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母女两个粘在一处,蒋言言听见夏采霞伏在母亲怀里用方言叫妈妈的声音,心中一阵酸涩,忍不住掉下泪来。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搂着她“幺儿幺儿”的叫她,十多年了,这样亲热的时刻从未再有,但是那样被宠溺的温情,却一直不曾忘记。现在,也许除了母亲,已经没有人会记得吴仙子的存在。而高宏,也许正怀抱他新婚的妻子,浓情蜜意。八年前的通信,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过往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重生,何不忘了上辈子的事,认认真真,快快乐乐地过这一辈子?
花园里的指甲花,哦,不,应该换个名字,其实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凤仙花。花园里的凤仙花开了。黄薇特意挑颜色红艳的摘了很多,拿盐捣碎,摆在花架下的小圆桌上,替两个孩子染指甲。
夏采霞一边看黄薇捣腾花瓣,一边嘟哝:“小孩子玩的东西,我长大了,就不染了,黄姨您给言言一个人染就好。”
黄薇笑:“你是女孩子,女孩子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姨像你这么大时,偷偷买指甲油染。凤仙花比指甲油好,纯天然的,不伤皮肤又能美甲,多好啊。”
夏采霞挠挠短发:“我从小野惯了,穿裙子都嫌烦,觉得T恤裤子穿着爬树摸鱼什么的最方便。染指甲还是言言合适,我帮忙就行啦,嘿嘿。”
黄薇把捣好的碎花瓣小心地一点一点覆在蒋言言的指甲上:“你不染那剩下的帮阿姨染,今天染一次,明天再染一次,指甲就很漂亮了。”
夏采霞给蒋言言覆好花瓣的指甲绑上花叶,点头:“其实凤仙花还可以用来染头发。黄姨您要是有兴趣,我也可以帮忙哦,保证染出来又年轻又漂亮。”
黄薇来了兴趣:“哦?你怎么知道?你染过?”
夏采霞摇头:“上网看的。黄姨有兴趣也可以上网查呀。”
黄薇打趣:“你这丫头倒是聪明,才来几天就学会上网了。言言,你也可以和采霞姐姐一起上网玩啊。”
蒋言言任由她们两个把自己的十个手指绑得跟粽子一样,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等到两个孩子单独在一起,夏采霞问:“言言,你妈妈对你多温柔,多疼你啊,你怎么一点也不亲热妈妈?”
蒋言言不语。她要怎么说?虽然这个身体是黄薇的女儿没错,可其实,她与她根本就是陌生人,怎么可能亲热得起来?
夏采霞牵起她的手:“言言,姐姐带你抓鸟儿玩好不好?别不开心啦。”
花园里有几棵香樟树,夏采霞“哧溜”几下就爬了上去,冲蒋言言挥手。蒋言言在树下仰头看着她,仿佛回到从前小时候,自己在乡下爬树摘果子。
夏采霞在鸟窝里抓小鸟,大鸟在一旁大声哀叫,又不敢上前。
蒋言言冲树上叫:“采霞你别抓啦,鸟宝宝养不活的。”
夏采霞怔了怔,缩回手,溜回地上,叹气:“也难怪你不开心,我来城里没几天,也觉得没意思,转来转去,就这么点地方。”
其实蒋家已经很大了,但城里毕竟地方有限,再大也大不过乡下去。
蒋言言说:“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出去玩啊,不用总陪着我在家里。”
“那你想不想出去?我们去游泳啊。夏天热,玩玩水多舒服啊。”
蒋言言摇头:“我不会。”
夏采霞倒是来了劲:“我教你啊。去嘛,去嘛。”
蒋言言被缠不过,只好同意。
黄薇听说两个孩子想去游泳,倒是很高兴,第二天便带两个孩子出门,先买泳衣,再驱车去了一家室内游泳馆。
夏采霞已经开始发育,虽然很青涩,但胳膊和腿都很修长结实,穿上黄薇替她买的泳衣,愈发显出少女的亭亭玉立来。夏采霞倒觉得别扭,以前在农村都是随便穿两件衣服就下水,哪穿过露这么多的泳衣?当下赶紧跳进池里,只露个头在水面上。
蒋言言从前没怎么游过,但想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穿着泳衣很是坦然,套着游泳圈泡在水里玩。
夏采霞在水里呆了会儿,见所见男女无不是这种穿着,慢慢也就不再羞涩,过来教蒋言言游泳。
黄薇没有下水,坐在池边的休息区,远远看着两个孩子,偶尔和人打个招呼。
蒋言言按夏采霞说的练了会儿打水,觉得累了,坐在池子边歇息。夏采霞有心炫耀,在池子里游
来游去,像条鱼一样。
正游得开心,一个男人游过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夏采霞看他一眼,不理,继续游。
那男人紧紧跟在一旁,继续搭讪:“你还可以游得更快吗?”
夏采霞心想这人真是无赖,赶紧游到蒋言言身边,对蒋言言说:“我们回去。”
蒋言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问:“你不是想游泳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夏采霞扭头看看,只见那个男人还跟在身边,还冲着蒋言言挥手打招呼,气呼呼地说:“碰上个无赖,真扫兴。”
那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小姑娘,你不要乱说话。我是看你游得很不错,想看看你能不能有所发展。”
黄薇见到这边情形有点不对,急忙走过来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夏采霞伸手一指那男人:“黄姨,这里有个无赖!”
那男人连连摇手:“误会!误会!这位女士,您好!请问您是她的家长吗?我是体校的老师,叫孙伟,能和您谈谈吗?”
黄薇点头:“可以的。孙老师,请到这边来。”
那男人上了游泳池,披条浴巾和黄薇坐在休息区聊。
蒋言言捅捅夏采霞:“采霞,体校老师看上你了呢。你要真能专门训练,说不定会和伏明霞一样,得奥运金牌哦。”
夏采霞笑着呵她痒:“伏明霞是跳水冠军好不好。”
蒋言言笑着躲闪:“反正差不多啦。你水性好,练跳水也是可以的啦。”
正笑闹间,黄薇走过来:“采霞,孙老师的确是体校老师不错,专教游泳的。要不今天让他看看,至于你愿不愿意去上体校,回家和你妈妈商量好再定,好吗?”
夏采霞倒是从来没想当什么冠军,但她倒是很喜欢游泳,想想答应下来。
于是这天上午夏采霞被孙伟要求起跳、游泳、转身,又示范了蛙泳、蝶泳、自由泳让夏采霞来试。回家时夏采霞一头扎进车里,瘫倒在后座上,直叫浑身疼、累。蒋言言想要不是孙伟,估计这会儿瘫在座位上的得换她了,不禁暗乐。
回到家黄薇把这事告诉了秦阿姨。秦阿姨觉得女儿的学习成绩也不理想,既然体校老师看上了,女儿再不济,也能弄个体育老师当当,便答应下来。
从第二天起,夏采霞每天上午去游泳馆接受孙伟的训练,下午才在家陪蒋言言。蒋言言多半时候都在看书。
这一天夏采霞在书架前找到她,用了神秘的语气说:“言言,我发现了你一个奇怪的秘密。”
蒋言言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反问:“什么秘密?”
夏采霞拿过她手里的书,指着书名《源氏物语》:“你才上四年级耶,怎么看得懂这样的小说?我看了都觉得书里的人物关系混乱,你每天看得那么入神,也不见你查字典。既然你认识这么多字,为什么期末考试一个字也不写?数学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你语文一定很好。”
蒋言言听了这话大是震惊。的确,她是十岁的蒋言言,才上四年级,怎么可能看得懂有日本《红楼梦》之称的《源氏物语》?如果看《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倒还差不多。
夏采霞见她变了脸色,一下子有些慌乱,安慰说:“我听妈妈说过,说你其实是很聪明的女孩子,只是去年生了病……呃,不,你没……总之,你很好,很聪明。”她差点脱口说出生病这两个字,想起母亲曾经千叮嘱万嘱附,赶紧改口,懊悔得不行。
蒋言言反倒平静下来,轻轻说道:“我知道,秦阿姨暑假接你来,是为了帮我治病对不对?”
夏采霞连忙摇手:“没有,没有的事,是我想妈妈了,想到城里玩。”
蒋言言一字一句:“我知道,我得的是自闭症。”
这下轮到夏采霞愣住:“你、你知道?”忽然又想起不应该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蒋言言轻笑:“我当然知道。我不写作业,是因为我不想写。也许,我是觉得自己写的字太难看。”其实得自闭症的并不是她,只是既然做了蒋言言,也不得不拿这个做挡箭牌了。况且蒋言言总会长大,总不至于在这房子里过一辈子吧。也许,这是好的一个转机也说不定。
夏采霞哪里知道她脑子里想的这么多?好心地细声安慰:“我的字也不好看,你不要对自己要求太苛刻,像我一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是更开心吗?”
呵~这个小姑娘,把她的话当真了。蒋言言微笑:“采霞,你是把我当好朋友吗?”虽然夏采霞已经十四岁,可她叫不出“姐姐”二字,夏采霞似乎也不怎么介意。
夏采霞忙不迭点头:“当然啦。和你一起玩我很开心,你要是开心,我就更开心。”
蒋言言笑了,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好,我以后不再对自己要求得太苛刻。不过,你也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不好?”她扬扬手里的小说。
夏采霞见她这样笑起来,完全不是平日的苍白沉默,心里便也高兴起来:“好。我们拉勾,以后永远都是好朋友。”
蒋言言不相信永远,不过还是伸出了手指,和夏采霞勾勾手指。孩子间就是这么纯真,以为拉拉手指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夏采霞挨着她并排靠坐在书架上,说:“你知道吗?当初我妈回家接我时,我其实是不想来的。因为我想,你肯定是个不好相处,脾气又大的大小姐。后来禁不住我妈劝说,我才答应试试,准备过完这个暑假就回乡下去。”
蒋言言问:“现在呢?”
夏采霞搂住她:“我们在一起玩得这么开心,我当然舍不得走啦。那个孙老师邀请我上体校,那我便去上好啦,以后就可以一直陪着你,嘿嘿!”
蒋言言有一点点的感动,想起阮丽梅和赵小艳,又不禁暗自苦笑。当初的三个小姑娘,又何尝不是这样要好呢?后来又怎么样呢?除了和赵小艳还有联系,阮丽梅自从和高宏好上后,是再也没半点联系了。
☆、 再见已陌然
九月,新学期开始的时候,蒋言言仍然升了五年级,四年级期末考试的成绩并没影响到她的升级。
蒋言言还是很沉默,不和同学交流,也不和他们一起玩,除了课间操、去洗手间,偶尔在校园的花坛边坐坐。但是,她开始写作业。写得很快,没有错误,语文的听写或默写也同样如此。最重要的是,她的字很漂亮。
班主任刘昕很震惊。蒋言言的字跟过去完全不一样,单从字上看,谁也想不到会出自一个十岁孩子的手。他当然不知道,蒋言言在家练了一个多月的书法。
九月的W城还很炎热,中午放学时,蒋言言坐在离校门不远的花坛边等黄薇来接她。花坛靠围墙的地方长了一棵野生的地雷花,不知为什么没被管理花圃的园艺工人拔掉,瘦瘦弱弱的,已经开花。
地雷花又叫紫茉莉,开的花有点像牵牛花,花茎细长,白天合拢,晚上开放,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蒋言言上辈子小时候曾叫它夜来香,长大后才知道紫茉莉并不是真正的夜来香。这一株紫茉莉便是小时候所种的那种,开紫色的花,这时候花瓣紧紧地闭着。
“你也喜欢紫茉莉吗?”
一个略显低沉却好听的男声传入耳膜。蒋言言有一刻的怔愣,这四周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流,除了她,没人会注意到花坛边的这一株瘦小的紫茉莉。
蒋言言回过头,看向问她话的男人。
九月的阳光透过路边大树的枝叶,洒在男子的身上。他个子很高,穿白色的短袖T恤,一条深蓝西裤,很常见的装扮,但是穿在他身上很挺拔,也很帅气。他浓眉大眼,一脸笑意,就如这九月的阳光,耀眼灼目。
八年不见,他已褪去了十六岁少年的青涩,眉眼间并没太大变化,只是脸上多了飞扬的青春气息,让他看上去更为俊朗。
高宏弯下腰摸摸紫茉莉:“等太阳落山,它就会开出很香很漂亮的花了。”
蒋言言看着他的侧面:“你很喜欢紫茉莉?”
高宏扭头看她:“是啊,从小就喜欢,小时候种了很多。”
蒋言言看着他的笑脸,一时失神。小时候,他居然说到小时候!在他记忆里,可还有那个种紫茉莉的小姑娘?
高宏惊异地看着她:“你怎么啦?”
蒋言言忍回即将溢出的泪:“你为什么喜欢紫茉莉?”
高宏有点尴尬地摸摸头发:“呃,那个,是我的秘密哦。是我先问的你,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也喜欢吗?”
蒋言言忽然有些恼怒,冲口而出:“不,我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高宏一怔,不明白这个小姑娘突然怎么了。
这时候校门口有人叫:“言言!”是黄薇温柔的声音。
蒋言言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跳起来冲出校门,冲进车内,“嘭”地关上车门。
黄薇坐回车上,关切地问女儿:“言言,你怎么啦?”
蒋言言将脸贴在车窗上,后脑对着黄薇,尽量平复一下心情:“走吧。”
黄薇见女儿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叹一口气,发动车子。
蒋言言再也忍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八年前的重逢,是他先认出的她。而八年后的再见,却是彻彻底底的陌然。他与她,相隔的又岂止是八年!
这天晚上直到十点夏采霞才回来。她现在初三了,功课紧,中午晚上都在学校吃,上完晚自习才回家睡觉。可能是黄薇和她说了什么,她一回来就到卧室找蒋言言,通常这个时间,蒋言言该准备睡觉了。
夏采霞一身汗,澡也没洗,匆匆忙忙地冲进卧室:“言言,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吗?”
蒋言言已经换上睡衣,正在梳头发,看着镜子里的夏采霞一脸平静地说:“没有,我很好。”
夏采霞撸撸袖子:“言言,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教训。”
蒋言言被她的样子逗笑:“真的没有。你一身臭汗,快去洗洗睡吧。”
夏采霞仔仔细细地看她:“言言,你要开心哦。你要是不开心,我妈妈、你妈妈,还有我,都会担心。”
蒋言言推她:“知道啦。你好啰嗦,跟我妈一样。”
夏采霞呵呵笑着出去。她并不知道,蒋言言说的“我妈”其实并不是黄薇。
蒋言言关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晃动的都是高宏那张带笑的脸。
为什么到了W城也能碰到他?J城那么小,在同一座小城读了三年书也只碰到过一次。W城这么大,那么多的人,他找谁说话不行,偏偏找上她?而找她说话的理由居然是:你也喜欢紫茉莉吗?
蒋言言愤愤不平地翻个身。高宏在枫林学院做什么?他刚结婚,不可能有孩子在那里上学。他是在校内出现的,学校一向管理得很严格,外人根本进不去。那么,他是学校的老师?
是啊,老师。以前赵小艳说过,高宏高考时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是全国有名的大学,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共称四大名校。毕业后高宏理所当然地回J城做了老师。如果高宏碰巧在这所贵族学校当老师,那以后岂不是可以经常见到?
一想到可以经常见到的可能,蒋言言就更睡不着。
当年那个秀气的小男孩如今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还是那种青春逼人,帅气十足,人见人爱的美男子!蒋言言咬咬唇,那是她十岁起就喜欢上的初恋啊。
哼!美男子又怎么样?结了婚的男人就是残花败柳,贬了值了。想我蒋言言也是个美人胚子,再从小注意一下皮肤保养,身材的维持,长大后还不是迷倒一大片,要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
这一晚蒋言言一会和犯花痴,一会儿咬牙切齿,到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头晕目眩地去上学。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上第二节课的时候蒋言言就支撑不住,居然趴桌上睡着了。直到周子菁使劲拽她衣服,踢她脚,她才睡眼朦胧地强行睁开眼睛嘟哝:“干嘛?”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岁的老头,这时候铁青着脸站在讲台上,低吼:“蒋言言,你太不像话了!”
蒋言言听到后面有同学忍不住“哧哧”发笑,赶忙低头认错:“对不起老师,我太困了。”
老头板着脸:“那你就站着听课。”
蒋言言暗暗叫苦,又不敢顶撞,只得老老实实站到下课。
中午放学后,蒋言言爬上车,躺在后座上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五点。秦阿姨告诉她黄薇已经替她请过假,不用担心上学的事。蒋言言苦笑,上不上学她倒并不在意。只是不过见了高宏一面,就弄得她这么狼狈,实在是很丢人。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蒋言言都在有意无意地在学校寻找高宏,但高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蒋言言甚至怀疑,那天中午的再见,是不是她的幻觉。
礼拜五下午放学,蒋言言无精打采地收拾着书包。周子菁和一帮女生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八卦学校的新鲜事。
一个女生用了神秘兮兮地口吻说:“初中部新来了个男老师,长得可帅啦,你们见过没?”
另一个女生追问:“真的吗?一会儿一块去看看啊。”
周子菁取笑:“颜可琪你犯花痴啊。”
颜可琪轻哼:“我就喜欢看长得帅的男生。一会儿我们都去看,周子菁你别来。”
周子菁“切”了一声:“我早就见过啦。而且,我还知道他的姓名、身高、体重和爱好。”
一帮子女生热情高涨,将周子菁围在中间,嚷嚷着要她快说。
蒋言言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身后隐隐传来周子菁的声音:“好,好,我说。这个新来的男老师叫高宏,身高一米八二……”
枫林学校是W城最大最有名气的贵族学校,包括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幼儿园是单独的一所院落,小学、初中共用一个大校园,高中隔开,全封闭式管理。小学和初中虽然在同一所校园,但教学楼相隔很远,教师的办公楼也是分开的。蒋言言一时忘记初中部的存在,这时听女生八卦,才恍然大悟。
她脚步匆忙,下楼在拐角处与人撞个满怀。蒋言言抬头见是班主任刘昕,匆忙道歉:“刘老师,不好意思,对不起。”
欠了个身正想跑开,刘昕笑着说:“蒋言言,我正要找你。”
蒋言言只得站住,低头看着鞋尖:“刘老师,什么事?”
刘昕说:“市里即将举行书法大赛,分少儿组、青年组和老年组。我向校长推荐了你,准备让你去参加,你回家后多准备准备。”
蒋言言不假思索地拒绝:“对不起,刘老师,我不想参加。”
刘昕微愕:“为什么?”孩子表现欲不都比较强烈么?但是蒋言言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蒋言言回答:“不为什么,只是不想参加。”
刘昕苦口婆心地劝说:“蒋言言同学,如果参赛获奖,对你今后的人生道路大有裨益。一旦在大赛中得到专家的认可,于你、于学校也是一种荣耀。”
蒋言言打断他的话:“对不起,我不需要。”
刘昕暗吸一口气,这话听上去很有几分狂妄啊。当然,蒋言言有狂妄的资本,谁叫人家家世显赫,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想出国就出国,想上哪儿上学就上哪儿上学。但是……他还想劝说,蒋言言已背着书包离开。刘昕苦笑,只得作罢。
☆、 家庭教师(一)
来到花圃,蒋言言放慢脚步。看着对面林木间隐约露出的初中部教学大楼,心里暗想这算什么呢?难道今后要这样每天偷偷摸摸地去看高宏?其实、其实这么多天一直找他只不过是想问问当初他为什么突然间不回信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
坐到车上,蒋言言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还有那密密林立的高楼,心想哪一处才是高宏的家呢?他是不是,每天都渴望回家?他的家里,有美丽温柔的新婚妻子。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很悲伤。
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见高宏,想每天每天都能见到他。
车子经过一处公共汽车站,因为堵车,车行蜗速。站台的广告栏上贴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其中一则是家教信息。
家教!
看到那两个大大的粗体字,蒋言言心中一动,坐正身子,慢吞吞地开口:“能不能,给我请个家教?”
黄薇已经习惯了女儿没有称呼的说话。有自闭症的孩子,肯说话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有很多父母,一辈子也没听见自己的孩子叫一声爸爸妈妈。蒋言言暑假过后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没听她叫过妈妈,但至少,已经可以简单地交流。不过蒋言言今天说出来的话她还是感到很惊讶:“刘老师说你学得很好,为什么要请家教?”
蒋言言垂下眼睫,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数学的应用题,还是有点吃力。还有英语,也想找人补习一下。”数学说了谎,但英语倒是真的。她那个年代出生的人,上初一才接触英语,但现在的孩子,上小学三年级就开英语课了。幸好她有一点底子,用心学学也还赶得上,但以后不好说。
黄薇沉吟着说:“这样啊……那妈妈这两天帮你联系一下。”
蒋言言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们学校初中部的高宏高老师就很好。”
黄薇诧异地看她一眼,笑起来:“原来我们言言心里已经有决定的人选了啊。”
蒋言言咬唇:“您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黄薇赶紧说:“没有不同意啊。言言的要求,妈妈怎么会拒绝?是枫林学院的老师更好,知根知底,也不怕他会糊弄。”
难得女儿亲自提要求,愿意跟一个人亲近。按赵国强的说法,这对女儿的病情治疗会有突破性的发展。只要能治好女儿的病,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办法给摘下来。
周末的上午,夏采霞照例去游泳馆训练,蒋言言练了一个小时的钢笔字,去花园去摘凤仙花。这些花大概是今年开的最后一批,品种和她小时候种的单瓣的品种也不同,是那种重瓣,一朵一朵,开得很大。蒋言言摘了一会儿,手就没办法接住,便用裙子下摆兜住。
这时候身后脚步声响,有人笑问:“蒋言言同学?”
蒋言言心中一颤,听出是高宏的声音。她知道昨晚黄薇开车出去,大概是给她联系高宏的事。但没想到高宏今天上午就来了蒋家。蒋言言转身,眼睛对上高宏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捏着裙摆的左手手指松开,花瓣洒了一地。
高宏黝黑的大眼闪了闪,认出她来,笑:“原来你就叫蒋言言啊。”
蒋言言垂下眼帘,有一点落寞,低声说道:“是啊,我就是蒋言言。”吴仙子早就死了,不是吗?
高宏说:“上次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没想到你居然会点名要我做你的家庭教师。说起来,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他秋季刚刚来W城枫林学院工作,又在初中部,跟蒋言言仅仅见过一面,但黄薇找上他的时候,好像对他很了解的样子。
蒋言言右手收紧,指上刚摘的凤仙花被捏出红色的花汁。她怎么会不知道他?但她只是淡淡地说道:“碰巧知道的。”
高宏呵呵笑:“你这个小丫头,说话倒像个小大人。你妈妈跟我说你想补数学和英语是吗?”
蒋言言点头:“嗯。”
高宏说:“数学没问题,不过英语……我们那时候上学时并不注重听力和口语训练,和你们现在完全不一样,可能会让你失望哦。”
蒋言言当然清楚从前和现在的不同,从容接口:“我听说高老师是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自然会有自己一套独特的学习方法。所以,我想从高老师这里讨一些学习技巧,至于听力和口语训练,我会另外想办法解决。”
高宏挠挠头:“这样啊……那什么时候开始?我每次教你的时间是一个小时。”
蒋言言看看脚下洒落的花瓣,高宏他,完全没注意到指甲花啊!
两个人上了三楼学习室,阿姨送上茶点,蒋言言随便拿了道数学题,却完全没心思听高宏讲题。她看着窗台上一盆粉色的韭兰,那是黄薇替她移种的,心里落寞地想:果然已经不是从前的童年了啊。
“蒋言言同学,在我讲课的时候,请你尊重一下老师。”高宏略带怒意的话传进耳朵里,大概是她这副散漫的样子激怒了高宏。
老师!
蒋言言在心底重复一遍,目光转向高宏。
他稍稍扬起了浓黑好看的眉毛,脸上已没了笑容,虽然看上去并不严厉,但也是有点恼怒的了。
蒋言言突兀地问了一句:“我只是在想,上次我只不过看了看紫茉莉,老师便问我是不是喜欢紫茉莉。现在我种着凤仙花,窗台上摆着韭兰,老师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喜欢呢?”
高宏显然有点跟不上她这种跳跃式的思维,愣了片刻,觉得这个小姑娘又很有趣,笑起来:“原来你是因为这个吗?呃,那老师现在问你:你喜欢凤仙花?喜欢韭兰?还是,什么花都很喜欢?”
蒋言言轻声说:“是啊,我都喜欢,很喜欢。因为凤仙花、紫茉莉和韭兰曾给了我难忘的童年回忆。”她停顿一下,看向高宏的眼睛,“因为曾经有两个伙伴,陪我度过难忘的两年时光。”
高宏笑问:“那你的两个伙伴呢?”
蒋言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们家,搬走了。”她多么希望高宏能够流露出一点儿,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失态。
然而没有,高宏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你现在还小,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到时一起说起往事,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啊。”
原来只是这样!
小时候的事回忆完,便无话可说,所以不再写信了吗?
蒋言言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上辈子,都是自作多情的一厢情愿啊。
高宏倒像是来了兴趣,把资料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说起从前,不如你再多说说吧。我听你们班主任刘昕刘老师说,你从小就很出色,学习不用说,跳舞和钢琴都曾获过奖。刘老师还说,你现在的钢笔字也写得很漂亮……”
蒋言言两只手紧紧抓着裙摆,泪水控制不住地一颗一颗掉下来,悲伤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连声音也是颤抖的:“不要再说从前,从前的蒋言言,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她曾经以为快乐的童年时光,也回不来了。
高宏不想她好好的突然间会哭出来,又是头疼,又是手足无措:“好,不说从前。蒋言言同学,你别哭啊。”
但蒋言言没有丝毫停止哭泣的迹象。
那么多年的美好的回忆,原来都只是她一个人以为的美好。其实在高宏那里,什么也不是。一旦想到这点,就觉得难过,难过到连手指尖都是疼的。
恰好黄薇端着两杯果汁进来,顺便看看女儿的学习状况。谁料一进门便见女儿哭得伤心,不禁又是心疼着急,又是生气,赶紧把果汁放在桌上,把女儿搂在怀里:“言言,妈妈的宝贝,别哭,别哭啊。有妈妈在,谁也伤害不了我的言言。”
高宏听她这样说,心里很不是滋味,倒像是他把这个不知所谓的大小姐怎么样了一般。想他从小也是被人称赞惯了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冤枉气?脸上一时挂不住,自嘲地说:“看来我是个不合格的老师,无法胜任蒋言言同学的家教工作。蒋太太,对不住,您另请高明吧。”
黄薇也觉得自己说话重了些,但她一贯养尊处优,听他这样说,也不好挽留,只说道:“今天我会按一小时给高老师薪酬的。”
高宏冷冷地说:“不用。蒋太太,告辞!”转身出门,蹭蹭蹭地下楼。
蒋言言却着了急,挣开黄薇的怀抱,边追边叫:“高老师!高老师!”也不管黄薇在后面叫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
眼见高宏下到一楼,穿过花园,已经到了院门前,蒋言言更是大急,鞋尖踢在石板上,“啊哟”一声扑倒在地,膝盖一阵火辣辣地疼痛。
黄薇在后面吓得脸色苍白,紧跑几步上前扶起蒋言言,心肝宝贝地叫。
高宏也止住脚步,却没回头。
蒋言言低声对黄薇说:“妈……妈,不关高老师的事,高老师人很好,是我自己突然间想哭的。”
黄薇已经快一年没听到女儿叫她“妈妈”,这时候乍一听见,真是又喜又悲,差点掉下泪来,柔声说道:“言言,宝贝,是妈妈不好,妈妈去跟高老师道歉,帮你把高老师留下来。”她过去三十多年也没跟几个人道过歉,这时为了女儿,真是掏心掏肺也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家教广告的事,蒋言言实在只看到了“家教”两个字,并没看到内容。
☆、 家庭教师(二)
高宏慢慢走了回来,沉声说:“道歉就不必了。只是请蒋太太今后遇事问清楚再下决断。家里有药箱吗?”
黄薇讪讪地说:“有的。”
高宏抱起蒋言言,边往屋内走边说:“药箱拿来,我先帮着处理一下,皮外伤,不要紧的。”
蒋言言做梦一般,只觉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那样有力,靠着的胸膛那样温暖结实,高宏身上的味道……也那样好闻。只要能被他这样抱着,别说摔破膝盖,就是骨头摔折那也是值得的。她晕晕乎乎的,清洗伤处也不觉得疼。一直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惊觉高宏已经离开很久。
中午夏采霞回来,见蒋言言走路一瘸一拐,两只膝盖都涂着紫药水,很是吃惊:“你摔跤了吗?走路会把伤口牵动的,坐着别动,要什么我帮你拿呀。”
蒋言言摇头:“只是破了点皮,没事的。”
夏采霞惊异地看着她:“膝盖破了你还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蒋言言掩饰地将头扭到一边:“没有,哪有?”
夏采霞伸手捧住她的脸,固定住:“你刚刚嘴角带笑,这会儿眼睛也在笑,还说没有。告诉我,什么事这么开心?不说我就咯吱你。”说着用手去呵蒋言言身上的痒痒肉。
蒋言言最怕痒,边躲边求饶:“我说,我说,快停下。”
夏采霞住了手,盯着她,准备好好听一下是什么样的事值得她这么高兴。
蒋言言吞吞吐吐地说:“我……妈妈给我请了个家教。”这个家教是高宏啊,一想到今后可以每天都见到高宏,怎么能不教她兴奋?
夏采霞等半天就等了这么一句,“切”的一声:“家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嘛,虽然我学习不是很好,但是小学还是可以的啦,请什么家教?”
蒋言言笑:“你现在上初三了嘛,还要训练。说起不会的题,你如果有什么不会的,倒是可以问问高老师,他正好教初中。”
夏采霞心里很是不爽,轻哼:“高老师?为什么他一来你就摔破膝盖?”
蒋言言赶紧帮高宏澄清:“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跟高老师没有关系。”
夏采霞有点烦躁地挥挥手:“算了啦,不提什么高老师啦。明天我不用训练,我们出去玩一天吧?”
蒋言言有点为难:“我膝盖破啦,最好还是少活动吧?”
夏采霞不满地嘟哝:“人家好不容易有一天假。”
蒋言言哄她:“我陪你看电视,看书,下跳棋,上网也可以啊。”
夏采霞听到“上网”两个字来了兴致:“那我教你上网用QQ聊天啊。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聊QQ,可以和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聊天,可有意思了。”
蒋言言其实也有接触过,却也不说,由着她去。
第二天夏采霞替蒋言言申请了一个QQ号,取名“紫柔纤纤”,和自己的QQ加上好友,说:“以后我们可以用QQ聊天。”
蒋言言忍不住“扑哧”一笑:“这里就一台电脑,怎么用QQ互相聊?”
夏采霞推她坐到电脑椅上:“聊着玩嘛?”另外搬把椅子过来,“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来。”
蒋言言忍着笑应允,见夏采霞的QQ名叫“飞鱼”,便点开对话框,问:“你为什么叫飞鱼啊?”
夏采霞打字回答:“因为我喜欢游泳,希望自己的游泳的速度能像飞快游动的鱼儿一样。”
蒋言言又问:“那为什么给我取名紫柔纤纤?”
夏采霞回答:“因为你像一朵紫色纤弱的小花,需要有人呵护。”
呵护——
蒋言言久久地看着这两个字。
就像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好看一样,上辈子,也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很多时候,她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呵护,那是别的女孩子的权利,跟她似乎没有半点关系。
夏采霞又说:“我会做疼爱你的姐姐,一辈子呵护你。”
蒋言言第一次意识到,夏采霞的的确确,全心全意地把她当作最要好的朋友看待。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其实也有这样心思细腻的一面。蒋言言不再打字,而是转向夏采霞认真地道谢:“谢谢你,采霞。以后不管相隔多远,身在何方,我都会记得你今天的话。”
夏采霞重重点头。两个人相视而笑,内心都是欢喜无限。
高宏再来蒋家的时候,蒋言言规规矩矩地坐着,好似一个最最乖巧的小姑娘。高宏直奔主题,询问她要请教的问题,然后开始讲。他讲得很认真,口述、图示,就像小时候一样,问她明不明白,明白了再讲下一题,不明白重讲。
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这么飞快流逝,等高宏准备离开,蒋言言才蓦然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高老师,请等一下。”她怯怯地开口,这样公事公办的高宏让她觉得陌生,明明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像阳光一样温柔。
“什么事?”高宏看着她问,脸上没有往常惯有的笑容,只有教师专属的神情。
蒋言言咬咬唇,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昨天的事,对不起。”
高宏无动于衷地说:“蒋言言同学,你不用道歉。老师后来也有认真想,觉得老师不该说那么多与教学无关的话题。”
蒋言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又怕被黄薇知道误会,拼命忍住:“高老师,其实、其实我喜欢您和别的老师不一样,只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才会让我妈……妈误会您。对不起,真的,您这样,我很难过。”
高宏站了一会儿,轻轻一叹,因为蒋言言实在过于瘦小,便蹲下身,摸摸她的头,放缓语气:“老师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排斥往事,但是老师真的很希望,你能面对,并且接受。我们应该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珍惜每一天。”
蒋言言含泪点头。
是啊,她应该珍惜,珍惜这重生的缘分。能与高宏以师生的身份相处,又焉知不是一种幸福?
时间一天天过去,慢慢地,黄薇发现女儿渐渐有了变化。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却多了起来,也常常和夏采霞在户外玩耍,脸色也不再苍白得吓人,看上去基本上和同龄的小孩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一天,蒋言言居然又主动跟黄薇提要求:“妈妈,我想学钢琴。不过,我想要个新的钢琴老师,以前的那个,我不喜欢。”她唯恐黄薇把以前教蒋言言的钢琴老师请来,那可就露馅了。
黄薇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女儿会一辈子都不会再碰钢琴,不过还是非常高兴的。“言言有新老师的人选吗?”她可记得上次的家教事件。
蒋言言摇头:“没有。”隔了一会儿,又强调:“我想从最基础的指法学起。”她很想有一天能亲自为高宏弹奏一曲《致爱丽丝》。以前没条件,现在做有钱人的女儿可不能白做,得充分利用资源不是?
黄薇吃惊地看着女儿,怎么会提这么奇怪的要求?但她最终还是把疑问忍回肚子里,同意了。
蒋言言学钢琴很认真。令她自己也很惊异的是,她很喜欢手指碰触钢琴的琴键时的微妙感觉。她的细长的手指似乎天生就是用来弹钢琴的,当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时,心也会跟着一同飞舞陶醉。
《致爱丽丝》是她最先学会的名曲。每次弹完,她都要在钢琴前坐上许久。不管贝多芬的这首曲子是为小女孩爱丽丝而作,还是为他此生最爱的女人而作,蒋言言都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少年,跟她讲他喜欢听钢琴曲,尤其是那首《致爱丽丝》格外动听。不知道现在的他,还会不会喜欢?
蒋言言无声地轻笑,盖上琴盖,意外地见到依在门边的夏采霞。她觉得很奇怪,还不到十点,夏采霞怎么回来了?
“采霞,你今天不用上晚自习吗?”
“嗯,我逃课。”夏采霞靠着门框调皮地笑,又低声抱怨:“言言,你学习好,钢琴也弹得这么好,我都赶不上你啦。”
蒋言言也笑:“你要是想学,我教你呀。”
夏采霞挥挥手:“不,我的理想是拿奥运会游泳冠军。言言,我睡去了。”
蒋言言觉得夏采霞今天晚上不太对劲,追上去问:“采霞,你怎么啦?”
夏采霞扶扶额头,笑:“没什么呀。快十点啦,你洗洗睡吧。”
凑近了看,只见她两颊泛红,跟喝过酒一样,但明明又没有酒味。蒋言言拉住夏采霞的手:“采霞……”触手很烫,她咽回后面的话,惦脚摸摸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蒋言言低叫:“你在发烧!”
☆、 优等生
夏采霞没事一样,还是笑:“睡一觉就好啦。”
蒋言言有点生气:“都发烧了还没事似的。我扶你下楼,我们上医院。”
夏采霞顺势把下巴搁在蒋言言肩膀上,喃喃地说:“言言,你真的好瘦哦。我不要上医院,我好困啊,真的很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