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茫然又飘了一圈,只觉人生索然,这鬼生却也一样无趣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杨康小朋友又伤春悲秋了……实际上是作者我又伤春悲秋了,昨儿疯狂过后,顿时发现下个月得喝西北风了……/(ㄒoㄒ)/~~
☆、五、争锋
三月廿五,大漠。
欧阳克缓缓吁了口气,心下莫名有些失望。他与江南六怪、梅超风三方自前日夜里交手开始一直持续到今日凌晨,打打歇歇,歇歇打打的,这一刻还是你我联手攻他,下一个便成了我与他围攻你,一团混战到最后已是谁也不知到底在打些什么了。
他本以为杨康纵然嘴上不说,心下终会好奇,谁知等了整整一日,那人竟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累得已经踏不动实地,他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懒懒散散地道:“朱二爷,杨康到底还是没来,算你赢啦。”
朱聪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多少,瓮声瓮气地道:“咦?原来是晚生赢了吗?看那梅超风逃跑的速度,晚生还当是公子赢了呢。”
欧阳克便是累得身形都若隐若现,手上一把扇子却还是要装模作样地摇两下,才道:“二爷说笑了。若不是你无心除她,梅超风跑得掉?”
朱聪笑了笑道:“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昔年江南七怪便应承过马钰马道长,要放这梅超风一条生路。”
欧阳克冷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朱二爷怕是想着以后用得上这女人的机会还多的是,不舍得这么快灭了她吧?”
朱聪但笑不语,他挑了挑眉又道,“先前我确实没想通,我是要助我叔父渡他今年的劫数,不得不拿梅超风开刀。朱二爷兄妹几个却是人多势众,抬抬手就能将江西的寒潮引回东海,为穆念慈消灾,怎的也对这梅超风虎视眈眈的?只是这阵子与你们江南六怪交道打了不少,也算明白几分。你们六人虽自称是‘怪’,江湖中人送你们个‘侠’字却也不为过。这也要救那也要救,捉襟见肘的,再不从梅超风身上捞点回本的,只怕等不到明年,便得齐齐魂飞魄散。”
朱聪笑吟吟道:“欧阳公子这话也说得过了。譬如牛家村里公子你那一道死劫,江南七怪便个个冷眼旁观,没哪个说要助你的。”
欧阳克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说得好像公子爷多稀罕似的。姓朱的,你实话告诉我,你在杨康身上又动了什么心思做了什么手脚?”
“欧阳公子料想昨日一战杨公子决无不到场之理,原是对杨公子知之甚深,晚生万万不及。”朱聪笑道,“只是今日公子可真是错怪晚生了。晚生与杨公子非亲非故,能做什么手脚?杨公子昨日不来这大漠,无非是不将你我,还有梅超风的死活放在心上,又能有什么别的缘故?”
欧阳克皱眉不语,朱聪又道:“倒是公子你自己,对杨公子执念如此之深,又是什么缘故?”
欧阳克一怔,半晌才调笑道:“朱二爷精明过人,何不猜上一猜?”
朱聪摇头道:“公子你自己都不甚明了,我这个外人又如何猜得出来?”
欧阳克微微一笑,正待开口,却听一个声音讥讽道:“这还用猜么?他死于我手,自然恨我恨得要死,必要用最狠毒的法子报复回来才甘心。”
欧阳克与朱聪同时一怔,回过身来,却见杨康脚踏实地,身形极稳,唇色亦深,竟仿似活人一般。一双点漆一样的眼睛冷冷朝两人望去,面上殊无笑意,半晌才道:“此间已无梅超风。你们还有什么盘算谋划,都不必再考虑她了。”
两人神色都是微变,只听杨康又道:“二位日后若是又看上其他什么人,最好也看得紧一些。杨康目光短浅,最喜欢杀鸡取卵。”
朱聪深深瞧了杨康一眼,才慢慢说道:“杨公子是连梅超风那点护住魂魄的精气也不放过,尽数化为己用了吗?在下佩服。只是这般胡来后患极大,不知是何方高人教给公子这损人不利己的法子?”
杨康不答,只低笑道:“朱二爷,是不是不利己,晚辈心下有数。今日前来,原是想问二爷你借一件东西。”
朱聪眯起眼,沉默片刻,忽然洒然一笑,信手自怀中掏出先前用过的欧阳克那把扇子。临空抛了两下,最后一下却向杨康掷去,曼声道:“送你便是,不必还了。”
一边的欧阳克脸色微变,插话道:“朱二侠这是要过河拆桥了?”
朱聪不及开口,杨康已截口道:“多谢二爷。欧阳公子不必多虑,我借了你这扇子去,也不是要行什么于你不利之事。”见欧阳克径自冷笑,他微微一笑又道,“在下不过想请公子看场戏,只怕公子不肯屈尊才借了这宝扇。公子放心,到地方了在下自然物归原主便是。”
欧阳克心中疑惑,瞧着杨康神色莫测,却真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良久,才轻笑一声道:“既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聪左右瞧瞧,笑道:“杨公子不介意我这个闲人来凑热闹吧?”
杨康一笑,不咸不淡地道:“晚辈怎敢?前辈若是愿意,让你五个弟妹也一起来吧。”
朱聪含笑道:“他们刚经一场大战,元气大伤,尚需休养,便不去了。不知杨公子的戏台搭在哪里?”
杨康听朱聪说其余五怪元气大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并不询问,只拱手行礼道:“便在距此间不远之处——斡难河边花剌子模与蒙古交界之处便是。”
朱聪与欧阳克同时一呆,欧阳克神色尤其古怪,重复了一遍:“花剌子模?你是要我去看郭靖怎么杀了赵王爷给他爹报仇?”
杨康神色半点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答道:“我是要你去看郭靖怎么杀了欧阳锋,给江南七怪报仇。”
欧阳克上下打量了杨康片刻,朗笑一声道:“去便去。公子爷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一行三人眨眼间便到了斡难河边。其时黄昏已过夜色将至,但大漠冰天雪地,冰雪反射夕阳,倒并不显得如何昏暗了。
欧阳克与朱聪全都瞧向杨康。却见杨康神色自若,身形一动便飘进了蒙古军中一顶帐篷里去。外间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跟上。却见帐内灯火通明,杨康一缕孤魂浮在半空,正饶有兴致地查看几案上一卷画。
欧阳克与朱聪心下好奇,也凑了上去,只见画中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子鬓上簪花面带愁色,却是黄蓉。
朱聪只觉莫名其妙,瞧了欧阳克一眼,却见欧阳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神色也说不出是怒是悲。看杨康全不理会他二人,只自顾自对着那一卷画出神,便嘿嘿冷笑两声道:“朱二爷,杨公子既好心请我看戏,我若不赏光岂不太不上道?在下这便去应那一出戏,二爷随意便是。”
朱聪心中一动,也不阻拦,只微微一笑。
杨康却仍未理会二人,全副心神似都在那卷画上。他瞧着画旁配的两首小词都是什么“春蚕吐丝”、“薄情离别”的,撇了撇嘴,心中暗嘲黄蓉这丫头平日看似古灵精怪,真到了动心动情的时候却也和别的姑娘没什么区别。
将诗词画赋这样的东西拿出来对牛弹琴,瞧着郭靖瞠目结舌满头大汗的样子,很有趣么?
他心中一乐,脸上便露出笑意。却听一边朱聪道:“你说欧阳公子恨你,我瞧你看他也是差不多。”
杨康回过神,也不否认,只摇头笑道:“差得远了。我不过要他瞧一瞧黄蓉与郭靖如何恩爱,与欧阳锋又是怎么你死我活罢了,又算得上什么。他待我可没那么好心,如若……如若不是有你们在,昨日的穆念慈,也许便是今日的梅超风。”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既无悲伤也无痛楚,平平淡淡,仿佛谈论的只是两个陌生人。
然而朱聪看着他的目光,却觉出一股悲凉,半晌才叹气道:“杨公子,你这又是何苦?”杨康不答,他便又道,“我原本也道你心性凉薄无情无义,时日久了才知你不是无心无情,不过是待自己太狠。比如穆姑娘那件事……”
杨康打断道:“朱二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此事我无能为力,早已立于必败之地。便如去年冬天,欧阳克成心将我困在念慈住处,便是要瞧我会不会为念慈出手,助她平安度过严冬。我若出手,那我自是输了他一筹,被他拿住软肋。而我若是狠下心不出手……”
“——你便是不出手,到底还是免不去伤心,欧阳公子仍是胜了一筹。”朱聪若有所悟,低声应道。
“正是如此。”杨康心不在焉地伸出食指,顺着那一句“薄情离别”的笔锋描了几笔,继续道,“这次对梅超风也是一样。欧阳克吃准了我心中对她仍然有情,便要以她为饵,一次次诱我劳心费力。”他指尖顿住,自嘲道,“其实我若真的想赢他,干脆点一了百了,让你朱二爷将我呑了,也算做件好事。但我始终舍不得……这个不用说,也当然被欧阳克看透了。”
朱聪沉默片刻,问道:“既是如此,我将欧阳克的扇子掷于你时,你又何不顺势毁了它?”
杨康左手两指微一使劲,打开欧阳克那把扇子,扇了两下才道:“这扇子虽说凝聚了他的心血,毁去之后必能令他重创。但欧阳克何等样人?若是如此轻易便能置他于死地……再者,”顿了顿,他轻笑道,“欧阳克敢将这扇子交予你手那是信得过你朱二侠人品,但他又怎会全无防备?若我如你朱二侠一般心志坚定,那自是不妨,但我杨康最是经不起诱惑,得着了这样的好东西,不会想毁去,只会想着……如何占为己有。”
朱聪摇头道:“欧阳克不是蠢笨之人,在扇子上自是动了手脚,你如起了贪心,那也就……唉,他这把扇子本在我手上,全然不是针对于你,怎的绕来绕去,竟又似成了克你之物?你与他两个……我也真不知说你们什么好。机关算尽只要对方不好过,偏偏面上一个赛一个的定力十足滴水不漏,一点失态也不露。只是杨公子,欧阳公子摆得起这样的姿态,你这般与他逞强死撑,又能撑到何时去?”
杨康道:“晚辈死要面子,前辈自然瞧之不起了。但若不这样,又能如何?”他眼中露出一丝阴霾,喃喃道,“为了让他不能胜得漂亮,我对念慈自然只有不闻不问,梅超风这样的,更是只能快刀斩乱麻,釜底抽薪也让欧阳克从此熄了利用她报复我的心……这样做,我心中自然是难受的,但我心中难受又有什么稀罕的了?难受着难受着,也就惯了。难道被抛下的都不怨,我却要哭天抢地?”
朱聪的眉毛微微一动,便听杨康又说道:“更何况,梅超风这样的他拿来对付我,用便用了。但是江湖上有几个梅超风?剩下的如念慈这般的,难道我坐视不理,她便没有活路了?”
朱聪看着他,良久才勾起嘴角,慢慢说道:“原来公子绕了半天,打的还是我江南七怪的主意。只是公子有没有想过,我兄妹是鬼非人,更不是神。穆姑娘的命数,原不是我们这些做鬼的能说了算的。再者说……”他顿了顿,神色冷淡下来,“公子莫不是忘了,除了欧阳公子之外,你身上原就背负我兄妹五人五条性命?”
杨康弯了弯嘴角,轻笑道:“那便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再说吧。”
朱聪沉默片刻,还是收起了冷峻之色,摇头叹道:“公子便是这么走一步算一步的,才落得得罪全真教、得罪我江南七怪、得罪东邪、得罪西毒,终于不得好死的下场。怎的如今做了鬼,还是这个性子?你当你有几条命,经得起这般挥霍?更何况……”
更何况,世间如梅超风一般,能被欧阳克用来对付杨康,杨康却不能借他人之力应对的,可还有一个完颜洪烈。
杨康自然知道朱聪未出口的话是什么,当下只是微微摇头,收起折扇。他低眉间眼角余光只见朱聪面上略带惋惜,神色全不似作假,不由一怔,心中一酸,强笑一声道:“这般逢人便能得罪,也算是我杨康的本事了。”
朱聪瞧着他破罐破摔的自嘲模样,不由连连摇头,张了口却不知该从何劝起,只得岔开话道:“欧阳公子对公子你恨之入骨,公子你的应对之道便只是请他看上一场戏?”
杨康道:“那自然……远不止于此了。”
欧阳克瞧他轻袍缓带,眼神却锐利似刀,心中一突,试探道:“公子可是……寻了其他帮手?”
杨康摆摆手,轻笑道:“朱二爷果然精明过人。对上欧阳克,晚辈落足了下风,再不思进取,天也要亡我了。然则二爷你兄妹六人对我二人均是大大的不以为然,我借不到你们的力,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朱聪沉默片刻,突然半真半假地道:“杨公子,你可知你若是提起你和靖儿的先父……”
杨康摇头笑道:“杨康只想借刀杀人……不,借刀除鬼,难道六位前辈竟甘愿为刀?”
朱聪深深瞧他一眼,慢慢说道:“倘若公子寻来的帮手便是那位教导公子如何化梅超风之力为己用的……高人,晚生只怕公子借刀未成,便先成了大海中的鲨鱼。”
杨康缓缓打开欧阳克的折扇,轻摇了两下才沉声道:“便是沦为鲨鱼,也好过任那姓欧阳的戏弄轻侮。”
朱聪怔了怔,摇头道:“杨公子,你这心气,也未免太高了点。”
杨康自嘲一笑:“生前原是我对他不住,他要报复我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偏就不愿被他报复,那便……只剩一个选择了。”
“……争锋,到底。”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我好想知道一章比一章冷是我的问题还是文本身的定位太奇葩……如果是文本身定位太奇葩,那是我的萌点天然长得完全歪掉,我也没办法QAQ但如果是我写的有问题,人物啦文笔啦节奏啦之类的,大家(如果还有人在看的话……)就直接提意见吧orz
☆、六、变卦
朱聪侧目瞥了杨康一眼,若有所思地道:“我原以为你今日不过是想让欧阳克狼狈一场,让他掉以轻心,日后再仔细琢磨怎么彻底除了他。只是听你的意思……”
杨康微一挑眉,露出一点得意之色,道:“看他笑话是真,釜底抽薪、让他再找不了我麻烦也是真。”
“釜底抽薪么……”朱聪重复了一遍,转眼去瞧杨康,却见这半大孩子眼神灵动,面上仍是少年人般的顽皮,心中微微一动,却不露声色,只是说道:“你先前只说想瞧欧阳克的笑话,没别的想法,后来却又改口说要与他争到底……是着意算计,趁欧阳公子隐在暗处之时故意说给他听的?”
杨康一昂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是又怎样”,朱聪面上却无讥讽鄙夷之意,只微微一笑,说道:“同辈人里除了黄岛主的姑娘,你果真是最聪明的一个了。”见杨康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笑呵呵又补了一句,“就是心眼太小,日后……”
杨康面色又变了变,朱聪却没再说什么,身形一动便朝远处飘去。杨康一边跟上,一边心里就忍不住开始想朱聪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心眼太小,日后……日后成不了大气候?
他心怀鬼胎,一边朱聪不知何时却已停了下来,笑嘻嘻地道:“好戏要开场,我这看戏的可得瞅个好点的位子。杨公子自便吧。”一摇身,便不见了踪影。
杨康回过神来,回身四顾,却见四周一片冰莹,并无人影,只有冰山反射着日光,倒映出一片惨白的光景。他含糊地笑了笑,陡一甩袖,也不往别处而去,竟是笔直朝上空纵去。
千山暮雪,层云万里。也不知朝上空飞了多久,直到那原本瑰丽的山川只剩了个模糊的影子,杨康才瞧见云层之中长身直立的欧阳克。那人此刻眼帘下垂,遮去了平素总是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面上一贯的温文微笑隐而不见,嘴角勾出的无情凉薄的线条。
杨康却浑不在意,自言自语般地笑了:“距下头人世越远,光阴流逝便就越快。到了欧阳公子你如今这位置,怕是天上一日,人间……便要一月了吧?”
欧阳克听见了也没什么动静,头也不抬地应道:“我瞧着底下尽是烽火狼烟尸横遍野,恶心得很,便上来透透气。反正有杨兄在,怎么也不会让我差了时辰,错过好戏。”
杨康随着他的视线俯视人间,轻声道:“欧阳公子这是猜到下头这场好戏的……戏文了么?”
欧阳克沉默不语,过了半晌,缓缓开口说道:“杨康,这一回是我欧阳克欠你的。”杨康刚要开口,却听欧阳克又道,“你若要我应承……日后与你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纠缠于你,我纵然心里未必乐意,却也不至于没脸没皮。”
杨康闻言不由一呆,怔怔瞧着欧阳克,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欧阳克却似毫无知觉一般,自顾自说道:“我方才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半晌,忽然想到,这些时日,怕是把你逼得太狠了,竟让你……”他回过神,笑得说不出的耐人寻味,“……快吓得狗急跳墙了吧?”
杨康心下一惊,拢在袖间的手指已扣紧了欧阳克那柄扇子,却听欧阳克悠悠叹了口气,自嘲一笑道:“实在对不住,杨公子……杨康,我姓欧阳的今日承了你的情,从今而后,便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生前的恩怨,一概作罢便是。”
杨康本来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却似被欧阳克当头浇了一桶凉水,从头凉到脚直到心底,失神良久,才木然舔了舔唇。
他并不畏惧与欧阳克为敌,纵然欧阳克比他强上许多,论起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却未必及得上他。他怕的,却是欧阳克的执着。这人表面上看来花心风流,随意自在,然则杨康却知欧阳克实际却是执着的性子,无论什么东西什么人,给他欧阳克看上眼了,便不愿放手。
欧阳克说他抓着穆念慈不放,其实他自己可也不是一样?从欧阳锋到黄蓉,他经意不经意间放在心上,日后便要时不时念上一念想上一想。而尝到了与他杨康斗法的乐趣,便同样食髓知味起来。只是杨康一介凡夫俗子,不管什么爱恨情仇,都逃不脱凡人的轮回,消受不起欧阳克把仇恨铭心刻骨,化为执念还要当成消遣的趣味。
原本只想将他引至此处,趁欧阳锋遇难,好分了欧阳克的心,而后搏上一把。若能彻底除了他自然最好,便是不行,那就一了百了,总也算个了结。却没想到,欧阳克轻飘飘便是一句将恩怨作罢,堵得他开不了口。
过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好,我便要你这一句话。”从今而后,生前恩怨,一概作罢。
欧阳克转过头瞧向杨康,他的眼神极为奇异,瞧得杨康心中一突,忍不住便要开口时,方才收了回来,慢悠悠地道:“高处不胜寒。我们也是时候回人间,将戏看完了。”
杨康仍有些失神,便只一言不发,默然看着欧阳克缓缓往低空飘去。只见欧阳克原本的轻裘缓带被寒风吹得飘荡不止,远远看去当真飘逸无比,潇洒无比。
——只是这般飘逸潇洒,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么个不阴间不阳世的地方,对他们而言,真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谓灵气精气,不过是小节,只要你长了脑子,狠得下心花血本,便是天机也能窥见一两分。寒潮这等天象自然不在话下,而若要算凡人的劫数,却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了。
自去年初冬到今年孟春,虽说不知欧阳克身在何处,但将心比心一番,便料想此人和他杨康原是一般货色,他自己躲在铁枪庙东琢磨西琢磨,这人自然也少不了窝在哪个旮旯,将乾坤算尽。只是天机之所以称为天机,便非凡人所能手到擒来,而他们这等孤魂野鬼,纵然比凡人多了一分知觉,又如何能真的超脱轮回?
因而欧阳克费尽心机要为他叔父谋得一条生路,千算万算却还是少算了一卦。日算夜算,他也只能算出欧阳锋在华山论剑之日有劫,却不知西北之地花剌子模的撒马尔罕城,于欧阳锋也许是比华山更险的绝地。
而这一卦,因缘巧合之下,竟被他杨康获悉,之后信手拿来,尚未如何奇货可居大加利用,便已被欧阳克要了去。仔细想想,他杨康何德何能,不过卖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情,竟换得这本恨他入骨之人一句日后井水不犯河水的承诺。
杨康哂笑一声,心中却沉了起来。只是欧阳克虽说为人张扬自负,于他叔父的生死却必然极为谨慎……这漏算的一卦,到底是天机深不可测,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与他杨康都已无关系。他沉沉吸了口气,袍袖一拂,同样往人间而去。
距离人间越来越近,已近到能看到冰川反射的莹莹白光。他在高空也不知呆了几个时辰,算来人间也该是春尽夏来的时分。然则此刻粗粗一看,却见北地风光依旧,与先前变化并不甚大。想来大漠冰川常年如此,不分四季。
他本来目的已成,再留在此处也无意义,只是想到还有把扇子没还给欧阳克,便也不着急走。瞧着欧阳克皱眉对着冰川发呆的样子,心中不知怎的便是一动。方才欧阳克亲口言道日后再不纠缠于他,杨康便似吃了定心丸一般,有些肆无忌惮起来,身体便又闲不住,鬼使神差地飘到欧阳克边上,轻笑道:“怎的,欧阳公子又在伤什么脑筋?”
欧阳克一怔,举目瞧了杨康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杨康不明所以,正待发问,却见欧阳克一眨眼便收敛了这奇色,却不答他方才的话,只笑了笑道:“郭靖这傻小子与叔父定了个约,约定叔父若是落到了他手里,他便饶叔父三次不死。”
心里却在想,杨康,这可不是我缠着你,是你自己不知死活来招我的。
杨康自然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只是问道:“这是第三次了?”
欧阳克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杨康挑了挑眉,只听他似是自语般轻声说道,“从梅超风那儿抢来的灵气都用上了,才惑得郭靖定下三次之约,谁知……”他苦笑一声,又叹了口气。
杨康飘然落地,一眼便瞧见了盘膝而坐,也不知是在练功还是在养神的欧阳锋。
他朝崖边走了几步,只见这高峰千丈来高,底下除了呼呼寒风,什么也听不见瞧不清。他仗着魂魄之身,往峰下又飘了几丈,忽然“咦”的一声。便听欧阳克在一边插话道:“黄姑娘好计策,用生羊腿架成一道羊梯,让活人也可一层一层攀到峰顶。”
杨康端详着此刻已光洁无比的冰面,“嗯”了一声道:“而后她便诱得欧阳先生攀上峰顶,自己却带着长索下得崖去,一把火将这羊梯烧得干干净净了,是也不是?”
等了片刻未听欧阳克回答,不由转头去看,却见欧阳克勾了勾嘴角,说道:“不过瞧上一眼,你便能将其间奥妙猜个通透。杨康,我真是小瞧了你。”
杨康抿唇不语,欧阳克便又道:“我那把扇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杨康二话不说,自怀里取出扇子,扇柄朝外便向欧阳克递去,欧阳克伸出手却不接,只是又将扇子朝杨康的方向推了一把,低声道:“杨公子,这扇子我便送了给你,破解的窍门也一并相赠,只与你换一个解救之道。”
杨康一怔,下意识地便抬了抬头。冰川边上的半空,瞰下不见底,望上却也茫茫不可见。但纵然身在此处,他却似仍能看见欧阳锋饥寒交迫的模样,不由便有些失神。
说他早已将其间奥妙猜个通透,倒也不是恭维他。欧阳克只道欧阳锋这“最后一次”落在郭靖手里纵能无恙,到了华山论剑之期却还有一劫,因而万万不能让他“落在郭靖手里”。杨康却知郭靖实心眼还不如何,但黄蓉脾气却刁钻古怪,未必便真的说放便放。
比如若是换了他自己在黄蓉的境地,必是要将欧阳锋饿得七荤八素,就差一口气的时候再上去救他,草草应了那句“最后一次”,为他免去饿死之灾,便可理直气壮让他死于刀剑之下了。
眼角余光又往欧阳克那里扫了一眼,只见他桃花眼里掩不去忧色,心中莫名一软,便叹了口气。他默默地想,这么个风流翩翩最会装腔作势的公子爷,好容易才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怎么一旦心中紧张忧虑,就又开始满口的“杨公子”了?合着这真是假时假亦真的虚伪才是天生的,要他坦诚可比要黄蓉犯傻还难。
他也不去想自己原本对这人避之唯恐不及,怎的此刻还有闲情逸致思量对方管自己称呼什么,只是皱了眉沉思,却不答欧阳克的话。
欧阳克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杨康?”
杨康心中微微一震,到底是下了决断似的闭了闭眼,低声道:“好,我告诉你个法子便是。”欧阳克眉间刚露出释然之色,却见杨康豁然睁眼,眼中依稀有痛楚闪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喃喃自语道,“其他的……便要看造化了。”
欧阳克一怔,立刻察觉有异,疑道:“怎么?”
杨康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似的,轻哼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才轻声说道:“你想法子,托个梦给欧阳先生,教他……脱下衣衫或者裤子,试着摆出个伞的样子。”
欧阳克也不是笨人,听杨康点了两句,眼中喜色一闪而过,也不说话,只忽然弯下腰,朝杨康拜了一拜。
杨康一惊,迟疑之时却已来不及躲开。眼看着欧阳克一转身便不见了踪影,便知他大约是要回去修炼,好等夜里腾出点力气入梦。当下也不以为意,笑了笑,却忽然开口道:“不知这场戏,阁下看得可还满意?”
不知何时,虚空之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此人一身劲装,眉目俊秀,看年纪也就二十多岁,却气度非凡。
自庙堂到江湖,杨康自认也算得上见过世面的人了,但将同辈人一一想了个遍,却没有一个及得上此人的。郭靖不用说,一身憨态;陆冠英虽说身为太湖水盗之首,奈何武功太差,连他杨康都不如;哪怕是欧阳克这样的,也输在举止轻佻,不如此人大气。
于是嘴角边噙了笑意,半真半假地道:“前辈世外高人,没得却在小辈面前装嫩,羞也不羞?”
那人被他如此调侃却面不改色,仍是心平气和,说道:“杨公子你是西毒的徒弟,算来其实与我同辈。”杨康眼神一闪,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摆弄起来,却见来人微微一笑,又道,“公子猜出我的身份了吗?”
他一笑起来,脸上凌厉的线条便蓦然柔和了几分,杨康皱眉沉吟片刻,瞥见那人眉眼弯弯的模样,瞧在眼里只觉无比熟悉,却愣是想不出个名目,不由心下烦躁。那人见杨康不言语了,便又笑了一笑,正待开口,却听杨康忽然冷笑一声,说道:“你是什么人与我并不相干,我也没兴趣知道。”
“哦?”那人扬起眉,朝欧阳克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似有深意地道,“此话当真?”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不写耽美真是可惜啊ToT内牛满面,当年写杨康和杨过互动,就写得像父子,现在想些损友是怎样炼成的,居然又写得像耽美……难道我一颗腐女心就永远纯良不起来了吗!那啥,关于时间线我其实有点混乱,不过严谨起见还是解释一下吧。根据原著,射雕后期的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七月十五 岳阳大会,杨康见势不妙,带着穆念慈上铁掌峰避难。七月廿二 铁掌峰上,杨康与穆念慈生米煮成熟饭。后穆念慈得知真相,再次与杨康决裂。后 郭靖黄蓉会一灯,杨康与欧阳锋一行上桃花岛,杀江南五怪,栽赃黄药师。 八月十五 烟雨楼之会,杨康调集嘉兴府官兵,万箭齐发欲将郭靖一行一网打尽,为大雾所阻未能成功。 夜,铁枪庙,杨康欲杀黄蓉灭口,反中蛇毒而亡。享年17岁8个月。后 郭靖寻找黄蓉,找了半年初春 郭靖随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五月 杨过出生(这个我按十个月算的,不排除早产晚产之类的)八月 郭靖与黄蓉重逢,饶欧阳锋三次不死;李萍身死,华筝远走又次年 华山论剑上面这个时间线其实不是原著列明的,而是我大致推算出来的,比如郭靖和黄蓉重逢的时候老金写他俩一年没见,所以我把两人重逢的时间定在八月……但是那啥,我故意想让杨过出生和完颜洪烈翘辫子放在同一天,于是很心安理得地把黄姑娘重新出场的时间往前推了几个月……反正“一年”这种话怎么看都是虚的,差不多就行了,再加上郭靖打花剌子模的时候原著有一段【成吉思汗收兵不攻,心想此时甫入寒冬,此后越来越冷,非至明春二三月不能转暖,如舍此城而去,……】但是之前原著又说郭靖【一路打听,找寻黄蓉的踪迹。这一找就是半年,秋去冬来,冬尽春回,……】然后碰到托雷,被拉去打仗,怎么看矛盾的都不是我对吧?其实我估计我如果不说也没人会注意时间线的问题,所以不能算我bug,望天。
☆、七、冰释
杨康心思活络,眼珠一转便要接口,岂料来人脸上笑意未尽,眼神却蓦然一冷,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寒意。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杨康便觉眼前一花,那人竟已身在他咫尺之外。
杨康不及细思,本能地一侧身,刚好躲过来人凌厉一掌。然则这一掌虽然勉强避过,到底失了先机。他武艺本就稀疏平常,身死之后一身武功虽说还在,但多是练气,近身的拳脚功夫早就丢得七七八八,当下一掌接一掌,只躲得狼狈不堪,偶尔被掌风扫到,便是浸入肺腑的寒气。
他心知论武功自己决不是对方对手,只得另想他法。一边一双肉掌勉强护住自己,一边觑了个空当就地一滚,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何以要与我这小辈为敌?”
那人嘿嘿一笑,一边跃起又朝杨康攻去,一边道:“好小子,一句话便给贫……我扣了个以大欺小的大帽子!老子方才已说了,与小子你乃是同辈……”
“贫”?杨康一惊,心中想道:“他想说的难不成竟是‘贫道’么?”他神色微变,心中打突,立时注意到那人尽管发髻装束都十分平常,头上却戴一顶浩然巾,身后斜插着一把兵刃,不长不短,仔细看去竟似一把拂尘的尺寸。
杨康在外虽然嚣张跋扈,对上全真教中人却常自心虚无措。此刻他见了这道人,心里已然生畏,便也不顾再开口套话,一对眼珠四处乱转,只想尽快逃出此地。岂知那看似温和稳重实则疯疯癫癫的道人武功着实不低,见杨康露出退意,唇齿微动,身后短刃霎时就到了手中,顺手向他刺了过去。
杨康毫无防备,想要避过,却觉得全身都被笼罩在那人森冷的视线之下,半点移动不得,顿时被那短刃点在胸口,只觉得心口寒冰也似,不过片刻便麻了。
这一下他不禁大惊失色,嘴唇微颤,勉强开口道:“你……到底是……”
那疯道人森然一笑,却不回答,只一翻腕,五指已扣在杨康腕上。杨康只觉得身上的灵气一缕缕地朝那人指尖传去,身上感觉越来越轻,神智也越来越恍惚。他气力不济,又在惊诧之中,喘了好几口气,方才虚弱地问道:“为……为……”
杨康原以为对方仍不会理会,谁知那疯道人听他断断续续吐了两个字,手下竟真的缓了一缓,嘿嘿笑道:“我也不想开这杀戒。可惜小子你既不够笨,又不够聪明。”说完,复又扣紧了杨康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上,更专注地吸起他身上的精气来。
杨康眼前越来越暗,耳中也是一片模糊。依稀可见那人眯起眼,露出一个奇诡的笑容,又低声自语了什么,勉强只能听见“阳……师……仇……”的字眼,待要再听却是不能。
他身体越轻,心中却越沉,胸口那道寒气已朝四肢蔓延开,渐渐的便连四肢都感觉不到了。他茫然地睁着眼睛,模糊间瞧见来人原本俊秀的面目扭曲成一个诡异的样子,竟让他想起牛家村那一夜的欧阳克。
只是那一夜欧阳克没能要了他的命,今日在这冰天雪地的千丈高峰,却要不明不白地在这疯疯癫癫的道人手里魂飞魄散吗?
他眼中浮现惧意,身体不自觉蜷缩起来,四肢抱在一起,身形已是若隐若现。此刻若是有人远远瞧去,便只能见得那劲装道人一手覆在一个异物之上,却已分辨不出杨康的模样。
杨康又打了个哆嗦,心知此刻那寒气已将他全身浸透。本该是五脏六腑的部位均是一片麻木,保住魂魄不散的那一点灵气正一丝一缕通过筋脉向那疯道人传去。
那道人眼中精光烁烁,将杨康的每一个神色都看在眼里,仿佛自信无论手下的小子想翻什么花样,都逃脱不得。杨康隐约觉得自己的双足似乎已分崩离析,心中知道不妙,却半点挣扎不出。张了张口,也说不出话。他绝了再套话的心思,干脆惨然一笑,闭目待死。
却在此时,不知何处竟忽然冒出来个人,张嘴便喊:“喂,我说杨康,你……你是什么人!”
杨康一惊,下意识睁开眼,却见欧阳克行色匆匆,此刻却一脸愕然,张口结舌地目注自己这边。
他一听欧阳克的声音,不知怎的,竟凭空挣出一丝气力,咬牙将体内仅存的一点灵气聚在一起,强行穿过腕上经脉传入已似有似无的指尖,化作一缕劲风向那疯道人射去。那道人侧身避过,杨康却已被眼疾手快的欧阳克一把捞住。
那道人反应甚快,反手持刃朝欧阳克刺去。这一刺却早在欧阳克意料之中,他五指一动,杨康勉力递来的扇子一展一合,已横在胸前,刚好架住那短刃。短兵相接,双方均是虎口一麻。那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欧阳克却暗道不妙。这一下他已知对方功力深厚,不下于自己,若是不尽快离开,不知要纠缠到几时。当下轻叱一声,一脚向那人胸前踹去。
那人呼吸微变,脸上现出怒色,手握短刃,劈空便朝欧阳克小腿削去。欧阳克这一脚本是虚踹,见那人一怒之下顾不得留力,招式已经使老,立时瞧出对方虽然功力深厚,却不常与人交手,于江湖人近身相搏时的各种诡计无甚经验。只是此时杨康命在旦夕,不是深究之时,便轻笑一声收回腿,负着杨康一个转身,立时不见了踪影。
欧阳克不知那疯道人什么来路,看杨康闭着眼紧锁眉关也不知还有没有救,不敢多留,几乎是一路运着功飞了近千里。原本想问杨康什么早已忘得干净,只是又向上托了托被他半挂半扛的负在身上的孤魂,一边足下不停,一边难得收敛起轻浮的神色,沉声问道:“那是哪来的神仙高人?”
杨康本来神智就颇不清醒,被欧阳克颠了一路更是头晕目眩。此时也不知是没听见欧阳克的问话还是懒得开口,只闭着眼装死。欧阳克怕他支持不住,也不敢直接负着他穿山越海日行万里,只能胡乱转上三四个方向,最后在花剌子模的王都撒马尔罕城里找了处住所。
杨康察觉底下负着自己的人终于止步,才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睁开眼来。然则他只瞧了一眼,面色却立刻变了,不知是笑是哭地扯了扯嘴角,竟有些气若游丝地道:“欧阳公子,你若方才不理会我,将我扔在那冰川,我定对你万分感激,来世作牛作马也要报答你的恩德。”
欧阳克一怔,见杨康斯斯文文说着酸话,神色却极为惨淡,不似存心与他过不去,莫名其妙之余心中又若有所觉,便也不去计较这人良心被狗吃了,皱眉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杨康看上去疲惫已极,默默叹了口气,闭上眼,正要开口,室门之处却忽然传来人声。
“六王爷,多亏那日你一箭射死成吉思汗的孙子莫图根,令得蒙古军气势大消,元气大伤。”
“陛下客气了。若非贵国城墙坚厚,兵士勇健,小王这点微末本领又如何上得了台面?”
“哈哈,王爷也太谦虚了……”
这一下不用他答,欧阳克便明白了。他瞧着杨康仍是闭着眼半死不活的模样,慢慢也叹了口气。他心中默默想着,看来他虽不似杨康一般自小就被当成王孙公子来养,这富家少爷的习气其实也没比杨康少上多少。但凡有的选,便是避难也要挑那装饰华丽的处所。说是随意找了户人家,其实竟是花剌子模的王宫。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便见此刻进入这王宫内室的两人衣饰打扮均是一身富贵,面上虽有憔悴风霜之色,却仍风采盎然,气宇轩昂,自然不是别人,正是花剌子模的国王摩柯末和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
欧阳克本来不是什么好人,此刻见着杨康惨白的面色却也有些同情,低声说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杨康却半点不领情。他睁开眼,含糊地笑了笑,轻声道:“哟,欧阳公子今日怎么转了性?”
欧阳克听了他的打趣不禁一愣,有些意外。他自认早就看透了杨康,知道这人天生一副欺软怕硬的性子。碰上他瞧不上眼的,不管面上怎么客气,心里总少不了拿下巴招待对方。然而见了比他能耐的,他那身傲气又能尽数藏起来,唯唯诺诺的样子活灵活现,比丧家之犬还丧家之犬。
欧阳克原以为除了穆念慈,杨康看人不是鄙夷轻蔑便只有艳羡妒恨,到此刻才发觉,这人也不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虽然照旧像个刺猬,一见着完颜洪烈,心乱如麻了,开口说的就既不是人话也不是鬼话,而是自找麻烦只会得罪人的蠢话了。
欧阳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道:“你就消停会儿,少说两句吧。刚才那个疯子是什么人,你心里有底么?”
杨康一怔,似是没想到欧阳克并不追问完颜洪烈之事,干脆利落却也极为生硬地岔开话,想了想方摇头道:“瞧面相倒有点眼熟,但我肯定之前并未见过此人。”见欧阳克不作声等着他继续,他迟疑片刻才道,“他自称与你同辈,好像是个道士,看上去对自己师承也颇为自得——不说我,你有印象么?”
欧阳克一眼看出杨康没说实话,但他早知杨康素来是个睁眼说瞎话的,料想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撇了撇嘴,随口道:“他都给你透底透到这份上了,你还敢说心里没底?”
杨康好似没看见欧阳克似笑非笑的神色,摇头道:“我是真的没谱。”顿了顿,似是自嘲一般地苦笑一声,又道,“哪怕我再神通广大,也只得罪活人,没得罪过死人。便是你和江南七怪几个……也是活着时惹上的。那疯子一开口就问我猜没猜出他的身份,后来则是……一边不愿与我多说,一边又忍不住要开口。我料想纵然他本人只是个无名小卒,他师父也该有点斤两。只是当世武林,有点名气的高手徒弟我差不多都见过,没一个他这样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欧阳克却不置可否,只是挑眉笑道:“本事不大,口气不小,南帝你便不曾见过。”
杨康听出他调笑的语气,也是一笑,随即又正色道:“我也不是没想过,但若是南帝后人……”他想起那道人那句“既不够笨,又不够聪明”的,耳边却听欧阳克半真半假地猜道:“亦或是你近日手痒,又插手管了什么闲事,坏了别人大计?”
杨康顿时有些无言以对,良久才抬了抬眉毛,意有所指地瞧了欧阳克片刻才道:“我近日管的唯一一桩闲事,便是救了你叔父的狗命。”
欧阳克只当没听见他话中的讥嘲,迳自悠悠道:“若不是你的仇家,而是针对我和我叔父……那可真有些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