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也听不出欧阳克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烦恼还是自得,刚摇了摇头想说话,闷着的胸口却好像被针扎了似的一痛,忍不住倒吸口气,侧过头咳嗽了两声。
欧阳克怔了怔,却没问他感觉如何,只自顾自地沉吟道:“但若是针对我和我叔父,又干你什么事了?”
杨康仍在想那句“不够笨也不够聪明”,想了半天只觉得头疼无比,却听欧阳克忽然“咦”了一声又道:“等等,你既说那疯子是个道士,会不会是……”他等了片刻,不见杨康接话,想了想,又笑道,“不过全真教门下各个满口仁义道德,最瞧不起背后伤人的手段。我看此人必然不是……”
他口中这样说,心中却并不以为然。他倒也不是觉得全真教假仁假义,既已以多攻少,便是背后伤人也未必做不出来,而是想着,以他见过的全真教几个牛鼻子的气性而言,此人若真是教中二代弟子,在杨康面前早就端起长辈的架子。若是马钰这样好修养好脾性的,自然不会一言不发便出手,便是丘处机、王处一这般性烈如火的,出手教训前也必然先要责骂几句,岂有对自己身份遮遮掩掩的道理?
再者,这疯道人修为远胜杨康,根本不必趁杨康失神之时抢攻,杨康武功低微,他便是大大方方站着不动让杨康攻上十来招,也能将杨康整治得七荤八素。除非……
正凝神细思,却听杨康冷笑一声,道:“嘿嘿,满口仁义道德的全真教……建教数十年,除了我之外,大约还出过其他的逆徒吧。”
欧阳克见杨康语带讥嘲神色冷漠,眼中既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一种夹杂着恨意与痛意的怒色,心中微微一震,迟疑片刻才道:“这倒也有可能,只是……”
杨康一昂首,厉声问:“只是什么?”杨康这一句反问却不似方才讽刺时的故作冷漠,而是既尖锐又凌厉,欧阳克甚至从中听出了毫不遮掩的恶意。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消息不通,行走江湖二十多年,未曾听说除了全真七子之外,王重阳还收过其他徒弟。”
杨康道:“也未必是王重阳的弟子。”话虽这么说,口气却已软了,显然自己也觉得这除了他之外的“全真教逆徒”实在不可能是周伯通的徒弟。
欧阳克见他径自嘴硬,神色却颇为悻悻,心里不由一乐,嘴上却半点不提,只寻思着如何岔开话去,却听杨康沉默了一会儿又咳嗽起来,忍不住皱眉道:“你今日元气大伤,实不宜再度劳累。此事处处透着玄机,一时半会儿我们也猜测不透?不如……”
却听杨康咳着咳着,忽然便顿了顿,冲口道:“原来如此!”
☆、八、前尘
“雕虫小技,也好意思拿到我这里班门弄斧……”杨康咳嗽得愈见厉害,但他毫不在意,径自笑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可露相了。”
欧阳克问道:“怎么,那人不是全真教的?”
杨康鄙夷地轻哼一声,道:“凭他也配?莫说全真教的了,连是不是道是也说不一定。”说着,不等欧阳克追问,继续道,“他故意打扮得似道非道,却又存心漏了个‘贫’字出来……怎么瞧都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显然是怕我疑心不到全真教头上。”
欧阳克一怔,心想此话倒也有理,但攻心之计从来虚实难辩,杨康仅凭猜测便妄下断语,未免不够谨慎,便道:“那也未必。如果他料定了你这样想……”
杨康却一反方才迟疑不决的模样,极为肯定地道:“决计不会。此人若非道士,自然是存心想要欺我;但他若确是道士……”他眼中轻蔑之色更深,嗤笑道,“也绝非全真教的道士。莫说正格的二代弟子了,便连弃徒怕也轮他不上!”
欧阳克听了不由大奇,问道:“哦?”
杨康道:“外人不知我教内规矩,只当只要是我教中人,头上方巾尽可随意佩戴,又哪里知道个中详情?三代弟子之中,出家的可戴浩然巾,亦可戴逍遥巾。俗家弟子不常戴巾,若要戴巾,只能戴逍遥巾或唐巾,浩然巾却用之不得。而若是我师父一辈的弟子,戴的却是祖师爷自创的三教巾。这疯子如是全真教中人,断没有不知此节的道理。”
欧阳克点头道:“不错,我瞧这疯子的性子,也不似能甘愿为诱骗你入局而自降身份的样子。虽说外头书生文士头上戴的方巾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若是全真教出来的二代门人……无论是不是弃徒,总不会戴浩然巾。”
却见杨康神色耐人寻味,正低声自语道:“嘿,教中规矩……往日只道它迂腐无用,却谁知……”
——却谁知,居然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欧阳克闭着眼也能猜到杨康又是那一脸似笑非笑的淡漠神色,当下随手展开扇子摇了摇,岔开话道:“若他真是有意诱你猜他是全真教之人,便是尚未对你起杀心……我便说他武功身法跟你似的,看着凶狠,实际走的却俱是灵动巧妙跑捷径的路子,怎会为你身上那点灵气杀鸡取卵?”
他这话说的毫不客气,杨康又如何听不出来,此时听他夹枪带棍含沙射影,一句一句全都冲着自己来,先是一呆,随即却又忍不住一笑,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欧阳克心说这人简直没救了,一边用扇子抵在杨康后心上,拿捏着度了些许灵气过去,一边没好气地又继续道:“这疯子没事扮成全真教的牛鼻子干什么?还故意做出一副要杀你灭口的样子……若不是你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便是他早就与全真教过不去。见你脑子活络,就想借你的手挖挖全真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好宣扬出去。”
杨康早知欧阳克为人懒散却不愚钝,这时见他漫不经心随口胡说,虽然稀奇古怪莫名其妙,但仔细想想,若自己此刻尚未身死,仍在阳间,倒真是一种可能。刚想调侃回去,怔了一怔,脑中却依稀闪过一丝微光,脱口道:“……难不成他竟有还阳之法么?”
欧阳克一呆,他信口开河,不料杨康居然当真。他心下一沉,又瞧了杨康一眼,却见那人面上半点不见嬉笑之色,眉峰微蹙,若有所思,显然正在思量此事是否确有可能。欧阳克心中顿生不快,不由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还阳?看来他装什么牛鼻子贼道士都是假的,装神弄鬼倒是真的。”
杨康听了一愣,举目看去,只见欧阳克沉着一张脸,神色森然冷漠,目光甚至有些怨毒。他全身一震,低下头去,道:“不错,你说得……你说得很对。根本没影的东西……”欧阳克心中叹了口气,便听杨康自嘲一笑,又道,“再者说,我和全真教……本就没什么关系。这装神弄鬼的家伙疯疯癫癫,谁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前后浑不相干,欧阳克慢慢摇了摇扇子,却没说什么。
——若真没什么关系,如何便连教中道士头上戴的什么巾,都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缓和了神色,顺着杨康的话茬继续道:“或者那人本就没什么用意,故意弄出点声势,让我们误以为他另有居心,实则仍是为了强抢灵气。”顿了顿,又道,“是了,若是另有居心,只会散你的魂魄,如今日这般,倒像是那日我和江南六怪……”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没头没尾地问道,“喂,杨康,梅超风是真死了吗?”
他没头没尾地乍然问出这一句,杨康却又猛地一震,目光仍半点不变地落在地上,不与欧阳克对视。
欧阳克却不动怒,只是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这几日他叹气的次数委实太多了一些,简直要赶上当年杨康一步一步将自己逼上绝路,临死前那最后几日了。
他垂眼瞧着明显有些坐立不安的杨康,第不知多少回无声自问,这姓杨的到底何德何能,明明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偏偏最会兴风作浪,任谁小瞧于他,日后总要吃上一亏。
欧阳克慢慢摇着扇子,心不在焉地想到了自己刚死那会儿。
那时是真的恨杨康,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将他抽筋扒皮。但人死之后的日子实在无味,除了如当年练武一般修炼点精气灵气,连打家劫舍的兴致也不怎么高。那时他最大的乐趣乃是当个看客,将人间众生一一收纳眼底,好像身处局外,便凭空高人一等了似的。
其实欧阳克活着时也常自觉高人一等,但生命最后数月,不但活得狼狈落魄,心中也极不快活,便是临死前寻欢,也未见得开心多少,反倒是身死之后才渐又寻回从前的悠然惬意与自矜自傲。
而后不久,随着江南五怪与梅超风一一出现,欧阳克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新的看台。这两方上辈子便是生死之敌,远不是他这等被双方同时瞧不顺眼,闲来无事找个茬便能打一架的闲人所能比。
当时双方都是新死为鬼,别说伤了对头,甚至碰也未必能碰到对方。欧阳克瞧着双方你来我往“妖妇”、“矮子”地斗嘴皮子,他在一边笑得险些捧腹失态,不知不觉,生前的恩怨竟都似淡了不少。
再后来他闲得发慌,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便今日凑到梅超风边上,与她一起咒骂全真教的牛鼻子不长脑子,明日又凑到江南五怪那里,怒斥杨康实乃认贼作父猪狗不如的畜生。那时江南五怪已然与英年早逝的张阿生重逢,心情尚可,便只当他欧阳克死在杨康手里已经有了报应,也不甚在意他活着时浪荡龌龊还是个小毒物。
但几人若是心情不佳,便瞧他这欧阳锋的侄儿也不顺眼起来,尤其是那粗通文墨的书生朱聪,一瞧见他凑过来,便不阴不阳地笑两声,而后便开始指桑骂槐地讽刺有些人“白练了一身武功白长了一双眼睛,竟把杀侄仇人当成宝贝徒弟”,中间一个停顿也无,连换气的功夫也给省了。
欧阳克每逢此时便颇为悻悻,只能背后灵一般跟着杨康。
待到此时,夏已将残,杨康在君山大会的阴谋亦已败露,整个丐帮都视之为敌。但他情场之上同样不顺,穆念慈到底看透了此人心中有富贵无故国,便是连亲生父母的血海深仇也不放在心上,再一次与他断情绝义。而无论是当事人杨康,还是旁观者欧阳克,都心知这一次过后,恐怕便再无下一次。
欧阳克瞧着杨康身处两难之中迷茫苦痛,不知不觉便忘了他本该对这落得孑然一身孤家寡人的假王孙幸灾乐祸,转而唏嘘感慨起来。
其实他原不是会轻易心软之人,然而杨康实在太年轻了。那么年轻气盛,那么心比天高,这样的锐气已非他所能有,而一个人若是到了他的年纪,哪怕嘴里不承认,心里还是会对这样的年轻人多有留意的。
于是他瞧着杨康既舍不得荣华富贵与完颜洪烈的养育之恩,又忘不了穆念慈的痴心与亲生父母的大仇;他瞧着这人妄想鱼与熊掌兼得,最后却一样也得不到;他瞧着他一步一步将自己逼到绝境,回头无岸。他将杨康的一生都瞧尽了,给个施舍一般的叹息,也算是一场相识。
——怎么世上那么多条路,你却定要吃了称砣铁了心,非要往绝路上走?
八月十五之夜,杨康玩火自焚,终于将自己玩死。完颜洪烈在他发疯之时便匆忙逃走,甚至不曾留下给他收尸。欧阳锋、黄蓉与柯镇恶三人各有所思,任那尸体被群鸦叼啄,渐渐腐烂。
欧阳克隔岸观火,瞧着杨康死不瞑目却也并不欣慰开怀,竟是直到郭靖心生慈悲,埋了杨康让他入土,他才心中一动,不动声色一把拽住杨康刚刚出窍的魂魄,在江南六怪的错愕惊讶之中,直上云霄。
江南六怪与杨康都只当他睚眦必报,唯有欧阳克自己知道,那日他其实什么也没做。不过是算着时辰,料想铁枪庙里的孤魂野鬼们都散得尽了,才多此一举地将杨康扔回那里。存的,也许只是一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思。
不知为何,总觉得于杨康而言,比起被江南六怪怒斥,被自己冷嘲热讽大概会好受一些。
其实,他大概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一点。
欧阳克默不作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杨康却有些不自在起来,隔了良久才苦笑一声道:“梅超风……你就当她死了不成么?”
欧阳克回过神来,不觉有些茫然。过得片刻才明白杨康在说什么,不禁哑然失笑。他斜眼瞅着杨康像是想要恼羞成怒,却发作不出来的样子,竟有些乐了。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人若是去了装腔作势的客套试探,居然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有趣得紧。
于是欧阳公子装模作样地深思了一番,才笑嘻嘻道:“行啊,你若能保我叔父一世平安善始善终,我便放过姓梅的,如何?”
杨康一怔,举目瞧了欧阳克一眼。他见欧阳克唇角带笑,也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开玩笑,心念飞转,掌心却已不自觉地攥了起来,牙关咬紧了三分。却听欧阳克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又道:“说笑而已。我既已应承过你生前恩怨尽泯,便不会毁诺。”想了想,似是自语一般,他又低声道,“我早看出来啦,你这样的人,与其恶语要挟,还不如好言恳求。说不定哪一日,不做死敌……”
……不做死敌,那能做什么呢?
杨康一呆,心里刚涌上来的狠意又褪了下去,忽然有些啼笑皆非。他想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欧阳克竟是这样的人?
欧阳克哈哈一笑,道:“如何,你考虑的怎样了?”他瞧着杨康心无防范,喜怒哀乐便隐隐上脸,又存了逗他的心思,笑道,“小王爷若是不肯,不才在下可以考虑多寻几块江南的糖糕点心,算是贿赂。”
杨康眼珠一转,便想调侃回去,却蓦然一怔,神色微变,道:“等等,我方才便说那疯子瞧着眼熟,此刻被你一说,竟想到他长得像谁了。”
欧阳克笑道:“真的?像谁?”
杨康神色却有些怔忡,怔怔沉默了许久,被欧阳克追问了两句,才勉强道:“……此事不急,可以日后再说。倒是欧阳先生被困冰峰之上,也不知能坚持多久。此时夜色将至,正是入梦的吉时,你不妨早作准备,也好免去麻烦,一举功成。”
欧阳克听了此话,无言良久,方才半点笑意也不带地笑了一声,轻声道:“杨康,你是真把我当你王府中的下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不成?”
杨康抬起头,同样笑了一笑,慢慢说道:“我怎么敢?”
欧阳克深深看他一眼,自语道:“若说你见外,你赶人赶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你我真是至交,你根本无需担心会不会惹我不快,明目张胆得我连气也气不起来……但若说你不见外,你方才那句话,又是什么都说得明明白白,只差一句‘此事与你欧阳克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杨康一呆,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瞧欧阳克并无离去的意思,才叹口气,低声道:“那疯子……那疯子看上去,与牛家村小酒店里的那个姑娘有三分相像。”
作者有话要说:我估计我一辈子也别想摆脱纠结人物心理的毛病了= =但纠结成这样了,我还是觉得某人和某人感情进展(大误)太快了!
☆、九、空诺
欧阳克意外地扬了扬眉,问道:“你是说傻姑?”
杨康“嗯”了一声,道:“你方才说起糖糕,我才忽然想起她来。若我不曾记错,这姑娘应是姓曲。你行走江湖日久,可听说过江湖里哪个宗师有姓曲的徒弟么?”欧阳克闻言却并不回答,只是古怪地瞧了杨康一眼,摇了摇头。杨康被他瞧得一愣,不由问道:“怎么?”
欧阳克沉默不语,定定又瞧了杨康半晌,才幽幽道:“若是换了从前,我定要问一句,‘我在这傻姑家中住了好些日子,尚且不知她原来姓曲,杨兄又是如何得知的?’”
杨康神色微变,过了片刻,垂眸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是鬼非人,凡人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他轻叹一声道,“我与这曲姑娘见过几回面,说过几回话,你又怎会不知?”
欧阳克没料到杨康承认得痛快,不由一怔,心中怒气却也消减了几分,皱眉道:“我也只记得你在牛家村并未与傻姑打过照面,你们初见应是在桃花岛才是——可是即便你早在桃花岛时便已猜到她原本住在江南一带,又怎会连牛家村都知道?莫非是自桃花岛到嘉兴一路套问得知的?你可也太本事了。”
杨康沉默不语,好似全未听见欧阳克的问话。正在欧阳克以为他不会开口之时,却听他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来年今日,你若仍记得此事,我便告诉你,如何?”
欧阳克一怔又是一震,心中极为复杂,过了良久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好。”
杨康苦笑一声,避开欧阳克的视线,又回到正题:“但我虽知她姓曲,却委实不知那疯癫异人的身份。”
欧阳克一怔,有些意外,然而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沉吟道:“若是姓曲,这人多半是桃花岛黄岛主的三弟子曲灵风了。”
“曲灵风……”
杨康低声重复了一遍,正想再说什么,却听欧阳克忽然叹口气,半真半假地道:“哎,你既说此事不急,何不便干脆放它一放?”杨康一怔,却见欧阳克面上耐人寻味,像是在开玩笑,神色却又颇为认真。
杨康一辈子未曾碰见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见欧阳克眼神微微一闪,摇了摇头,低笑一声,道:“说笑罢了。”
杨康心中闪过一丝怅然,不经意地瞧了一眼仍在商讨大事的摩柯末与完颜洪烈,轻声对欧阳克道:“时辰确已不早了。欧阳先生那里,你……”
欧阳克笑道:“我自然是要去的。只是……”他却丝毫没看那花剌子模的国王与大金六王爷一眼,仍面向杨康,仍是那似真似假的口吻,温言道:“你好好在这歇着。若是心烦,便闭上眼睡他一觉,眼不见为净。我……”他想了半天,似也不知还能说什么,便又一笑,道,“待我回来,再想想办法,看看你被那疯子抢走的灵气还回不回得来。”
杨康一怔,眼中闪过一道异色,过了片刻,扬眉笑道:“是了,那疯子本领高强,我也不想去触他霉头……可要麻烦欧阳公子啦。”
欧阳克瞪他一眼,也不接话,若有所思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杨康心道这人平时看着洒脱,此刻怎的如此拖泥带水,正要开口,却见欧阳克忽然一笑,甩手将手里那柄扇子丢给他,有些生硬地道:“替公子爷收着,我回来若是不见了它,必要拿你是问。”说着,一拂袖便不见了踪影。
欧阳克离开之后,杨康对着那扇子出了半晌的神,将那扇面上所绘的花鸟鱼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才下定了决心一般将折扇一收,随手纳入怀里。他最后瞧了完颜洪烈一眼,屈膝下跪,向这养父磕了三个头,闭了闭眼,慢慢朝室外飘去,没有再回头。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摩柯末与完颜洪烈的大事终于商讨完毕,两人客套了几句,摩柯末便先行离开。那间装饰华丽的居室之中,只留下完颜洪烈一人。他提起茶杯,将早已凉透的冷茶一口喝了个干净,怔怔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缓缓在床沿坐下,和衣睡去。
只是辗转反侧,终究一夜无梦。
而不远之处的另一个人,这一夜却睡得甚是踏实。
欧阳锋被困高峰,本不敢轻易就睡,然则若想在这冰天雪地支持,便只能将呼吸放轻放缓,去模仿那冬眠的蛇虫。他是一代宗师,纵然此刻落魄,定力却仍极好,半阖着双目,似睡非睡,只待太阳升起便又是一日。
然则今日与前两日却并不相同。前两日他心中有事,半梦半醒间神智依然清醒,这一夜却早在月上柳梢之时便有些神思恍惚。欧阳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限将至,迷迷糊糊便沉入梦乡。
不意竟见着了已然死去快一年的亲生儿子。
欧阳克一身白衣飒沓而来,比他活着时更俊俏好看。欧阳锋瞧着便觉得说不出的喜欢,只是想到一辈子不曾听到克儿管他叫一声爹,不禁又黯然神伤起来。他心中难受,看着眼角带笑,神采飞扬更胜从前的欧阳克,竟生起了随他而去的心思。
这念头一闪而过,欧阳锋不由哑然失笑,心道还好是在梦中,若是说出来给老叫花黄老邪这干人听去,不知要如何笑掉大牙了。
欧阳克却不知自己这叔父直直瞧着自己是在想什么,只是放轻了声音,柔声说道:“叔父,侄儿给您老人家请安。”
欧阳锋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一句“我不是你叔父,我是你亲生父亲”来。瞧着欧阳克又近了几步,才瞧出他虽然远远看着精神,实际却心神不宁,好似心中有件极麻烦的事,不时便要为之大伤脑筋一番,不由关切地问道:“克儿,你这是有什么心事?”
欧阳克一怔,恭恭敬敬地给欧阳锋行礼,微笑道:“有劳叔父挂心,侄儿自己可以解决。”
欧阳锋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有什么事便大大方方说出来,叔父在你边上,也可参详参详。”
欧阳克迟疑片刻,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过了良久才慢慢道:“……有一个人,成日颠三倒四的,侄儿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还没见过比他更疯的人。”他吸了口气,轻笑一声,又道,“这个人,你说他胆大妄为,他却分明贪生怕死得很。但你若说他惜命,他却又总是不知死活自己找死……叔父您说,这种人,究竟是怕死还是不怕死;是聪明伶俐,还是蠢笨不堪?”
欧阳锋瞧出欧阳克虽然看似在问自己,实际却是自问,不由笑道:“照克儿所说,这姑娘倒是与众不同,可算得上世间奇女子了。”
欧阳克一怔,心知欧阳锋素知自己花心风流,想来是误以为自己下到黄泉仍不忘寻花问柳,说的是什么红颜知己。但他虽知欧阳锋误会,却也无意否认,只是反问道:“叔父说呢?”
欧阳锋爽朗一笑道:“照我说,不管这女子疯是不疯,怕不怕死,是聪明还是愚笨,只要克儿喜欢,管他这许多做什么?”他这一声朗笑响亮非凡,欧阳克在他身边不由一震,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其实他与杨康同为男子,关系与欧阳锋猜测的男女之情全不沾边,只是情人相处乃是交心,知己相交却也是同样的道理。欧阳锋歪打正着,却令欧阳克茅塞顿开,喜道:“多谢叔父指点!”
欧阳锋哈哈大笑,父子俩又说了些许闲话。只是欧阳克心知自己今夜入梦原有要事,不可因他事多耽,因而说了几句之后,便收敛了腼腆的神色,话锋一转,正色道:“叔父可知,您今日被困在这冰川高峰,原是您今年的一道厉害的劫数?”欧阳锋听他说起正事,心中一沉,顿时也收起说笑的心思,凝神听欧阳克继续说道,“不过此劫虽险,以叔父的武功修为,要平安度过却也不难。”
欧阳锋较欧阳克才智只有更高,杨康说的法子浅显易懂,他自然一听就明,一边点头,一边连连称奇。欧阳克见正事已了,心中安定,见欧阳锋也跃跃欲试,只待天色明朗,好尽快下峰,便开口笑道:“今夜还长,叔父且再稍作休憩,明日天朗气清,原是脱困的好日子。”
欧阳锋听了却是一呆,立时想到天亮之后,自己与欧阳克又将阴阳相隔相见无期,原本的欢喜也化作了怅然。但他与欧阳克都不是扭捏矫情的性子,两人均知能有今日对面相谈已是不易,纵然心中不舍,面上却绝不肯现出。欧阳锋强笑两声,道:“克儿你在下面……”想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沉沉叹了口气,道,“要多保重。”
欧阳克却知欧阳锋一片真心,肃容正色道:“是,叔父您老人家也是一样!”
欧阳锋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欧阳克的袖摆无风自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不知何时在两人之间出现,不过片刻,欧阳克便消失在白雾之中,再不见踪影。
欧阳锋瞧着那越来越浓的白雾,心中顿生凄然,瞧着欧阳克曾立过的地方怔怔出神,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他这一次睡得很是沉稳,无人入梦,一觉天明。
欧阳克刚自欧阳锋的梦中出来,身体便微微一晃。他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其实他最会善待自己,一年来自己修炼也好,打家劫舍也罢,身上的灵气精气从来不曾缺过分毫,只是先前为令郭靖与欧阳锋定约,已然消耗得七七八八,后来更是撞上杨康遭难,连保命的扇子也一时冲动交了出去,如今体内的灵气再要入梦改命自是妄想,便是日行万里也未必能够了。
他摇摇头,也不去多想,随意寻了处无人之地,闭上眼又凝神入定了两三个时辰,感觉身体又活络了不少,才又睁开眼来。陡一睁眼,便见天地辽阔,欧阳锋倒提着裤子自高峰之下跃下。
他素知叔父能耐,此时在旁看着不由魂驰神骋,只是方自畅然了没多久,便见远方一支支响箭破空射来,箭箭都直指欧阳锋的方向。
他心知那定是郭靖下令蒙古军兵放箭,不由暗自咒骂一声。只是哪怕已知无用,却还是身形一动,朝郭靖那里而去。其时他元气未复,虽然行得不慢,但待他到达蒙古兵营之时,欧阳锋已然脱险而去。
欧阳克心下自然欢喜,见郭靖愁眉苦脸甚是烦恼,更是心花怒放,便要心满意足地离开,却忽听黄蓉一边拍手,一边对郭靖笑道:“我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喜不喜欢?”
身死之后,欧阳克对黄蓉的旧情已放下泰半,但此时再见到这活泼动人的女子,仍不由心中怦然,多留了片刻,便见黄蓉笑容满面,快活地对郭靖说道:“老毒物教了我一个破城妙法,你去调兵遣将,今晚大功可成。”
欧阳克闻言一怔,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再一细思,脸上乍然变色,豁然转身,望向远方撒马尔罕城的方向。他想起那日他恳求杨康用计助欧阳锋平安脱困,杨康犹豫踌躇半晌,良久才肯点头。当时他心中兀自不解,此时听着黄蓉清脆的声音,却如醍醐灌顶。
黄蓉说的“破城妙法”,破的自然花剌子模的都城撒马尔罕——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完颜洪烈所在的地方,杨康惨白着脸只恨不得在冰川魂飞魄散也不想去的地方。
之后黄蓉与郭靖又说了些什么,欧阳克全没心思去听,只是默默地想,原来当日他自以为在卖人情,于杨康而言,他所讨要的,却不是欧阳锋的保命之法,而是相助郭靖破城克敌的妙计,是完颜洪烈的催命符。难怪那日他嘴里念着什么“端看造化”,竟是早已料到今日了不成?
欧阳克心下一片冰凉,举目四顾,只见西方撒马尔罕城上狼烟四起,不祥到了极点。他自知纵然城破,以完颜洪烈的地位未必便要就死,只是金国已现败象,能否转危全看花剌子模这一战。这一战若战败,哪怕完颜洪烈不死,金国日后也定是不成的了。
而亲手为金国的败局落下关键一子的杨康,此刻身处花剌子模皇宫,与完颜洪烈相隔不过咫尺,又是怎样的心情?而他又是用怎样的心情,一次一次催促欧阳克尽快将下峰之法——破城之法——教给欧阳锋?
——莫非我要你答应留在此地,不自己去找那姓曲的,却是害了你不成?
欧阳克一咬牙,一摇身到了撒马尔罕城王宫之内,却见室内只有完颜洪烈一人扶额沉思,触目所及不见杨康。他脸色微变,正自沉吟,却见青天白日,虚空之中竟蓦然出现一道裂缝,一只苍白的纤手自裂缝中探出,正微微颤抖。
欧阳克下意识抓住那只手,微一使劲,将对方自裂缝中拉了出来。待那人晃了一晃勉强站稳,他才瞧清那人面目,不禁面现错愕之色,失声道:“韩女侠,怎会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两章完结,结果爆字数了= =下一章放高潮,再下一章将番外完结掉~
☆、十、真相
韩小莹面色惨白,全身摇摇欲坠,见了欧阳克,面上露出一丝惊诧,但她似是另有要事,顾不得别的,只急道:“欧阳公子,求你带我去江南,晚了就来不及了!”
欧阳克温香软玉在怀,早已心神荡漾,但他不知其中原委,不禁有些迟疑。韩小莹见他犹豫,眼中却闪过果决之色,一咬牙甩开欧阳克的扶持,便要自己动身。
欧阳克心中一动,再把持不住,一手扶住韩小莹,一边温言道:“韩姑娘,在下不知你有何急事,然则瞧你面色灰败,怕已露了吹灯拔蜡之相,你……”
韩小莹凄苦一笑,幽幽道,“欧阳公子,有些事你年纪还轻,怕是不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当年便已约好了的,他们怎可爽约……”
欧阳克神色愈发温和,扶着韩小莹的肩膀,柔声问道:“莫非是姑娘的几位结义兄弟出了什么变故?”
韩小莹惨然道:“是……梅超风……”
“……梅超风?”欧阳克心中一凛,眼前却闪过那劲装异客倨傲冷笑的模样,竟也顾不得怜香惜玉,抓着韩小莹皱眉问道,“女侠是要去嘉兴还是临安?”
韩小莹一呆,答道:“临……”
话未说完,却已被欧阳克抓住了肩膀,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便见自己身处一处市集之中。却见欧阳克脸色惨白,与她先前一般也是摇摇欲坠,却仍强笑一声,欠身道:“得罪。”
韩小莹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奇异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惋惜,轻声笑道:“你有什么好得罪我的呢?”
欧阳克混迹江湖多年,一瞧这神色便惊觉不妥,只是他此时发觉却已晚了,堪堪抬起手来,韩小莹却已自他身前挪至身后,拇、食、中三根纤柔白皙的手指不轻不重,正掐在他的脖颈之上。这女子看似弱不禁风一吹便倒,谁知竟有如此功力,不似死魂,倒像活人。
欧阳克心下一惊,刚想开口,被韩小莹捏住的喉头乍然一寒,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醒来,只听一个纤柔的声音细语道:“唉,到底是何人如此厉害,不但我兄妹六人失手被擒,竟连杨公子你和欧阳公子都一并遭殃?”
这声音听着有些嘶哑,语气却很温婉,正是韩小莹的声音。欧阳克心中惊疑不定,未及细思,只听另一个声音答道:“韩女侠过谦了,晚辈不过是无名小卒,如何能与六位前辈相提并论?”
欧阳克一听便知是杨康的声音,不由一奇,倒顾不得去想韩小莹之事,只闭着眼装作尚未醒来。却听杨康轻笑一声,似笑非笑地又道:“至于这欧阳克……欧阳公子行走江湖多年,论起江湖经验,可不知比晚辈丰富多少。能让他也着了道……晚辈想来想去,只能胡乱瞎猜,料想欧阳公子反正已经‘做鬼也风流’了,大概也不大在乎牡丹花下有没有毒。”顿了顿,又道,“欧阳兄台,不知在下猜得对也不对?”
欧阳克哭笑不得地睁开眼,无奈道:“杨兄实在是太了解在下了。”
杨康笑道:“欧阳兄言重了。”
欧阳克摇了摇头,举头四顾,只见江南六怪连同杨康和自己都被牢牢缚在八根柱上,团团围在一个八卦图案周围。只是除了韩小莹之外,其余五怪都是双目紧闭,神智昏沉。他不通五行之术,但到底在桃花岛上走过一遭,一见这阵势便暗暗皱眉。
杨康问道:“如何?”
欧阳克叹口气道:“若是黄姑娘在此,大约还有点头绪。我对这八卦阵术,却是八窍通了七窍,只剩一窍不通……杨兄你呢?”
杨康干笑两声道:“呵呵,不才在下也是一般。”
欧阳克心中一乐,便起了心思与杨康胡扯,笑嘻嘻地问道:“不知杨兄又是如何为人暗算,被擒到此处的?”
杨康却不答反问:“欧阳兄你呢?”
欧阳克刚想答:“杨兄不是早猜到了吗?”心念一转,却变了主意,哂然一笑道:“我么……我听说梅超风发疯,又想到她师弟那个疯子,担心你出事,巴巴地赶来江南。谁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栽了人家手里。”
杨康一怔,脸上玩味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过了良久,避开欧阳克的视线,垂眸自嘲一笑,沉声道:“我离开漠北,并非为了梅超风。”又张开了口,却欲言又止,说不下去。
欧阳克心中一奇,正要发问,便听韩小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总算还良心未泯。”
以欧阳克的反应,此刻自然已猜到方才掳劫自己到此处的女子并非韩小莹,只是他却仍然不明白韩小莹怎会知道杨康的所思所想。他一头雾水,只听韩小莹又是幽幽一叹,道:“穆姑娘生产之际,杨公子当然放心不下。无论敌人是谁……在穆姑娘住处守株待兔,总是不错的。”
杨康却轻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见得。”却不等欧阳克或韩小莹接口,又自语道,“反正我早就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形,只要我听凭良心做事,总要倒霉。”
却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生硬地接口道:“你便是不凭良心做事,也一样不得好死。”
三人同时一怔,抬起头来,只见那与傻姑有几分相像的异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半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被缚在柱上的八人。
杨康与欧阳克心下各自盘算,一时都未开口,只听韩小莹昂然道:“不知阁下乃是何人,我兄妹六人几时冒犯了你?”
那异人眼中闪过一道疑色,神色却颇为平和,温言道:“韩女侠言重了。江南七怪侠名在外,在下素来也是极为佩服的。只是,”他似是有些迟疑,顿了顿才又续道,“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已等了近二十年,希望却一年比一年渺茫。好不容易到了今日……我是再不敢放过的了。”
韩小莹奇道:“什么希望?”
那人却不再回答,只是悠悠浮在半空,神色莫辨地在三人之间瞧来瞧去。欧阳克被他瞧了半晌,不由心下发毛,张口问道:“喂,我说你将我们八人掳劫至此,究竟是作何打算?”
那人冷冷瞧了欧阳克一眼,森然道:“欧阳公子若是好奇,不妨自己猜猜。”
欧阳克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只听边上杨康地下一声,漫不经心地道:“他还能有什么打算?如此故弄玄虚,用意说来却可笑得很——前辈不过是在等我们三人如其他五位前辈一般尽快将灵气耗尽罢了,对也不对……曲前辈?”
那人面色一变,喝道:“你叫我什么?”
杨康神色不变,故作惊讶道:“晚辈只道阁下所谋实在不怎么光明正大,既辜负恩师教导,又违背自己良心,只会想快快将此事了结,断断不愿与我等多费唇舌……怎么,莫非晚辈猜错了,原来阁下并非黄岛主座下第三弟子,曲灵风曲前辈?”
那人眯起眼,将杨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连连颔首道:“好,好!竟能猜到曲灵风头上……你果然聪明得很。不过——”话锋一转,他又摇头道,“曲灵风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你瞧清楚了,我可不是他。”
杨康一怔,倒真有些惊讶,却见欧阳克撇嘴笑道:“不错,我方才也在想,曲灵风好歹是东邪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儿,怎的武功虽强,却乏应变,简直像是……”他心中想说“简直像是当年的郭靖”,好歹忍住了,改口道,“简直像是最近才开始习武一般。”
杨康武功低微,当时整个人又昏昏沉沉,自然瞧不出这许多门道,此刻听欧阳克一说,心中也是存疑。凝神看去,只见那人长身直立,并无异样。但他心中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皱眉思忖半晌,方才突然醒悟,失声道:“如不是曲灵风,那便自是曲夫人了!”
欧阳克一怔,也是恍然,抚掌笑道:“我便说能将韩女侠扮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的,怎会是个男子?”
杨康听闻此言,顿时似笑非笑地横了欧阳克一眼,道:“……担心我,嗯?”
欧阳克只做不知,轻咳一声,正色道:“请教阁下,不知杨兄与我猜中几分?”
那人目光接连变化,过了片刻才点头道:“……两位公子真是神机妙算,妾身夫家确是曲郎。”
杨康道:“不敢当。请问夫人今日设置此局,是要为曲姑娘消灾去难?”
见曲夫人闭口不言,欧阳克也生起好奇之心,帮腔道:“左右我们逃不过夫人之局,夫人便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心,也算一件功德。”
曲夫人一怔,而后却笑了起来,冷冷道:“功德?功德有什么用!我当了一辈子好人,所求不过一事,上天却不肯垂怜。既是如此,我还管他什么功德因果,只要能让我女儿如常人一般,我……我什么都甘愿做。”
她先还说得铿锵有力,到最后却是一片心酸凄凉。杨康与欧阳克对视一眼,均不知该说什么,却听方才一直沉默的韩小莹忽然开口道:“你将我八人困于此地,以这八卦阵法夺取我等身上的灵气,全是为了……为了你女儿能如平常人家的女子一般,长大了好嫁个如意郎君,日后生儿育女,享晚年之福?”
曲夫人避开她的目光,反问道:“不然还能如何?”等了良久不见韩小莹作答,她吸了口气,抬起眼又道,“韩女侠,我晓得你们江南七怪……都是极好的人品,照理我不该害你们。只是……只是……”
韩小莹幽幽道:“只是你等了近二十年,实在不敢再等,也等不起了,对不对?”曲夫人无言以对,韩小莹便又道,“其实要捉住我兄妹,并不困难,只是我听方才杨公子与欧阳公子之言,夫人为请到他二人,着实也花费了不少心力?”
曲夫人道:“八卦五行深奥得紧,我也只在拙夫生前听他提过,死后钻研数年,才稍窥门道。比方今日这阵法,方才韩女侠也已说了,其实粗浅得紧,上不得台面。要说它真正的精髓,实际……”她见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此阵的精髓,只在每一卦卦位上的人罢了。”
杨康与欧阳克对此自然一窍不通,只得听曲夫人慢慢说道:“我要改小女之命,乃是以母女之情的‘情’字做引,以此作为阵眼。而阵眼既然为‘情’,阵中其他关窍的奥妙,自然也在这个‘情’字。”
她也不顾杨康与欧阳克同时微变的脸色,径自续道:“江南六怪间的义烈之情最是好办,难就难在两位公子身上。”
听到此处,欧阳克再忍不住,冷笑道:“在下素来多情风流,你可拿来利用的数以百计。但夫人为女筹谋,自然是要挑最真最深的,于是便挑到了我叔父的身上?”
曲夫人苦笑一声道:“其实妾身原也考虑过以黄姑娘做饵,只是……”
欧阳克怒极反笑,面无表情地道:“只是什么?你说我对黄蓉不过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却是杨康在一边打岔道:“你傻了么?黄蓉是黄药师的女儿,她如何敢动?”欧阳克一怔,便听杨康也是一声轻笑,喜怒莫辨地道,“那我呢?姓杨的天生冷血凉薄,定是让夫人好生为难了吧?”
曲夫人听他这么心不在焉地随口自嘲,面上却也有些黯然,轻声道:“不错,我恨不得将你对你的父母、养父、情人、两位师父,什么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什么似真似假的知己兄弟……将你对这所有人的感情,全都一股脑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