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现在郑敏修动不了素素,能奈她何?
实际上从许靖派人护卫素素那时起,郑敏修就动不了她,素素知道想害她的除了郑家人,别人有这个胆也没那个闲心,第一次遇袭正值霍改来查探护卫在岗情况,一眼看出来找碴寻事的人虽身穿常服,却是体形健壮身手不赖,显然都是行伍出身的正规军士,当即向许靖禀报,许靖没说什么,只让他调换武功过硬的护卫跟着素素,从两人到四人,若遇紧急,随时发放信号求援。之后又遇着几次意外,却不再是军士或侍卫,而是些被人收买来的地痞、混世霸王、青皮赌棍,街上拦住欲动手调戏的,城门处不怀好意围堵她马车去路的,更有荒郊野外十几二十个一起上来要抢人的,都被霍改的手下们打个半死扔在路边给行人观赏,素素则没事人般自顾走开。
三四个壮汉打翻二十几个痞子,那种壮观场面素素也是头次见,护卫们有心耍宝时随手抓根棍子一阵上下翻飞横扫竖砍,半支香的功夫就能将人打散,若是烦躁了刀出鞘,惹事的就倒霉了,不杀人,只往腿脚处划拉几刀,管教你想跑跑不了,哭爹喊娘要告官,护卫们还能拿出身上牌碟让他们瞧仔细:
“爷们是京城右卫防营的人,辅国大将军郑敏修知道吗?便是他老人家手下,有什么事,尽管找去!”
后来素素知道,那牌碟并不是假的,居然是李艺为照顾许靖方便办事,拿了几个给他用的!许靖是外臣奉旨在京,京城防务轮不到他管,而京城左右防营原来都归在李艺手下,之后才分了右卫防营给郑敏修领管。
素素遇险令贾家人十分后怕,徐氏一度拦着素素不准她出门,贾周文却从许靖派护卫跟着素素看出许靖的态度,感慨而又不无遗憾地对素素说道:
“你之前没看错人,许靖确是个有担当的真儿郎,即便是退了亲,你未嫁,他仍能念在曾经订亲的情份上护你平安,难得啊……奈何我家沦为平民,门不当户不对,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素素只是轻松一笑,以无缘无份为由宽慰三伯父几句。
她并不觉得遗憾可惜,因为她不是真正的素素,但就算是从前的素素活着,也对许靖早没有情意了,这是她成为素素后了解到的,退亲在双方来说都是件好事。
许靖对素素的照护,可说是有情有义,也可以理解为是他顾着自己的脸面,毕竟全京城人都知道贾素素曾与许靖订亲,如今亲事虽然退了,但贾素素未嫁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论说起来,一定少不了拉扯上他许靖的名字。
许靖若不想因此而出名,便只好派人照护着素素。
素素正好有恃无恐,带着几个护卫想去哪就去哪,有时候连帷帽也不必戴,左右再没人敢近前来招惹她。
趁此时将艳艳藏起来,郑敏修拿素素半点办法都没有!
素素不想见的人,自有护卫拦着,护卫们拦不住,会发信号求助,让郑敏修和许靖面对面去说吧,最好是各自坚持到底,打起来才热闹!
他们是皇帝的左臂右膀,曾经共同密谋将贾家拉下马,且看在关乎到各人脸面上,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好好商量着办!
素素去找三伯父、三伯母商量,徐氏听完素素想去探望救治艳艳的请求,看了贾周文一眼,微叹口气垂下眼帘。
贾周文沉默片刻说道:“你父亲说的没错,艳艳生或死,与贾家无关,早在她跟着郑敏修离去那晚,已不算是贾家的姑娘,贾家列祖列宗不容有那样的事情!”
“但她毕竟做过我的姐姐,我不能见死不救!”
素素说:“郑敏修是从贾家把她带走的,而不是贾家丢弃了她才收留,这等同于抢了贾家女!我想收治艳艳,把艳艳从他手里带走,此后艳艳生或死,都与他无关,不允他再见到!教他明白,贾家即便落败了,只要有一点点能力,也容不得他为所欲为!贾家的姑娘,就算不认,也不给他做妾室玩物!”
贾周文眼神闪动了一下:“你要怎么做?”
“父亲说艳艳不能再踏进贾家一步,那也无妨,我们有药院,如今朝廷又放还家产,整个贾氏家族的别院农庄不下上百处,随意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安置艳艳,就是了!”
徐氏不放心:“可要是那糊涂孩子好了,又自己跑出去寻他,怎么办啊?”
素素说:“先把她拿回来救治再说,既然存心要这么做,就非要做得到!”
贾周文颔首道:“好,就依你。你先把艳艳治好了,余下的事,有你哥哥们!”
素素和家人商量停当之后,许是艳艳病情更加危急,郑敏修撑不住,终是遣了艳艳的奶娘黄妈妈急忙来向素素求救。
素素正在药院里验看配制好的各种药丸子,听了春燕禀报,仍在后院停了一停才出来,待看到黄妈妈,不禁略感吃惊,艳艳的这位奶娘素素自小是见过的,当年白白胖胖的女人,如今变得又黄又瘦,走路还瘸着一条腿,素素虽然有些诧异,却没多问什么,只是像对待所有来寻医问药的人们一样,详细了解艳艳的病情,然后让春燕做好准备,管事自去教人套马,不一时,素素在二名年轻女孩儿陪同下走出药院,登上马车,贾平繁和车夫坐在前头,四名护卫骑马相随在后,出了顺义巷,直往城南而去。
城南桂丰街双喜巷艳艳住的宅子里,郑敏修守在艳艳床前,紧握住她柔若无骨冰凉的手儿,听着她微弱无力的呼吸声,他心如刀绞,伏在艳艳耳边柔声恳求:
“艳艳!艳艳不要走!你怎能狠心离去?留下我一人要如何活?”
艳艳整个人消瘦而苍白,往日的妩媚鲜艳被另一种楚楚动人的婉约清丽所代替,她缓缓地眨了眨依然浓密修长黑蝴蝶般的眼睫,两串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滴落下来,几乎是耳语一样说道:
“我想孩儿了,他在哭,在喊娘呢……阿敏,让我走吧,我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孩儿,没有爹娘,贾家的亲人们不要我了……”
郑敏修拿起帕巾替她擦拭眼泪,急急道:“你有我!艳艳,你有我啊!有我疼你爱你,不需要别人!”
艳艳脸上绽开一朵凄美的笑颜:“可是你有妻有妾,你是别人的夫君!宝大*奶刚诊出喜脉了是吧?恭喜她!我的骨肉没有了,但愿她能平安生下她的孩儿!我的孩儿只差那么几天就能生下来,为何不容他?我早想通了,我罪孽深重,累及孩儿,我不该活着!王远秀,他不允妾室通房怀孕,他只想要我生的孩儿,可是我千方百计推拒他……当他发现我与你在白云寺幽会,就再没进我房里……阿敏,这个孩儿是你的亲骨肉,我盼了这么多年,以为美梦成真……”
郑敏修痛苦地闭上眼睛,越发用力握住她:“你乖乖吃药,快好起来,我们再生!艳艳你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不能了,郎中说我不能再生,我也无命可活……阿敏,不要糟蹋了千年参,很贵的,留着以后有用!”
艳艳艰难地抬起下巴长出口气:“我累了,不能陪你……阿敏,要保重!”
郑敏修顾不上悲痛,在艳艳合上眼睛之前把她整个儿抱起来揽在怀里,流着泪摇晃她:
“我不准你死!你与我发过誓的,生同衾,死同穴,你要陪我一辈子……艳艳!艳艳!艳艳……”
艳艳还是闭上了眼睛,回应郑敏修凄厉呼喊的是一把清脆甜美的声音:“放下她!让我瞧瞧!”
郑敏修猛然回过头,遇入眼中的是一张绝丽无双的娇艳脸庞,若不是那一身衣裳太过朴素,他几疑见到少女时期的贾艳艳。
“素素?”
贾素素冷着脸,讥诮道:“郑大将军也会流泪?真是开了眼界!快让过一边去,我看看还能不能救得活!”
郑敏修怔了一下,忙轻轻放下艳艳,素素立即上前推开他,双手灵巧地在艳艳身上各处触碰点按几下,往后一招手,春燕和冰云早将随身带来的一整套上百支银针摊开放在托盘上,连同各种药汁一起捧托着站到素素身后供她选用。
冰云往后看了看,示意一名丫环将床前帐幔垂下,又对郑敏修恭敬地说道:
“九姑娘正在为病人施针,请郑大将军回避!”
京城一场瘟疫过去,贾九姑娘名扬朝野,郑敏修岂能不知,只是奇怪贾素素何以能办得到?他对贾素素多少了解一点,照她以前那种性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人相信是她立下这桩奇功的。
但确确实实是她,看着贾素素双手翻飞,银针一支支娴熟而轻巧地插点在艳艳面门和身上,郑敏修还是茫然不解,却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垂下头,无声地退出帐幔外,此时此刻,唯愿素素是神医,把艳艳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