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不是那种无缘无故的人,想必是有缘由的。
想了想,云写意脸上浮现出了然之色:“可是一个女人?叫做红梅的?”
楚谦的脸色更加怪异了,看着云写意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扭曲:“公主殿下猜得一点都不错。不过,那红梅虽说是邓家家奴,但是无故杀人,就算是主家也还是要到官府里登记赔款的。只是邓家姑娘……”
云写意竭力让自己心头的怒气不那么明显:“一个背主之人,又没有亲戚家眷,有什么好赔款的。”
“看起来,公主殿下对这个女婢倒是熟悉得很。”
云写意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来:“自然熟悉,楚公子不就是想问这个吗。她以前是我的丫鬟,后来背主,被我赶走了。”
“只是后来她做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
楚谦听着这段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背后必定有故事,但是,自己有必要揭开真相吗?为了一个女婢,去和公主之尊对抗?
自己又不是傻子!
☆、63写意良缘
“当时看见邓氏杀人的太多,这件事还要再斟酌斟酌才好。”楚谦换了个方向,道,“当然,若是公主殿下有什么法子让邓氏免于受罪,也是好事。”
云写意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楚谦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随后却想起,她现在还看不到。
“楚公子不必激我,我也会去做的。”云写意轻声说,“邓家姐姐是个好人,我是不会让她到公堂之上去的。”
楚谦心中一暖,这个公主倒也不是坏人。
这个念头刚刚飘过,他就苦笑。这么些天和化名小雪的公主一起住着,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坏人。为何身份明了之后,他反而开始用这种异样的眼光看她了?
发现了自己的心态不对,楚谦很快就调整过来,对着云写意拱手:“方才是我小人之心了。庄子中已经无事了,小雪姑娘也可以回去了。”
发现云写意毫无反应,他才道:“我找了流风和奶娘过来,让她们陪着公主殿下回去。我自会随行于后。到时候,就说当日公主殿下在奶娘家做客,并不曾在庄子中。”
云写意点头:“多谢楚公子美意。”
楚谦走后不一会儿,流风就急急地奔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云写意一阵,才松了一大口气,拉着她的手道:“吓死我了,我听说庄子里出了事,就一直担心着。如今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她拉着云写意去见她的继母,楚谦的奶娘黄婶。
黄婶见到云写意的时候,目光有些复杂,想必是已经听流风说过云写意的身份。
对着漫步走过来的云写意,她迟疑了一阵之后,轻轻拜下:“见过殿下。”
云写意连忙上前扶起她:“婶子不必如此客气,我还是庄子里被收留的小雪,并不是什么殿下。”
黄婶却坚持:“礼不可费。”坚持着行完了整套礼仪。
流风在边上看着,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太舒服。
三个人坐了一辆马车慢慢地往楚家庄子的方向走,一路上都几乎沉默无语。
等到到了庄子里,下了马车,黄婶才对流风道:“你且去看看路上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以及要收拾的东西,我陪着殿下慢慢过去。”
流风恭敬地答应着,当先一步走了。
云写意就知道,黄婶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她转向黄婶的方向,黑黝黝的眼珠看向她,视线依旧有些空茫。
落到黄婶眼中,不知为何莫名地就有些心酸:“殿下今后必有后福。”
云写意挑眉,微笑道:“黄婶说这种话干什么呢,不知黄婶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特意将流风打发走了,又留了我下来?”
黄婶沉默了片刻,对云写意道:“公主可曾好奇,楚庄主是从何而来,为何在这等偏远之地建立家业?”
云写意了然:“原来黄婶是为了楚公子的身世来的。”
看着黄婶有些讶异的表情,她笑微微地道:“楚公子的身世,大略可以猜得一二,只是不知真假。黄婶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黄婶脸上浮现出一刹那的为难,随后一咬牙,跪了下来:“还请公主殿下怜悯,将九少爷带回楚家去。”
她的表情似乎是要哭:“明明是楚家嫡出的九少爷,却不得不在这种荒凉之地苦哈哈地自己争命。就算是现在手上有地有产又如何,终究只是个无根之人。”
她抬起头,看着云写意,膝行两步,上前给她磕头:“请公主殿下看在九少爷这些日子对您还算不错的份上,将九少爷带回楚家吧。”
云写意上前扶起她,有些为难。
倒不是她不愿意帮楚谦正名,只是这件事确实超出了她的能力。
想了一阵,她才对殷切地看着自己的黄婶,迟疑地说:“并非是我不愿,而是楚家也不是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公主能影响到的。我能帮的,只能是在必要的时候,出来帮他说一句话。”
黄婶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到,所以,她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完全地说出来:“楚家九少爷的事情,京中很多人都知道。如今楚公子若是想归家,要证明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被人掳走的九少爷,黄婶您是必定要出面来替楚公子证明的。”
“黄婶您可有准备好离开西北?”
黄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怅然,云写意一扶,她就顺势站了起来。
“我,我没有想好。”她这样说,不免带上几分畏缩。正要再说些什么,流风一边叫着黄婶,一边快步走了过来。
“母亲,小雪姑娘,少爷正等着呢。”
黄婶立刻挂上和煦微笑,扶着云写意一起往前走,仿佛刚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云写意也察觉到了她似乎不想说,于是平静地跟上去,什么都没有说。
楚谦正在已经收拾好的屋子里等着她们。见到云写意和黄婶流风一起进来,他连忙上前,对三人行了一礼,看向流风,道:“麻烦流风姐姐帮我们泡一壶茶过来。奶娘,您也去歇着吧。天都快亮了,您一夜都没怎么睡,身子怕是撑不住。”
黄婶沉默地抬头看楚谦,这个自己从小到大一手养大的小少爷,如今也是风度翩翩的少年了。如果不回京中,在西北之地,他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但是,她不甘心啊。
明明是名门之后,为什么要和这些粗鄙之人打交道,为什么要对着那些小官赔笑送上财务祈求庇护?
他可以在京中有更好的发展,娶一个高门贵女,无需看人的眼光行事。
楚谦被黄婶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又轻声叫了一句:“奶娘?”
黄婶猛地回神,抓着楚谦的胳膊,嘴唇颤抖着,道:“九少爷,我有话想对你说。”
云写意立刻就道:“我也累了,边上厢房想必也收拾出来了,让流风姐姐陪着我去略微躺一躺吧。”
流风听到这话,笑着道:“小雪姑娘说得是,有什么事,留到明天再说。今儿大家都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脑袋里只怕都是浆糊,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
说着,就和云写意相携而去。
云写意出了门,就停了脚步,问流风:“流风姐姐可曾知道邓家姐姐在哪里安置?”流风瞪大眼:“邓氏被少爷安置在花园子边上的院子里,只是……”
面对云写意有些愕然的脸庞,流风脱口而出:“她方才才杀了一个人,身上血腥味不知道有多重,你就别过去了。”
云写意莞尔,摇头道:“我却是不怕这些的。”她抬头,就算明知道她看不见,流风依旧觉得,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一个遥远的彼方。
与此同时,云写意周身的气息也变得不那么温暖,带上阵阵冰寒。
流风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终究她还是没有拗过云写意,带了后者到邓氏的房间。
只是走到门口,她却不肯过去了:“小雪姑娘你是不怕,我却怕得紧。你进去吧,我在外面替你守着,就……”
云写意露出极浅的笑,说一声好,自顾自地敲门,发现门没锁之后就推门进去了。
邓氏正坐在椅子上,抱膝看着窗外渐明的天色,目光怅然。
云写意进来,坐到她身边,她才恍然清醒过来:“啊,雪意妹子,你怎么过来了?”
云写意尽量让自己的笑显得温柔:“昨儿姐姐引走了那些人,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她伸手去握住邓氏的手:“如今我也看不见,只能让姐姐说一说了。姐姐可曾无恙?若是姐姐出了什么事,我就难辞其咎了。”
邓氏被她说得微笑起来:“不,没有什么事。那些人看着,倒好像是干脆冲着庄子来的,我一出现就被差点被砍了一刀,我拼命逃,他们也没有追上来,才算是让我逃了一命。”
云写意蹙眉:“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怎地……”
邓氏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盗匪一类的。不过,我在中间见到了红梅。”
停了一停,她说:“雪意妹子你是对的,这种人,当时就该斩草除根。就算是让她过得凄惨,百般折磨,也终究是给了她翻盘的机会。”
云写意沉默着不说话,邓氏却猛然间笑了起来:“还好,齐彦已经死了。”
这么多天来,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起过这个话题,如今邓氏这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云写意沉默着,心中却在叹息。
等到邓氏开始落泪,身边传来抽泣的声音,云写意轻轻地拥抱她:“姐姐不必难过。一个贱婢,杀了就是杀了。”
邓氏一边落泪,一边唇角却在拼命上翘,想要让自己显得坚强:“哎呀,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大概是眼睛里进了灰。我难过什么呀,我才不难过。你说得不错,一个贱婢,挂在我家门下的,我为什么不能杀,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事。”
听着邓氏的哭声,云写意觉得心中微微有些难受。
“姐姐,此事还是因我而起,我一定,一定会帮你解决这件事的。”她对着邓氏保证道,“绝对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姐姐。”
邓氏拍拍她的手:“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是回了苏家,也是一个受欺负的庶女。没事,既然我做了,我就不怕后果。”
她昂起头,笑得肆意:“不过,一刀砍下去,心头一口恶气尽出,还真是痛快。”邓氏笑着笑着,眼泪从脸颊上又落了下来。
云写意看不到,单单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就莫名地难过起来。
☆、64写意良缘
这件事终究是因为自己而起,云写意已经决定,等云志琨到了,就请他出面,和本地的官员提一句,让他们将这件事抹平了。
她相信,自己当初别红梅和齐彦逼迫的事情,云志琨是绝对调查到了的。
这些话先不说出来,她只是安慰着邓氏,听着邓氏哭哭笑笑一会儿,最后平静下来,叹道:“心里痛快多了,雪意妹子,多谢你陪在边上。”
云写意温柔地笑:“姐姐不嫌弃我饶了你清净就行。”
这个时侯,邓氏终于回神,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满地皱眉:“昨天出来的急,又闹了一个晚上,浑身都黏黏的不舒服。雪意妹子你可否帮我和丫鬟说一声,让她们给我送一桶热水,再送一身衣衫过来?”
她苦笑:“我砍人这件事漏出去之后,只怕都没人敢和我说话了。”
云写意轻声说好,起身往门口走过去。
邓氏连忙起身去扶她:“就算雪意妹子你现在能看清楚人影了,也要少用眼睛才好。听说这眼睛都是要靠养着才能养出来的,你别用多了,用多了怕不容易好。”
絮絮叨叨,却满满的都是关心。
云写意听着,心底的暖意慢慢地涌出来,席卷全身:“我知道的,姐姐。”
开了门,流风正坐在门廊的栏杆上,见到门开了,连忙站了起来。
“小雪,”她刚刚叫了一个名字,看到云写意背后的邓氏,下意识地就畏缩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去,少爷那边还等着你呢……”
云写意笑微微地说了邓氏的要求,对流风笑道:“邓家姐姐对我照顾良多,我想……”
流风拼命点头:“我明白的,我这就去吩咐厨房。”迟疑了一会儿,她又说,“小雪,你……”看着背后的邓氏,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等到她出去吩咐之后,云写意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邓氏叹:“果然,大家都怕了我了。”
云写意心中微痛,转身握住她的手,非常坚决地说:“姐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被人指指点点。”
邓氏笑一笑,反手握住她:“好,我知道你的好意。”
等到流风指挥人将热水送过来之后,邓氏借口要洗澡将云写意赶了出去。
云写意想着那边黄婶和楚谦的谈话也应该差不多了,拉了流风一起回去。流风倒是有些迟疑:“这边没人守着可以吗?毕竟是洗澡,又是女人……”
云写意笑:“邓家姐姐敢杀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你以为,这庄子里的人还会有谁敢到这边来?”
不过终究是不放心,招手叫了两个小厮过来,让他们帮邓氏看门,方才去了楚谦的院子。
此时天已经亮了,天边一线亮光渐渐地宽阔起来。
楚谦和黄婶似乎已经说完了,两个人正对坐着,屋子里一片沉默。
流风带着云写意进来之后,黄婶似乎是被吓到了一样跳了起来,看清了来人,方才笑一笑:“小雪姑娘,大丫头……”她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露出艰涩的笑脸:“你们聊,我先到边上收拾好的房间里睡一会儿。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撑得住。”
流风见状,连忙上前扶了几步,就被黄婶赶了回来,让她在这里伺候。
云写意在楚谦对面坐下,问楚谦:“未知楚公子派人去送信,大约什么时候能送到?”
楚谦苦笑摇头:“去的是方先生,我也不知道方先生会怎么做。”看着云写意,他轻声叹道:“在楚王殿下来之前,要委屈公主殿下了。”
云写意轻轻摇头:“这不算什么委屈。”她扫一眼流风,目光落回楚谦身上。
“黄婶方才想必已经对楚公子说过了。”看着楚谦的脸色微变,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知楚公子,对黄婶说的那件事,有什么想法?”
楚谦沉默了好久,轻轻摇头:“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何必回到那种地方去重新开始。”
“但是黄婶不这么认为,”云写意随意道,“而且,楚公子真的无所谓吗?”
她唇角的笑容若有似无:“若是真的无所谓,怎么会闯下偌大家业之后,还打听着父母家人的消息,一心一意地往京中发展?楚公子何必自欺,公子心中,还是想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去亲生父母面前问一句的。”
楚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流风在边上听得惊讶,偷偷地扫了一眼楚谦,心中升起一丝丝的难过来。
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少爷,也要离开了吗?
楚谦抬头看着云写意,对方很平静地坐在那里,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地搭在黑色的椅子上,越发显得肤色洁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根手指上,心中闪过一些莫名的心思,口中却答道:“公主殿下当真是会想。我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当初既然丢了我,就别想我再回去认他们。”
云写意一声轻叹:“楚公子可知,两位长辈,俱已不在人间?”
楚谦脸上闪过震惊,呆呆地看向云写意。
云写意低下头去:“而且,楚家九少爷的消失,也并非是楚家人所谓,楚家几兄弟,找他们的小兄弟一直找到了现在。三千两的花红一直挂在那里,却一直没有人能拿下来。”
“这些年,他们花在那些个骗子身上的银子,也不少了。”
楚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都死了?”
云写意抬头,看向他的方向:“是,公子的亲生父母,均已经不在人间。”
“公子可曾知道,楚家大公子今年已经五十又三,当年楚帝师有你的时候,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如今十几年过去,又忧心小儿子的下落,五年前……”
楚谦僵硬在那里,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至于楚夫人,”云写意继续叹,“楚夫人当年有了楚八少爷时,已经伤了身,最后勉强有了楚九少爷,最后却被人带走多年没有回来,十一年前,楚夫人就……”
听着那边传过来的已经不平静的呼吸声,云写意微微一笑:“楚家的几位少爷这些年一直想找到楚九少爷,好歹,让父母在地下安心。”
她看不清楚谦脸上的表情,流风却看得清楚。
楚谦一开始脸上还有惊讶与失望,到后来,就只剩面无表情,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不平静。
流风下意识地就有些不安。
“少爷!”她叫着楚谦,眼中盛满担心。
楚谦抬头,对上她的眼。前者眼中的愤怒与悲哀几乎要将她淹没,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看到流风的动作,楚谦才察觉出了自己的不妥,竭力平静了一下心情,才对云写意道:“公主殿下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云写意微微一笑:“自然是为了我自己。”
“虽说这些日子五堂兄替我做了掩饰,但是真的调查起来,我这些日子的行踪瞒不过有心人。我只希望,楚公子回去之后,能证明我的清白。”
她垂下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人言如刀,就算我本清白,若是流言纷纷,只怕也难逃一死。”
楚谦沉默着不回答。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一叹:“我会认真考虑的。”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才开始讨论正事,这次动乱到底是怎么回事——特别是中间还牵涉到一个云写意身边曾经的丫鬟红梅时。
流风在边上站着,一颗心跳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她看着认真和云写意说话的楚谦,心中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一时间思绪万千。
她从小就知道楚谦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是这么多年的感情在这里,一时间听到楚谦可能要离开这里的消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只是看着工作中的楚谦,她又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些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色大亮之后,云写意和楚谦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饭,都有些困倦起来。
一夜的担惊受怕,加上后来的动脑子,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流风在边上看了,有心劝两个人去休息,但是看着两个人不找出个理由就不罢休的架势,识趣地将话吞了回去,只是泡了浓浓的茶,又拿了好些糕点在边上给两个人取用。
两个人的商量还是有些效果的,特别是后来加上了邓氏,事情渐渐地被剥开了真相。
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有些复杂。
最开始只是被赶出去的破落户三兄弟心怀不满,后来又勾搭上了被楚谦赶出去的厨房中人。三兄弟身边的红梅在日日听着那几个厨房中人骂着那个害他们丢了饭碗的小丫头,越听越觉得耳熟。
尽管被好些人当做发泄对象,她依旧从中拼凑出了一个事实——那个失忆了的小雪姑娘,就是自己当日的主子苏雪意。
这下子旧仇加新恨,让她恨不得当时就杀到庄子里去干掉云写意。
这些人原本都是依托着楚家庄子过活的,如今被赶了出来,又找不到活干,没过多长时间就沦落下来。
破落户三兄弟就嚷嚷着要去勾结盗匪,干脆劫了楚家庄子算了。
说的无心,听的却有意。
红梅当即就想起山上寺庙里听说住了一群凶人。再三考虑之后,她趁夜逃了,拼着一口气跑到了寺里,找到了那一伙人。
更加不巧的是,那一伙人,还真的就是一群盗匪。
一群曾经是叛军的盗匪。
☆、65写意良缘
事到如今,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白了。各种机缘巧合,导致了楚家庄子的这一场打乱。
云写意和楚谦面对面坐着,各自默默无言。
要说责任,双方都有,谁都说不上是对方连累了自己。
好一阵之后,云写意问楚谦:“楚公子可曾决定了,是否回京中?”
楚谦回神,轻轻点头:“是。公主殿下你说动我了。”
云写意方才放心地笑起来:“那就好,终究是不负黄婶所托。”楚谦苦笑:“奶娘她……我真不希望奶娘也被卷到中间去,只是看起来不可避免。”
“我相信楚公子定然会将黄婶照顾得很好的。”云写意回答。
楚谦不接话,看向流风:“流风姐姐,你的夫婿,只怕是只能在京中找了。”他的眼神很真挚:“我会给你找个好的。”
流风站在那里,手上的活儿一停。
“老爷,老爷,外头来了好多兵!”黄大牛的声音忽然大声地响起来,云写意一怔,随后一喜,赶紧站了起来:“说不定是五堂哥来了。”
楚谦忙让流风过来帮他整理衣服:“楚王殿下这么早就到了,那从城中出发,只怕是天还没亮就走了。”
这话说得云写意心中一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那笑容比起之前的礼仪笑脸,真挚了许多。
落在楚谦眼中,让他心中一动。
来不及多想,三个人一起走了出去。流风扶着云写意,自然是走不快,楚谦也只好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
纵然是他心急看到方先生是否平安无恙,却也怕自己一个人出去,没有云写意在边上,被人砍了都没人伸冤。
云志琨看着一团乱象,被烧了半边的楚家庄子,一张脸漆黑漆黑。
方先生好不容易从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状况中清醒过来,看到这一幕也大吃一惊:“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几天前我出去的时候还平安无事的。”
守门的下人从已经名存实亡的门口偷偷地探出头来,看到方先生,揉了眼,确认了是真人之后,方才忙不迭地迎了出来:“方先生回来了!”
“方先生回来得巧,若是昨儿晚上方先生在,少不得要受罪。”
不等人问话,那下人就噼里啪啦把自己知道的事倒了个干干净净,听得边上的云志琨表情越发阴沉下来。
原本听了方先生的话,他虽然担心,却也潜意识地认为云写意是被好好照顾着的。结果今日一到,却是刚刚经历了乱匪的袭击,这种环境,让他对方先生之前说的话都有些怀疑起来。
阴沉地扫一眼还在那里听着下人说事的方先生,云志琨挥手让兵丁们进去。
还没走出两步,三个人影就飞快次从被熏黑的照壁后转了出来,云志琨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三人身上,随后就激动起来,上前了两步:“妹妹,你……”
云写意听到云志琨的声音,也有些激动,挣脱了流风的手,踉跄着上前:“堂哥!”
云志琨飞快地上前扶住了身形有些不稳的云写意:“你的眼睛……”他有些哽咽地看着目光茫然不聚焦的云写意,大老爷们居然红了眼眶。
云写意听在耳中,心中暖暖的,微笑道:“堂哥不必难过,如今我已经能影影绰绰看到人影,想必很快就能好起来。谢大夫的医术还是相当不错的。”
听她这样说,云志琨也不搭理其他人,扶着她往马车里走:“妹妹且先上去歇着,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云写意停住了脚步,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堂哥,庄子里的人都是好人……”她的表情分外恳求:“你别为难他们。”
云志琨阴沉地扫一眼有些胆怯地站在那里围成一团的下人们,目光落到楚谦身上,口中却道:“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云写意听他的语调就知道他不曾消气,不由得倔强地拉住他,不让他离开:“堂哥,别迁怒。他们真的已经对我很好了。”
说着,她竭力让自己笑起来:“邓家姐姐还救了我一命呢。”
云志琨的表情越发不善了:“妹妹,你是皇家的女儿,姐姐这两个字,以后莫要轻易出口。”
云写意一怔,无辜地点点头:“我知道的,堂哥,只是……”她有些为难地拉着云志琨:“堂哥,他们真的……”
她似乎要哭出来,云志琨不由得心中一软,脸上稍微好看了些:“放心吧,妹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怎么样的。好歹,他们也照顾了你这么多天。”
云写意这才心中一松,放下了半颗心。
邓氏是在一片不稳当的梦中被惊醒的。她愕然地看着夺门而入的男人,脸上渐渐地浮现出怒火来。
“什么人!”她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光着脚就跳了下来:“擅闯女子居所,你……”
话音未落,她愕然地看着对方退了回去,飞快地转身就跑。
邓氏心中的怒火膨地燃烧了起来。
她急急地穿好鞋,就追了出去。结果没追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可是邓家女?公主有请。”
邓氏越发惊讶了:“公主?”她看向那两个拦住她的兵丁,可惜对方没有答话的意思,只是围着她示意她跟着走。
看了看没有逃跑的路线,邓氏心中一凛,跟了上去。
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的云志琨和云写意已经坐到了楚家庄子最好的花厅,喝着云志琨带过来的茶了。
云写意身后已经又跟上了白云白影,两个人的眼圈都有些微红,紧紧地贴在云写意身边,半步都不肯离开。
楚谦正坐在下首,谨慎地回答者云志琨的提问。
云写意在边上不时地拉一拉云志琨的衣袖,防止他的表情太过凶恶吓到了人。
云志琨对此颇为无奈,但是看向云写意的目光中,盛满了纵容,也时常顺从地调整自己的表情,免得真的让对面那个小子吓坏了。
只是问了几句之后,云志琨也有些好奇起来。
对面那个姓楚的小子虽然回答的时候显得慢半拍,但是却很是妥当,并不像一般人那样见到了身居高位的自己就惊慌失措,乱了章法。
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很是守礼克制,进退之间倒是有几分大家风范。
云志琨心中对他生出微微的赞许来。
只是下一刻想到就是这个小子扣了堂妹这么长时间,心头的火就又冒了起来,看着他的目光也变得不善。
坐在下首的楚谦虽然低着头,但是也能感觉到云志琨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而平静时而凶恶,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长宁公主看起来在楚王殿下心中还是分量很重的,否则单凭皇室的面子,云志琨不会留在这里和自己说这么多废话。
说不定为了防止消息走漏,当即就将整个庄子的人都平了。
方先生在边上看着,心中倒是有些惶恐不安起来。
一行人正说着,就有兵丁进来报,说是邓氏到了。
云写意连忙站起来,却被云志琨拉了下去:“妹妹,记得你的身份。”他压低了声音警告她。云写意心中苦笑,低头答应着,却不敢再站起来去迎了。
邓氏有几分不安地进了门,还没看清坐在那里的公主是谁,就跪了下去:“民女邓氏,拜见楚王殿下,长宁公主殿下。”
说着,一个头磕到了地上。
云写意连忙让她站了起来。
邓氏听着上面传来的长宁公主的声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只是就算是站了起来,她也没敢抬头去看,只是心中惊涛骇浪铺面而来。
怎么可能,雪意妹子不是苏知州家的女儿吗,怎么会成了公主?
那苏家的另一个女儿呢?
脑海中胡乱地想着这些,邓氏就听到另一个从未听过的,威严的声音问:“你救了公主一命,可有什么想要的?”
邓氏一怔,忍住了自己抬头的想法,谨慎地回答:“民女没有什么想要的。当时只是……”
“当时你如何想的不重要,”云志琨道,“你救了公主,这是事实。所以,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邓氏一开始还是沉默,云写意就笑道:“不必想太多。若有什么想法,提出来就好了。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满足。”
邓氏再次听到云写意的声音,心中反而镇定了一些。
听了云写意的话,她的胆子也稍微大了,方才的事情立刻就想了起来。她抿了抿嘴,眯起眼:“民女方才来之前,正在休息,却有人闯入民女的房间,险些坏了民女的名声。所以,请殿下怜悯,替民女找了那无礼之人来,让那人向我道歉。”
云志琨一愣:“居然有这种事?”说着,就问邓氏那人有什么特征,让白云出去找这样的人来。
随后却又问:“你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邓氏果断地回答:“是,民女只有这个要求。”
楚谦在边上听着,唇角就勾起微微的笑意来。
这个邓氏,倒是很聪明啊……
云写意的眼珠转了转,手指微微一缩。既然有人差点闯进去污了姐姐的名声,那么……
她脑海中猛地生出一个主意来,想了一阵,觉得这个主意格外妙。只是转念却又犹豫了,事情若是没有那么巧,自己又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她心中左右摇摆起来。
☆、66写意良缘
白云听了邓氏对那人衣服的描述,就猜到了那个闯进去的人是军中校官。她听了吩咐去找人,干脆将这次跟过来的所有校官都找了过来,让邓氏自己认。
好在人也不多,总共来了五个校官,站在那里,倒也不显得突兀。
云志琨看着堂下之人不明显地愣了一愣,抬头就看了一眼邓氏,唇边浮现出一抹弧度来。云写意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问云志琨,堂下之人可曾婚配。
“若是人品上配得上邓氏,”云写意在云志琨耳边轻轻地说,“还请五堂哥帮我一个忙,帮他们赐婚。”
她轻声说:“邓氏已经帮了我两次了。她一个再嫁女,再嫁也艰难,我想着……”
云志琨拍她的手:“放心,这等小事,本王就帮你做了。”
邓氏面对着五个在她面前一字排开的男人,毫不客气地一个一个认真看过去。
其中四个自然是茫然万分,最后一个却暗自咬牙。这婆娘,不就是不小心踢坏了门进去看到她在睡觉吗,非要找出来干什么。
她睡觉的时候还穿着衣服,又没有看到肉。
正这样想着,邓氏忽地就停在了他面前。
“就是你!”邓氏说得斩钉截铁,被她指着的人却格外忿忿不平。
云写意看不清,只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云志琨却能清晰地看到,邓氏指出那人的时候,那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阵惊慌,随后变成面无表情。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李大头,为什么要闯进女人的屋子里?”
校官李大头啪地跪了下来:“殿下,俺,俺……”俺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最后脖子一扭,强硬地看着邓氏,道:“不就是看到你在睡觉吗?俺连你一块肉都没看到,非要把俺揪出来干什么!”
邓氏大怒,下意识地就准备去摸刀子。楚谦看到她的动作一阵心惊,连忙上前:“邓姑娘,邓姑娘,别这样,冷静点。”
邓氏回神,手指动了动,一声长叹:“楚庄主松手吧,我明白的。”
楚谦战战兢兢地松了手,准备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上前制止了。
边上不知道邓氏事迹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云写意咬了咬唇,将邓氏昨天晚上做过的事告诉了云志琨。
“邓氏是个敢说敢做的,”云写意说,“若是李校官还这样不当做一回事,只怕……”
云志琨头疼起来,看了看邓氏,又看了看依旧倔强着的李大头,扭过头去对云写意道:“妹妹,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吧。”
云写意抿唇一笑,答应下来。
云写意的处理方法也很简单,问过了李大头没有家事,年纪也合适之后,直截了当地将邓氏嫁给了李大头。
两个人都有些不服,只是邓氏对云写意多有信服,就算不服,表面上也保持了对她的尊重,只想着等私下里在说一说。
李大头却当场跳了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云写意悠悠道:“那些被坏了名声的女子向来没什么好下场。青灯古佛相伴还算是幸运,多得是被无辜沉塘之人,花一般的年纪,就没了性命。也不知道那些坏人名声的人日后想起来,怕不怕夜里有人索命。”
李大头虽说是不在乎,但是心底却还是个良善之人。
邓氏被他踢门进去的事如今已经人尽皆知,若是他真的反抗,不仅邓氏要糟糕,公主殿下也会不喜。想到这里,他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边上四个校官心中暗笑,表面上却都很规矩地站着。
云志琨看得好笑,一挥手让他们四个下去了,单留李大头在这里:“你是想不听从吩咐吗?”
李大头听到云志琨问话,表情一阵扭曲:“殿下,不是俺……”
“不是什么?”云志琨淡淡地问,“说到底,就是不想听吩咐。”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敲击着,让人的心随着敲击声一阵阵地紧缩,“既然不想听,那就不用留在本王身边了。”
“本王身边不留不听命令之人。”
李大头悲愤地抬头:“殿下!”
云写意笑微微的:“李校官难道要做那等不负责任之人吗?”
李大头的表情又是一阵扭曲:“俺什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任,既然是俺做错了事,俺就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那李校官准备如何负责人?”云写意凉凉地问,“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参详参详?”
李大头看着云写意,表情格外悲伤。
邓氏在边上看着,心中一阵火气上涌。
别说你不想娶,老娘还不想嫁呢。她上前一步,就要开口,云写意伸出手,制止了她要说的话。邓氏看着云写意的手势,憋屈地将想说的话吞回去,转头看着李大头,表情扭曲。
你这家伙,别落到我手里,否则……
“李校官怎么还不说呢?莫不是只是哄骗我们,想着将这件事拖过去?”云写意的声音又轻又柔,停在李大头耳中,却说不出的可恶。
只是脑海中种种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最后他不得不格外悲愤地发现,自己除了接受这个法子之外,今天是别想逃过这位长宁公主殿下的魔掌了。
想到这里,他反而豁出去了,一脸坦然地磕头:“俺没有不服,俺听命令咧。”
云志琨好笑地看着,挥手让他下去:“既然你答应了,那就这样吧。过几日我就替你们主持婚礼。”
李大头恭敬地答应了,倒退着出去了。
邓氏站在那里,反而有些诶摸不清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楚谦看着事情尘埃落定,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看向云志琨和云写意,他心中两个人的危险等级上再次提升了一级。
“那些叛军,该如何处置?”将这件事说完,云志琨忽然转头问云写意,“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对你出手,就由你来决定他们的下场如何?”
云写意摇头:“既然是叛军,就是军国大事,我添乱。五堂哥你不是来剿灭叛党的吗?这件事正好该你处置呢。”
云志琨哈哈一笑,将这件事放到了脑后。
他看向楚谦,转而问起楚谦有什么要求:“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收留妹妹,又替她送出了消息,昨夜也算是庇护了她,你有什么想要的?”
楚谦脸上挣扎不定,方先生上前一步,戳了戳他的腰,比他还着急一些。
云志琨看在眼中才,唇角勾起笑容:“看起来方先生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不如说来听一听?”
方先生上前一步,不等楚谦想完,就恭敬地一拱手,道:“还请殿下明鉴,楚庄主确实有事要求到殿□上来。”
云志琨脸上的笑就淡了些,似乎是随口问:“有什么事?”
方先生弯下腰去:“还请殿下援手,让楚庄主认祖归宗。”
云志琨露出细微的好奇:“认祖归宗是怎么回事?方先生不如说来听听。”
方先生正要说,楚谦上前一步,制止了他:“先生,我自己的事,还是我自己来说吧。”方先生醒悟过来自己有些越俎代庖,当下摸着胡子笑一笑,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到了楚谦身后。
云写意在边上听着,一言不发。
楚谦说得很平淡,仿佛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他说了自己奶娘一直以来的坚持,又说了自己这些年的发现,身边人替自己不甘的心,最后道:“先生也是为我着想,才有了这样的不情之请。只是,这件事我想,还是自己做才好。”
云志琨也不惊讶他说出来的自己是楚家九少爷的说法,只是平静地问:“如果你不想让我帮你撑腰,那你想要什么?”
云写意垂下头,听到楚谦说:“我想跟着殿下的兵马一起去京城。”
他极为坦荡地说:“虽说如今叛军已伏诛,路上却依旧不平静,跟着殿下的兵马走,我要安全得多。”
云志琨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楚谦长揖到底,谢过了云志琨。方先生在他背后,脸上的表情从焦急转变成无可奈何,最后定格为一脸平静。
等到楚谦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云志琨和云写意低声地说起什么之后,他就拉了拉楚谦的衣摆,对他挤眉弄眼,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
楚谦转过脸去,只当做没看到,气得方先生忿忿地甩了他的衣摆,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