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旁人睡得最熟的时辰潜进了绝情谷,没有惊动谷内任何人。杨过轻车熟路地带他们从后山地道深入,杨康随意地拿出夜明珠照路的时候郭芙仍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这样……就可以?”
“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不是么?”杨康不以为意地笑笑,“今日也不图救人,能把这谷内情形探个大概也就是了。”
“若非外头的花阵稀奇古怪透着邪气,我和爹爹早已入内一探了。”杨过一边带路一边道,“要我破阵不难,但要不惊动布阵之人而进入谷中,却非得有芙妹这般家学渊源才可了。”
“程姐姐所学比我精上百倍,若是她在我们也不必耗费那么长时间……”郭芙不好意思地笑笑,见杨过竖起一根食指抵住嘴唇,便也即刻住嘴凝立不动。杨过屏息倾听片刻,忽然身形一动,拔地而起,整个人凌空飞起数丈,在空中顿了顿一顿后,又慢慢上得更高。郭芙从未见识过这等轻功,正张口结舌之际,却听杨康道:“几年前我离开绝情谷前,地道两处出口都留下了丈许长短的藤蔓,倒给我们今日一探省下不少事。”
说着杨过已在壁边找了一个较平缓的落脚之地,右袖一抖便甩出一条更长的白绫,直达地底二人面前。
“事急从权,芙儿抓好了。”郭芙方自一愣,便听杨康轻笑一声,一手揽住自己腰肢,一手抓住眼前白绫,几次借力便一跃而至杨过身边。郭芙所学虽都是高明上乘的武功,但论及平地拔高的轻功却都不如全真教心法。虽说以她如今的功力,又有杨过放下白绫,自己也可上得平台,但她知杨康不愿杨过太过费力,因而也不在意,只微微一笑。
这平台距离地面的居室已不足尺余,当下几人眼神一换,杨过一剑刺出,杨康已凌空跃起,直闯原本公孙止所居的房内。一声沉闷的低响过后,杨过与郭芙也自那缝隙中钻出,然而随即便与先进入的杨康一样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房内一个女子脸色惨白倚在床头正在不住低咳,另一个女子面无表情背对着床上的女子站着,只眼底深处隐隐露出些许悲色。都是熟人。
床上的女子几人数年之前方还见过,只是那时她俏丽貌美比之黄蓉也不逊色几分,此时却满脸憔悴,只有一对眼睛仍炯炯有神明亮不变。乍然见到三个不速之客,她脸色微微一变,却并没什么惊讶的样子,只瞥了床边站着的女子一眼,轻哼了一声道:“找你的。”随即便恹恹地又闭上了眼。
然而不待那女子开口,杨康便叹了口气道:“李道长错了。我们此行并不只为找凌波而来。”
立于床边的女子洪凌波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三人一眼,眼中流过一抹暖意,微微笑了笑。床上的李莫愁闻言却冷笑道:“那就自便吧。”
杨康沉默片刻,并未再对李莫愁说上什么,反而微微一笑,转而询问洪凌波:“陆展元住哪间房?”
洪凌波一怔,却见李莫愁乍然睁开双眼,怨毒地望向杨康,咬牙道:“你待如何?”
杨康神色转冷,语带轻嘲:“他既用了这种邪门法子续命,便该做好有朝一日被人找上门来的准备。——就这一点看来,他可大不如李道长你。”
李莫愁眼神一闪,却蓦地转过头去,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杨康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杨过与犹自疑惑的郭芙,叹口气道:“凌波。”
洪凌波闻言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苦笑一声道:“程姑娘和龙师叔都是我带来此处的。”杨康一手按住杨过的肩膀,只见洪凌波见状竟又笑了笑,随即对几人道,“很抱歉,我只能保证她们……没有生命之危……其他的,我来抵命便是。”
郭芙想起程英温婉地说着“洪姑娘”,陆无双怅然地说起“我师姐”,低声道:“谁要你抵命了,你一个人的命……抵得了那许多人的命么?”
洪凌波闻言却很平静:“洪凌波做的是天打雷劈的事……但除了这条命,我本一无所有。”
郭芙一怔,却听杨过沉声道:“我姑姑和程姑娘并不是中了迷药才带到此地。”似是被杨康平和的神色影响了,他的神色也不再是方听闻洪凌波之言时的气怒,反而冷静了下来,“她们是自愿的。”
洪凌波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被药迷了又如何,自愿又如何?”
杨过闻言刚皱起眉,却听床上李莫愁怒喝一声:“凌波,休要多言!”
洪凌波却并未理会李莫愁,反而沉默片刻道:“若没有她,洪凌波如今早已是一摊白骨……甚至叼去我白骨的野狗也已是一摊白骨。”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语气轻柔却很坚定,“为她做好这最后一件事,洪凌波任你们处置。”
……
郭芙跟着杨康穿过一片片曲径廊桥的时候还有些云里雾里,想起被杨过点了穴堵着嘴关在房内的李莫愁师徒,终于不解地问道:“杨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莫愁怎会变成那个样子?还有洪姑娘……她要帮她师父找那么多年轻女子做什么?”
杨康沉默片刻叹口气道:“凌波为的是她师父不错,但归结到底,你该问她师父为的是谁。”郭芙一怔:“陆展元?”杨康点头道:“我方才闻到那满屋子的麝香味道就猜到了……”郭芙低声道:“你方才说为陆展元续命,是要那许多年轻女子……还有李莫愁……”
“以身体养着毒物,每日取血后佐以其他药草熬成汤药。”杨康眉心紧蹙,察觉郭芙的疑问,沉默片刻继续道,“这法子……其他女子可取指上臂上之血,但关键是养着蛊母的女子,却非得取其心头血不可。”郭芙想起神色憔悴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李莫愁,心下一紧,不由岔开话道,“那其他养着毒物的姑娘……”
“此后再难得子。”
听到杨康的回答,郭芙脑中轰然一响,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无边愤怒,几乎便要回头在洪凌波身上砍上几剑,却骤然被杨康阻住。郭芙满眼通红地抬起头,刚欲发作便听杨康低声道:“你忘了你欧阳伯伯了?”
郭芙一怔,却见杨康抬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担心,有欧阳在,她们都没事的。”郭芙平静下来,随后与杨康合力将谷内各歹毒的奇花异阵迁至鸟无人烟处,或是在关键的阵眼节点四处破坏,使之失效。待得天色将明,两人才满头大汗地告一段落。郭芙低声道:“也不知杨大哥那里怎么样了。”
杨康闻言刚想开口,随即便微微一笑道:“你不妨自己问他。”
郭芙一怔,随即便见到两个身影自阁边走出,不由喜道:“杨大哥?欧阳伯伯?”
杨康并未回头,却听欧阳克轻哼一声道:“动静这么大,你们够可以的啊。”
郭芙方有些尴尬地一笑,便听杨康回道:“比不上你。”
欧阳克闻言也不再回口,只斜睨了面色微黑的杨过一眼道:“一听见小龙女的声音就往房里冲,把先前答应过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郭芙闻言一愣,随即才发现欧阳克走到距两人十步远处便凝立不动,目光落在足边的碎花上,杨康更是一直面对着自己没有转身。脑中浮现几年前同在这绝情谷时的场景,想到欧阳克轻飘飘的一席话,错愕之余更有些哭笑不得。眼见杨过也是一脸没好气,她不由苦笑一声道:“欧阳伯伯……”
“芙儿乖。”欧阳克很是敷衍地冲她一笑,随即却皱起眉道,“何沅君那女人厉害得紧,我方才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见她和陆展元的影子。”
郭芙一怔,便见杨康也扬眉讶道:“何沅君?”
欧阳克闻言似也有些惊讶,随即笑道:“自然是何沅君……不然以陆展元那自命君子的性子,别说等到我告诉他那些姑娘都能活蹦乱跳地生娃娃,早在第一碗药入口之后便要想法子自我了断了吧。”
他见郭芙面露疑色,不由又是挑眉一笑:“你们知道的是什么?陆展元始乱终弃对不住李莫愁……还是与何沅君生死相依你死我也殉情的那一套?”他抬起头,望向天际渐渐升起的太阳,缓缓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这男人实在倒霉之至,明明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李莫愁,却身不由己只能陪在何沅君身边。”
“哦?那又是为何?”杨康低笑道。
欧阳克微微一笑:“因为何沅君当年对他下了春/药,他醒来时已不是清白之身了。”
杨康叹口气道:“原来如此。”见郭芙惊讶地张大了嘴,他不由朝她微微一笑,“我早就说过陆展元既当不起李莫愁一腔深情,又当不起何沅君万分厚爱,难怪他要折寿了。”说罢,他也不理欧阳克又要说什么,径自朝身后摆摆手道,“故事说完了,继续做正事去吧。绝情谷里的姑娘们交给你和过儿……我去找人。那姓陆的毕竟是无双的伯父,该救还是要救的……总不能再让他被何沅君逼着‘殉情’一次。”
郭芙见杨康真的举步便走,又见欧阳克折扇一摇说不出的洒脱,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上杨康。杨康见状眼中依稀带出几分笑意,转头道:“芙儿猜到那两人去了何地么?”
郭芙闻言歪了歪脑袋,笑道:“若是连欧阳伯伯也找不到的去处……便只有断肠崖了吧。”
陆展元与何沅君果然在断肠崖。出乎杨康意料,此时受制于人的并非陆展元,而是何沅君。陆展元虽然神色苍白,眉目里却隐约可见昔年的俊朗不俗。他站在何沅君身后,一手揽住她纤柔的腰肢,另一只手却横在妻子的颈项之前。晨风吹打着山脊,两人的衣衫长发尽皆在空中飘荡。
杨康怔了怔,叹口气道:“陆庄主,你这是何苦?我记得欧阳已与你说了,那些女孩子……”
“那些女孩子没事,我的弟弟弟妹呢?死在莫愁手下的其他人呢?”陆展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寂寥,“陆展元何德何能……”他有些失神,随即却笑了起来。郭芙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子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十分好看,然而这笑容便如昙花一般一展便敛,随即挂上眉间的却是一股浓烈的倦意,“我早该死了,虽被阿沅硬拖了……十五年,该死的还是该死的。”
说着,他怔怔望向踉踉跄跄走到杨康与郭芙身边的李莫愁,并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弯了弯眉:“你也来了。”李莫愁浑身颤抖地看着陆展元,努力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却终告失败。陆展元便如昔年初见那般怔忡地凝视着她,随即叹口气道:“一起走吧。”
李莫愁不自禁地点点头,在见到陆展元朝她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便揽着何沅君仰面跃下断肠崖的时候,便一个纵身跟着跳了下去。
温柔的晨风仍在吹打山脊,仿佛在崖边消失的三人从未存在过。
郭芙望向神色温和的杨康,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部完)
作者有话要说:orz 我果然不适合写推理类剧情,看看,看看,都被我写成什么了啊啊啊!好吧陆展元这个故事其实我说的并不完整,我自己看下来也是不满意的……于是还要再补充一下=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陆展元呢……实在是我在所有金同里看到的陆展元都是小白脸,于是逆反心理作祟就想写个不那么渣……或者说就算渣也不像大部分同人里说的那么彻底的渣的陆展元,于是就这样了orz最后想说的是……看第二部这结尾,看这结尾,多么的美好啊!……虽然我没能按原计划写出“杨康&郭芙一起掉下悬崖”这种KUSO结尾,但“两人一起看太阳”也很那啥啥对吧!
☆、番外
达尔巴生下来的时候就没爹没妈,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人便是师父。这个师父可不是后来教他武功的师父金轮法王,而是一个老得骨头里都散出霉气的老和尚。听老和尚说,他是在村子最西面的小溪边上捡到达尔巴的。小小的婴儿粉嘟嘟地躺在襁褓里,睡得香喷喷的,不时还吹个泡泡。
老和尚捡了达尔巴回去,却愁眉苦脸地不知道怎么养。后来还是亏了村里长老的帮忙才晓得小孩子是可以用马奶喂大的。达尔巴自然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喝什么长大的,也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开口喊老和尚“师父”的时候,老和尚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的眼。于是达尔巴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当了和尚。在他看来,当和尚与不当和尚也没甚区别,一样要每天干活。
老和尚从前养活自己就不容易,老了之后自然更难。好在达尔巴从小力气大,又精力过人,村子里常常有人让他帮忙跑腿做事,小小年纪倒也能帮着挣些钱。可即便如此,老和尚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那天清晨达尔巴提着水桶跑到老和尚房里的时候,才发现师父全身冰凉,鼻子下头一点儿热气都没了。
达尔巴知道人一旦没气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当场就红了眼眶,趴在师父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昏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便是一双慈祥明亮的眼,跟老和尚活着的时候一样。
达尔巴眨了眨眼,只听到眼睛的主人开口说道:“你没了师父,我没了徒弟。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我做你的师父,你做我的徒弟。”
后来,达尔巴这第二个师父,也是他平生最后一个师父,带着他从西藏走到了蒙古,得到了蒙古国皇后的赏识,被封为了蒙古第一护国大师,人称“金轮法王”。
达尔巴想起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还是会笑,但是心里多少也有些难过。跟着师父到处跑的那些年里,他早就把第一个师父的一切零零碎碎告诉给了第二个师父听。第二个师父听他说那些的时候就会把眼睛眯起来笑,偶尔应和两句,脸上露出一点点伤感。
过了几年,达尔巴觉得那些他很想很想告诉第二个师父的第一个师父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话便开始不自觉地少了起来,于是金轮法王也很少再听到达尔巴说:“师父,我第一个师父……”这样的话,于是达尔巴也很少再看到师父像以前一样眯起眼睛笑。
这些年,武功越练越高,师父的人越来越瘦削,话越来越少,表情也越来越严肃。有时候达尔巴会有些难过地想,如果当年不那么只顾自己说话,也问问师父他没了的那第一个徒弟是什么样子,就好了。
但是达尔巴没问,金轮法王也没说过。所以后来小师弟霍都王子向达尔巴打听大师兄的时候,达尔巴总是无言以对。
在达尔巴眼中,霍都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孩子。他和师父是在草原捡到霍都的,那时他正被一群同龄人围着殴打,却犟着骨头不肯求饶,最后从一个男孩腰里拽出一把短刀,一刀扎进对方胸口,还顺手绞了一把,吓退了那男孩的不少同伴。其中有一个大个子看上去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叉着腰骂霍都赤手空拳就没本事,不是英雄好汉的时候,霍都冷冷一笑,提着还在滴血的刀便往那大个子身前走近一步,只吓得大个子和其他男孩子一样扭头就跑。
那时达尔巴便听到师父说:“此子今后必成大器。”
成不成大器达尔巴是不知道,但他在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个眼睛明亮神色阴狠的孩子。大概是因为,霍都吓跑了那群孩子之后,转过头得意地冲他笑了笑,像个向家里大人炫耀的孩子——虽然他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后来金轮法王简简单单地便收下了霍都成为他的三徒弟。霍都开始的时候以为金轮法王是因为他资质好,时日久了才知道原来师父在收他之前便知道了他的身世。
札木合的孙子。
他小时候并不知道札木合的孙子和铁木真的孙子有什么区别,但在他阿娘被从蒙古来的使者欺负得躲在被子里哭之后,他便再也不会傻乎乎地问出这种问题了。其实他并不嫉妒铁木真的孙子,反而很是崇敬佩服,就像比起札木合他也更崇敬佩服铁木真一样。
胜者为王。
所以在得知拜师真相最初的惆怅褪下去之后,霍都便开始不遗余力地利用他的身份为师父牵桥搭线,等到人人均知蒙古国有个第一国师的时候,“霍都王子”的称号也开始流传开来,虽然从藏蒙到中原,几乎没有人知道霍都这个“王子”到底袭的是哪个“王”。霍都对此,乐见其成。
看霍都得意洋洋的样子,达尔巴一直都很困惑。但是他觉得他如果问了师弟一定会不高兴,所以忍了很多年都没有问。直到那年他陪师弟上终南山向小龙女求婚,结果却又是被郭靖教训又是被古墓的玉蜂折腾得灰头土脸的,霍都闹了老大没趣儿,达尔巴想着怎么安慰师弟让他别老想这个,才问了出来。
霍都听到达尔巴的疑问时很是不屑地轻哼了两声,然后说:“说了师兄你也不懂。”
于是达尔巴又闭上了嘴。但没隔多久,霍都又捅了捅他,很不高兴地问:“师兄怎么又不问了?”然后也不等达尔巴开口,便自顾自地解释起来。霍都说自己不想被人说他是谁谁谁的孙子,最好每个人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这个人。达尔巴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却更加疑惑了。因为实际上,霍都成名之后便不肯让人知道的只有他的身世而已,至少他和霍都在藏蒙间行走时,霍都常常会语气谦恭但又隐隐带着得意地说出“家师金轮法王”这句话。
达尔巴开始的时候不懂,到后来有一次偶尔看到自己徒弟藏边五丑用比霍都更直白的神气态度说出“我们是达尔巴师父门下”时,才觉得自己恍然大悟了。师弟不喜欢他的祖父,自然不愿旁人将他与祖父相提并论。但师弟对师父可极为尊敬,能成为师父的弟子,当然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又怎么会愿意遮遮掩掩呢?
自以为想通了的达尔巴很是为此高兴了一阵,还极为难得地又一次向师父说了自己的想法。金轮法王听了二徒弟的话,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又眯了起来。他这时武功已修炼得极深,整个人便如枯木一般骨瘦如柴,但眯起双眼之后却还是像很多年前达尔巴第一次见到的模样,慈祥又和善。
有这样的师父和师弟真是太好了。达尔巴觉得很高兴,可是心里又忍不住偷偷想,如果大师兄也能回来就更好了。
达尔巴不知道,就因为这个一闪而过,让自己也觉得太过贪心的念头,终于让一向意志坚定的他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上被杨过用移魂大法迷惑了去。他喃喃念着“大师兄”的时候神志不清,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师父金轮法王恼怒之余一闪而过的感动。
原来这孩子一直记得。
于是后来达尔巴不时认认真真地对杨过喊上一句“大师兄”,金轮法王便也只象征性地说上两句。也没想到达尔巴心思淳朴反倒傻人有傻福,竟连带着他这个师父也受益良多。
达尔巴自然不知道师父在心里已给他下了“傻人有傻福”的批断,在山上草庐看到杨过的时候只记得这个大师兄这辈子已经不是自己的师兄而是敌人了,想起石阵中的惊险,口里一边跪地求情,一边眼泪便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于是重伤后的金轮法王稀里糊涂地被杨过帮着调息的时候竟有些乐了,连带着后来在山上与杨过说起此事,把那年轻后生也逗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有些寂寥。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杨过,终此一生都不可能有如达尔巴一样的“傻福”。
但他也没想过,纵然人傻如达尔巴,却也是会伤心的。
终南山上被个莫名冒出来的杨康坏了全盘大计,金轮法王虽然愤恨在心,但更多的却还是对霍都的担忧。
达尔巴也是一样。
所以两人硬着头皮三番五次推阻了忽必烈要求他们随军北上的要求,转而得到的却是一纸断交信时,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达尔巴却又比师父更多了一层伤心。因为师父本就反复的伤势好不容易调养好了,经霍都这一气,回头又大病了一场。
师父和师弟,都是他仅剩的亲人了。可是师弟抛下了他,也抛下了师父,只因比起“金轮法王的弟子”这个名号,他似乎更喜欢“郭大侠的师弟”。达尔巴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难理解。毕竟霍都一直都没有变过,他是草原上的狼,既然大大方方任由师父利用了他“札木合的孙子”结交蒙古权贵,自然也能在利用完师父之后从从容容离开。
在别人赤手空拳的时候,他翻翻眼睛就能亮出兵刃偷袭暗算。可是霍都一直这样的话,以后会死得很惨,会遭报应的。达尔巴闷闷不乐地想。
后来师父对他说,别再为你师弟难过啦。就算以后遭了报应,转世成奴隶,霍都也不会后悔,你替他操什么心。
这是师父最后一次向他提起霍都,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达尔巴,”金轮法王喊他二弟子名字的时候又眯起了眼,虽然有些不习惯,但终于还是露出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慈祥表情,用收他为徒以来最为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回西藏去吧。你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中原武林行走。”
达尔巴愣了愣,说了句:“是!”
他自从拜了师父以来,就没有不听师父的话过。于是他回到了西藏,终其一生,再未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卡了,于是上番外调剂orz于是这一章番外我乱七八糟都写了什么想表达什么啊!扶额,反正改也不知道怎么改,水平有限,类汉人的霍都金轮法王还算了,纯西藏属性的肌肉男要怎么写,早知道写成这样我还不如去写傻姑orz觉得坑爹的欢迎围观隔壁老文,短篇倚天同人,CP是张无忌胡青牛清水暧昧向,雷出没慎入= =
☆、第廿一回 涧底束荆薪(上)
理宗淳佑十一年,洞庭湖畔。
郭芙一边往面前的烤肉上撒盐,一边犹豫地问身边的杨康:“瑛姑真的会在这种地方?”
“你妈说丐帮有人在洞庭左近见过与瑛姑和你弟弟形容相近的一老一小,无论是与不是,总是个线索。”杨康微微一笑,目光却不离眼前的烤肉。听着那呲呲作响的声音,嗅着那空气中诱人的香气,不自觉地便要伸手去取,却被郭芙一手打在掌上:“急什么,还没熟。”
杨康咧了咧嘴,随即叹口气喃喃道:“五台山,洞庭湖……这位刘贵妃可真会找住处,专往这名胜古迹躲,说不见天日吧往来游客不少,真要寻人又大是不易……连带着我们也得一路随她跋山涉水。”
郭芙想到这一路的行程,不由也有些好笑:“这位前辈论武功也就堪堪与我打个平手,但她那‘泥鳅功’的功夫可真不一般,连杨叔叔你都逮不住。”她看了看那肉的颜色,展颜笑道,“好了。”
见杨康迫不及待地取肉,郭芙不由又瞥了眼被他扔在一边的空心竹棒,咕哝道:“把随身兵刃拿来串肉,暴殄天物。”她自觉说得极轻,杨康却立刻回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芙儿若是喜欢,我明日便送上你十根八根的。”
“免了,”郭芙敬谢不敏地摇头道,“我可不想领教杨大哥的功夫。”
那日在绝情谷,欧阳克与杨过一同将谷内被囚的女子一一解救之后,便遇到了自断肠崖而来的郭芙。他得知陆展元三人共同跃下深渊的时候有些意外,随即却轻笑一声,自语道:“杨康这混账……”见郭芙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打开折扇搧了一搧,洒然笑道,“既是如此,你转告他十六年之约仍然作数便是……现下已过去五年,还有十一年。”
郭芙第一次发觉男人任性起来不下女子,苦笑一声道:“杨叔叔也是这般与我说的。”欧阳克闻言露出“早知如此”的笑意,看了一边沉默不语的杨过一眼,道:“小龙女走了,谷中其他女子也没事了……你是要继续回你那海边练功呢,还是去江湖上转转?”杨过一怔,却听欧阳克又道,“可别告诉我你想与你爹一同隐居或是行走江湖……我欧阳克可没这么丢人的义弟。”
杨过一震,缓缓摇了摇头,随后向郭芙点点头,便打算举步离开。郭芙一怔,下意识地回了他一个微笑,而后轻声道:“杨叔叔说他在后山地道出口等你。”杨过一愣,同样露出一个微笑,慢慢往后山而去。
“不知杨康打算如何安抚他儿子。”欧阳克若有所思地看着杨过的背影消失,忽然开口道。郭芙回想杨康一贯的作风,不由笑道:“无非还是那般轻描淡写地笑给你看那一套……让你觉得自己看得比天还大的事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这确是他一贯的把戏,”欧阳克闻言失笑道,“看来芙儿对你杨叔叔已大有了解啊。”
郭芙眼前浮起杨康温和从容的微笑,眼中也闪过一抹笑意,不知想到什么,岔开话道:“对了欧阳伯伯,趁他们父子交流感情……你给我讲讲故事吧。”欧阳克知道郭芙问的是他如何会受李莫愁的救命之恩一事,折扇摇了摇,不动声色地道:“芙儿这是为杨康套话来了?”郭芙方自一怔,便听欧阳克低笑一声道:“也罢,既然芙儿想知道,我这做伯伯的可不敢隐瞒。——芙儿可曾记得,我与你说,刚活回来一阵子,时时在避人追杀?”
郭芙一愣,点了点头,却听欧阳克缓缓道:“论武功,那人虽胜得了我一招半式,但若认真性命相搏,死的必定不是我。”郭芙眨了眨眼,静待他说下去。欧阳克见状有些失笑,随即苦笑一声继续道,“可惜,原是我对不住他,是以见了他便心虚,纵然被追杀得像条野狗,也只得自己认了。”
虽说风流债难偿,但想他欧阳公子昔年虽说拈花惹草惹了相思无数,却也太太平平活了三十余载,最是不济时毁的也是姑娘家的名节而非性命,并且他自有办法令那姑娘心甘情愿做他姬妾——当然这手段却大是不足为外人道了。郭芙闻言秀眉微蹙,却见欧阳克挑了挑眉笑道:“年轻时的荒唐糊涂事……不提也罢。”
麻烦的是,他虽也算见惯了贞烈女子寻死自尽,向来有所防备,可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到底耽误了一条性命。
“所以,虽说我早已将那女子面目名姓忘了个一干二净,她兄弟要为她报仇,我却也只能担着。”欧阳克收了扇子,淡淡道,“欧阳克风流花心,掳劫良家妇女,是个人人喊打的淫贼不错……”顿了顿,他继续道,“但再怎么淫贼、再怎么人人喊打,欧阳克总还是个男人。”
欧阳克是个男人,所以哪怕你打死他他也不可能说出“那女子乃是受不住气自行了断,与我欧阳克无干”这种话。你可以骂他欺软怕硬巧言令色、你可以骂他无耻好色不知害了多少女子、你也可以骂他倚仗叔父欧阳锋到处作威作福……但无论你怎么骂,你都无法否认他是个真正的男人。能对洪七公说出“叔父曾言道,他的老朋友们还没死绝,他如何敢先行一步”,能在巨石压腿险死还生后对欧阳锋隐瞒机关乃黄蓉所设……郭芙怔怔看着欧阳克此刻的神色,突然便想起了桃花岛上程瑶迦转述这个男人擒住淫贼时的那句话——
太丢、天下惜花之人的脸了。
也许那时欧阳克想说的并不是这一句,他真正想说的是……太丢、男人的脸了。
思及此郭芙不由抿唇一笑,却听欧阳克继续道:“打又打不过,杀又不能杀,便只能躲。”说着,他似也想起多年前的情景,眉间露出几分哭笑不得,“但那人武功虽称不上一流好手,追踪的功夫却是天下无双……每次好不容易找到个藏身的地方,不到半个月便能被他翻出来,倒也着了几次道儿。”
伤得最重的那一次,便是给陆展元和李莫愁救回来的。欧阳克昔年无忧无虑郎才女貌的二人,不由叹了口气:“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至于后来我的两个救命恩人反目相残……只能说我运气太差了。”
若只陆展元与李莫愁二人,欧阳克翻翻眼皮便能轻松还恩,但其中多了个何沅君,事态立刻变得复杂了。
“武三通和他老婆没什么本事,养的闺女却厉害得紧,我看与你妈也不相上下。”欧阳克顿了顿,苦笑道,“你当陆展元和她好巧不巧怎会选在天龙寺成亲?却是何沅君知道一灯大师那时正在天龙寺隐居,算准了李莫愁纵然出手,在一灯大师手里也讨不了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何沅君再聪慧过人也终究低估了李莫愁的执念,也不知一灯大师昔年也曾为情一字伤人伤己——是以竟未如她所愿为她与陆展元一劳永逸地解决李莫愁这心腹大患,而只是为几人定下了十年之期,令她不得不另作筹谋。
陆展元并非笨人,虽一向敬她重她,不曾怀疑过昔年之事有何破绽,但两人同床共枕数年,她的秘密终究被他发现了。知道所谓的酒后乱性竟是出自何沅君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陆展元如何能忍?
“不过说到此事,却也不能全怪到何沅君头上。”欧阳克缓缓叹口气道,“陆展元最喜欢扮翩翩君子,招惹小姑娘一颗芳心往他身上扑……可惜小姑娘不知道所谓的良人早已另有佳偶。”
郭芙闻言不由愕然:“不知道?”
“不知道。”欧阳克答得干脆,眼中露出一丝感慨,“她只当陆展元一个江南人性子内敛不好意思对她开口,这才想出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可惜这主意害了不知多少人一世。”
然而无论当年何沅君对陆展元与李莫愁之事知与不知,所有的一切都木已成舟。陆展元虽知与李莫愁的爱恋早已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却也终究不甘就此与何沅君相伴一生。然而论起心智心性,他从前便不如两个红颜知己,这时也不例外。
“所以,在距离十年之期仅剩三年之际,陆展元莫名其妙地得了奇病暴毙身亡了。”郭芙恍然,却见欧阳克点了点头,露出有些惋惜的神色,“陆展元只当报应来了,哪能料到居然又是他老婆的算计……说来这何沅君也真敢下狠手,死虽是假的,病却是真的。”见郭芙错愕不已,他缓缓道,“可惜,陆展元低估了他老婆,何沅君却也同样低估了她丈夫。”
纵然才智平平武功也平平,纵然他只是江湖中一个最普通的世家弟子,纵然终他一生也无法如那两个爱他至深的女子一般为情不顾一切,陆展元也同样是个男人。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在亲弟一家被心中唯一爱恋过的女子屠尽之后仍心安理得地与另一个女子白头到老的,陆展元也不能。
“所以他以他自己的办法反抗了……虽然他失败了。”
陆展元反抗的办法很老套——寻死。换了杨康杨过欧阳克任何一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但那却是那时的陆展元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然而他终究未能死成。不但没死成,还把自己推入了一个更深的深渊——何沅君不会再给他第二次寻思的机会了。非但如此……
“能救他的,只有杨叔叔说的那个令少女以身体饲养毒物的法子了?”
欧阳克闻言点头苦笑道:“我本以为要保李莫愁已够麻烦的了……谁知陆展元更比她麻烦百倍。为了琢磨怎么给那些姑娘调理好身体,我可连头发也要想白了。”郭芙默默看了眼欧阳克一头与“白”全然扯不上干系的黑法,却见欧阳克摇扇笑道,“无论如何,陆展元和李莫愁身上要命的蛊毒都已拔尽了,总算没我什么事了。”
郭芙一怔,反应过来:“陆展元救过你一次,你便也救他一次。李莫愁救过你一次,她师父托你保她一次,你便救她两次……”
欧阳克闻言笑道:“不过还债罢了……哪日我兴致上来,也许会去那崖底一探。”
郭芙微微一笑,却并未接口。只因她与欧阳克,还有最后一个知道崖底秘密的杨康都清楚,那三人虽不会因跳落悬崖而摔得粉身碎骨,却也不大可能就此在谷底终老一生。毕竟人之际遇虽常有偶然,但心性一定,那些偶然往往也会渐渐趋向必然。
便如……此刻与陆展元处在相同境地的人若是杨康或欧阳克,乃至于她郭芙,都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活下去。而若是换了诸如郭靖耶律齐等人,却大抵无法做到了。不过话虽如此……
“以何沅君和李莫愁的聪明,倒也未必全无办法。”欧阳克微微一笑,眼中带起些许欣赏,随即却一展衣袖道,“不过,那也与我无关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欧阳克人影已然消失,郭芙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般飘然而去,不由抿唇一笑,转过头便见杨康脸带笑意,信步而来,显然已是用他“轻描淡写地笑给你看那一套”安抚住了杨过。
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遁……
☆、第廿一回 涧底束荆薪(中)
郭芙望着杨康手上一大把似针非针似棒非棒的竹条发愣:“杨叔叔,那是什么东西?”杨康闻言晃了晃手中的竹条,笑道:“兵刃。”郭芙一怔,隐约想起昔年重阳宫里杨康对上霍都时自竹棒中取出的长剑便是这般模样,却听杨康轻笑一声叹道:“原以为用不着了。”
郭芙心中若有所悟,笑道:“是杨大哥?”杨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道:“他那柄玄铁重剑确是个好东西,若换了我自己削,不知要削到什么时候去。”郭芙见他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心中也是一乐,却听杨康笑道:“好了,事情也解决了,去见见你程姐姐吧。”
郭芙与杨康回到厅堂的时候正见到程英与洪凌波正在相谈,堂内除几个不会武功的大家闺秀之外其他女子均已各自离去,谷中的弟子家丁也已为欧阳克吩咐遣散。程英转身见到郭芙的时候便是微微一笑:“洪姑娘只说芙妹你和杨大哥杨伯伯一同闯入谷内,具体详情却是不知。”
郭芙看了含笑不语的杨康一眼,道:“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仗着吃下解药不怕花毒在花丛里兜圈子罢了。”程英闻言摇头道:“陆夫人的阵法自成一体,你能破去着实不易。”郭芙方有些尴尬,却听洪凌波淡淡道:“脸红什么,程姑娘又没夸错了你。”郭芙一怔,岔开话道:“对了程姐姐洪姑娘,无双姐姐她……”
程英笑道:“方才杨大哥已对我们说了此事,我和洪姑娘原也打算上桃花岛陪陪表妹。”郭芙笑道:“公孙姐姐现下也在岛上,你们不妨也陪陪她。”两人闻言一怔,见一边杨康表情平静并无讶色,洪凌波不由问道:“郭姑娘不回桃花岛吗?”
郭芙伸手捋去鬓角散发,眉间浮起一抹忧色:“我打算在江湖上走走,看看有没有瑛姑和我三弟的消息。”郭破虏落到瑛姑手里的消息并未在江湖上传开,程英与洪凌波自然不知,这时听郭芙说了始末,两人对视一眼,程英低声道:“你一个人未免有些危险,不如改日我与你同行?”洪凌波性子爽直,更是直接问道:“此事郭夫人可知?”
郭芙神色从容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两人会这么问,当下微微一笑:“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杨叔叔。”
程英与洪凌波闻言一怔,却见杨康颔首道:“瑛姑为人谨慎,丐帮虽然弟子满江湖也未必能找到她,反而大张旗鼓地寻人容易引人生疑,叫人留心着也就是了。”见两个女子还是面露困惑之色,杨康不由一笑,“不过即便我们找到了她她也定然不会甘愿归还破虏,这就得用些特别的法子了。”程英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却见洪凌波已恍然道:“你有她的把柄!”
杨康见程英闻言一脸恍悟,郭芙在一边弯了眉偷乐,颇有些无奈地道:“说把柄……也算不上。不过人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眼见洪凌波一脸“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的”的表情,程英虽面上不显但留在眼中的同样的笑意,他叹口气放弃了继续解释,摇头一笑道:“总之,这些事世间除了几个当事人便只有我和郭夫人知道……以她的性子,有我这么个对瑛姑知根知底的人在,自然要大加利用。”
欧阳克离去时已将谷外的花阵毁了个干干净净,此时杨过早先吩咐的丐帮弟子也一一出现。几人将遗留的几个女子托付给这些丐帮弟子之后各自道了一声别,随即便分道扬镳了。
此时杨康与郭芙已回到襄阳城内,杨康正在叹气:“芙儿想寻弟弟怎的不早说,方才在英儿凌波面前我可差点露馅。”郭芙闻言笑道:“杨叔叔太过谦了,你的谎话说得比真的还像真的,连我都差点信了。”杨康摇头苦笑,随即却微微皱眉。郭芙见状也敛了笑意,叹口气道:“我不是不想回桃花岛……我只是不想我妈妈担心而已。”说着她有些怔忡,近似低语道,“这几年我赖在桃花岛上,妈妈她从来没对我说什么,可是我心里觉得……很是对不住她。正好这次借着无双姐姐的由头,出岛走走,既可当做我自己散心,也好让妈妈安心。”
杨康闻言沉默片刻,微笑道:“芙儿是个很孝顺的女儿。”
郭芙闻言一笑:“那是自然。——杨叔叔也定会满足我的一片孝心的,是不?”
“在我还不知道芙儿这一片孝心的时候便在为你圆谎,现下知道了便更是当仁不让了。”他眨眨眼道,“只但愿你妈收到你的传信时不会把你离家出走的账记在我的头上。”郭芙抿唇一笑:“离家出走本是我跟我妈妈她自己学的,她可赖不到别人头上。”说着,她却又想起远在桃花岛上的郭襄,不由有些失神,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只盼每个‘离家出走’的女儿家,运气都如我妈妈那般才是。”
杨康见她神色便知她想到什么,此时也不好明着相劝,想了想笑道:“大不了我们现下就去山西开个帮立个派什么的占了山西地头,让以后的那一群‘西山一窟鬼’只能改叫什么‘东山一窟鬼’、‘南山一窟鬼’的……也没机会带襄儿去见过儿。”
郭芙也知杨康这话是在逗她,闻言却仍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你怎的不说现下就给我妹子找户人家订下亲事?罢了罢了,襄儿这才五岁,是我太杞人忧天了。”顿了顿,她眉心微蹙,轻叹道,“不过此行若真能找到三弟便好了……”
“为何不能?”杨康低声笑道,“我方才说给英儿凌波的可不全是信口开河。有丐帮的眼线情报便能找着人,至于找到人之后……”他眼神闪了闪,露出一抹兴味盎然的笑来,“能不能让瑛姑将弟弟还给你,便看我们本事了。”
郭芙迟疑片刻道:“要不我们先找一灯大师或是老顽童?”她对瑛姑等人的旧事所知不多,但对之后瑛姑与一灯大师、老顽童三人共同隐居之事却印象分明,心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将这想法说了出来。却见杨康闻言似有犹豫,她心中不由一奇,但蓦然明白过来,随即道,“不过老顽童行踪不定找起他来只有更麻烦,一灯大师方外之人用这俗务叨扰于他也大是不妥,不如……呃……”
见自己越说杨康便越是似笑非笑,她不由有些脸红,讷讷道:“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杨康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却早已忍俊不禁,“嗯,芙儿不是不好意思贸然干涉前辈高人的私事,也不是怕回了桃花岛被你爹爹妈妈教训,更不是……”他有些犹豫,郭芙却很快续道:“更不是因为……我信得过杨叔叔你不找一灯大师不找老顽童也能要回我弟弟。”她摇头晃脑地补充,杨康看着她笑意满满的双眼却忽而有些失神。
此时距离郭府凌晨他们第一次相见已过去了五年多。这五年之中,每一次相见郭芙都会称他一句“杨叔叔”,而他则含笑回以“芙儿”。这种相处模式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让他们习惯得好像要忘了他们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其实大有不同。或者该说……本也,确实没什么不同。但他先前虽也是这般想着,实际却并未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