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见厅中暂无大事,又知小龙女素来喜静,便与厅中诸人告了罪,与小龙女一同离开大厅。
杨康还了慈恩的礼,微笑道:“慈恩大师,令师叔与师弟给令妹囚在绝情谷的火浣室中。我和欧阳先去救人,不知你和一灯大师可否在此照看一下?”慈恩与一灯合掌应承了,杨康刚要动身,却听欧阳克道:“你还是留在此处吧,我和这位武兄一同去。”
杨康一怔,只见欧阳克折扇一收插在腰间笑道:“怎么,怕我一时兴起下杀手?”杨康道:“我才懒得理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顿了顿,他又道,“一把年纪的人了,悠着点。”欧阳克微微一笑,对武三通道:“不知武兄可敢与在下同行?”武三通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抢先走出大厅。欧阳克不紧不慢地跟上武三通的脚步,似有深意地对杨康道:“我的陈芝麻烂谷子我自会设法解决,你的呢?”
杨康愠道:“我的什么?”欧阳克玩味一笑道:“你的亲戚呀。”说罢他不等杨康发作,抢步离开大厅。杨康一怔,之后便察觉了黄蓉若有所思的目光,他转头避开她,却对上了郭芙盈盈如水的双眼。他心神一恍,只听到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道:“这位杨……杨相公,不知可曾见过这块玉佩?”
是完颜萍。
厅中知道杨康身世的人并不少,然而他们大概都没想过,这个女子会比杨康先开口。她一直像菟丝花一样柔弱,楚楚可怜的神态让任何人见了她都打心底里心疼,于是见过她的人都忘了,她本非江南水乡的小家碧玉,而是家破人亡的金国皇室后裔。她的祖先自马上得来了半分天下,却终究没能将这天下扩大,反而让这本就是抢来的天下慢慢腐烂,最终为另一个马上民族作了嫁衣。
然而一个民族是不会这样死去的,所以这个女子纵然如浮萍一般无处可依,竟也生生追着耶律一家直到河南。虽然这些时日她因有了依靠不免显了她温柔绵软的一面,但本性中的倔强决绝却丝毫不下厅中其他女子。郭芙眼也不眨地看着完颜萍,只见她右手抓着一根挂了块玉佩的红色细绳,脸色虽有些发白,但神色宁定安然,显是已下了什么决心。
郭芙怔怔转头去看杨康的表情。只见杨康看着那玉佩的神色同样平和,只是有点怔忡,过了片刻他才慢慢道:“你知道我是谁?”完颜萍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只是在猜。”杨康又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欧阳只因你姓完颜便信口开河,我也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寻常宗室出身,倒没想到,竟真是故人之后。”他慢慢伸出拢在袖中的右手,摊开之后掌心里赫然是另一块玉佩,模样与完颜萍手中那块相似至极。
完颜萍呆呆看着那块玉佩半天,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身形微颤便跪坐在地上。这一瞬间郭芙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她也曾这样浑身颤抖满面泪水地跪下。然而那时的她又如何能与此刻的完颜萍相比?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完颜萍面前,蹲□抱住对方,低声道:“好姐姐,别哭。”
不知是听了郭芙的话还是出于矜持的本性,完颜萍确实很快停止了哭泣。她慢慢扶着郭芙的手臂站起来,看着杨康的眼睛居然很亮。杨康仿佛也被这双眼睛打动了,轻声道:“你……有什么愿望吗?”完颜萍很快意识到这样的直视并不妥当,慢慢低下头道:“你能告诉我,我爹爹妈妈的那些事吗?”杨康迟疑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完颜萍道:“我妈妈曾说,纵然爹爹这辈子千般不是,但只他真心把赵王府的公子当兄弟一点,就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
杨康叹了口气道:“你爹爹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完颜萍低着头道:“爹爹只夸妈妈有眼光,嫁了这世上最好的男人。”杨康沉默片刻道:“你妈妈听了这话,又是什么反应?”完颜萍这一次却并未立刻回答,只慢慢摸着手中的玉佩,半晌才抬起头道:“今日事了之后,你带我走,我便告诉你,如何?”
她话一出口,众人俱是一怔。郭芙不自觉地后退了两部,定睛去看武修文。只见他神色苍白,双拳紧握,却死死咬着牙不开口。杨康收回手中玉佩,温言道:“为什么想跟我走?襄阳不好吗?”完颜萍怔怔出了半天神,轻声道:“我跟郭夫人还有郭姑娘去过襄阳,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但是襄阳,终究不是我的家。”杨康闻言笑了笑,但在郭芙眼里那笑却带了凄凉的意味:“跟着我走,你也未必能找到自己的家。”
完颜萍也笑了,清凌凌地道:“如果你是不愿意带我走,我自然不会不识趣,但我知道你并非不愿。”杨康微微挑眉道:“你一个未出闺阁的姑娘,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完颜萍这时已不带任何迟疑:“我不是汉人,你们汉人的礼教我不在乎。”杨康的眼中已含了笑意:“不后悔?”完颜萍咬着嘴唇,狠狠摇了摇头。杨康微微一笑道:“好,我便应了你。”
郭芙茫然地站在一边,不明白事态怎会发展到如此境地。她依稀想起,自己曾在杨康的小屋说过一些什么,但那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得让她觉得她只是做了一场大梦。她像个玩偶般僵立不动,但在一个身影与她擦身而过之后却陡然回神,几乎小跑着追上了那人。
直到她追着那人到了庭院,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跑得太急,不由出了一身薄汗。眼前这人了解她至极,停步停得恰到好处,若是再远一些,她怕是便要岔了气。郭芙调息着自己的内息,讷讷地喊了一声“小武哥哥”,却说不下去。武修文勉强咧了咧嘴:“芙妹,你出来做什么?”郭芙道:“我……我陪陪你。”
武修文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想摘了郭芙身上刚沾上的一片树叶,顿了顿还是收回了手,轻声道:“外边凉得紧,你快回去,师母要担心的。”郭芙缩了缩身子道:“要是遇到危险了,小武哥哥你会不保护我吗?”武修文叹口气:“芙妹,你心真好。”郭芙闻言,突然鼻中一酸道:“这个时候了,小武哥哥你还想着哄我开心么?”
武修文怔了一怔,才慢慢笑起来:“这么多年啦,我和你一同长大,宠你疼你,都成习惯了。”郭芙低着头沉默片刻道:“方才,你为什么不留完颜姐姐?”武修文一笑,还没开口,郭芙又道:“你莫要跟我打马虎眼!”武修文轻轻呵出一口气,苦笑道:“芙妹,我不是不想留……可是我扪心自问,我找不到立场,更找不到理由。”
郭芙一怔,武修文又自嘲一笑道:“而且芙妹,你觉得完颜姑娘又有什么理由要留下?”郭芙匆匆跟着信步漫走的武修文,耳中只听他说:“我们相识……不过数月,若论起相处,时日只有更短。更何况耶律公子如此风采,尚且……”
“住口!”郭芙打断武修文的时候两人都怔住了。郭芙捂着嘴瞪大了双眼,却见武修文突然以一种极为奇怪的神色看着自己,慢慢道:“芙妹,你真的是我的芙妹吗?”郭芙后退两步,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下了头玩弄衣衫的下摆。武修文见状神色柔和了下来,笑道:“你这个一不想说话就扯衣衫的小习惯还是跟从前一样。”
郭芙不知想起什么,冲口道:“习惯一样有什么用,人却是会变的。”她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说,武修文却丝毫不以为意,仍是笑道:“我也说过,无论如何我都当你是我亲妹子。”郭芙眼圈一红:“小武哥哥……”她见武修文转了头,似是想要返回厅上,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小武哥哥,你今日若不留下完颜姐姐,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武修文方要回答,却忽听一声冷笑道:“小娃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两人见了来人均是大惊失色,武修文立时拔剑,郭芙佩剑却已给枣核钉打断,只得虚空摆了个架势。只见来人右眼之上蒙了个眼罩,正是公孙止。
“芙妹快逃!”郭芙尚在迟疑,武修文却已挺剑而上。情势危急不及多想,郭芙眼见武修文支持不住,虽知自己纵上也必然不敌,此时却也只得硬着头皮,能挺过一时便是一时。交手片刻,郭芙却发觉自己明明多次露出破绽,公孙止却并不下杀手。她初时并不觉得如何,后来却想起公孙止先逼婚小龙女,后胁迫完颜萍,甚至对李莫愁也有所觊觎,此时想必是动了色心,因而才对自己处处留手。
她想破此点,立时使出落英神剑掌的功夫,一招一式奋不顾身不留余地,竟似只求同归于尽。公孙止被她如此一迫,顿时绝了怜香惜玉的念头,狠厉的招式也渐渐使了出来。武修文与郭芙纵然联手,又岂是公孙止的对手?眼见公孙止一刀砍来,郭芙只觉得心中一寒,却忽然听到一声清叱:“举右臂挡!”
她未及多思,立时横起右臂。只听得极低的一声碰撞声后,公孙止又惊又惧地看着她。这时郭芙也总算想起她身穿软猬甲……更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在这绝情谷中,一个同样的女子以同样的清朗声音,喊过这一句“举右臂挡”。她心中无比苦涩,知道陆无双等人想必还是知道了杨过右臂是为自己所斩——尽管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此难过。
这时她却并未理会陆无双等人,只慢慢地朝公孙止所在之处又走近了一步,轻笑了一声道:“公孙谷主,你信不信,你伤不了我?”公孙止惊疑不定地退了一步,眼见这里变故已将惊动更多人,他突然阴沉一笑,几个纵身便消失在树丛之中。
郭芙这才转过身,对陆无双行了一礼道:“多谢陆姐姐救命之恩。”其实陆无双那一句话喊出口后,心下却也立时生愧。她跟随李莫愁时日甚久,性格多少有几分随她,但她毕竟不是不明是非之人,耳听郭芙向她道歉,俏脸一红道:“我……我本不是好意,好在郭姑娘你并未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