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听她话音清脆婉转，便知他的两个问题已难不住郭芙，又听她自承来自“咸淳九年”，更是立刻了然面前看似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实则心性已定，沉稳老练之处不但远胜自己那个尚未被雕琢成形的儿子杨过，恐怕比之丐帮与全真教几个辈分较高的弟子也要更胜一筹。
他心思微转，原本仍想再探上一探，但待他注意到郭芙此时已称呼他为“杨叔叔”时，口中却已极自然地回应道：“咸淳九年，那是襄阳城破之年啊……”杨康说着便微微出神，直到突见眼前的少女双目晶莹，泪水不知不觉滚落脸庞，方才闭口不言。
却听郭芙喃喃道：“果然，终是没能保住啊……”她用袖子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道，“那之后呢？”
照理说她爹娘早已将昔年郭杨两家的旧事尽数告知与她，纵然她能肯定杨康对将来有所了解一事并非有假，也不该如此轻信于他。但不知为何，郭芙只觉得眼前之人无比亲切，也许是因为十六岁的郭芙在她脑中瑟瑟发抖的身影影响了她，也许是因为他并未在她认出打狗棒法露出破绽之时趁人之危，也许是因为……他终究是杨过的父亲。
杨康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么容易轻信……”郭芙闻言一愣，随后却展演一笑，“那是因为杨叔叔你生就一张让人想相信的脸啊。”此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怔忡。
他们并未亲近到这般地步，这话说的，未免唐突。
郭芙脸一红，低声道：“你还没说呢，襄阳城破之后，怎样了……”话说到最后，原先的嫣红之色已从她脸上褪下化为苍白。杨康低头不去看她的表情，只轻声道：“城春草木生。”
“城春草木生”的前半句却是“国破山河在”，杨康这句诗一引，郭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之后却盈盈下拜：“多谢杨叔叔告知侄女真相。”
杨康张了张口，终是受了她这一拜。但未曾想，郭芙屈膝不止，眼看着竟朝他跪了下去。杨康一惊，立刻伸手去扶，却听郭芙涩声道：“这一跪，却是为侄女砍了杨大哥手臂一事。”
听得此言，杨康伸出的手僵了一僵，到底还是扶起了郭芙，只苦笑道：“此事我那孩儿自己都不在意，我又怎会怪罪于你。若说怪罪，我当年对你父母……”
郭芙顺着他的手臂起身，却低声道：“你口是心非。”
这次却轮到杨康一呆，说不出话来。郭芙见状“扑哧”一笑，一本正经地道：“不管是不是口是心非，杨叔叔，待会儿见了我爹妈，你可也要这么说才好。”
杨康仍是摸不着头脑，这个姑娘先前还一脸忧国忧民，怎么不过片刻就转了性子？
郭芙似是明白他在想什么，拿起床头君子、淑女二剑踏出门外，回头对杨康微微一笑：“杨叔叔，莫忘了侄女今年还未满十七岁。”
她就这么径直走了，甚至不曾询问杨康如何死而复生，又如何知道多年以后的那许多事。
看着这个女子从开始的无措到后来的从容，杨康觉得自己仿佛见证了一场轮回。他突然很想知道，当年自己的魂魄从铁枪庙里悠悠浮起的时候，那个人的心情是否也与现在的自己一样？
不是不讨厌她的。尽管他比这个世间大部分人都存在了更漫长的时间，尽管他对很多旧事都已释怀，尽管他曾清楚地看到所有人的未来，但眼睁睁地看着他唯一的孩子被这个骄纵的女子斩下手臂，他又如何能做到平静如常？更何况这一次她竟似并非一时怒气攻心，而是真的不给杨过活路……若非那人此刻命悬一线除了向郭靖夫妇求救他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他又怎会对她步步退让？
但他却没想到，此郭芙却已非彼郭芙。便是他仍心有不平，郭芙跪下时他那一扶却已表示此事他不会再与她为难。更何况……这一幕他本就知道，既然当年做下决定将死就死再不出现在任何故人面前，就已没了怪罪旁人的立场。原本，杨过这一世经历的苦难，就有大半是因他而起的。
杨康看着郭芙的背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跟了上去。
郭芙提剑而出之时看似潇洒从容，其实内心也是惴惴不安。今日之事实在玄而又玄，说起来她只想回到母亲黄蓉怀中大哭一场，但在杨康面前却只能强作无事。她一生过得顺遂，纵然蒙古军兵临城下也不曾畏惧，但陡然回到过去，可真有几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茫然之感。但她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女子，虽则此刻心乱如麻，却已收了惶恐害怕之心。
她想起先前问起杨康为何来此，杨康回答道“有事相求”，那么现下不妨先解决这一件事。至于她斩下杨过手臂一事……郭芙微微苦笑，虽然她知道杨过必然无恙，但是爹爹一生正直，在确信杨过平安之前，绝不会轻饶了她。而这一世，她是否仍能幸运地逃过一劫……罢了，上天既给了她第二次人生，若要索取代价原是应当。
只是她郭芙从来不是听天由命之人，虽然一时之间心思纠结无暇细思，她的本能却已代她做出选择。在杨康面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俏皮之语实则包含恳求之意，当时二人都未曾发觉，此刻沉静下来方才有所察觉。
原来，她的本性始终是自私，她最看重的，依然是自己。郭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未发觉杨康此时已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平排并行。他双眼并未看向郭芙，口中却已淡淡地道：“郭姑娘不过二八年华，一时意气也是常有的。我到客房之时，郭姑娘已心生悔意。这样说……不知郭姑娘可还满意？”
虽然郭芙明知杨康的暗讽并非冤枉了自己，但她听得这样寒凉的声音却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你要是不忿，尽可斩了我手臂去啊！”
年轻女子清脆的话音空荡荡地在郭府的小花园响起，片刻便已于晨雾间消散。
郭芙此言说来其实只是怄气，话一出口便暗暗后悔。但见杨康对这怄气之言却似听而不闻毫不在意只是微微苦笑，她却觉得更加烦躁难耐，伤人之语更如连珠炮一般先后蹦出：“我说错了吗？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度，你刚刚自己也说了，对我爹妈‘有事相求’。若非‘有事相求’，你怎会对我这么客气？！”
没救了。
郭芙心里一酸，只觉得她不但人回到了少女时代，连横冲直撞的倔强、不可理喻的任性，还有那无可救药的不讲道理都一并跟着回来了。
她比谁都知道这样的自己有多讨人厌。但她管不住自己。她的骄矜傲慢是早就刻进了骨子里的，旁人宽容放纵也好，嘲讽指责也罢，这些都完全影响不了她。杨过救她性命多少次她都不放在心上，这个世上若有能让她心生感激的人，只能是耶律齐，或是曾予耶律齐恩惠的人。
可是这个她曾亲身经历过的世间，是否仍有这样一个耶律齐会全心全意地待她？
这个耶律齐，又是否仍是那个她亦愿倾尽所有只求与他相伴的人？
而纵然他仍是那个他，她难道要再一次看着他郁郁终生最后马革裹尸？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杨康见郭芙脸上神色变幻，完全猜不到少女心思纠缠细碎，早已走神到心上人的身上去了。说起来，他倒真未被郭芙的赌气之语气到，只是有些感慨这个女子果真是非同一般的别扭。
他见郭芙仍未回神，只得咳嗽一声道：“郭姑娘言重了。”
郭芙被他乍然开口惊了一惊，随后脸色一白，“哼”了一声颇有些悻悻。杨康见状不由失笑，在郭芙恼怒地质问了一句“你笑什么”之后，眨了眨眼微笑道：“我只是觉得，郭姑娘这个样子才比较像十六七岁的小女孩。”
郭芙待要反驳，见了杨康的神态却暗暗脸红，于是只是啐了一声不再搭理他。杨康面容与杨过有八分相似，脸上同是带了沧桑的风流。而比之杨过的狂放洒脱，杨康身上却另有一股难以明说的落拓沉郁之气，论到引人注目处，则丝毫不下于其子。
郭芙并不知道，这一股落拓沉郁之气，原是几十年的时光磨出来的。若是在当年，完颜小王爷一身清贵骄娇之气一看就是王族，何曾有过如此铅华洗净的时候？这也是为何杨过少时的神态表情极易让人想起其父，待到真的年岁渐长性格大定后却少有人将他与杨康联系起来。
郭芙低了头不去看杨康，只两手提了君子淑女二剑往郭靖黄蓉房间而去。
郭府虽然不小，两人既不曾刻意收敛脚步，便也很快就到了郭靖黄蓉的房外。
郭芙紧了紧手中两把剑，扬声道，“爹爹妈妈醒了没？女儿有事要说。”话落，她不自禁地看了杨康一眼，却见他微微侧身直立于一丛玫瑰花旁，脸上神色似悲似喜难以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