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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由来花性轻(下).3

作者:松寥片石 当前章节:150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7:48

杨康咬牙道:“我就是不愿狼狈落魄,我就是要将这王孙公子做到底,那又如何?你数度辱我未婚妻子,又挡在我拜师学艺的道上,我只刺你一枪原是客气。若非当日念慈亦在现场,我早就乱枪分了你欧阳克的尸,拿去喂给道上的野狗了!”

他这一席话说得又是阴沉又是凄厉,隐隐竟真的含了三分鬼态,欧阳克却哈哈大笑道:“你原本就不过山野匹夫之后,逢年过节才有碗酒喝有顿肉吃的命。却偏要强求命里没有的东西,如今死不瞑目一无所有,倒还来怨公子爷挡了你的道,真真不要脸到了极点。”

他远远斜睨着杨康,脸上不见恼怒,却是轻蔑:“你说你若死了,定有人为你伤心,此话原是不错。但你连那伤心人的面也不敢见,就只敢色厉内荏地冲我欧阳克发脾气,好了不起吗?”他指着一边径自出神的穆念慈,摇头道,“欧阳克花心风流不假,但我瞧着这穆谷娘便是跟了我这花心风流的欧阳克,也好过做你杨康的未亡人百倍。”

杨康神色忽青忽白,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但她此生便是跟定了我,生是杨家人,死是杨家鬼。我二人纵然生死相隔,但两心相印,绝非你欧阳公子孤家寡人可比。”

欧阳克讥道:“杨公子欺人已是常态,原也没有什么,但若沦落到自欺,可教我欧阳克也瞧你不起了。”见杨康面无表情,他顿了顿,面露怪异之色,阴阳怪气地又道,“你不妨扪心自问,你对这穆念慈穆谷娘确是真爱吗?你自小在金国长大,什么样的公主千金不曾见过,怎会对她一个卖艺江湖的寻常女子动心?你不过是瞧她单纯痴傻,知道这辈子再无第二人会如她这般全心全意只爱你一个,这才死死抓着不敢松手而已。”

杨康像是被人扇了一掌似的,脸色越加苍白,半晌才幽幽轻笑了一声,自语道:“你也这样说,是了,你们都这样说。怎的你们一个一个的,竟都比我杨康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他闭了闭眼,再不复方才与欧阳克争锋相对的气势,只是魂不守舍地飘到穆念慈身边,看着她忽而颦眉忽而微笑,喃喃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杨康心中敬你爱你,便是你我分道扬镳,你再不、再不瞧我一眼,我也……”痴了片刻,才回过神,颓然道,“罢了,欧阳公子,在下认输便是。我自知我纵然死于非命,沦为旁人笑柄,你仍未必满足,定要我在你面前失态,要将我打回原形,我……我任你施为便是,只请你放过我妹子。”

欧阳克听了却只是笑:“杨公子,你纵然如此低声下气,我瞧在眼里却还是觉得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是一副小王爷做派,可怎么是好?少不得,也只得再多跟这如花似玉的穆家姑娘一阵……瞧这长夜将至,姑娘也该准备洗漱、宽衣解……”

“——欧阳公子,你到底要在下如何呢?”杨康闭了闭眼,凄然道,“我跪我父王,跪我母亲,跪过丘处机跪过梅超风跪过欧阳先生,那都算不得什么,后来种种,更是不必提了。只是我不妨告诉你,我连黄药师的□之辱都受过了,脸面自尊,早就丢了个一干二净。欧阳公子,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

欧阳克一怔,只听杨康又笑道:“而这些……这些,你当念慈不知道?你当我父王不知道?当我自己不知道?你……你未免也太小瞧我杨康了。我早已说了,我杨康如今就是旁人的笑柄,饭后的谈资,你要说我刀枪不入我也没话好说。但是欧阳公子你倒是教教我,我这一辈子活成这个样子,还要怎样才能让你觉得我是真的不如你,一枪杀了你不是我算计已久远胜于你,不过是走投无路能拖一天是一天?”

欧阳克默然片刻,终于道:“你与全真派早已划清界限,全真七子见了你的面不对你动手已是顾念旧情;桃花岛上杀了江南五怪嫁祸黄岛主则是绝了和郭靖的兄弟之谊,北丐东邪那里,都留下你的名字。但你仍不满足,牛家村里要了我的命,连我叔父西毒一脉也一起招惹上了,便是死前、便是死前……”

“还要咬我那父王一口,恨不得把他也带下阴间与我作伴。”杨康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自得,只是粲然一笑,道,“便是这次仍然侥幸不死,想来也拖不了几天……只可惜五绝里到底漏了个南帝没得罪上。”

欧阳克没有理会他后半句,只是轻声问道:“如此说来,你临死之际,神智却仍是清醒的么?”

杨康勾了勾嘴角,仍是笑:“欧阳公子以为呢?”欧阳克再没做声。过了片刻,杨康转过头去,却见那人已然不在了。

他也不以为意,随随便便在穆念慈对面坐了,手搁在木板桌上一不小心便要穿过木板掉在膝上,不禁恼恨地嘀咕了一句。穆念慈却浑然不知,只是轻抚着小腹,良久才低声自语道:“孩儿,只盼你日后莫要像你父亲。”

这一声自语,却把杨康惊得自座上跳起,脸色发白浑身打颤。也直到此刻,他方才注意到,穆念慈的长发已不再如少女时垂下,而是松松挽了起来,竟是个妇人的发髻。

一时之间他又是惊喜又是惊惶,过了良久,却忽然悲从中来,痴痴道:“是,像你才好,千万……千万莫要像我。”

然而就在同时,穆念慈却也低声自语道:“其实,便是有些像他……也是好的。”

“有什么好的?”杨康也不顾穆念慈听不见,绕着一张方桌便开始转圈,“你……你这小鬼听着,你最好是像你母亲,不要像我。对,要像你母亲,温柔体贴,不要害人……”

“你若是像他,多半聪明伶俐,不至于吃了苦去……”

“不,全像你母亲也不好,还是要长个脑子,多找几个靠山……”

“大概也会像他一样,满嘴的甜言蜜语,逗得小姑娘情愫暗生……”

“一辈子就认定一个人,当然眼睛要擦亮点,别选你爹我这样的,最好找个笨些的……”

“你放心,我不会像逼他报仇一样逼你什么……”

“心志坚定,自己拿了主意就永远不要后悔……”

“只要你一辈子平安喜乐……”

“但求你这一生喜乐平安……”

“当娘的……”

“做爹的……”

“……也就知足了。”

杨康听着自己与穆念慈两人的声音在室中回响,但眼前的青衣少妇与她腹中孩儿却都一无所觉,只觉得眼眶一酸,再不忍留在此处,神思恍惚,轻飘飘地便离开了林中的破屋。

因而也未曾听见穆念慈最后一声低语:“若是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纵是前半生坎坷悲苦些……却也值了。”

出得树林,他左右环顾,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自然不知穆念慈失身于他之后只想回临安故居,但一路行到江西上饶便支持不住,因而就在这附近林间住下。满心只是想着:“若非黄蓉害我,我与念慈又何至于此?”

其实黄蓉害他与否,他自己自然心知肚明。只是此刻念及自己与穆念慈阴阳相隔,穆念慈腹中孩儿更是尚未出生便没了爹,不禁又痛又怒,只恨不得立刻去到黄蓉所在,索了她的命才好。脑中回忆着方才欧阳克如何携他到此,想了半天却仍不明所以,依样画葫芦了一番,睁眼却仍在原地,不由更是恼怒。

然则经此一遭,却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所以与欧阳克斗嘴斗智,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呢?他只能怔怔瞧着穆念慈,她晕红了脸微笑他便也展眉,她面露愁容叹息他便跟着心疼,但无论他再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瞧他一眼。阴阳两地,生死相隔,说的便是他与她如今这般么?但纵然他还活着,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杨康仍然是杨康,他照样会在别的什么穆念慈看不见的地方将机关算尽,为了那些旁人瞧不上眼,便连他自己也不太在乎,却舍不得拱手抛弃,更不甘为人夺走的富贵荣华,为了那一口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气,为了他的野心为了他的欲望,为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与穆念慈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何必如他嘲笑欧阳克,又被欧阳克反过来嘲笑的那样,拿自己心仪的女子、关心的长辈当挡箭牌,做出无欲无求的见鬼样子,自欺欺人自哀自伤的好有成就感么?杨康舔了舔唇,自嘲地轻嗤一声,忽然出声道:“我不服气。”过了片刻,又喃喃道:“我不甘愿。”

他仰起头,注视着如血的残阳,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不服,我便是不甘。死又如何?你既没让我就此魂飞魄散,也不曾命无常判官压了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便要设法逃脱。我必逃脱。”

他眼神炙热,内心却一片冰凉,良久才低声笑道:“欧阳克真是我的知己。哪怕俯首做小,我又何曾真的丢下我的傲气了?”

杨康一辈子不是在当人上人,便是争当人上人,丘处机教的仁义礼教全当放屁,哪怕倾心穆念慈,哪怕对完颜洪烈确已心存芥蒂,他还是始终将自己放在第一位。他所要的,便竭力去抢,便全力去争。不争不快,不死不休。

不……死亦不休。

他只觉得自己心中一把火非但不熄,且轰轰烈烈尚能将这世间的魑魅魍魉烧个干净,却全未想到欧阳克将他一人抛在此处,安的究竟是什么心思。直到一腔热血一番壮志到底在一日一日的无所事事里消磨个干净,才蓦然清醒。也是更久之后,连杨过都已长到自己当年的岁数,想起当日对着穆念慈腹中孩儿的希冀,才再一次在欧阳克面前示弱。

多年以后,他瞧着一身傲骨的杨过终是一腔心酸涌上心头。原本望你天资聪颖,莫输于人,如今却盼你少那一分慧黠,多一分福气。要看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才肯看开看透,放下那一丝不服,那一点不甘。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

既然不知怎样如欧阳克一般眨眼之间便身处千里之外,杨康便也懒得用这轻飘飘的身子去找那嘉兴铁枪庙。每日里只是摆个坐着的造型虚虚飘在穆念慈屋中的椅上,双手一起搁在桌上。一边看着穆念慈出神,一边算计着还有多久这胳膊就能一直搁在桌上不掉下来。

想起自己全真教的出身本就该拿修道升天当正经事钻研,不禁又有些好笑。

这么笑着笑着的,便过了小半年。

穆念慈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身子沉重,再不能靠捕猎采果为生。杨康在一边瞧着又是心疼又是心忧,若非穆念慈性子坚忍又是贫苦出身,对银钱食物具是打点安排得井井有条,杨康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但饶是如此,冬日将至,这天候仍是一日比一日冷,只怕纵然江西地处南部,也要经几场冬雪,不禁更是不安。正在皱眉苦思之际,却听一个带笑的声音朗声道:“又是半年未见,不知杨兄一向还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这辈子是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年纪越大心越软,明明写的是武侠但是整天就琢磨着怎么才能不杀人不放火最好连误会憋屈也没有地让剧情跌宕起伏……痴人说梦啊简直是,当作者的势必要冷静冷酷该如何就如何才行,感情不能不动却也不能多动,我这样的就是动太多……唉唉不说了,说了伤心……再加上这些年不知道啥时候兴起的三观问题,顿时觉得身上带的镣铐更加重了嘤嘤嘤嘤。那啥,关于杨康小朋友的境界……大家不要怪他精分,实际是作者我精分了。虽然知道这家伙就那么点斤两,但粉丝心态作祟,就是舍不得他跟白驼山少主对上被欺负,所以明明动笔前想的是要把他写得外强中干,写着写着就发现这家伙居然自动升级,跟成精了的欧阳少主都旗鼓相当不落下风了orz最后推荐两篇文,一篇是漠北桃花的射雕同人,循着夜梟GN去的……虽然我是倒着看的只看了番外的最后一章和第二部的最后一章,但是一眼惊艳。只是身为苦逼的原著杨康粉,看到穿成杨康的就悲从中来,但是这年头写得这么标致这么正的原著同人太少见了……还是一边抹泪一边推荐了TAT还有一篇是HP同人……囧,我知道JJ上HP同人烂大街了,但这篇我是真喜欢,渊默GN的,CP是SS/HP,但半点不落俗套,非常精彩。←相信我吧,要知道我可是狮院亲世代+子世代的铁杆死忠粉啊orz

☆、三、坐视

杨康闻言,脸色微变,豁然转身,惊道:“你……你是……”

来人哈哈一笑道:“欧阳公子还道与杨公子泛泛之交,我只需唤上两句‘杨兄’便能冒充他。这可是欺我消息闭塞,又小瞧了杨公子你同他的交情了。”

杨康定睛一瞧,却见眼前之人身量高挑,面带笑意,手持折扇,双目斜飞,明明便是欧阳克的模样。只是一身白衣穿在他身上不见俊逸潇洒,反倒邋里邋遢,手摇折扇也无翩翩之态,倒像是个迂腐酸的书生。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吁了口气,道:“原来是‘妙手书生’朱二爷,晚辈见过前辈。”

“不敢不敢,”朱聪摇身一变,回归本来面目,原本的白衣自是还原成了他死前那身书生装束,手上的扇子却仍是欧阳克那把,笑嘻嘻地道:“我先前和几个弟妹打赌,三弟、四弟两个说你决计活不到过年,小妹心善,说是二十,只有我猜公子你连十八岁都活不到。”

见杨康一言不发,朱聪又道:“我们辩来辩去的也没留心时辰,不想杨公子这就下来了。对不住,黄泉之下实在没什么乐子,只能得罪公子,敢问——”

杨康哼了一声,道:“郭靖比我大两个月。几位前辈年纪不大,记性可不怎么样。明人不说暗话。朱二爷,你想要什么?”

朱聪被他打断也不生气,仍是笑嘻嘻地道:“杨公子这般生硬,未免伤了和气。欧阳公子与我们同是你的债主,你对他便和颜悦色,对我却如此不耐,这是所为何来?”

杨康眼珠一转,道:“我和欧阳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臭味相投,只是受不了正派大侠的味道。”

朱聪闻言一乐,道:“在下号称‘妙手书生’,坑蒙拐骗偷无一不会,倒也未必不能与杨公子‘相投’一番。”

杨康见他绕来绕去总不知要说些什么,不由心生不耐。刚想离开,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丝灵光,足下一顿,便回头笑道:“朱二侠,欧阳克那厮的性命是晚辈亲手要了去的,至今没一丝悔意。你江南七怪与他的恩怨,与晚辈毫无关系。你和你那群结义兄妹想对他如何,尽自去做便是,犯不着留下朱二侠你防着我杨康如何。”

朱聪但笑不语,过了片刻,意有所指地道:“杨公子与江南七怪也有一笔旧账。公子对欧阳克的死活不闻不问,便不怕日后……唇亡齿寒?”

杨康对他所指自是心知肚明,当下竟也学他模样,笑嘻嘻道:“晚辈自是怕得很,只是念慈在此……几位前辈要对晚辈如何,晚辈也只能一力担着。”

此时若是换了丘处机柯镇恶在此,定要大骂杨康无耻厚颜至极,但朱聪只是哈哈一笑道:“好!杨公子才智过人,在下佩服。只是在下今日前来拜访,虽是为了欧阳公子,却另有他事。”

他不再微笑,皱眉沉声道:“寒冬将至,在下深恐杨老弟的闺女撑不过去。”言辞间,目光同样往穆念慈而去。

杨康神色微变,问道:“前辈这是什么意思?”朱聪一怔,不及回答,却听杨康已然哂笑道:“人鬼殊途。晚辈是鬼非人,阳间之事,晚辈爱莫能助。”

朱聪闻言不由沉默,过了片刻,摇头笑道:“如此说来,此间奥秘,杨公子竟已猜到了大半。”

杨康并不否认,缓缓摊开手掌,沉沉说道:“晚辈虽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却多少猜得到,并不是人人死后,都能到此。”顿了顿,他又说道,“许是枉死之鬼的执念所在,许是因生人的牵挂不得轮回,许是佛道两家所谓的缘分命定……但无论是哪个,于我都无关紧要。我只知——”

他慢慢将手攥紧,视线仍不离开,低笑一声道:“我只知,半年前我鬼魂之体,只有形却无实。然则半年之后,体内竟似若隐若现地,长出了经络、血脉,连内力真气,也在恢复。”

朱聪眼神瞟过杨康扶了半年的长桌,摇头道:“你本是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不缺聪明才智,只欠毅力苦心。如今这一道生死关过去,倒把你的毅力苦心都逼了出来。”

杨康无声地笑了笑,眼中微有自得。

朱聪却喃喃道:“如此说来,要你为穆姑娘耗去这点儿成就,是断断不能的了?”

杨康沉默半晌,忽然笑道:“不知前辈与你的结义弟妹们统共打了几个赌?尤其是现下这个……晚辈肯不肯为念慈牺牲半年心血这个赌,赌注为何?”

说完,却也不去理会朱聪的反应,只是瞧着被风吹去的落叶,柔声道:“不过不管你们赌了什么,谁输谁赢,对我都不重要。”

“哦?杨公子的意思是……”

“朱二爷,你还没死的时候,实在应该问问你那好徒媳妇。晚辈与念慈这一段孽缘,她知道的极是清楚。”摇了摇头,他似笑非笑地又道,“黄姑娘若是在此,定然不会如前辈一般多此一举来问晚辈。”

朱聪缓缓摇了摇扇子,道:“杨公子这是吃定了我兄妹五人不会对穆姑娘见死不救,定要置身事外当个闲人了?”

杨康道:“我与念慈相识不过半年。半年以来,总是聚少离多,而每一次相聚,又都以不欢而散告终。我有我的野心,她有她的底线。那是……那是改不了的。”

朱聪默然,过了片刻,叹息道:“杨公子,你可知此间原本众鬼云集,但所有妄想复归人身死而复活之辈,俱已魂飞魄散?”

杨康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道:“如此说来,晚辈倒应感激前辈提点了。不知前辈是否还有其他要事?”

朱聪摇了摇头,一向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笑意:“杨公子狠心决断,在下佩服不已。”说着又笑了一笑,道,“先前欧阳公子花费大把气力将公子困在这里,才让我兄妹讨着了便宜。此刻欧阳公子自身难保,早已无暇顾及公子这里。杨公子若是想走,随时可以。”

杨康怔了怔,刚想摇头婉拒,心念一动,却即弯腰拜道:“如此,多谢前辈了。”

朱聪默默看着杨康的魂魄在眼前消失,半晌,嘴边浮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容,自语道:“倒要看你能忍到何时。”

……

杨康辞别了朱聪,一时却不知该前往哪里。欧阳克那里自是想也不去想,与朱聪磨了一番嘴皮子,他不远远避开这群和他一样满肚子心眼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聪明人已是不及,哪里有自己主动凑上门的道理?

而若是活人……若是活人……

杨康叹了口气,完颜洪烈的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却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活着时为了那被他称作父王的人,以及那人向他许下的各种虚无飘渺的富贵前程,赔得还不够多吗?他在朱聪面前放下狠话,势必不愿倾尽己力为穆念慈挡下一劫,如今却要亦步亦趋跟着完颜洪烈?虽说半年不知世事,但若他所料不错,他那父王这些时日的日子比之穆念慈只怕要难过不少,而其劫数……亦是只会更为凶险。

如果真到了危急关头,他仍能似今日一般铁了心不管不顾吗?若说今日他还是仗着江南五怪向着穆念慈有恃无恐,他日没了倚仗,便坐看完颜洪烈为人砍杀不成?但若是他狠不下心见死不救……他如何对得起今日的穆念慈?

与其到时陷入两难境地,不如眼不见为净。反正完颜洪烈欠他一家的,这辈子还不了,他和他母亲欠完颜洪烈的,包惜弱一条命,再加他一条命也就还清了。

念及包惜弱,杨康心中不由一动。不再去想完颜洪烈,他微微合眼,心神一松,再次睁眼时,却已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金国式微,纵然都城之中也已显现颓像。杨康漫步四顾,慢慢飘到王府后院。旧时包惜弱所住的那间破屋此刻仍好端端地耸立着,其中自临安故居搬来的旧物一件不差地摆放在原地,唯有那一面本是悬挂铁枪的白墙空空荡荡的,仿佛主人随时便要回来,将枪挂回墙上一般。

那杆枪的半截枪头本来在他手中,后来刺死了欧阳克,又交给了丘处机。丘处机当日甚感唏嘘,对这枪头反复摩挲,之后却不曾交还。杨康想起此事,心中犹自失落,然而转念一想,这枪头纵然留在他这里,桃花岛上怕仍是要给朱聪偷了去。

与其让杨铁心遗物被他这不孝子遗失,倒不如留在丘处机处,免得污了先人英灵。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一堵墙,却觉不出冷热软硬,当下无声苦笑:“所谓睹物思人……”包惜弱睹着杨铁心的旧物思念当年,他却又何尝不是瞧着一屋子的家具回忆旧时岁月?那些被母亲揽在怀中的日子再不可追,然则即便是多年以后的如今,他仍然一闭上眼便能听见包惜弱的吴侬软语。

那么个菟丝花样的柔弱,却为了他多活十几载的人,到底还是说死便死了。

杨康睁开眼,只觉满目寂寥。无心多留,他闭了闭眼,身形一动,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他料想那地方想来也是与这旧居一般无二的冷清,岂料堪堪靠近,便听到各种呵斥呼喊之声,遥遥传来。

他只当是王府中的家丁耐不住寂寞聚众赌博,因而也不以为意,谁知堪堪又飘了十来丈,却听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高声道:“姓欧阳的小子,你以为你邀齐了江南六怪以众敌寡,便能奈何得了老娘吗!”

杨康尚未看清那女子样貌,但光听声音便已将之认出,当下失声叫道:“师父!”

那女子闻言将头一昂,视线对上杨康,微微愕然,随即同样高声道:“康儿,是你么?”

杨康身子一晃便即进入战圈,却见梅超风长身挺立,一手持鞭,给欧阳克、朱聪、韩宝驹、全金发、南希仁、韩小莹和一个他不识得的汉子围在中间。然则虽然她口中叫得凶狠,其实却已不敌。

杨康脸色阴沉,在欧阳克和朱聪两人之间看来看去,良久方道:“两位前辈可真是处心积虑。”

此言一出,朱聪尚不如何,欧阳克的眉心却即刻打了个结,苦笑道:“杨公子你……”

杨康冷冷道:“不知欧阳先生有何指教?”

欧阳克深深看他一眼,道:“我若要你独善其身,不插手今日这场争斗,不知杨公子允是不允?”

杨康一挑眉,冷笑道:“允!我怎会不允?欧阳先生莫不是忘了,梅超风在黄药师前曾起誓杀遍所有习练过《九阴真经》上功夫的人。”他视线微转,眼角的余光扫过面白如霜,收敛了喜色的梅超风,低笑道,“我和她的师徒缘分,早在当日便已尽了。”

欧阳克闻言一愣,皱眉道:“你不阻拦?”

杨康反问道:“我为何要阻拦?”

欧阳克无言,却听杨康冷笑一声又道:“你若不信,问问这位朱二爷也就是了。姓杨的无牵无挂孑然一身,连穆念慈的生死也不放在心上,才懒得理会你这些狗屁倒灶的心思。”

他再不看梅超风一眼,转身便想离开,却听另一个女子声音幽幽道:“你不在乎穆姑娘,不在乎欧阳公子,不在乎梅超风,想来,也是不在乎完颜洪烈的。你既已什么都不在乎,为何还要流连世间?”

杨康足下一顿,回过身去,只见开口的是江南七怪中唯一的女子韩小莹。她目光莹莹,见杨康望向自己,叹了口气,温声道:“杨少侠,桃花岛上一剑之恩,韩小莹谢过了。”说着,手腕一转,反手将长剑归入鞘中,朝余下几人微微一笑,竟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余下的江南四怪均是一怔,只有朱聪皱了皱额角,苦笑着问道:“杨少侠,敢问除了不明不白救了这梅超风,莫名其妙杀了欧阳克,你还做过什么好事?”

见江南四怪、欧阳克乃至梅超风六个人十二只眼睛全都瞧着自己,杨康一呆,脸上不由一红,避开众人视线,道:“此事算不得什么,韩女侠是……是言重了。”

众人听他支支吾吾,顿时更为狐疑,却听一个屠夫装束的男子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心狠手辣不是好人,但总算还是个男人。”

杨康微微一怔,对这男子的身份猜到几分,微笑道:“既然那日之事前辈知情,晚辈便不多费唇舌了。”

张阿生不再理他,径自向朱聪摇头说道:“二哥,此人于七妹之恩非同小可。今日我们对这梅超风……”

朱聪察言观色,心中若有所悟,当下低声问道:“可是那桃花岛上的哑仆?”见张阿生无言点头,不禁微微一震,瞧向杨康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沉默良久,与一言不发却面现了然的南希仁对视一眼,竟同时朝杨康微微一拜,道:“杨公子举手之劳,在下兄妹记下了。”

说着,便向犹自困惑的全金发和韩宝驹打了个眼色,朗声道:“江南七怪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今日瞧在杨少侠的面上,暂且放过梅超风。”见梅超风柳眉倒竖便要喝骂,哈哈一笑又道,“姓梅的你听着,江南七怪与杨康的恩怨与你全无干系,他日我兄妹若是落到你手上,照旧任打任杀,无需你念及今日!”

☆、四、漂泊

梅超风长鞭一甩,森然道:“姓朱的书生你是没长耳朵,听不懂人话吗?小王爷刚刚已然说了,我梅超风与他的师徒缘分早就断得一干二净!你要卖人情,怎么不等这小子哪天想不开了又自寻死路时再卖?”

说着,又喝道:“此乃金国王府,你我身为汉人,在这里打打杀杀的成什么样子?江南六怪,姓欧阳的,有种的我们再约时间,必要杀个痛快!”

一边韩宝驹早给激得热血澎湃,当下也不等朱聪开口,大声说道:“杀个痛快便杀个痛快,你当我们怕了你这妖妇吗?”

梅超风嘿嘿冷笑,直勾勾地瞧了欧阳克一眼,欧阳克眼珠一转,刚要开口,却听杨康忽然问道,“朱二侠,你兄妹怎么会跟欧阳克搅到一起去的?”

朱聪呵呵一笑,不答反问:“杨贤侄想知道?”

杨康一呆,不及细思朱聪此话含义,下意识便摇头道:“晚辈不敢。前辈们……尽管继续便是。”

他说话间身形已然微晃,待要离开,朱聪却比他快得多,一眨眼又在他身前飘荡,含笑道:“贤侄这是要去哪里?”

杨康浑不知哪里又惹着这位朱二爷,先前称他“少侠”倒也罢了,此时居然一口一个“贤侄”,不由又惊又怒,内心深处竟还有些茫然。

他本来仗着有点小聪明,又是大金国小王爷的身份,无论要做什么总是无往不利。当日太湖归元庄,他被陆冠英擒住,好不容易瞅到混乱想要逃脱,便是黄蓉这等聪敏机灵的性子也没察觉,却给这朱聪拿住了穴道。

而后便是段天德现身、完颜洪烈的阴谋曝光。他一直隐隐害怕,因而从来不敢去想的真相清清楚楚摆在面前,即便想要装糊涂地含混过去也是不能。

其实他自然知道完颜洪烈犯下的事与朱聪拿没拿住自己的穴道浑不相干,只是后来桩桩种种,都自那日而起,令他无法不心生怨怼,进而迁怒朱聪。

他此刻脸色难看,朱聪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当他在记恨桃花岛上妙手空空偷去了他与穆念慈的定情信物,因而生怒。

他心中对此自也颇为感慨,嘴上却不提一句,只顺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贤侄心里明明在想,江南六怪这六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不是向来沽名钓誉,最不屑同卑鄙小人打交道吗?今日怎会和欧阳克联手,莫不是此间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杨康见他虽然摇头晃脑,但模仿自己平素口吻却是极像,一个激灵便想起那日铁枪庙里的黄蓉,不禁又气又恼,道:“我便是好奇,那又怎么样了?”

“那当然也没什么,”朱聪眼珠一转,又道,“只是贤侄既然好奇,自当开口询问。如这般明明心里想得望穿秋水,面上却是一派死忍,未免扭扭捏捏,不是大丈夫所为了。”

杨康听得好气又好笑,不由道:“如此说来,我若不问你们同欧阳克打的什么主意,便是扭扭捏捏,不是大丈夫所为了?”

朱聪笑道:“正是。”见杨康咬牙不语,却又笑道,“只是贤侄,你又敢不敢问呢?”

杨康听他此话大有深意,面上微微变色,却只是强笑道:“前辈说话好生深奥,晚辈愚钝,听不明白。”

朱聪哈哈一笑道:“若是靖儿在此,自然听不明白。但杨贤侄你天生聪明,哪有听不明白的道理?”

然而他却也不再多说,只是摆摆手,朝梅超风的方向叫道:“梅超风,咱们三个月后再在大漠之上再战一番,你说如何?”

梅超风道:“好得很!今日是腊月廿四,我们便在明年三月廿四,再战一番!欧阳锋的侄儿,你来是不来?”

欧阳克一双桃花眼仍是含情脉脉的样子,微笑道:“梅大姐既然开口相邀,姓欧阳的自是要应约的。”

既已约定了时间,余下的四怪与梅超风也不再罗嗦,各分两头而去,片刻便不见踪影。

原本吵闹不已的别院此时只剩下杨康与欧阳克两人。欧阳克懒洋洋地瞧了一眼杨康,微微勾起嘴角,隔了半晌,才悠悠自语道:“三月廿四……这日子很是特别吗?”

杨康心下一震,面上却一点不露。当下定定瞧了欧阳克片刻,忽然一声冷笑,袍袖一拂,身形便同样自王府消失了。

欧阳克一人留在原地,半晌,方才轻声自语道:“三月廿四……杨兄,你会是在哪里?”

是今日我们约定的大漠,是穆念慈居住的林间破屋,是完颜洪烈的所在,是那些对你有非凡意义的旧居,又或是……

——又或是,嘉定十二年的三月廿四,他与郭靖本该同赴,却均都未赴的那个地方。

嘉定十三年的三月廿四,江南六怪与梅超风欧阳克在千里之外的大漠厮杀之时,杨康孤身一人到了嘉兴醉仙楼。

其实为什么要来,便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既然来了,却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杨康在店外瞧了片刻那酒楼上的酒旗,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定了定神,便慢悠悠地往二楼的窗口飘去。

不想刚一进窗,便吃了一惊。

本来店中客人众多,颇为喧闹嘈杂,却不知怎的,杨康一眼便瞧见了厅堂角落里那缸大酒,和那用海碗盛酒,喝得醉醺醺的道人。

一声“师父”已滚到了喉边,但他终是没叫出声。只是怔怔瞧着丘处机,心中又是诧异又是疑惑。过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东西,与三个月前面对朱聪那一声“贤侄”时涌起的心绪融到一起。沉淀了下来,却成了委屈。

他总是觉着,世间从没有人真心待他好,纵然真心爱他怜他,却也不会将他放在第一位。包惜弱一见杨铁心便顾不上他、完颜洪烈对他不过爱屋及乌、丘处机念着故人之情勉强屈尊降贵、便是梅超风这唯一靠他自己赢来的师父,在教了他十年功夫之后,照旧面不改色便能为了黄药师杀他。

所以欧阳克说他死死抓着穆念慈不放,不过是因为天大地大,这世间却只有她一个心中只他一人。说得倒也没错,可惜在穆念慈的心里,他杨康纵然占了最重最大的一块,排在最前面的,却还是她的原则和良知。他因这原则良知而敬她爱她,他二人却也因这原则良知而注定不得相守。

如果你不是这样的女子,我怎会爱上你?但你既是这样的女子,我便……我便终没这个福分让你成为“杨夫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才发现除了穆念慈,他竟是什么都没有的。

所以怎么可能不妒忌郭靖?哪怕江南七怪全部加起来他都瞧不上,哪怕他机关算尽差点就真成了西毒之徒,他还是妒忌得要死。

丘处机比之江南七怪,自是武功既高,名声也旺,但他与他人相谈提起自己这个徒弟时,却不会露出骄傲自得的神色;欧阳锋与洪七公并列五绝高手,但若到了危急关头,洪七公定然会竭力护住郭靖,自己却只有被欧阳锋丢出来挡灾的命。

凭什么。

但这三个字他活着时已自问了不下百遍,问到死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死了之后又怎么放得下骄傲再问?

于是只能沦落到与欧阳克打嘴仗,一边嘲笑对方一边又被对方讽刺的境地。仿佛说几句男儿大丈夫有野心有抱负,就能显得自己的孤家寡人不那么悲凉了似的。

他撇了撇嘴,嗤笑了一声。然而看着眼前发髻微散,目光迷蒙的丘处机,鼻中却又陡然一酸。

瞧着丘处机在阳春三月的日光里竟无端打了个寒颤,杨康神色微变,想也不想便搭上丘处机□在外的手腕。

待指尖传来丘处机的脉象,他才蓦然回神,惊觉自己忍了大半年的心血,到底还是付诸东流了。为鬼半年才积攒起的这么点家底,不曾在隆冬为穆念慈消灾,不曾往大漠助梅超风一臂之力,倒是这么稀里糊涂地平白送给了这个不才业师。

杨康眼神闪烁,目中露出挣扎,过了半晌,却还是叹了口气,慢慢将手掌虚贴在丘处机背心,将一股真气缓缓输入。

待到完毕之时,他只觉得整个人空空荡荡,比之往日又飘忽了几分,当下不由皱起眉沉下脸,无声咒骂了一句。又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瞧了两眼,见四下里尽是活人,一只鬼都没有,才慢悠悠向窗外飘去。

却听一个疏朗的声音微笑道:“小家伙竟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处机收的好徒儿。”

杨康一惊,乍然回头,喝道:“什么人!”耳根却已红了。

然则他注目四顾,却仍不见有其他鬼魂,一眼望去,醉仙楼仍和来时一般,不见半点异象。方才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他自知绝不是自己听错,只是对方既然不愿露面,他纵然憋闷,却也无可奈何,咬咬牙只当自己今日没来过这醉仙楼,也就是了。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丘处机本应在宝庆三年逝世,全因他一时心动,长春子竟无端多了数十年的寿数。也因为他这一念,他师徒竟得以在二十年后再续前缘。

这些后事此刻的杨康自是不知,只是既是不忿又是悻悻地闭着眼睛四处乱飘。

然而虽说是乱飘,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计较。想到自己在醉仙楼待了还不到半天,便把半年心血赔了个干净,江南自然是不敢多留,而金都大漠终南山都在北方,那更是万万去不得的,而若是西域……倒是这三个月都不曾去过。只是想到西域,便想到白驼山……

杨康冷哼一声,一转身,却向东海而去。

西域风光纵然美好,难道还能比过东海桃花岛么?

杨康当日随欧阳锋同上桃花岛,一门心思想的只是如何害人,纵然拿着欧阳克那张地图对岛中方位摸了个七七八八,却全然不记得岛上风景。硬要说有些印象,大概也就是那芳菲桃花了。

经冬又复春,桃花岛上的桃花比他活着时只有开得更为烂漫。触目所及,便是一片绯红的花海,在春日的映照下格外艳丽。

他心不在焉地随意游荡,不知不觉便又到了冯衡的香塚。当日一场厮杀的痕迹自是半点不留,墓门亦是掩得严严实实。杨康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俯身朝墓碑拜了三拜,却不曾入内。

他的视线穿过墓门,遥遥落在墓室尽头那一座玉棺之上。

黄蓉纵然聪明绝顶,在铁枪庙里将他的所为猜了个透,有些事若不在现场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

他记得那日的桃花色泽比今日深得多,一朵朵的好像都被染上了不详的血色。也不知欧阳锋怎么想的,明明修为高明要杀六人根本用不着半盏茶,却偏偏要打发他这个武功低微的小辈动手。也许是想瞧瞧九阴白骨爪,也许是想瞧瞧他够不够狠心,也许是怀疑他跟郭靖是一路的,又也许……欧阳锋只是闲着没事逗他好玩。

所以从头到尾,欧阳锋根本不在意嫁祸黄药师之计成是不成。一路瞧着他杀人搬尸体偷珠宝的,仿佛莫测高深,其实只是无所谓罢了。所以南希仁踉踉跄跄地跑了他也懒得追,所以明明瞧见了朱聪死前的微笑,也只当没看见。或许这便是一派宗师的派头,杀人放火也自光明正大,当然不必像他杨康一样偷偷摸摸。

只是杀人放火倒也罢了,便是做些不那么猪狗不如的事,竟也要躲躲闪闪掩人耳目,却不是太可悲了吗?当日他一爪子废了韩宝驹,刚转过身却见到桃花岛上一个哑仆正狞笑着撕韩小莹的衣裳,事态危急,他自是想也不想地杀了那哑仆,而后却只是傻呆呆地与韩小莹四目相对。

韩小莹年岁已经不小,虽说风韵犹存,眉梢眼角却到底露了痕迹,不比年轻女子娇美动人。然而杨康瞧着韩小莹黯淡凄然的神色,心中却是一紧,情不自禁便想起另一个临死之际有着这样眼神的女人。其实韩小莹与包惜弱性格出身无一相似之处,只是杨康太过思念母亲,才至心绪激荡,失神移情。

当下他与韩小莹互视半晌,忽然浑身打了个颤,慌不择路地便退出了墓室。待到走到墓室门口,瞧见朱聪横躺在地,鞋帽丢在一旁,才蓦地冷静了下来。

他茫然地怔了片刻,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明知应当回去再补上一爪,脚下却似生了根般无论如何也挪不动。直到欧阳锋回来,才回过神,木然跟着走进墓室。

然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韩小莹已经自刎而死了。欧阳锋呵呵笑了两声,似是在夸赞他有本事,他却什么都没听见,失魂落魄地瞧着韩小莹的尸体只是发呆。

他心下难受得紧,便只有想法子转移注意力。胡乱从墓室里取了各种珠宝,一股脑地往朱聪怀里塞。现在想想也真是好笑,一来一去,他竟全没发现地上的人压根没死透。非但没死透,竟还将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让他放在心上时不时便要拿出来对着发呆的东西偷了去。

他实在想不通,他狼心狗肺的时候,总是一路顺遂,但凡稍微露出一点人性,却必要倒霉遭殃,老天爷这是在开他的玩笑,成心不让他当好人么?

但他虽然不是什么顽固倔强的性子,比别人多的那七八个心眼装的却都是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欲望。丘处机骂他他不理,穆念慈劝他他不听,完颜洪烈如果对他翻脸,不肯让他再当这个小王爷,他也未必就乖乖去给杨铁心当儿子,说不定就要像后来拿着打狗棒假冒丐帮帮主一样,继续戴着小王爷的头衔招摇撞骗……

命若不够大,自然就得死在哪路英雄豪杰手里,命若是够大……

命若是够大,也许就会成为下一个老骗子裘千丈。

他想起归云庄里裘千丈狼狈可笑的模样,不由噗的一声乐了。待到笑出声才发现自己仍在冯衡墓前。虽说死者已矣,看他这样在她坟前晃了这么久也不见她显灵,想来也不在此处,但在人家坟前嬉笑怎么说也不是个理,不由摇头叹了口气,道声“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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