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妖蓦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提起来,此般弄痛了她,她不满意地皱起了小眉毛。
他死死盯着她,唇微微张了半天最后却只是低低一句:“小爱,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几百年来他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即便是他也不知。这个贫民窟出身力量强大的血族女人仿佛梦幻泡影一般,他稍一用力便会破灭消失。
所以他渐渐松开了手。
小爱抽身开来,揉着下巴瞅着他,“我就是浑身上下烂掉了啊,怎么了?”
她挥挥手,“舞会还在继续呢,钝妖咱们走罢。”
******
仿佛他暗中默许一般,爱芙在城堡内的日子越来越少了,直到某一天在城堡里消失。
赫俄西斯见钝妖平静的神色,也没有多说什么,倒是莎珈一直哭一直着急,每天心神不宁。
某一天,意外有人只身来拜访。
来者是奥赛德勒亲王,只带着一名随从。
赫俄西斯恭敬接待了他,奥赛德勒亲王留着胡子,外表接近中年,面容刚毅,同时身兼指挥官的缘故,他身材笔挺,气质斐然,华贵的衣服上戴着勋章。
若不是他那些摄政所为,旁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位忠诚勇敢的贵族军官。
奥赛德勒亲王面色极好,见到钝妖时恭敬一礼,对方是亲王,钝妖也默默回礼。
“您长大了呢,殿下。”亲王用浑厚的声音亲切笑道。
“亲王有何贵干。”
奥赛德勒亲王笑了笑,垂眼抚摸自己手上的蓝宝石戒指说,“想必殿下也已经知晓了罢,殿下曾经的家庭教师‘F’小姐如今已经成为本王的妻子。”
莎珈一旁睁大了眼睛捂住嘴,赫俄西斯面无表情,钝妖听闻只是抿茶淡淡道:“我不知。”
“这也只是上周的事儿,家妻无论如何也想殿下您想念的紧,三日后府上一场宴会,希望殿下您能够参与。”
奥赛德勒亲王笑得温文尔雅。
亲王亲自请,况且还是几乎成为摄政王的奥赛德勒亲王,钝妖没有拒绝。
于是在亲王府上他再一次见到了爱芙,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
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穿着高腰的丝绸白色礼裙,脖子上一条钻石项链,金色的发盘在脑后,面容妩媚而娇艳,被女佣搀扶着出来,俨然一副被丈夫宠爱的少妇模样。
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想。
金碧辉煌的殿堂内,她的微笑仿佛也是金色的了,见到他后爱芙的眼神中闪过什么,仍只是恭敬一礼,“参见王子殿下。”
钝妖面无表情地注视她。
宴会上除了他还有几位皇室的亲信,也算是小型宴会,桌面上盛满了菜肴和新鲜的人血。宴会上也只是寒暄聊一些政治和历史的话题,奥赛德勒摇晃着酒杯赞叹道:“殿下已经学识如此渊博了,本王如今才知晓,真是惭愧。”
钝妖说:“亲王言重了。”
爱芙坐在长桌一边慢慢饮啜红酒,钻石耳环闪闪发亮。
奥赛德勒亲王又道:“听说弗洛罗迪斯将军大人愿将自己的女儿许给您,这事儿殿下意下如何了?厄罗娜·弗洛罗迪斯是位标志的美人儿呢。”
只有面对血族的小孩时,身为血族的自己才有一些时间流逝的印象。
血统越高贵的血族维持自己年轻的模样越是漫长,纯血种几乎是青春永驻,而幼年的血族却会随着时间慢慢长大,几百年几百年过去,厄罗娜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钝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他却没怎么变过。
“小儿倒是对她喜欢得紧呢,一说厄罗娜小姐心慕殿下他可是在埋怨您呢。”奥赛德勒亲王玩笑道,前妻留下了一个儿子,如今也是和厄罗娜差不多的年纪,这些日子外出游行没有回来。
钝妖坐在桌前木然扫了一眼面前丰盛精致和皇宫相差无几的菜肴,抿口血,血液的纯度也相当高,看来虽为亲王日子过得和帝王无异。
“将军大人的确有这个意向,也曾提出婚约,本来也是父皇的意思。”钝妖淡淡道。
一边的爱芙抿住了唇,他见得清晰,又说:“可的确已经是回绝了,奥赛德勒小少爷若是喜欢可以大胆去追。”
亲王哈哈连笑三声,“原来殿下也这么能说笑!”
钝妖眼睛还是盯住爱芙不放,后者已经微微侧过头躲开他的目光,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有心仪的女孩,所以回绝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故事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冒泡的话下章就多更一点~~
让千里揉个~
☆、49Chapter 449
在亲王府的日子里她学会了钢琴。
虽然也只是入门水平,但唯有一首曲子是弹得不错的。
《魔女与夜莺的黄昏之歌》
她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所弹的曲子,同时也是他所作的曲子,一次回城堡的时候她抄下了乐谱,回了亲王府慢慢地弹。
奥赛德勒亲王宠她,她一提钢琴,他便令人准备了一架好的搁在阳台前。
清澈的琴音,曲子低缓柔美仿佛渗到人心里去,明明是那样冷漠又孤傲的少年,却写出这样温柔寂寞的声音。
宴会结束后她回了房,由女佣服侍完毕后睡前她又坐回阳台旁,屏退了下人慢慢地弹。
噗咚。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她微痛,心里却甜,缓缓地抚摸小腹。
“妈妈给你弹琴哦。”
她轻轻说完开始敲击琴键,凭着身体的记忆,流畅的曲子淌于指尖。
风掠过,刺绣花蕾丝窗帘轻轻扬起。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关窗的,扭过头,琴声戛然而止。
男人站在阳台上,径直走了进来,暗金的眸子针扎一般将她上下一扫。
“钝妖……?”
爱芙忍不住站起来,没站稳,捂着腹部扶住了钢琴。
钝妖穿着今夜出席的黑色滚金边礼服,胸口的皇家刺绣散着光芒,他关上窗走到她面前,几乎是劈头盖脸,又是冷淡地说:“孩子到底是谁的?”
爱芙眼睛一眨,后退一步,“我说过的,奥赛德勒的。”
钝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静了片刻才说:“你爱上他了。”
爱芙蓦地抬头瞪他,不可置信,复又低下头小声回答:“我没有。”
“你从一开始起,目标只是亲王罢了,我也只是一个拿来接近他的台阶,嫁给他,给他生孩子,”钝妖扬起眼角,“小爱,这是你所谓的复仇?”
男人抬起好看的下巴,嘴角挑出一抹冷笑。
爱芙第一次见他这般笑,咬咬牙又后退着,“我有我的计划,你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就叫人了。”
钝妖的笑容越发大了,“真有身为奥赛德勒夫人的自觉啊小爱,这亲王的前妻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被你下的毒,你杀了他的妻子来挤上夫人的位置——他恐怕还不知道罢。”
爱芙骤然睁大了眼睛。
“你……”
你怎么知道的。
她最后没有问出来,纤长的睫毛微微颤着,是啊,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面前的钝妖……很陌生。
可她什么时候真正走近过他呢。
“你爱上他了,小爱,”钝妖的笑意慢慢敛去,他低头把玩自己修长手指上的名贵戒指,声音渐渐温柔,“你说,我怎可能令你如愿。”
“钝妖,你听我说……”
不对,这不是钝妖,这不是她认识的钝妖。
钝妖应该是……像以前一样,嘴巴坏,心眼儿好,对她温柔,无论她做了什么,闯了什么祸,他都会站在她身前替她收摊保护她。
这一次,不一样了吗……?
他伸出手,一份鼓鼓的白色信封出现在他的指间。
不详的预感轰击她的大脑,爱芙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腹部软软坐在钢琴椅上。
“里面装有你出身起的所有资料,你做过的事,你杀过的人,你对奥赛德勒家族做过的调查,你将你的过去和身份隐瞒的相当好,情报局也难以查到一二,可是小爱,隐瞒的好并不代表没做过。”
王子殿下将信封搁在钢琴上,姿势优雅,声线柔软仿佛情人的絮语,“我令赫俄西斯放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在他的书桌上,这个时间他应是恰好沐浴完毕回书房休息,奥赛德勒亲王很快就会知道——他养了一只何其恶毒残忍的雌性野兽在他的身边。”
他的字句生生钉入她的脑内,爱芙的脸色渐渐煞白,她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我承认我有利用你……可那不全是这样的,你不要吓我,我还怀着孩子,钝妖。”
男人将手臂轻轻抽开,如同沾到肮脏的灰尘那般,掸了掸,这个动作使女人的脸色彻底苍白,呆呆坐着死灰一般没有生气。
“你可以自己看看,马上就有人来敲你的门了,小爱。”
他走到阳台前推开门,身体一瞬消失,始终没有回头。
爱芙坐在床上缩起了身子,她低下头,金发垂在耳边,听见了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后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然后,房门叩叩叩被敲响。
******
钝妖身为皇族,自然对血腥味尤为敏感。
即便是横尸遍野的战场,也可以分辨出他所需要的气息然后找到对方。
所以离清晨还有数个小时的黑夜中,爱芙的血腥味传来时,他睁开了眼睛。
血腥味,浓浓的血腥味……和奥赛德勒亲王的血味混杂在一起。
女佣们和管家都在沉睡,守夜的男仆趴在走廊的窗头打着盹儿,手中的拎灯光芒明灭不清。
钝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冲到城堡里亲王夫妇的寝宫撞开了双开楠木大门。
房内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屋内凌乱狼藉。
奥赛德勒亲王躺在床上掐着自己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挤出来,而怀孕的女子却赤身*瘫在墙角的衣柜前,浑身青紫,额角流血,显然是被他从床上一掌打到墙角的。
爱芙面色苍白软着身子喘息,她双手无力护住腹部,张开的双腿间鲜血泊泊淌出。
奥赛德勒指着爱芙,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痉挛着抽搐,钝妖看见他的十指指甲发绿,亲王惊恐地睁大眼睛冲墙角的柔弱女子叫道,面部已经狰狞扭曲:“你这贱女人——你做了什么?!”
爱芙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声音静静,“我喝了毒药,而它靠血液扩散。”
奥赛德勒如被雷殛,拉响床边的摇铃,女佣和管家赶来的声音响在整条走廊上。
“你知道真相后,我早已料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折磨我……血族做·爱的时候最喜欢血交不是么?”爱芙嘴角都是被咬出来的血痕,她轻轻笑着,抚了抚脖子上的牙洞,“别叫人了,你喝了我的血,这种毒,你解不了。”
亲王以往斯文的脸庞如今出现了枯化的裂纹,他大吼:“你敢杀摄政王,你生生世世必将受血刑处决!”
爱芙还是笑着的,头一歪,缓缓闭上了眼睛。
钝妖站在门口几乎要失去呼吸,爱芙因怀孕而显得浮肿的身体明显是被狂怒的奥赛德勒亲王凌虐过——即便怀有身孕,她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白皙的肌肤,双腿间的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
下人即将赶到,亲王在房间里痛苦而暴怒地摔砸东西,巨大的声响伴随着他的怒吼响彻整座城堡。
钝妖身体一瞬拉过床单将她身体一裹抱出门外,奥赛德勒亲王呲牙瞪目而去,眼里淌出血来,贵族血统中蕴含的魔力爆发无数飞刀,撕裂墙壁与地面朝他铺天盖地包抄过来。
狂暴的凌厉杀气袭来,钝妖回首一个眼神,血光一闪,看不见的屏障拔地而起,凛冽飞刀瞬间如蒸腾烟雾弥散。
在众人的视线中,男人夜里的身影如矫健而沉默的黑狼,撞碎玻璃窗跳出城堡,一个迅影间消失了踪迹。
他抱着她在森林里飞驰,朝边关的方向靠去。
爱芙模模糊糊睁开眼睛,耳边尽是风,树叶沙拉沙拉响,视线中男人的下巴弧度因为咬牙而硬朗许多。
她闭了闭眼,咽了喉咙,身后有无数杀气靠近,她轻轻说:“追兵太多,你放下我罢。”
钝妖没有说话,迅速动作,极快地穿越了獠牙森林。
爱芙扯开一丝笑,她想伸手摸他,可没有力气,“你不是恨我么……我可是背叛你了呢……”
“小爱。”
“嗯……”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想去人间么。”
他的声音那么柔软低沉,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闭着眼满足地笑起来,“好。”
******
爱芙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人界。
她知道,这里是人界,空气清新,屋外鸟语花香,啁啾婉转。
感觉腹部胀胀的有什么在蠕动。
原来孩子还在,她想。
意识再清醒些时她发觉原来身处人界的一处森林内,钝妖在森林里开出一处僻静之地找到一座废弃的简陋木屋,她就睡在木屋的床板上。
她伸手看看自己,指甲已经变为幽绿色,满满如铜锈。她已经用最大的力气遏制毒素,看来已经蔓延到深处。
正这时钝妖从另一间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到她床前坐下。
她看着他那张几分憔悴的脸,忽然觉得他不管怎样都很好看,淡淡笑了:“我要死了。”
钝妖说:“把药喝了。”
爱芙眨了眨眼,“没用的,‘Renaissance’这种毒无药可解,钝妖你……”
“把药喝了。”
他一只膝盖跪在床头,将她脑袋搁在他腿上,不由分说朝她嘴里喂药。
一碗下去,他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汁,又将她放回床上躺好。爱芙脑袋刚挨上枕头,身子一震,胃中绞痛,转身趴在床边将刚刚喝下去的药汁全部呕了出来。
“钝妖,没用的。”
吐完了,她躺回去,看着脏兮兮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天花板轻轻说,面色呈现出枯黄的颜色。
他沉默地凝视她,目光没有任何温度。过了好一会儿却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那样做?”声音微微嘶哑。
“奥赛德勒一旦当上摄政王,第一个除去的便是你……你要是什么都知道了你会由着我乱来吗……?”
爱芙扭过目光,看着屋内的阳光,清晨的微光渐渐变幻出灿烂的金色,照进她床边的地板上,随着太阳的升起一寸一寸朝她迁移过来。
“我这样已经腐烂的人……怎么可能配得上你……”
她躺在暗处,闭上眼睛,“奥赛德勒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如果不是你那样做……”
女人伸出手,他站在床边无声握住。她的手很小,干枯如树皮。
爱芙又躺了一会儿似乎在休息,才慢慢睁开眼睛,湛蓝的瞳孔已经涣散,她仿佛看不见一般呆呆说,表情纯粹稚嫩如同幼女:“把我的肚子剖开,钝妖。”
“……”
“帮帮我,我想看看它。”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回忆篇结局
☆、50ChCapter 50
钝妖剖开爱芙肚子的时候,阳光爬上了她一边的手臂。
她的手臂开始燃烧,枯化。
钝妖双手将血淋淋的幼婴托起,是个男孩,身子又软又小,热气腾腾散发着血香。
婴儿五官都是模糊的,巍巍地颤,还活着。
爱芙伸出另一只尚在暗处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如获至宝,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光线镀过她干枯的肌肤,所到之处,细小的黑色火焰,他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从一边开始焦化为一抔黑土。
“Renaissance”——中毒者在第二天阳光下化为灰烬。
“他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他”指的是奥赛德勒亲王,钝妖明白。
爱芙嘴角勾起一分苍白的笑来,抱紧了婴儿,“如果还有下一世,你答应过我你来找我的……”
灿烂温暖的阳光在这一刻照耀了她的面庞。
钝妖靠在墙上,床上空荡荡只有一摊散落的黑色灰尘,还有一只血淋淋的婴儿,缩着四肢,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将婴儿的尸体提起来洗干净,婴儿头顶的毛发是金色的,他慢慢拨开了婴儿的眼皮,手指难以察觉地颤抖。
棕色的眼珠。
奥赛德勒亲王的眼睛是棕色的。
那么多谎言中,小爱这一句话却是真的。
他将婴儿搂进怀里,阳光落满他高挑的身体,他靠着墙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将脸埋在婴孩冰冷的尸体中。
不过多时,婴孩也化为黑色焦土哗啦啦从他手指与臂膀间流泻,煤炭一般的尘埃落上了他的腿和地面。
屋外鸟叫隐隐约约,春日的空气中泛着泥土草木的芳香,风吹过时那些茂密而葱郁的树林泛起墨绿的波涛,细碎地响着。
破旧的木屋寂静无声,他维持着抱着婴孩的姿势,坐在地上埋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沉重灰白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仿佛是回到了数百年前的梦境再现,咔哒,有谁踩在木板上,走进了木屋。
******
阿茉推开木门,风吹开她金色的长发。
她走进木屋,慢慢走到男人面前低下头。
“钝妖。”
她穿着黑色蕾丝裙——小爱曾经最喜爱的裙子,站在他面前。
男人静了半晌,肩膀才隐约地动了动,缓缓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眸子分辨不出情绪,像是隔了层浓浓的雾.
可阿茉分明又能感受到一些沉重哀伤的东西。
他将目光淡淡落在少女白皙的脸上,轻声开口:“阿茉。”
“这是幻境,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她犹豫了一会儿,似斟酌似笃定地说,“你没有必要去自责。”
这是他的记忆。
他曾经的过去。
他接了“鸦”之位,至今都住在这座木屋里。
阿茉至今记得第一次在战场雪原他们相遇时,钝妖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小爱究竟有没有恨他,阿茉不知道。
钝妖低头张开手指,黑色的尘土簌簌从指间流泻,阿茉张了张嘴巴,最后只是道:“我们回家罢,钝妖。”
她说得颇为艰难。
是,他与小爱数百年,她和他之间才一年不到。那个血族女人如一株有毒而妖艳的植物,开放美丽的花朵,扭曲生长着,扎根在他的心底。
她的所作所为,阿茉一生无法触及。
面对那些过去她能做什么呢,那明明已经是发生的事情了。
“钝妖……”
她只能重复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至始至终,都没有觉得这是你的罪过,所以……”
她绞起手指。
“即便你觉得我恶毒,我还是想说,小爱她一直活着的话……就没有我了,我也不可能……遇见你。”
阿茉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脸也埋了下去,她呆呆注视地面,手却不由自主地摸索着去拉他沾满灰尘的手指——沾满着,小爱孩子尸体灰烬的手指。
“对不起。”
少女的声音微微哽咽。
“我不能把她还给你……我想活下去……”
把自己祭献来将小爱的灵魂唤回这种圣母的事情她还是做不到。
“对不起,钝妖。”
钝妖抬眼,小姑娘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身子小小地缩成一团。
别哭。
他张了张嘴,苍白的薄唇没有发出声音,却默默伸出手去。
别哭。
而在这一瞬间,四周烟波流转,华光从她的身后迸射如六十四折骨的金刚伞,折射出动人的光线。
……
阿茉苏醒时正躺在城堡卧室的大床内。
空气中浮动着的结界魔法在她睁眼的时刻纷纷如雪消散成片片光羽。
雨已经停了,屋檐滴滴答答落着雨水,空气清新而潮湿,窗外那逼仄灰暗的云层此时仿佛散开了些,露出几分微光。
她转过头,床边站着赫俄西斯和克罗帝亚,克罗帝亚仍一身法袍,见她醒了长舒口气,结了个印结束了法阵的运转。
在她视线中晃悠的屏障终于全部消失。
“欢迎回来,安茉小姐。”
克罗帝亚的笑容有些模糊,身后的赫俄西斯还是一板正经的严肃模样。
“您的意识刚刚回归身体,可能有些不适应,休息一阵就好了,在下果然没有看错人。”克罗帝亚笑容可掬,“安茉小姐是救回殿下的最佳人选。”
阿茉还是迷迷糊糊的,克罗帝亚说的话好像隔了层墙,空荡荡的回音。
成功了……?
感觉到身旁有温热的气息,她将头扭到另一边,男人与她平排躺在大床上,维持着原本沉睡的模样,此时也缓缓睁开了金色的眼睛。
“欢迎您回来,殿下。”
阿茉怔怔地看他将视线挪过来,还是那张轮廓深邃的容颜,明明之前在幻境里见过,可她又觉得仿佛隔了很久很久。
许久不见了,现在的你。
钝妖支起身来,揉了揉银灰色的头发,捂着头微微头痛的模样,缓了缓,扫了一眼克罗帝亚,后者行了一礼,与赫俄西斯一起,知趣地退出门外,临走前还抛给阿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阿茉的错觉,她觉得克罗帝亚长老的眼神含义明显是“我看好你哦~”。
……= =
房间门一关屋子就静下来了,阿茉立刻脊背发毛绷紧了身子坐好。
虽然是她将他带回来的……可她几乎将他的过去窥视个遍,这等*的事情发生在哪个男人身上他都不会舒坦。
不过……也没多大关系了。
钝妖下床到桌前倒茶喝,茶凉了,他握着一杯走到床前递给她,“喝水。”
阿茉乖乖接过。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喝完,接过她的杯子搁在一边放好了,转身突然将她抱住。
几乎是扑过来的,阿茉简直就像是被一只壮实的大熊扑倒一样被他压在床上,身子密密实实地紧紧相贴,阿茉吓了一跳,有些无措,想推开他最后还是没有拒绝,只是呆呆望着床帏,问了一句:“……钝妖?”
“谢谢。”
“……哎?”
男人在她耳边的声音低哑而轻柔,他摸了摸她的金发抱紧她的腰,埋在她颈窝间说:“辛苦你了。”
阿茉听闻心里一颤,她抬起手本想反拥住他,最后还是松下手,“钝妖,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觉得她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嗯?”男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少女娇嫩温热的脖子,似乎心情很好。
阿茉没感觉一样,说:“我们分手罢。”
作者有话要说:又开始霸王千里了QAQ
嘤嘤嘤千里开始清理行李箱
☆、Chappter 51
转移魔法阵的光芒渐渐散去,人界森林小屋的模样倒映在她的眼中。
森林的颜色是浓浓的墨绿与粘稠的枯黄交融在一起,如斑驳浓烈的夕阳油画,有一部分的树枝已经光秃秃的了,地上积满了厚厚的干枯落叶,如幻境中奥赛德勒亲王家族居住的獠牙森林。
天气干冷,冬季将至。即便是身居南方还是有几分难以抵御的寒凉于其中,再过段时日约莫就会下雪了。
天空灰白空旷,远处的雪山山脉隐隐绰绰。
一段时间没有回到木屋,屋子的院子里也积上了落叶,枯黄黄一片,显得格外寂寥。
阿茉站在院门口仰起头大大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心想,啊,就这么回来了。
回到了人界,回到了家。
其实也不算家了。
阿茉拢了拢身上的刺绣玫瑰花与长剑的羊毛流苏披肩,哈出的气白蒙蒙在眼前飘散。
真的挺冷了。
她回过头,男人穿着大衣站在魔法阵消失的远处,身材修长,双手插在兜里,身后事一排排树木,落叶飘下,他不远不近看着她,表情她看不懂。
“回屋坐一会罢。”
过了半晌,他才一步一步踩着落叶走过来,淡淡道。
阿茉摇摇头,“不用了。”
她转身离开,走了十步不到又停下回头,男人果然跟着她。
“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走。”
阿茉对他笑了笑。
“一直以来麻烦你了。”
她穿过层层森林,走了一阵回头,没有人影,只有风刀切似地刮过她的脸颊,她又走了一段走出了森林,摩罗克小镇就在眼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
心里那么一点点的任性残念,是希望他能追过来的。
可是没有。
钝妖其实一直都顺着她,她说什么是什么,无论怎样都不会困扰到她。
她说别跟来,他绝不会跟来。
阿茉蹲下来默默哭了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进了小镇。
她慢慢朝教堂走去。
她提出分手后,钝妖只是长长久久地盯着她,冷冷的,仿佛能盯出谎言来。
末了他轻声说:“你是认真的么。”
阿茉咽咽喉咙,“是。”
他静了片刻,说:“好。”
他连为什么都没有问。其实阿茉都已经准备好台词了。
关于小爱的事情,这只是其中一次罢了。
那么以后呢,还会有跟小爱相关的事情出现,无论她已经死去多少年,他还是会将她的事情放在首要。
比起就在他身边的阿茉,他宁愿在残忍的梦境中与小爱相会。
关于这一点阿茉在他中幻术之后已经明白——尤其是当她看着他们过去发生的曾经,她一辈子不会忘记。
女人有时候要的很少,不要财富不要权势,可有时候她也会要的很多,她想要心上人的全部真心。
如果无法得到,她宁愿全部放弃。
阿茉以前觉得钝妖和她在一起就够了,可现在发现这些并不能使她开心,她想要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她想即便小爱重新站在他面前他也会义无反顾的选择阿茉。
可这是不可能的。
总有一天,阿茉会因为这些跟钝妖吵架,会发火,这一次她把钝妖从小爱那里拉回来,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阿茉走进教堂把授课的帐结了,神父听见她要走的消息微微吃惊,“安茉小姐您真的要离开这里?”
“是,一直以来打扰了。”
“哪里,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安茉小姐呢。”
阿茉数了数薪水,一愣,“神父,我的应该没有这么多……”
“哪里话,安茉小姐一直在帮助我们呢。”神父画了个十字,慈祥微笑道,“天空之神一定会保佑您的,安茉小姐。”
爱上吸血鬼的也会保佑么,她默默地想,嘴上笑道:“谢谢。”
从教堂出来的路上碰见了洁西卡,后者将长长的棕发盘起来,扶着腰,腹部已经隆起,她提着小菜蓝明显是采购往回走,一见阿茉睁大了眼睛,脸上笑开了花,怀孕后身子丰润了许多,肌肤白皙水嫩面色红润,俨然是一副小女人的模样了。
“安茉你回来了啊!怎么旅游出门了这么久?去哪里玩啦?”
阿茉怔怔看着她没说话,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腹部上。
“洁西卡……?”
洁西卡的笑容变得越发灿烂幸福,“快五个月大啦,还没跟你说吧?谁叫你出门旅游来着?”
阿茉见了又惊又喜,真心地为她高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朝她靠了靠帮她提起了篮子,“都五个月了怎么还自己出门买东西,你丈夫也不注意一下。”
“哎呀,我自己提就好,他不让我出门,天天呆在家里守着我,我快憋死了,他今天工地有事儿我才出来透个气儿,哎,过会儿碰见了可别跟他说啊。”
洁西卡一说眼波流转的,眼角说不出的餍足。
阿茉把洁西卡送回了家,她第一次进了洁西卡的家,不算大的两层小屋,坐落在小镇南边,采光极好,屋内装潢并不华美,普普通通,却透出一股温馨的味道,门前摆着两盘小花,洁西卡一定很用心打理自己的家。
洁西卡的丈夫出门工作,据说一会儿就回来了,洁西卡在家里给阿茉泡了茶坐在了桌子一边,“你还没跟我说呢,你去哪儿玩啦,也不吱一声,不见你人影儿一问神父他说你出门旅游了。”
“嗯,嗯……”
“去哪里了?”
“就是……一般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欢迎她,仅此而已。
洁西卡歪头想了想,笑咪咪地问:“你和你男人怎样啦?一起去玩的吧,有没有买什么东西给你?”
泡的是当地红茶,口感微甜宛如太妃糖,香气也是甜腻腻的,阿茉捧着杯子吹了口,白气散开,眼前有些朦胧了,她低声说:“分手了。”
“嗯?”洁西卡一时间以为听错了。
“我和他……分手了。”
阿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来,她只觉得她再不说自己就会憋死在死胡同里。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啪!
洁西卡拍案而起,眼睛瞪得浑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他欺负你什么了你这么好的姑娘搁哪儿都是块宝他凭什么不要你?!”
这嗓门,气势如虹,完全不像一个温柔要当好妈妈的孕妇。
阿茉被吓着了,摇摇头,扶着洁西卡坐下,“不是,是我提出来的。”
“哈?”洁西卡皱起眉,“他对你不好?”
“不是的……”
“那怎么着,你倒是说啊!”
“就是、就是他……”阿茉也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跟洁西卡说清楚,她自己都是乱的,“他找我,因为我和他以前喜欢的女孩有关系。”
“什么关系?”洁西卡没有过滤这一点。
“就是,比较亲近的关系,我和她长得也比较像……大概就是这样,他才和我在一起,日子久了,我想我应该不是替身了罢,”阿茉抿了口红茶低下头,“可在外面发生点儿事……我发现,就算那个女孩死了,关于她的事情对于他而言永远是第一位的。”
“所以?”
“所以……所以……我挺不甘心的,这事儿就像一个疙瘩,我难受,我想我以后总会因为这个心里过不去……”
啪!
洁西卡拍案而起,二次目。
“有没有搞错?”
洁西卡呲牙咧嘴,“就因为这个?!”
“哎……?”
“他有没有哪里欺负你?!”
“没……”
“那你还甩了他?!”
“可、可是他心里……”
“那姑娘都死了你还要怎样啊,要你男人跟着她一块儿死?你跟人家一死掉的姑娘争什么争?”洁西卡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砰”地搁在桌子上,开始摆着指头算,“我也觉得那渣男后来对你挺好的,你看他虽然穷吧,没房没车的,你跟他在一起你身子都长好了,气色也不错,听说家里什么活儿都是他干吧?”
洁西卡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一样哒哒哒。
“以前有一个女人怎么了?还是死掉的呢,难道还从坟墓里爬出来和你争不成?人家男人心里有她那不就代表着深情么,难道你希望你死了他转头就忘了你和其他女孩子好上了?遇上这么好的男人你还委屈了不是?”洁西卡又坐回椅子腿一翘,“即便他心里有那个女孩子,可安茉因此你就要放弃他吗,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啊。”
阿茉一愣一愣的,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是……这样的吗?
洁西卡一啪啦说完叹口气,垮下肩膀又倒了杯茶,“你男人其实已经很好了,你看他什么都顺着你。你还这样欺负他。”
阿茉这么一听泪花儿都在眼眶里打转了,“那怎么办啊……我说分手他都答应了……”
洁西卡横她一眼,“活该。”
阿茉撇撇嘴巴,“洁西卡,你也凶我……”
“不是我凶,你和他在一起后性格越来越娇气了安茉。”洁西卡托着腮叹息,“在这样下去我就讨厌你了哦。”
“那、那怎么办……”阿茉有些无措地站起来,“我、我现在就回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很少写钝妖那边的态度
其实我觉得洁西卡说的话有一定片面性,但至少对阿茉来说是实用的
因为两个人都是相爱的,如果阿茉就这么离开的话,大概会后悔半辈子吧
下一章,钝妖出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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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0ter 52
“得,你拉倒。”洁西卡将阿茉拉回座位,“今晚住我这里,明天我去跟他说。”
接近黄昏的时候洁西卡的丈夫约翰姆回来了。
阿茉之前见过约翰姆几次,这次住在家中怪不好意思,客客气气地连行了几个礼,约翰姆是当地的手艺木匠,人长得身高马大,宽形脸圆眼睛,头发短短,据说这座房子就是他造的。
约翰姆一回来就来看洁西卡的肚子,洁西卡坐在沙发上,约翰姆小心翼翼地蹲下来轻轻抚摸肚子,还将大脑袋贴在洁西卡的腹部上聆听,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夫妻间细细碎碎地说着话,过了会儿约翰姆又提着工具放好去厨房干活了。
阿茉站在里间在门口偷偷望去,隐隐有些羡慕。
晚饭是约翰姆和阿茉一起做的牛肉蔬菜煲汤,奶酪培根饼,酱汁烤肉,金枪鱼沙拉,洁西卡怀孕时喜欢吃甜,阿茉又特地烤了巧克力牛油曲奇,和她的丈夫做了满满一桌。
孕妇胃口不同凡响,洁西卡几乎是横扫千军,阿茉看了吓了一跳,她以后怀孕也会吃这么多吗?
等等,她在想什么?
阿茉耳根红了,赶紧埋下头吃菜,耳边是洁西卡和约翰姆说笑的声音。
如果是钝妖的孩子……以后就是半吸血鬼。
阿茉身为修女自然知晓许多关于许多半吸血鬼的传说,当今教团的部队也有许多半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著名的血猎也是半吸血鬼。
不被任何一方所接受,这样出生……也是一种残忍吧。
阿茉估摸着若是真的怀孕也许就会打掉了,面前洁西卡和约翰姆这般其乐融融的场边大抵是不会发生在她和钝妖身上,她跟洁西卡说的再多,也没有透露钝妖是血族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眼神暗了暗,默默把汤喝完。
晚上阿茉充当女佣和约翰姆一起服侍洁西卡洗澡洗头,一切打理干净洁西卡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上,得瑟地弹着指甲,“哎呀,我都成皇后了。”
“洁西卡,安茉小姐是客人,你也不能这样指使她做事儿,”约翰姆一边轻轻埋怨一边递上热好的温牛奶,洁西卡给阿茉抛了个媚眼,阿茉笑笑,把浴室打扫干净,叠好了毛巾放在架子上。
“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
洁西卡就寝后约翰姆关上门对阿茉说。
“没有,洁西卡平常很照顾我,她是个好女孩。”
约翰姆听了露出笑容,“是的。”
随后约翰姆带阿茉去了二楼,带她去客房,房间很干净,床铺是淡淡青蓝,窗户也大,长长的一排,月光落进来仿佛笼罩了轻纱,她很喜欢,谢过了约翰姆。
约翰姆笑笑。
等约翰姆下了楼阿茉简单洗漱了一下也上了床。
她没有拉窗帘,任月光静静落在床铺间。
明天,要向钝妖道歉……
她默默想着,闭上眼睛。
天气冷,她将自己裹得紧紧地,阿茉约莫有些认床,睡惯了森林小屋后睡在这里也不大习惯,况且,身边少了个大暖炉。
睡眠浅浅的,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什么,湿湿热热的,又是软软的,滑过她的脖子,如一条温泉里流过的蛇。
还有呼吸,一起一伏,麻麻痒痒。
“唔……”
阿茉有些困难地睁开眼。
面前撑在她上方的黑色人影几乎将她全部覆盖,阿茉张大眼睛脸都白了,尚未惊叫出声,撑在她上面的男人蓦地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味道,一点点淡淡的血腥味,还有独属于他的的独特味道,仿佛世界上唯一的一壶醇酒,她被迫如数饮下,醉惑人心。
寂静被月光照亮的房间想起了细小滑溜的声音,仔细听才发觉,那时舌尖被吮吸的声音。
阿茉脸红成蕃茄,钝妖竟然就这么压在她身上开始吻她。所有的血都往脑子里冲,被他的气息醺晕了好一会儿才拉回一点意识去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