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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8

作者:千里行歌 当前章节:1255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阿茉脑袋“嗡”了一声炸了,跌跌撞撞跑到楼上妇产科检查,检查完医生大妈笑容满面的,“恭喜你,两个月了啊。”

阿茉拿着化验单眼睛发直,脸色煞白。

“哎呀你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家怎么一个人来的,应该叫你丈夫一起来啊,对了现在胎儿还不稳定,有些需要注意……”大妈絮絮叨叨说到一半发现阿茉跟脱了线的木偶一样呆滞坐在位置上,毫无血色,皱了皱眉意识到什么,表情变了。

“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啊……啧啧……”

医生说起来毫不避讳,目光变得轻蔑。

阿茉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哑着轻声嗓子问:“打掉要多少钱?”

作者有话要说:jj老是抽= =

抱歉更晚了,死活进不来

冒泡的话明天继续更= =++

☆、60天国游戏

“哈?”医生瞪大眼睛望过来,估摸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做决定的姑娘,“小姐你想好了?”

阿茉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问,目光仿佛失去了聚焦,“打掉要多少钱?”

“现在胎儿才两个月,打掉不困难,就我们医院的情况应该是这个数。”医生报了一个数字,阿茉眨了眨眼睛,这才回了点神,起身谢过了医生离开了医院。

午间冬日的阳光温暖而灼烈,她走在路上,四周的声音仿佛退去了似的。

打胎要的钱数目不小,她在想怎么跟诺卡叔父开口要,这件事她不能让他知道。

现在她工作的钱都是直接交给叔父的,虽然拿一部分出来也没关系,可叔父他会问的。

可她必须打掉,孩子生出来将是半吸血鬼,它的人生以后将会更加坎坷曲折,况且没有父亲,阿茉不知道怎样将一个血族养大。

太阳下阿茉全身发冷,她走了一阵没有力气,走到旁边小巷子口胡同里靠着墙慢慢蹲下去,然后从随身的小包包里翻出象牙梳子。

她低头盯着梳子发呆,忽然间恍惚地笑了一笑,柔柔地对着梳子说:“我们有孩子了。”

说完了,脸埋进了手臂,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

她直到下午才回家,跟老板娘打了招呼后,心里一直盘算着怎么向诺卡叔父开口要钱,走到家门口时愣住了,她看见自己的家门口有好几个穿一模一样白色长袍的人站着,长袍上有奇异的花纹,他们同时也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

阿茉停下脚步,看到他们她有一种想逃开的感觉。

等等,那些花纹……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几个人已经发现了她,其中一个人向她走来,拿出一份盖上金章的文件用冷静的声线说:“请问是安茉·斯科特小姐吗?”

阿茉揪紧胸口的衣服,“是。”

对方将文件反转过来,是教团通缉叛徒的逮捕令,“那麻烦小姐跟我们走一趟罢。”

******

安茉·斯科特,祖籍洛灵斯顿,监护人诺卡·斯科特。

九岁进入帝都皇家修道院,十三岁被选进教团武装军院,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失踪被教团判为死亡,于其一年后追查被发现。

肚子里坏了血族的胎儿,她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茉跪在地上,四肢绑着镣铐,她低头注视着沉重手铐上雕刻的咒文,缓缓抬起了头。

教团总部的法庭她是第一次见,帝都克莱什教团第六十四院中央厅,异端审判堂。法官与神职人员坐在层层席位上包围着她,目光居高临下。镶有大魔法阵的地面冰凉,阿茉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镣铐太重,她动作的有些艰难,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响在寂静的大厅内。

阿茉张望一阵,因为数日的审问她难以合眼,如今睡意越浓,他们说话的声音她听得模模糊糊,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腹部。

“安茉·斯科特——”

终于,身穿祭司长袍的宣状者拉开刚刚呈上来的描金羊皮卷,朗声沉沉道。“背叛教团,勾结血族,你可有悔过?”

阿茉抬头努力抬了抬眼皮,望着高光下那些神职高官,轻声:“如果我悔过,你会放过我们吗?”

回答她的是寂静。

阿茉笑了笑,“那就算了罢。”

阿茉觉得新奇,对于这种事情她竟然感到平静。

审判本就是台面上的过场,她的判决早已书写好,被视为异端第三日进行清剿制裁。

审判结束后阿茉被人押着没有直接扣回牢房,她被带到教团的一处别院,她一看上面徽章明白是教团战争总部第九队的办公处。

办公桌后一个棕色卷发的成熟女人靠在椅子上,教团蓝白制服裹着她丰满的身躯。阿茉一见到她一愣,忍不住叫出声,“安妮塔队长……?”

这不是将她招入队的安妮塔队长么?后来不是死于血族王牌的手上吗?

女人扬了扬眉,微微眯着眸子,“我不是安妮塔。”

阿茉又看了看,这个女人画了张扬的妆,举止比安妮塔多出一些身为女子的妩媚感,声音也慵懒许多,身着队长制服的女子瞧着她,补充道:“我是莫卡莎,武装组第九队队长,安妮塔是我姐姐。”

阿茉睁大了眼睛。

第九队队长……那不是传闻中的杀戮姬?

莫卡莎微微笑起来,“逮捕令是我下的。”她站起来,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到阿茉面前轻轻抚摸她的脸,“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会要了你的命,也会要了它父亲的命,‘鸦’杀了姐姐,我会要他还债——从你身上开始。”

阿茉肩膀一颤,咬咬牙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莫卡莎眉毛一挑,不怒反笑,“没事儿,你在我手上,我会让他乖乖上钩。”

阿茉分毫不让盯住她,钝妖是皇族,如果来救她,攻击了教团总部,直接意味着血族向教团直白开战,他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况且,他已经有小爱了。

“他不会来的。”

莫卡莎继续保持笑容,“他会来的,否则你死后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教团研究所的实验品,血族王牌与人类的孩子……真是令人期待啊。”

说着她舔舔嘴唇,阿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说话了。

晚上依旧被关在牢里。冬天到了,她身上只有一条衬衣长裙,冷得快失去意识,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发抖,墙很高,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清冷的月光落进来,镀在她金发上形成浅浅的光晕。

她有一阵没一阵地睡,捂着自己小腹,晕晕乎乎时听见有人在叫她。

“安茉……?”

她抬起头,牢门外站着一位穿教团道袍的红发青年,双手抓着栏杆,正惊愕地望着她,“安茉!真的是你……”

阿茉想了想忆起这是约瑟夫·布兰顿神父,当年接她去边关的红发青年,呆了呆才爬过去,一看他的衣着阶级发现他的身份不止是神父而已了,竟然是天空大教堂十二神官之一,行了个礼,“您好,约瑟夫神官。”

“你现在还做这些干什么……”约瑟夫皱起眉头,转身抱出一包衣服和一盘食物,“我听说一个异端修女被抓进来的,是金发,我直接想到你了,没想到真的是你。”约瑟夫叹口气,“安茉,我以为你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阿茉从栏杆的空当里接过衣物,俯身道谢,当时听说队伍全灭,她也以为约瑟夫死了。

约瑟夫看了看她的腹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你别谢我了,你的事若没有牵扯到‘鸦’,尚且有我可以尽力的余地,可整个教团高层都想除去他,所以,抱歉。”

阿茉窸窸窣窣穿上衣服,将自己紧紧裹住,约瑟夫望了望走廊,探望的时限快到了,又说:“你害怕吗?”

“什么?”

“处刑。”约瑟夫吐出这两个字后顿了顿,对方只是个少女,她承受的东西未免太重了。

阿茉想了想,摇摇头。

“如果不是他,我在一年前的雪原上已经死了。”因为疲惫与寒冷,她挤出的微笑格外苍白,“谢谢您,神官大人,我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

……

阿茉害怕死亡。

因为知道生命的重量,所以害怕死亡。可真的来临时她又很是平静,她觉得,其实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她还年轻,没有经历太多,所以不会留恋太多。只是有些担心诺卡叔父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三天后清晨阿茉被绑上刑架的时候,只是懵懵懂懂想着,这个时候钝妖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醒来后,给身旁沉睡的小爱一个亲吻呢。

是不是起床开始做早饭热牛奶,做出拿手的蔬菜培根千层饼和煎鸡蛋呢。

还是说洗衣服,看报纸,要不就是去冲了一个澡,她醒来的时候恰好可以看见他围着浴巾毫不在意走出来,发梢和胸膛都滴着水珠。

还是说赖在床上,压着小爱开始做那些事情?

阿茉想着想着鼻子开始泛酸,咬着牙忍住不哭出来。

处刑的地域在教团地下第七层——同样也是整片大陆人类所开发的最底层。地下结构古而有之已经过了千余年历史,墙壁古旧,四周燃烧着灼灼的火焰,每一块石砖上都刻有古老到模糊的复杂花纹。

戴面具的执行者手捧经书开始张开法阵。

教团制裁异端的法律和规矩非常严谨,她作为其中重犯之一,将被绑在十字刑台上,张开祈圣天二十八界,时辰一到每一张结界就会化为一把光剑将她贯穿。

法典上说人具有二十八种罪孽,每一把剑代表着对每一种罪恶的制裁。

教团武装部的分院中,莫卡莎靠坐在躺椅上,翘着漂亮的腿看着教团魔法传来的影像,在空中张开画面。

她舔了舔指尖的血,刚才清除了队伍里的一个逃兵,血液飞溅她见得很是兴奋,她盯着画面里绑在十字架上的金发少女,只可惜这个女孩不能由她亲手了结。

不过想到可以这般杀掉血族王牌“E”的亲生骨肉,她也很是满意了。

她看了看怀表,时间快到了,头也不回对身旁的服侍她的神职人员下令道:“我渴了,泡杯咖啡来。”

“……”

“我说泡一杯咖啡,你想死么?”她轻慢地说着,挑挑眉回过头,忽然间一阵清亮的风扫过她的脖子,她的视线开始跳跃旋转。

……哎?

莫卡莎眨眨眼,她竟然在空中飞跃,不可思议地轻盈,觉得脖子底下凉凉的,她想低头看看,却自己发现直直砸到地上。

余光瞟去,躺椅上坐着躯妖娆美丽的女性身体,穿着队长的制服,只不过脖子上面空荡荡的,血液喷射。

那是她的身体。

莫卡莎掉在地上的头颅淌出血来,眼睛瞪得几近爆出,她用一生中最后的目光看见躺椅一旁的阴影中立着名黑衣男子,银灰色的发梢,金色的眼眸冰凉如霜。

******

天空下起了雪。

克莱什大陆帝都的第一场雪。

白色的雪花,如坠落凡间的精灵,飘扬落下。

阿茉看不到雪,地下室冷得使她麻木,她哈出口白气,抬头看了眼布满天空之神与天使的天顶,黑黢黢的,只看得见一些模糊的轮廓。

“异端安茉·斯科特听令——”

执行者们再一次宣读判书。她的面前,二十八把剑流光溢彩闪烁着象征神袛的光芒。

“为洗涤堕落黑暗与罪孽深渊的灵魂,处以……”

后面没了声音,阿茉睁开眼看过去,那个手持判书的执行祭司脑袋已经不见了,喷射的鲜血化为数千只红蝶飞散扑向其他人。

轰——

紧接着是爆炸,阿茉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灰尘乱石之中她闭上眼,围绕她的二十八张结界已经将剑锋一格一格对准她。

大殿立即骚乱起来,魔法结界一层一层升起,血蝶翩飞。

阿茉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远处一道黑影闪过,在教团白衣祭司人群里格外显眼。

教团总部战斗力惊人,一瞬间子弹火药直轰而去,四周结界张开腾起,圣咏光炮噼里啪啦爆炸,圣痕十字光一支支矗立在众人视线中。

与此同时,极刑阵法发动,二十八把象征神明权力的光剑笔直地射向她。

直到五年后,阿茉依旧记得那个时候。

十字刑台从高处倒了下来,摔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天顶的砖块与雕塑如数碎裂如暴雨倾泻坠落砸向她。

巨大的声响与冲击后,她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了残留的意识。

……

……

啪嗒。

烟尘浓浓遮盖了视野。

啪嗒。

有什么滴在她的脸上,又湿又热。

没有疼痛……?

阿茉费力睁开眼,然后就见到了他。

周身的一切仿佛退成空白,男人撑在她上方将她完全地遮盖,仿佛撑开的是片黑色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浓浓的血腥味,仿佛除她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声息,墙壁上飞溅着血液,挂着破碎的尸体。

阿茉完全呆住了,目光定在男人脸上动弹不得。

钝妖用金色的眼眸先是面无表情注视她,后又轻微地叹息,无奈似的,“总算赶上了。”

啪嗒。

有什么液体在阿茉脸颊上,阿茉伸手摸摸一看,是红的。

等等。

阿茉的心蓦地一颤,眼见烟幕散去,她看见了他背上的光剑——插满了他的背,一共二十八把。

阿茉脑袋空白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惊疑,张开的嘴唇开始颤抖。

“……钝……妖……?”

她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以为是幻觉,不,这一定是幻觉,她宁愿是幻觉。

男人正默默注视她,阿茉张了张嘴巴还没说完,他突然开口。

“从一开始起,我已知你不是她。”

少女一震,小脸惨白。

钝妖怕压到她似的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然后在她耳边柔软地说,一字一顿。

“阿茉,我爱你。”

每说出一个字,他的嘴巴里流出一汪血。

男人最后慢慢压在她身上,没有再动过,他的耳朵贴着她的脸颊,脸埋在她颈窝间,如曾经的日夜里他拥抱着她睡去一样。

只不过阿茉再也感觉不到他温热的呼吸喷的她的脖子麻麻痒痒,阿茉身上湿透了,是他的血,流在地砖上一寸一寸淌开。

人类所能触及的地底最深处是不是炼狱的深渊她不知道,只不过她身处这里,此时此刻,世界都静了。

阿茉呆滞了漫长的时间后,才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身上男人的身体已经冷下来,阿茉摸索着抬起手抱住他的背,二十八把光剑已经消散,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伤口,血已经流干。

“钝妖……?”

阿茉直直睁着大眼睛,望着眼前黑暗的上空,没有人回答她。

“……”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了下来,似乎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全身开始如筛糠般颤抖。

这一定是梦,对的,是梦。或者是惩罚她在她往生前赐给她的幻觉。

这不会是真的。

阿茉哆嗦着手去环住他的脖子,以前那么多个早上如果她先醒,不管他醒了没一定会挂在他脖子上蹭他,他就会睡眼朦胧地用金色的眼睛横她一眼,像一只慵懒又坏脾气的狮子,手臂一捞往怀里一带,掂着她继续睡。

阿茉将他冰冷的身体抱得紧了些,她忽然间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回抱她了。

她放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重要的一章

吐血码出来的,相当于两章的量了

大家说点啥吧

下一章后天更

ps:话说大家找到错别字就留言吧,这样千里也可以早点修订完开定制……

☆、61天国游戏

阿茉后来只记得自己在哭了。

哭得头皮发麻,嗓子完全嘶哑,身体好像就要这么碎了,她不停地哭,甚至到后来忘记了为什么在哭,就像刚出生便已失去母亲的婴孩。

哭到后来连悲伤都麻木起来时才停止了嘶嚎,那个时候她的嗓子早已坏掉了。

是约瑟夫神官率先带人赶到救了她。本就是在最底层进行的仪式,触及到血族皇室已经算是最高机密,因此结果并没有宣布于众,那些死去的祭司和修女神父从教团名单上不知不觉划去,只有少量教团高层掌握着情报。

血族“E”已死,约瑟夫神官动用了一些权力便将阿茉那些名义上的罪名消除,这些将不会载入档案——毕竟安茉·斯科特已经没有了教团档案。

之后听约瑟夫神官说,他派人将阿茉从尸体底下拖出来时,她简直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身上有那个男人的血,也有她的血,她的血从腿心流出来的——她滑胎了,孩子没有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茉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说什么,约瑟夫神官说给她听了她也就听了,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说话。

她不喜欢说话。

当时眼睛发炎声带损伤,她将近三个月没有说过话。

从教团带出来后约瑟夫将她安置在帝都的一座附属于教团的疗养院内休息,环境幽僻。今年冬天下了好多场雪,从窗外看去,白茫茫一片十分美丽。

最初阿茉的记忆有些混乱,她总觉得她忘了什么,又说不上来,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疗养院。

约瑟夫来看她时阿茉用笔写给约瑟夫,告诉他她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对她微笑,然后说我爱你,那对金色的眼睛漂亮极了。

约瑟夫听了沉默半晌笑着说:“说不定那是你前世的恋人呢。”

阿茉觉得,她等梦里那一句话,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几个月过去了她就想起来,记起那个金色眼睛的男人是谁了。那个时候春天到来,约瑟夫带了礼物来看她,她静静坐在窗前,神情平静,太久没说话,声线已经变得陌生,“他的尸体在哪里?”

约瑟夫对她的康复和开口说话没有任何吃惊的反应,站了站将水果和糕点放在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交叉说:“处理掉了。”

“……”

“别误会,他是皇族,皇族死去后尸体会随风化成齑粉,跟一般吸血鬼不一样。”

阿茉说:“谢谢。”声音依旧平静。

约瑟夫注视她望着窗外的模样,她穿着病号服,身子纤细而单薄,金色的长发已经长过了腰,随着风轻轻飘扬。

他微微握紧了手指,叹口气,当时在场人员已经全部阵亡,唆使和策划的幕后人员也会杀掉,“杀戮姬”莫卡莎直接被“E”切了脑袋,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已经无从追究与考据,毕竟血族王牌已经死亡,教团高层传达下来的态度是满意的,没有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安茉,你恨教团吗?”

阿茉摇摇头。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走到了现在这副模样。

立春的时候她离开了帝都回到洛灵斯顿,告别的时候她去找约瑟夫道谢。

约瑟夫正在帝都天空大教堂讲经,穿着蓝白花纹的长袍,火红的头发如烈火燃烧,讲经讲到一半他看见阿茉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给众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走了过去。

“你要走了?”

“嗯。”

约瑟夫露出笑容,在阿茉眼里算得上是灿烂的。

“约瑟夫,你裁炊晕艺饷春茫俊鄙窆僖欢俑龈浪抵苯咏兴志秃谩

约瑟夫想了想,笑道:“能见到天使是服侍神明的我的荣幸。”

阿茉回到了洛灵斯顿,诺卡叔父又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

在洛灵斯顿的小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下她把那把兰花象牙梳子埋在土里,立了一个碑,她刻字生疏,字迹歪歪扭扭的,她也没有在意。每天工作完空暇时间就坐在墓前发呆,要么就讲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过了一个月,她清晨过来时发现那棵大树上开满了白色的梨花,原来是棵梨花树,因为山势较高开晚了些。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如轻盈柔软的雪花。

有天阿茉在杂货铺忙晚了,天黑了才走到墓前,今夜没有月光,星星倒是繁亮,四周依旧黑黢黢的,阿茉忙了一天太累,坐在墓前发会儿呆就靠着墓碑睡着了,睡到了午夜被冻醒,诺卡叔父已经焦急地四处找她了。

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烧了,春天容易生病,这一病来得及,阿茉一下子就病倒了。

请的医生是洛灵斯顿大医院的,以前打仗时和诺卡是熟人,别人都叫他普拉医生,他来复诊的时候发现阿茉又不见了,他明明嘱咐过不能让她乱跑,诺卡叔父完全没发现,于是又得找。

真叫人不放心,普拉医生扶扶眼镜,叹口气。

最后他在城市后面郊外的一座小山坡上找到了阿茉,她的金发实在是太打眼,她依旧坐在碑前,缩着四肢发呆,病还没好,脸颊泛着红。

普拉医生走上山坡,注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之前他检查她身体时发现她曾经流过胎,这么小的年纪,他对她的评价十分复杂。

阿茉发现他后对他笑了笑,又望回墓碑。

“这里面没有他的尸体。”

普拉一愣,春季微凉的风吹过,果真是她心上人来着。

“诺卡叔父不是真的叔父,他是我父亲的义弟,父母死的时候我还没有记忆,是他收养的我,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我照顾他多一些。”阿茉埋下头,摸了摸墓碑,“他是第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

说完这个她就没有再言,普拉推推眼镜穿这白大褂站在一边,说:“我知道,我是你父亲的战友。”

阿茉抬起头,这个中年男人说:“安茉·斯科特,想不想学医?”

******

第二年春天,血族与人类的战争结束了,距离得远又不怎么关心,阿茉对这些不甚清楚,收音机和报纸里宣城人类通过顽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终于在重大战役中取得了胜利,重创血族终于将其打出历史的舞台。

人们将那场战役称为“白蔷薇之夜”——因为那一夜正好是白蔷薇开花的花期。其中为首的将军雅兰·克鲁索比特·加里弗雷德更是被赞誉为开国以来的英雄,国王将自己的妹妹,“克莱什之瑰宝”之称的艾莉蒂公主嫁给了他,在帝都举行了各种盛大而热闹的仪式。

这个时候阿茉终于拿到了克莱什皇家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虽然是卡线的考试分数,阿茉已经很满意了。

克莱什皇家医学院就位于洛灵斯顿,是所古老考究而建筑雄伟的贵族大学,若不是大学里的普拉教授帮忙她这种平民身份是没有资格进的。传闻中这所大学淘汰率极高,能拿到荣誉毕业证书未来将是一片光明。

阿茉为此努力。

她报道的前一天恰好是洛灵斯顿庆祝战争胜利的庆典,整座城市热闹非凡歌舞升平,阿茉独自来到山坡上走到墓前坐下来,将录取通知书亮在墓碑前。

“当啷~你看,我成功了。”

她笑眯眯地夹着信封说:“我很厉害是不是~”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巧克力一颗一颗的做成星星的样子,装在透明的玻璃纸袋子里系上蝴蝶结,她把巧克力放在墓碑前说:“今天是庆典,同时也是情人节呢,我身边的女孩子都自己做巧克力,所以我也做了。”

她望了望天空,天气很好,空气凉爽泛着泥土芳香,阿茉又坐正了些,保持笑容继续对着冰冷的墓碑自说自话,“我明天就要去大学了,住宿制,估计不能天天来啊,对不起。”

回答她的是风声,墓前开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随风摇曳。

“呐,情人节快乐,钝妖。”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少了点儿…………要不明天再更一章吧_(:3」∠)_

☆、62天国游戏

阿茉在大学里读了四年书。

和其他年轻人一样上课下课,做研究写报告泡实验室,在图书馆耗一整个下午。

闲暇的时候和亲密的室友一起逛街,贵族学校的宿舍两人一间房,设施一应俱全,甚至比阿茉在家里住的还要好——因此她不得不刻苦学习争取在年末的时候挣得奖学金来支付这些。

阿茉的室友是个叫薇拉的女孩子,与其他名门望族的千金大小姐不同,薇拉一头清爽的短发,穿着干净利落的衬衫和纯色长裙亦或者是靴裤,脖颈修长,下巴扬起,气势十足,做事风风火火又利索,传闻是军人世家出生,自然由于其他人隔得远了些。

阿茉倒觉得她挺好,两人共处一室没发生过什么争执,薇拉也没有瞧不起她的平凡出身。第一次见到阿茉时薇拉睁大了眼睛,揉了揉额头,“天,我这是一觉睡到了天堂吗?真像是看到了天使。”

被这样夸奖外表阿茉脸红了红,点头说谢谢。

大学生活忙碌充实,阿茉有时候会想,原来正常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除开有时候晚上会梦见那个人以后,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梦醒了她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

大学过了一半时,阿茉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他的脸了,梦里面他的容颜一直模糊,他依旧会微笑着温柔地说话,只不过连他的嗓音她也渐渐忘却了。

原来人真的是没有什么可以不能放下的。阿茉明白总有一天,她连梦里都见不到他了。

大学的时候也有被搭讪被告白被追求,薇拉在的话一定会狠狠地替阿茉拒绝顺加一顿臭骂。

阿茉说:“你怎么这样?”

薇拉翻翻白眼,“这些家伙都配不上你,安茉。”

大学里哪一个男生不是出身名门,阿茉嫁给其中任意一个都足够荣华一辈子。

薇拉不在的时候,她也会认认真真地道歉回绝,渐渐的就没有人再追求她了,她身边的人都成双成对出入时,阿茉依旧一个人,情人节时学校里会举办露天晚会,薇拉和自己已经工作的未婚夫出去了,整栋宿舍几乎空了。

阿茉坐在床上,屋外的乐曲声隐隐约约,她换了衣服偷偷翻墙流出学校,跑到城外的小山坡上,山上那株梨花大树果然梨花开了,夜里如一树星光,月光照在墓碑上落下长长的影子。

她把包装好的巧克力放在碑前,就坐在碑旁发呆,望着月光,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张着嘴巴一阵一阵沉默。

以前的那一切像是一朵滋生幻觉的花,盛放然后枯萎凋谢。

之后阿茉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医学中了,年末的时候又是踩着分数点儿拿到了奖学金。

和薇拉生活在一起阿茉过得很好,只不过同样的年纪,未经人事的女孩子和她还是有差别的。

除开帝都来的一些贵族女生比较开放以外,其他地区的千金们就算有了指定的未婚夫也没有到身体关系的那一步,自然不会明白阿茉的难处。

每个月阿茉总有那么一两天身体特别敏感,想要,可能给她的人已经不在,她只能躲在被子里或者关在盥洗室里自己解决,出来的时候脸红红的,她并不擅长自己用手,他以前也没有教过她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先开始做完几次的时候下面都有点疼。

最后阿茉找到了诀窍,假装是他在占`有她,她就很容易达到极致。只不过之后她已经忘记了他的脸和声音,他带给她的那些欢`愉也渐渐远去了。

大学第四年,她在帝都学习交流的时候遇见了施密特,后者已经成长为完全成熟的男人了,衣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报社,据说因为当时一些商业问题吗,他并没有娶烟草商的女儿。

施密特一见到阿茉整个人就呆在原地了,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之后他邀请她去喝咖啡,阿茉想了想,没有拒绝。

之后一年施密特常常来学校看她,意思很明显,阿茉也明白,薇拉问她的感觉,阿茉说还行。

薇拉挑起眉,“哦,终于有个对你来说不同意义的男人了,我还以为你恋爱智商为零呢。”

阿茉笑笑不置可否,不是因为那是施密特,只是因为他在她做下决定后第一个出现。

于是大学毕业晚会上出现了施密特单膝跪下求婚的场景,周围的女生在尖叫男生在吹哨,阿茉穿着白色镶珍珠的抹胸礼裙,手被他握着,垂着长长的睫毛注视施密特认真而虔诚的脸,四周的起哄的笑声里她的耳边一片寂静。

呐,你看。

她在心里说,你看,我被求婚了。

可是你在哪里呢。

阿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收下了戒指,谁都可以将这认作是默认。

那晚她提着礼服的裙摆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山坡的墓碑前,月光下一切静静的,树林里隐隐有虫鸣,她蹲在墓碑前伸出手,掌心一枚戒指,她望着墓碑轻轻开口,有些恍惚,“钝妖,我被求婚了,这是他给我的戒指。”

明明知道不会有谁回答她她还是等了一会儿,又笑了笑:“我收到了帝都医院的实习聘用书,我要去帝都了。”

夜凉如水。

她慢慢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过了一阵压抑不住还是哭了,眼泪弄花了她的妆。

“在梦里也好……让我见见你行吗……”

只不过梦里面也没有再见过了。

去医院报到前时为期三个月的毕业旅行,阿茉将地点定在了帝都外围那些田园村庄中,和薇拉一起出行。

路上薇拉一边走一边抱怨,“天空之神在上,安茉,为什么我们不去蒙特勒尔雪山看湖看日出,为什么不去挪亚道斯品尝海鲜泡温泉,你知道的,那里的火龙虾是那么有名……就算在洛灵斯顿海滩度假也是不错的,为什么要到这种小村庄来?”

阿茉微笑当做应付,薇拉虽是抱怨,田园小村庄风景不错,她还是颇为享受,这个时候薇拉已经和未婚夫如胶似漆,旅途中总有些想念,阿茉见她难得的少女心事模样心里想,旅行回去,要不然就答应施密特求婚吧。

以大陆女性平均结婚年龄来算,她二十三岁已经是老姑娘,况且二十四也快了。

虽然她没有准备好,可迟早是要嫁给他的。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个相当小的镇子,真的很小,只有五条街,黄昏的时候会有人摆一路的地摊卖些当地工艺品,薇拉喜欢得紧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瞅着。

在那里她无意一望,望到了那枚天使胸针,摆在地摊不起眼的一角,轮廓已经磨平。

是个卖二手工艺品的地毯,阿茉恍恍惚惚地询问了原物主的来处,然后跑去了镇上唯一一家杂货铺里。

她曾经向神明许愿,哪怕在梦里也好,哪怕一面也好,能再见一面就满足了。她花了五年时间来磨平曾经的心酸苦楚,最后那些无望的悲伤空虚只剩下微小的一点,挤压在内心某个角落,她发不出声音也哭不出来,渐渐麻木。

她推开门,苍白光线下杂货铺安静冷清,像隔了层霜,然后她看见了他,误以为是幻觉,面前是满目疮痍的梦境碎片,停下了脚步,顿了顿,又慢慢走过去。

他靠窗坐着,皮肤苍白,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外面套一件棕色马甲上面印着这个杂货铺的名字,显示自己打工的身份,弯着颀长的身体,手肘搁膝盖上,一只手抽烟一只手搭拉下来,露出修长的手指和明显的骨节。

男人的发色发灰,他侧着头望向满是尘埃的窗外,灰白的天色落在他胡子拉碴的侧脸,眼眶深陷了一些,五官依旧深邃。烟幕袅袅,目光没有波动。

阿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坐下,深深埋着头,光是坐在他身边阿茉就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身体里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血液都在尖叫颤抖。

她见到他了。

她见到他了。

她见到他了。

良久,她听见他说。

“你不应该来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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