淑仪……”
我扭头，他的话我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穆若江这话便是告诉我，如今的我不再是纪子谦的妻，我有选择他们的权力。我苦笑，大家都是鬼，有什么可选的。
纪子谦偷偷瞄了我几眼，被我发现立马就拿眼看奈河。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们先过河，给淑仪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穆若江点头，伸手要扶我上船，纪子谦却直接牵起我的手，大步跨上船拉了我一把。我顺着这股力道踏上船，只是看着穆若江讪讪收回手，也一步上了船。
这般诡异的三人行，我坐在船中间，看着站在船头假意寒暄的两个人，背脊一阵发凉。
好一会儿，纪子谦才大声说：“你处处与我较劲可是为了淑仪？若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便告诉淑仪。”
我微微一愣，这时只听“嘭”的一声船靠岸了。
纪子谦特意带我走了几步，将穆若江隔离在能听见我们谈话的范围外。他拉着我的手，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我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阵发麻。记忆中的纪子谦总是面带微笑，不然就是略带薄怒，又或者冷冷发笑，怎么也不是这个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便见纪子谦的脸色微微动了动。他抿了抿嘴唇，慢慢说：“淑仪，莫怪。我这样是不知该笑该哭。那颗解药我不等你同意便喂给了你，不过就希望你能长命百岁，享儿女清福……”
我点头又摇头：“解药确实给我续了命，可终究身上残留着失心散。不过我下来之前，麟儿中了今年春闱第五名，这份天资跟你一模一样。”
纪子谦终于笑了，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笑容，我微微有些动容。他执着我的手，笑着对我说：“咱们的儿子，是咱们的儿子啊。麟儿长大了？像不像我？像不像你？”
“像你，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好一个俊公子。”
纪子谦变成大笑，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喘了口气说：“谢谢你，淑仪。”说完，他看了看一旁的穆若江，才对我继续说，“淑仪，若不是我困住了你、婚约困住了你，你或许会选择穆若江而不是我。那日在玉漱亭我不是不知道你弹他吹的曲子是《凤求凰》，如此明显的意思，实在是让我心意难平；我不是不知道你希望与夫君琴瑟和鸣；我不是不知道穆若江对你的心思；不是不知道你们……罢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淑仪，你看着我，前面便是奈何桥。我想办法贿赂了鬼差，他说愿意保留我们其中一人的记忆。若是你愿意跟我再续前缘，下世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找到你给你幸福。若是……若是……”
剩下的话纪子谦有点说不出口，穆若江似乎知道一样，走到我身边接着说：“若是你愿意跟着我，鬼差会保留我的记忆，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我忍不住，眼泪一下流了出来，身子轻飘飘的，我只能低着头。
纪子谦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他已经知道我心里的选择了。而穆若江一脸苦笑，他也知道我的选择了。
“喝下这碗汤，前尘往事你将全部忘记。”孟婆将一碗浑浊的汤水递给我，我接过碗愣住了。
孟婆嘿嘿一笑，伸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慢慢说：“多少人不愿意喝了这碗汤，不过是不想忘了前缘。姑娘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喝了汤过了桥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放下了。”
孟婆往我身后看了看，哈哈大笑：“难怪你放不下，两个俊公子在你身边，是我我也放不下。”
我不理睬她，更不理睬他们。他们听都没听我说，便都明白了我的选择。莫非他们会读心术？可是我当时并未做选择啊，无论是纪子谦还是穆若江，我都还没来得及考虑，真不知他们哪来的自信和读心术。
不过孟婆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再犹豫了，咕噜咕噜喝完了孟婆汤。上桥之前，我看了纪子谦和穆若江最后一眼，他或他面带我熟悉的笑容，目送我。
我不再顾忌淑女的规条，露齿一笑，扭头便走了。
冬日暖阳，我站在廊下看八哥儿冷得乱跳，不由地笑了。丫鬟丰儿撅着嘴不高兴，我知道这只八哥儿是她的心头好，她见我这么折磨它怎么可能不生气。
没一会儿，丰儿便被人叫了出去。我回到房里，丫鬟们把炉火点得旺旺的，好生暖和。闲来无事，我找出几个月前机缘巧合得到的琴谱，手指不住地在桌子上点着。
“小姐。”丰儿喘着气跑进来，缓了一会儿才说，“外面好生热闹，我们出去看看吧？”
我啐了她一口：“女子就要有女子的仪态，哪有未出阁便私自出门的！”不过我毕竟不是大家闺秀，仗着爹爹疼爱，干过不少损闺名的事儿，所以我还是跃跃欲试，“东阁那堵墙不是临街的么，不如咱们爬上墙头看就是了。只要不出门，就算爹娘知道了也不会重罚我们的。”
丰儿笑着拍手道：“小姐好计谋！丰儿立马叫人拿梯子。”
我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假作怒道：“这样叫人你可不是把事儿往老爷那里捅吗？傻丫头，咱们悄悄叫两个小子搬去便是。”
好不容易我们爬上了墙头，果然大街上人声鼎沸，好像有什么重要人物要过。丰儿朝我眨眼睛，意思说她没有骗我，我微微撇嘴置之不理。
没一会儿，便来了一群人敲锣打鼓。再看就属那三个穿红着绿骑高头大马的公子最惹眼了。我单出一只手揉揉眼，最前面那个公子好俊俏，若是讨来做夫君多好啊。
丰儿突然撞了一下我，低声说：“小姐，你看中哪个了，眼睛都直了。”
正说着，我觉得最俊那个公子猛然朝我这边看来，我傻傻地不知躲闪。四目相对，我的脸轰的一声滚烫滚烫。我连忙侧身扶梯而下，蹲在墙角默默地傻笑。
这几天我都在想那个英俊的公子，想着他回眸时我就忍不住偷笑。爹爹以为我傻了，而娘亲则毫不客气地说我疯了。
“小姐，有人来提亲了！”丰儿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终于忍的我注意她了。
提亲？若是我被人娶走了，我可就见不到那个英俊公子了！不行，我要去看看才行，不能让爹娘就这样把我卖出去。
没想到站在爹娘面前的，正是我日思夜想的那位俊公子。我拉着丰儿闯了进去，一点形象都不顾，爹娘头痛地扶额，他却直挺挺站在那里，剑眉星目，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我揉捏着衣角，想开口打声招呼，却蓦地害羞了。若是换成以前的我，早就呼咋咋招呼上去了。
“你……就是你，来提亲？要娶我？”最终我还是憋出这些话，说完我便觉得自己傻得无可救药了。
俊公子点头，非常肯定地对我说：“在下倾慕小姐，求小姐为妻。”
爹爹咳了一声，哪准我们这样私下互相说话的：“这便是我的女儿。这位是新科状元。圣上特特在冬日开科，这位公子一举得魁。”
我红着脸，哪里听进爹爹的话，直接对公子说：“呐，若要娶我，便要从一而终，不许三妻四妾，你做得到吗？”
他点头，还郑重地起了誓。
我想了想又说：“若要娶我便要对我好，当然我也会对你好的。”
他仍旧点头，又起了誓。
爹娘在一旁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还不住地摇头。
我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最后问了他一句：“公子贵姓？”
娘亲恨铁不成钢地对爹爹说：“都是你把女儿宠成这样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嫁给他，张口闭口就……算了我不管你们了！”
说罢娘亲拂袖而去，爹爹朝我眨眨眼，追着哄娘亲去了。
俊公子忍俊不禁，缓了几下才回答我：“在下姓穆，名若江。穆若江。”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又喜又疼。
穆若江，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好像前世便深深刻在骨子里一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没啦~最后一个番外，不爱男主的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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