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日郭芙与杨过和小龙女一同离开,她自小在桃花岛长大,水性极佳,比杨过还要强上几分。当下三人一路无话,自水道入了古墓。郭芙前世虽也曾来过古墓,毕竟只有一次,且又时隔多年,是以与从未来过也无甚区别。
她见古墓内光线极暗不由微微一慌,但她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少女,看见黑暗中小龙女一身白衣极是显眼,脚下一顿心神一宁便跟了上去。她见杨过行走甚慢,知他是怕震到小龙女让她伤上加伤,她有心上前扶上一扶,却又迟疑。她主动揽下了为杨龙护法的差事,此刻心中却颇为惴惴。
她自知自己资质本不如何,加之又不肯用心,武艺在江湖小一辈中虽已不差,但不过是仗着自己所学均是上乘武功。真要论起来,比之程英尚且差了几分。她并不担心李莫愁是否会伤她,只怕她若真的寻来,兵不血刃便能制住了自己。然而事到如今再忧虑烦恼已是不及,她心中只能暗暗祈盼李莫愁莫要寻来。
杨过见郭芙一言不发,只道她心中害怕,嘴一张便欲出口安慰。谁知郭芙此刻却突然抬头对小龙女道:“龙姐姐,我管你借一件东西,不知成是不成?”小龙女自听得郭芙说杨过心里只她一个女子便对郭芙好感渐生,听她此言不由微笑道:“什么东西?”郭芙笑道:“我武功不济,我妈妈怕我吃亏便让我穿上了软猬甲。这件软甲刀枪不入,是桃花岛的镇岛之宝。”
小龙女虽禀性天真,但人并不笨,“啊”了一声便知郭芙想借的却是她的白金丝手套。她自怀中摸出手套递给郭芙,却见郭芙摸着手套轻叹一声:“果是不下软猬甲的宝物。”她对小龙女道,“龙姐姐,待杨大哥把你筋脉打通,我便将它还你。”
杨过见郭芙对小龙女并无恶意,小龙女脸上也是盈盈笑意,放下心来。他出得房门打水化开蜂蜜,回房时正见小龙女将古墓各机关说与郭芙。他见郭芙神色茫然,知道一时之间她不能尽数记全,又见小龙女脸上颇有疲态,便弃了一些过于繁杂的操作,只让她记下几个重要的控制法门。好在郭芙悟性虽不出众,毕竟是桃花岛出身,于五行一道原就有所了解,是以虽然杨过费了一番口舌,成效却是不低。
诸事安排完毕,郭芙对两人微微点头道:“我去隔壁歇上一阵。”她当下也不多言,转身出了小龙女寝居,进了杨过曾指与她看过的孙婆婆的居室。她从小怕黑,所居之处无不是灯火通明,纵然后来年岁渐长,恐惧之心大大减退,但依旧不喜阴暗之地。因而那几月与杨康欧阳克同住,也每每点着油灯过一整夜。此刻他虽身处古墓之中数个时辰,双眼已习惯黑暗,心中却仍极不自在。
她怕李莫愁突然现身,不敢睡去,因而只是盘膝打坐,默运心法。待真气转了一个周天,她却开始呆呆出神起来。她秉性喜闹不喜静,又兼极少独处,因而每当孤身一人无所事事之际便只能想些自己的心事。十几岁的时候她想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二十几岁的时候她难过自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三十几岁的时候她为丈夫的前程功业暗自忧心,四十几岁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却是守着那座城的人、为那些人挡着一方风雨的城。
她默默抱膝,攥紧长裙的下摆,突然在黑暗中无声地痛哭起来。她诧异于自己突如其来的汹涌情绪,毕竟早在数月之前她便已痛哭过多次。过了很久,直到她双腿酸软微微发麻她才回过神来,继而终于明白她是在为什么哭泣。不是惶恐,不是不安,而是姗姗来迟的伤心难过。她想念耶律齐,无比想念耶律齐。然而在这个世间她找不到她的耶律齐。早在她看到一身是伤的耶律齐躺在地上时就该明白,没有了连珠九箭齐发,也不会再有古墓中的联手应敌,不会再有绝情谷内的暗中相助,更不会再有日后的琴瑟和谐。
其实这有什么不好?她心中苦涩无比,脸上却带了微笑:以齐哥的才华人品,若没有她这个骄矜的妻子,出人头地之路虽未必如昨日一般顺遂,却必然更稳更实,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日后也不至于……郭芙怔怔出了半天神,良久方才叹了口气。她想到此刻自己想这些心思只是自讨苦吃,却也知自己活了多少岁也摆脱不了这个患得患失的性子。她伸手抹了把脸抿了抿唇,虽然心中仍然郁郁,但终是勉强自己做出了微笑的表情。
过得不久,便听到房外杨过朗声呼唤,却是喊她吃饭。她心中暗奇,不知杨过何时点火烹调,待到得他二人居室方知这一餐仍是玉蜂浆。她心中一动,问道:“杨大哥,你餐后仍要为龙姐姐用功吗?”杨过道:“运功一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会有走火入魔之险。”郭芙道:“那你守着龙姐姐,我去山下买些食材上来可好?龙姐姐伤势不轻,只喝蜂蜜怕是不够。”
杨过一怔道:“如此也好。”郭芙不知杨过心中暗自惊讶这千金小姐竟也会买菜煮饭,见小龙女脸上有些疲态便不再多言,顺着水道下山去了。她听两人之言,知道打通筋脉非比寻常,少不了要花十天半月的功夫,因而虽也买了些新鲜鱼虾蔬菜,但买的最多的却是水果。
回到古墓,只见小龙女已经沉沉睡去,杨过正坐在一边怔怔看着她发呆。郭芙想起某一日自己醒来,耶律齐看着自己的眼神与杨过此时毫无二致,她心中一痛,转过了头。此时杨过却也已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郭芙伸手朝他比划了一下,意为有事喊她。这时小龙女悠悠醒转,见郭芙手中捧了蔬果满溢微微一怔,却也不以为意,转头便朝杨过甜甜一笑。
郭芙见小龙女已醒,虽知她和杨过只欲独处,但她实在不愿再次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黑暗中,因而厚着脸皮放下食材便在房中石凳上坐下。好在杨龙二人均是只要能与对方相聚便心满意足之人,并不在乎郭芙是否在场。
闲谈中郭芙将她和母亲与李莫愁相遇,郭襄为黄药师抱走,途遇武三通等人之事一一对二人说了。小龙女本对世事全无好奇之心,但因当日杨过谎称郭芙是他未婚妻子,实在给她造成不小的冲击,听得郭芙之言不由问道:“郭姑娘,那两位武家少年不是你的心上人吗?怎的你不与他们同行,反而上了终南山?”
杨过只道郭芙便要生气,正欲调转话头,却见郭芙睫毛微微一颤,道:“我跟武家哥哥们青梅竹马,感情自是有的,但无论我对他们,还是他们对我,都只兄妹之情罢了。却没想到我们孩子气的胡闹,倒教你和杨大哥看了笑话去啦。”
小龙女心中一奇,只听杨过道:“兄妹之情?怎的他两兄弟要为了你性命相拼?”话音刚落杨过心中便暗暗生悔。其实若是武三通在此自然恼恨郭芙红颜祸水,但杨过对这三人虽无好感却也并无恶意。只是他生□逞嘴上功夫,又一向与郭芙斗嘴惯了的,是以这时听郭芙道她与武氏兄弟只是“兄妹之情”,反诘之语不及细思便脱口而出了。
郭芙脸色微微一变道:“那什么陆姑娘程姑娘完颜姑娘公孙姑娘对你又是什么情意?”杨过闻言勃然变色,却见郭芙话说出口脸色微微泛白,冷笑道:“杨过,你若心中一直觉得我亏欠了你,不妨便用你那重剑砍了我的手臂,若还是不忿,一剑杀了我也好,反正我这条命都是你三番四次救下的。但是,但是你若要拿我和武家哥哥们的感情出口调笑,便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杨过心中暗惊,他与众女子相处时日并不甚长,但大都曾在嘴上轻薄过一句半句。事后想起虽也常自后悔,但毕竟时过境迁。然而今日听郭芙此言,却似这许多女子竟都已对他芳心暗许?他一颗心突突暗跳,却见郭芙缓了神色,低声道:“大小武哥哥为我兄弟阋墙,我心中极是过意不去,只求杨大哥今后莫要再提此事。”
杨过叹口气道:“郭伯母昔年曾教我读书,我还记得书中有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我也深明此言之意,也请芙妹日后口下留德,莫要轻贱了姑娘家的名声。”郭芙迟疑片刻才轻声叹道:“杨大哥,你才是最应口下留德之人啊。”杨过苦笑一声微微点头。
其后三人便共居古墓,三日之后郭芙自山下采买的食材已为三人吃尽,她见杨过与小龙女这时运功暂毕,并不需人护法,便欲再次下山。郭芙将干净衣服以油纸包了,从小溪一路游入水潭,匆匆换了衣物走出古墓,却见不远处的空地之上放着一个篮子,篮子旁则是个大箱子。她上前几步,见篮中是一些吃食,篮下则压着一张纸条,看字迹却是杨康所书,大意是说情花解药一事他心中有数,让她与杨过小龙女安心住在古墓,绝情谷之事不必挂怀于心。
郭芙将纸条给杨过与小龙女看了,原以为两人定会欣然答应,不料杨过固然不愿置身事外,连小龙女也摇头不应。郭芙心中疑惑,只听小龙女微笑道:“过儿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她心中恍然,却听小龙女又道:“公孙姑娘心地甚好,我也很想念她。”
郭芙想起绝情谷中那个凄然自绝于父亲剑下的温婉女子,低声道:“既是如此,那等龙姐姐你养好伤了,我们便一同去绝情谷吧。”小龙女道:“郭姑娘不回襄阳吗?”郭芙一怔,她前世之所以与母亲一同前往绝情谷,其实只为追回二妹郭襄,既然襄妹此时并无危险,她确实无须前去绝情谷。过了很久,她终于轻声道:“武家哥哥们与武叔叔父子团聚,想来绝情谷事了之后,不日便要返回故国大理。他们虽发下誓来不再见我,但这般分别之法,我无论如何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