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康心中如被人泼了盆凉水一般,牙关紧咬,过了半晌却仍一句话也未说出来。
却听曲夫人幽幽道:“杨公子,自桃花岛到嘉兴,你对小女一路照拂,我极是感念。只是你人聪明,心气又太高,总要逞强,不肯如江南五怪这样入睡……”
杨康脸色苍白,低不可闻地说道:“那日欧阳克与江南六怪围斗梅超风,场面很乱……后来梅超风逃走,江南六怪一一追去,欧阳克又追在六怪之后——”
欧阳克听得莫名其妙,全不知杨康所言与曲夫人所言有什么关系。但听到当日一战,便也接口道:“不错,我追到时六怪只剩朱二侠一人……”他心中一惊,失声道,“莫不是……”
杨康勉强笑了笑,黯然道:“只怕那人面上还是朱二侠,实际却早给夫人取而代之……而之后提出要随我和欧阳兄一同看戏的朱二侠,自然也不是夫人了。”
原来这一年多来,他对穆念慈、对丘处机、对梅超风、对完颜洪烈那些他自己想到都觉得可笑的感情都被这女人看在眼里,而后想方设法处心积虑地从他内心深处挖出来。
初见时的彬彬有礼,俨然便是完颜洪烈礼贤下士的模样;后来展眉微笑,仿佛穆念慈含嗔带痴;一方浩然巾戴于顶上,还要多此一举漏个‘贫’字出来;及至最后翻脸无情向他动手,也像是……像是欧阳克对上他时不时的阴晴不定。
然而即便筹划得如此周详,她仍然生怕他心如磐石,竟还要在那之前扮作朱聪的模样,乱他心神。也合该他自以为是异想天开,竟会以为江南七怪这样的人物也许也是会怜惜他的,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却也无人可怨。
只是他若真的无情无义也就罢了,曲夫人分明知道他心中有情,却仍这般计较利用……难道他杨康在旁人眼里,就真的如此狼心狗肺、凉薄冷血?
欧阳克瞧着杨康面上虽强装满不在乎,实际却分明难受不已,心中竟也有些不是滋味,心想曲灵风这老婆说的倒是不错,杨康此刻若是神智已失,大概反倒不是这么副心如死灰的鬼样子。
谁知曲夫人闻言却微微一怔,摇头道:“这倒没有,我也是直到欧阳公子和你一前一后上到云霄,朱聪落了单才将他擒到的。”
欧阳克一怔,便听杨康冷笑一声,咬牙道:“夫人何必否认?难道除了夫人之外,还会有别人有这兴致扮作朱聪?”
欧阳克听杨康的语气不似说服旁人,倒像在拼命说服自己,不由心生疑惑,却听身边有人悠悠一叹,叹息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与悲哀,低声道:“杨公子眼神颇好,记性也佳。那日的‘妙手书生’……原是在下所扮。”
杨康愕然抬头,却见声音并非从朱聪那边传来,竟是来自身边的韩小莹。只见她唇角带笑,开口时却不再是柔婉的女子声音,而是一副嘶哑低沉的男子嗓门。
曲夫人面色乍变,颤声道:“你……你……”
“韩小莹”又叹了口气,眉目渐渐变化,最后完全成了男子模样。只见他神色怪异地一笑,哑声道:“十年生……夫人,你我可有二十年未见了吧?”
曲夫人眼中一湿,平定了一下心神,苦笑道:“我早该料到,就凭这两个小辈,怎能支撑如此之久……原来是你在旁相助,才让他们……才让他们终于猜到了我的身份与用意。也是我的错,竟忘了桃花岛门下素来磊落光明、敢作敢当,便是伤天害理,也没有藏头露尾的。我……我既嫁了你冠上曲姓,便该嫁夫随夫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一旦我开始狗血……字数就像脱缰了的野狗一样了orz下章完结,还有更多的狗血|||
☆、十一、终局
杨康与欧阳克目瞪口呆,心中隐隐猜到这人的身份,却不敢问。只听他悠悠说道:“两个公子哥儿方才还能言善道,怎的此刻却都哑巴了?”见两人仍张口结舌,他眼中露出促狭之意,摇头晃脑地又道,“可惜了朱二哥那四两三钱银子,势必是要输与姓曲的了。”
欧阳克回过神来,轻笑道:“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曲灵风。”
曲灵风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却见曲夫人脸色青白不定,冷冰冰地道:“装了二十年的死,今日却忽然冒出来……怎的,你是要路见不平,替天行道灭了我吗?”
曲灵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低声道:“她是你的女儿,难道便不是我的女儿了么?你……你一心为了她好,我又怎会不知?”曲夫人神色凄苦,他心中也一样心酸,轻声道,“你八卦五行的本事,全是我教的,纵然如今已非昨日可比,却也……却也……”
“我的本事,自然远不如你。从前如此,现下还是一般,无论我出什么难题,你只要瞧一眼,便就明白了。”曲夫人幽幽道,“这样也好。江南五怪任侠义烈,不比欧阳克和杨康作恶多端。害了他们,我心中本就不安,只是此事太大,哪怕我存心抵命,想来也是不够……你既然也在,那我夫妇不妨一同抵命,虽然仍是不够,却也没别的法子了。”
杨康与欧阳克下意识对视一眼,一人被扣上一个“作恶多端”的帽子,却也反驳不得,只能相识苦笑。却听曲灵风沉沉叹了口气,道:“二十年前,你只想找齐八个武功高强、人品低下,却又对心中所爱感情至深的人来设这八卦阵。但这条件实在苛刻,当年勉强还能找到四五个,到如今,符合这条件的只杨康和欧阳克二人……”
曲夫人反问道:“那我还能如何?”
曲灵风道:“是啊,天意如此,你自然莫可奈何……但我还有法子。”
曲夫人一怔,杨康与欧阳克也是精神一振,却见曲灵风顿了一顿,面上也不知是什么神色,只闷头低声道:“然则我穷尽一己之力,也只能将八卦阵改为三才阵……除去我夫妇二人,还缺一人。”
杨康心中一震,不及细思,收在袖中的折扇已滑入掌心。他也没去想自己原本被缚在柱上,如何便又有了气力,拇指食指同时扣紧,便听欧阳克一声闷哼,眉间露出痛楚之色。
他呆了片刻,见曲灵风与曲夫人都默默注视自己,勉强笑了笑,轻声道:“我……我随你们去。”
欧阳克神智昏沉,杨康这一句话却听得如雷贯耳。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见杨康又笑了笑,轻声道:“欧阳兄,实在对不起,明年之约,我怕是守不了啦……”
他将那扇子打开,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便抹去扇上字迹,又下笔如飞地自己添了好些话上去。见欧阳克瞧也不瞧那扇子一眼,一双眼睛只管瞪着自己,便又叹了口气。他将那扇子松垮垮地揣在自己怀里,最后说道:“要不欧阳兄你忍到明年,再打开这扇子,自然就知道……”他说到此处,话音转得极为含糊,便是曲灵风与曲夫人也听不清,只欧阳克才能隐约听见他说,“……我怎会知道傻姑姓曲了。”
眼见欧阳克难得失色,杨康心中觉着极为有趣,不由又是一笑,这才转过身,对曲灵风与曲夫人道:“……那个什么三才阵,怎么弄的?”
直到曲灵风夫妇与杨康三人分三个角落盘膝坐下,欧阳克才回过神来。触目所及,只见杨康凝神端坐,仿佛真带了三分宝相庄严,他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却不见半点欢愉,只有说不尽的讽刺。
“完颜康啊完颜康,公子爷这辈子见过的自私自利卑鄙无耻之辈多了去了,但是像你这样的胆小鬼我还真是头一次碰上!如此丢人现眼……你还要脸不要?”
这么上赶着找死,你便断定我欧阳克必会为了自保而出卖你?你便如此信不过我,甚至不敢知道我会怎么选么?
然而无论他怎么喝骂,杨康都似全未听见一般。天色慢慢昏暗下来,欧阳克骂了半晌,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目光扫过身边的江南五怪,却见几人也都是半点声息也无,仿佛都已油尽灯枯,此刻他所见到的,全都只是影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盘膝而坐的曲灵风夫妇与杨康脸色俱都转为惨白,杨康身形更是若隐若现,不仔细看便已注意不到那里还有一缕孤魂。
欧阳克虽仍目不转睛地瞧着杨康,心中却已绝望。然而正在此时,风中忽然传来一声异响,随即便是一声女子的喝骂。欧阳克心下一惊,却听曲夫人忽然轻呼一声,面色一变,而原本盘旋在三人中间的三角符号忽然一震,断为三截,盘膝而坐的杨康浑身一颤,趺坐在地。
曲灵风双手在胸前不住比划,想要将那断为三截的符号重新接到一起,哑声叫道:“不知何方高人驾到,请赐一见!”
那女子身形极快,方才的喝骂声还在远方,此刻却已在众人身前,阴恻恻地道:“曲师弟,别来无恙啊!”
莫说曲灵风,便是欧阳克也未料到来人竟是梅超风。
曲灵风面上变色,颤声道:“梅师姐,原来是你!你……你好得很啊!陆师弟得罪了你,我姓曲的却不曾罔顾姐弟之情。你……我也不求你帮我这一次,只是师弟二十多年,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你竟忍心,你如何忍心……”
梅超风道:“师门恩义,姓梅的永不敢忘。”她见曲灵风张开口,却已没有声音,黯然道,“师弟,我全无害你之心,更不会害你女儿。只是你这二十多年只一个女儿,师姐我活了这许多年……却也只一个弟子罢了。”她转过身背对曲灵风,望向天幕中那裂缝越来越大的白色符号,怅然道:“好一个三才阵……当年的手艺,师弟真是半点也没搁下。”
曲灵风心知梅超风铁了心要救杨康,三才阵一破,莫说让女儿恢复如初,便是一条性命也未必能保住,不由心下惨然。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蓦然生出一股气力,厉声道:“师姐……二十多年过去,你却还是一般的自私!当年你便只顾与陈师兄双宿双飞,今日、今日……”
梅超风神色一变,目中露出凶光,但不过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又转为无奈,苦笑道:“师弟说的是,师姐早知自己一步错,步步错,想要再回头,却是千难万难。只是……”她呆了呆,不知该说什么,转过头,便见曲灵风夫妇皆是一脸气苦,不由叹道,“师弟也莫要怨我。你夫妇用这法子为女儿改命,于她原也未必是好事。反倒是她此刻这般痴傻,却也免去了将来的烦扰……”
曲夫人怒道:“她此刻命在旦夕,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梅超风却哈哈一笑,傲然道:“谁说她命在旦夕了?”曲灵风夫妇同时一怔,只见梅超风又是森然一笑,冷冷道,“有师姐在,谁敢动曲师弟的闺女!”说着,一个纵跃,双手扑出,全身化作一道白光,如针线一般在那三角符号间穿梭。
曲灵风夫妇见状,同时一愣,再顾不得其他,潜心凝神,只将全身上下每一丝灵气都注入那三角符号之中。又过得片刻,只听“啪”的一声,那白色的三角符号忽然发出一道亮光,随即径直向远处飞去,转眼便不见了。
曲灵风长出一口气,身形一晃,瘫软在地,嘶声道:“师弟……师弟多谢师姐大恩。”
梅超风强笑两声,不及回答,却听杨康突然自地上挣扎而起,嘶声叫道:“……师父!”梅超风浑身一震,却一眼也不瞧向杨康,仿佛并未听见他的叫唤。杨康却不管不顾,复又再喊道:“师父!”
这一回梅超风终于有所反应,勉强转过头,闭着眼叫道:“康儿,你……你过来!”
杨康浑身发颤,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身来,却是不知何时已摆脱了束缚的欧阳克将他扶到梅超风边上。只见梅超风仰面朝天,待到杨康与欧阳克到了面前,眼中才露出一道神采。她也不瞧杨康,只望着欧阳克,眯起眼,有些生硬地说道:“姓欧阳的小子,你和康儿性情相投,极为不易。还望你们……还望你们日后能相互扶持,一道……一道……”
欧阳克余光扫过杨康,心中又是一阵气恼,但瞧着梅超风此刻的模样,却又有些恻然,沉默半晌才叹口气,苦笑一声道:“只怕你徒弟瞧不上在下。”
梅超风一怔,目光复又转向杨康。她的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凶狠冷厉,杨康却不似从前心中惴惴,只呆呆瞧着梅超风,低声道:“师父放心便是。我和欧阳……我和欧阳……”话未说完,梅超风目中却已闪过一丝欣慰,整个人渐渐变得若隐若现,又过了一刻,杨康与欧阳克面前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杨康却似无所知觉,喃喃自语道:“师父,你原本向黄药师发誓,要杀遍全江湖学过《九阴真经》的人,我……我当时心寒得很,就是现下……现下也很是不甘。所以那时江南七怪和欧阳克要为难你,我才故意赌气,装作不在乎……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很小气?”
欧阳克心中惘然,想要接口,却见杨康呆了呆,忽然低笑一声,又道:“也罢,这身功夫既是你教的,我……我还了你便是,反正我本就不该碰《九阴真经》,也……也不稀罕……”
欧阳克心中一惊,却见杨康身子一晃,软软向后瘫倒。他一把将其揽住,低声叫道:“杨康!杨康!”但接连唤了好几声,杨康却仍面色惨白,一声不吭。
欧阳克正心下惶急,却见一双手忽然自边上伸出,扶住杨康肩膀。他不由一惊,正要抗拒,手腕却已被人按住,灵气源源不绝地透过腕脉传入体内。欧阳克愕然抬头,只见韩小莹低眉垂目扶着杨康,扣着自己手腕的却是南希仁。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闭上眼定了定神,便已平静不少,甚至还扬了扬眉,眼角勾出一抹轻笑:“张阿生……”
江南五怪均是一怔,却听朱聪叹口气道:“我料想到了此刻,欧阳公子你也该都猜出来啦。”他遥遥向片刻前曲灵风还坐着,此刻却已空无一人的位置瞧了一眼,微笑道,“我那五弟……从一开始便是曲先生扮的。”
他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又看了一眼身边几个兄妹,悠悠道:“我兄妹相交多年,自家兄弟,我们如何会认不出来?只是……唉,总之一年以来,我们装作没认出他不是五弟,他便也……便也装作不知我们已经认出他不是五弟。”
欧阳克沉默不语,却听怀里的杨康忽然呛咳着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地说道:“自欺……欺人……”
欧阳克瞧着杨康到了此刻还不忘耍嘴皮子,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却见朱聪点了点头,自嘲道:“不错,自欺欺人本就是人之本性,江南七怪也不过是常人,又如何能够例外?”杨康无声一笑,便听朱聪心平气和地又道,“不过在下兄妹虽然自欺欺人,杨公子你……不也是一样?”
杨康一怔,随即却无言以对一般地半阖上眼。欧阳克心中烦闷,不愿开口,只盼朱聪能再说几句,然则朱聪却似哑了一般,木头人一样地站在边上只是不语。又过了半晌,却听韩小莹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杨康的额头,轻声说道:“傻孩子……你当你有几条命,经得起这般挥霍?”
欧阳克只觉得手下一震,便见杨康豁然睁眼,厉声道:“干卿底事!”
韩小莹并不生气,覆在杨康额头上的手也未放下,只温柔一笑,柔声道:“……那就别说这些不相干的了。孩子,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心愿?往日不论,今日无论你提什么,我们都替你满足,好不好?”
杨康眼神一闪,却仍咬牙道:“你说得好听!若是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就只想见完颜洪烈最后一面,你也会万里迢迢,送我去花剌子模?”
韩小莹手下一颤,便听杨康一声冷笑,覆在杨康额上的手已被拂开。
她仍不动怒,心下反倒更为怜惜,正要再开口,却见欧阳克揽着杨康的双手忽然一紧,哑声说道:“不就是个完颜洪烈么——别说是要见他最后一面,你便是要保他性命,我也替你做到,如何?”
不想杨康听了欧阳克的话,面上怒气却更深了一层,愤然说道:“多谢你欧阳大爷好心施舍,在下高攀不上。若是为了方才……方才……那些安慰临死之人的些许胡话,我劝欧阳大爷你还是莫要放在心上的好!”
欧阳克听了却不动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瞧着杨康。杨康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便要再骂,却听朱聪沉沉叹了口气,低声问道:“杨公子,你便真的如此想见完颜洪烈?”
杨康一怔,冷冷说道:“自然是真。”
朱聪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对其余四怪说道:“那弟兄们就看看吧,有什么法子能送这小子去一趟花剌子模?”
杨康错愕至极,失声道:“你说什么?”
却见朱聪微微一笑,温言道:“不知杨公子是否还记得你我上回相见?”杨康沉默不语,朱聪便又说道,“那时我对你谎称欧阳公子落在了我们江南七怪的手里,想瞧瞧你的反应。”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瞧见杨康仍是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模样,不由失笑道,“你若是有心,当真有一番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定力……便如那日,尽管你已心乱如麻,面上也强做出无动于衷的模样。”
杨康脸色惨白,却仍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是装作无动于衷,我本就——”
朱聪却不耐地摇了摇扇子打断道,“小孩子家家的,别学人家那些口是心非的毛病。曲灵风的婆娘懂什么了?她嫁给东邪的徒弟,也跟着学得邪里邪气的,知道什么是人心什么是情义?她说你的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你统统当成没听见便是,不用理会。”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我当时也不甚确定,直到今日你……”他咽下了未出口那半句话,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七妹方才说的,原也是我们其他几个兄弟的意思。很久以前我们几个便商量过了,无论怎么说你都是故人之后,只要你肯放下过往洗心革面,前世的那些恩怨,付诸一炬便是。只是……”他面上无奈之色更深,声音也低沉下去,最后几个字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便听欧阳克哼了一声道:“只是杨公子死要面子惯了,想要他服软示弱,真是难比登天。”
朱聪笑道:“欧阳公子所言不错。不过好在登天于凡人甚难,于我们……却也不过如此了——正如想要杨公子示弱,虽说难得很,但连骗带激的,还是给我们做成了。”他神色柔和下来,温和地说道,“我们兄妹早就说好啦,若是你肯开口——只要你肯开口——你需要什么,我们总是要尽力帮忙的。”
杨康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咬住嘴唇,却听欧阳克边上欧阳克悠悠开口,仍然带着轻浮的笑意,说的话也仍然直插人心:“若是你想见的是穆姑娘或者丘处机,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哪怕你最牵挂的人是完颜洪烈,江南七怪虽不甘愿,却也……认了。”
那“认了”二字他说得轻不可闻,杨康却全身一震,抬起头只见江南五怪俱是神色复杂,有愤怒有无奈,韩小莹眼中甚至还有一丝悲哀与怜悯。他呆呆瞧着几人,还想嘴硬,先前梅超风的模样却在眼前闪过,不知怎的便鼻中一酸,低下头去,慢慢说道:“完颜洪烈害了我母亲一世,我……我半点也不想再见到他。”
“杨康……”
“我实话实说。”他打断欧阳克,声音极低极沉,“我原本也一直以为我想瞧着他到最后,只是……”
——只是,无论曲灵风夫妇做了什么,最后做出离开花剌子模而回到大宋这个决定的人,是他自己。而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完颜洪烈便真正离开了他的生命。
也许是因为他到底本性自私,耐不得寂寞也忍不得孤单,瞧见完颜洪烈坐拥他原本心向往之的万贯家财滔天权势,却落得个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结局,便心中畏惧临阵脱逃。
对曲灵风说出他愿做那第三人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局势,欧阳克会怎么选他心中一点把握也无,但他既下不了手害欧阳克第三回,又宁死也不愿亲见欧阳克为自保而出卖他,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至于欧阳克是不是真的会出卖他,若是欧阳克也下不了手害他,又当如何,他却是半点也不曾考虑。
欧阳克瞧着他神色有异,心中一突,便存心打岔,轻笑一声道:“说的也是。夏天就快到啦,去那么冷的地方做什么?要我说还是大宋好,尤其是江西上饶……”
杨康一怔,便见朱聪挠了挠后脑勺,斜睨着欧阳克,不满地道:“小毒物就是麻烦,要求这么多……”只是嘴里虽然嘀嘀咕咕,手上动作却快得很,一边与欧阳克一起架起杨康,一边鬼叫道,“兄弟们都听见了没?我们欧阳公子说要去江西!”
杨康尚未回过神来,便听韩宝驹和全金发也扯开嗓子嚎了起来:“走啦走啦,大家伙儿一起去江西,见见咱们没出生的侄徒孙!”
杨康被颠得七荤八素,正脸色发青地深呼吸,便听韩小莹轻笑一声,自语般道:“康儿,你说你媳妇这一胎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杨康一怔,只觉得眼中一湿,低下头,轻声说道:“男孩儿好,女孩儿我也喜欢。”
欧阳克在一边插口道:“要我说还是生女儿吧,免得像他老子一样让人不省心。”
杨康瞪他一眼道:“胡说八道,我儿子日后一定是顶天立地人人称道的英雄大侠。”
欧阳克微微一笑,也不反驳,斜眼瞅着杨康怀里自己那把松垮垮的扇子,心不在焉地想,来日方长,等到明年可别忘了问这小子到底如何知道傻姑姓曲。
这一日是嘉定十三年的五月初三,杨康不曾见到成吉思汗如何在郭靖的相助下攻破花剌子模的都城撒马尔罕,将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斩于殿前。
他只是在大宋境内的上饶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屋子里,顶着欧阳克与江南六怪的打趣,胆战心惊地瞧着穆念慈产下麟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根本无法触物的指尖如临大敌地轻抚婴儿粉嫩的脸庞,敬畏得不能自已。
此时的他自然不知,不过数年之后,遥远的东海桃花岛上便将有另一个孩子出世,与他杨家结下不解之缘。
他做鬼一世,她为人一生,各自在红尘摸爬滚打一辈子,才给冥冥之中的天意牵扯到了一起。
而这一刻,距离二人命中注定的初见,尚有漫长的两辈子。
(前传一完)
☆、第廿二回 青槐夹驰道(中)
更深夜重,郭芙虽然担心幼弟,但毕竟白日里累着了,是以与杨康谈笑一阵,便倦意上涌。杨康见郭芙呵欠一个接一个,脱□上外衫,递给郭芙,轻声道:“你先睡吧,待养足了精神再说。”
郭芙一怔,问道:“杨叔叔你呢?”
杨康微微一笑,道:“我自然要给你守夜,否则给你娘知道了,还不活剥了我?”
郭芙忍不住也轻笑一声,接过杨康的外衫,迟疑片刻,还是未再说什么,只是盖在身上,低声道:“那杨叔叔也早些歇着吧。”平躺下来,侧身睡去。
杨康应了一声,面上却无睡意。待郭芙睡熟了,他才伸出手,往那燃着的火堆中又添了点柴禾。火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轻响,明亮的火星朝外蹦去,在夜色中说不出的好看。
杨康有心瞧那火焰燃烧的模样,便拄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心不在焉地在火堆里拨弄。也不知这是什么树的枝干,被他这么倒腾也没烧起来,只是凑近火堆的那一端被烤得灰黑一片,难看极了。又过了片刻,那枝干仍是烧不起来,火苗之上却升起一阵烟气,隐隐还伴着焦味。
杨康听见郭芙轻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便知这姑娘虽非特别浅眠,却也经不住他在身边这么折腾。当下微微一笑,信手将那已被烤得烫手的树枝扔到一边。他一动不动在火堆边坐了大半夜,腿脚早已麻了,便也不急着起身,将丹田中的真气过了一个周天,待手脚都能活动自如了,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走出破庙,一个纵身跃上屋顶,向远方望去。这时夜色甚沉,反衬得天上星子明亮。杨康夜中视物已是寻常,借着星光,正好能瞧见不远处那一片树林。
那是一片再平常不过的林子,有花草树木,也有野兔野鸡。他还记得林中有一间旧屋,虽然破败得很,稍作修葺却也能住人。很多年前,这件破屋还曾有个带着孩子的女主人。她住在屋里,日间于林中采猎捕果,十天半月去市集换些油盐,便也能将自己,连同一个尚不满周岁的孩儿一道拉扯大。
想起穆念慈抱着杨过轻声哼唱童谣的模样,杨康心中一痛,足下一点,便要飞身前往那片树林。只是他堪堪下到平地,便见两只寒鸦栖在老树梢上,正对着漫天的星子哑声鸣叫。他心中一乱,顺手使出打狗棒法里中的“引”字诀,将那两只寒鸦赶跑。一回头,却见破庙之中郭芙不甚安稳地翻了个身,微微蜷起身子,又向火堆边凑了凑。
杨康怔了怔,不禁哑然一笑。一时的冲动去了,便就打消了故地重游的念头。他回到破庙里,捡起落在一边的外衫,复又给郭芙盖上,再向火堆里添了些柴禾,才在大门边坐了。一边仰头瞧天,一边暗自嘲笑自己,明明早将那一片树林的样貌深刻于心,却还要多此一举地站到屋顶上远眺,便是触景生情、徒增伤心,却也是他自找的。
于是郭芙醒来时瞧见的便是一夜未睡的杨康半倚着门扉,正对着外头天光出神。郭芙也不知杨康这般坐了多久,远远看见他衣衫袖摆上露水的痕渍,竟也忘了询问,只怔怔瞧着杨康,与他一齐发呆起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然大亮,杨康才似忽然惊觉回神一般,动了动身子。转过头来,便见郭芙身上扔披着自己的外衫,一双漆黑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他心下一窘,忙开口道:“芙儿醒了?怎的也不叫我?”一开口才发觉自己一夜未睡,此刻嗓子竟哑得不成样子。
好在郭芙闻言只是一怔,并未多问,只是垂下眼低声应道:“我也刚醒没多久。”
察觉到此刻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古怪,杨康不由轻咳几声,刚想说几句闲话,却听郭芙已开口问道:“杨叔叔,今日我们去哪里寻瑛姑呢?”
杨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微笑道:“今日不寻瑛姑啦。”郭芙刚自一怔,便听他又续道,“既然昨夜已输了她一筹,今日还怎么好意思继续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反正治标不如治本,与其总这么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倒不如想个法子,好一劳永逸。”
郭芙笑道:“这么说杨叔叔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要去打老顽童的主意?”
杨康也是一笑,问道:“这般迂回行事,芙儿会不会不耐?”
郭芙柳眉微竖,似要着恼,对上杨康含笑的眸子,到底还是忍不住笑道:“杨叔叔既说了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我又怎会不耐?倒是这老顽童据说是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的,要寻他可不易。便是寻着了……”她瞧了杨康一眼,见他只是微笑,便继续说道,“便是寻着了,我们也未必能劝得动他来见瑛姑。”
她自然不知周伯通、一灯大师与瑛姑三人之间的旧事,只是心想此事若是好办,这三位前辈也不至于二十年来始终各活各的,没有半分交集,是以她虽信服杨康才智,却不敢将此事等闲视之。
杨康闻言微微颔首,过了片刻,忽然扬眉一笑,问道:“芙儿可知道上回老顽童是如何与一灯大师和瑛姑一道隐居的?”
郭芙原本不知,瞧见杨康的神色,却是不知也知了,歪了歪脑袋,笑道:“是杨大哥做的好事?”
杨康“咦”了一声,似是没料到郭芙竟能猜到,随即点头道:“莫看老顽童平素胡闹贪玩,世间能在他跟前说上话的也只那么几人。既不是你父母,黄岛主又不是会插手他人家务事之人……那便自然是过儿了。”
郭芙安静片刻,又加了一句:“……是不是还有襄妹?”
杨康心中微笑,面上却道:“哟,你今日怎么不跟我生气了?”
郭芙哼了一声道:“你真道我是火药,每逢提及襄儿与杨过都要发作么?”似是觉得还不过瘾,又白了杨康一眼,没好气地道,“那他两个那时是怎生说动老顽童的?”
杨康被她抢白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过儿和老顽童打了一架,不分胜负。”他露出回忆的神色,又低叹道,“其实便是赢了也是无用。老顽童咬死了自己没脸见段皇爷刘贵妃,过儿便是押了他去见瑛姑,瑛姑也未必高兴。”
郭芙见杨康语焉不详,心中早已好奇,但她强自忍耐,不愿开口打探前辈私事。杨康见状不由一笑,却不说破,只岔开话道:“过儿后来如何劝服老顽童暂且不提,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找到这位行踪不定的前辈。”
郭芙被他一说,也回过神来,皱眉道:“杨叔叔是要发动丐帮和全真弟子?这确是个法子,只是……”
“只是劳民伤财,为我所不取。”杨康摇摇头,刮了郭芙的鼻子一下,调侃道,“你当你杨叔叔是什么人了?”
郭芙脸上一红,轻声道:“是我错啦。”顿了顿,跺脚道,“那你有什么法子?”
“老顽童的所在,还须着落在另一位前辈高人身上。”见郭芙面上露出疑惑之色,杨康轻笑一声,也不再故弄玄虚,轻声道,“我们先去拜访一灯大师。”
他见郭芙张口“啊”了一声,只道她要问自己一灯大师怎会知晓老顽童的所在,谁知郭芙却已笑了起来:“说的也是,纵然一灯大师不知,朱子柳伯伯却肯定是心里有数的。”她心中沉吟片刻,又点头道,“我听说一灯大师隐居之地迁到了南湖,便在那岳阳楼边上,正好也可趁此机会瞧瞧那名胜古迹的风光。”
杨康一怔,奇道:“怎的芙儿未曾去过岳阳楼?”
郭芙摇头笑道:“杨叔叔见多识广,定是见过的得了?”
杨康想起那一日他手持打狗棒与丐帮几位长老同行,堪堪上得楼来,便瞧见郭靖和黄蓉相对而坐。说来也奇,对上梅超风、欧阳锋这样出了名的狠辣人物,他往往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反倒是在郭靖、黄蓉、穆念慈这些同辈面前,却总是心虚气短。便如那日在岳阳楼上,他乍见郭靖未死,心中一个惊疑,便一步也不敢停留地转身下楼,什么岳阳美景洞庭风光都全不放在心上了。
他径自出了半刻的神,侧目瞧见郭芙神色惴惴,方才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岳阳楼我也只去过一回,没什么印象了。”
郭芙见杨康神色微变,虽不知是为了什么,却也明白多半是因为自己说错了话,便不敢再问,只岔开话道:“事不宜迟,天色已然大亮,杨叔叔,我们这便上路吧。”
杨康自然明了她的用意,微微一笑,道:“也好。”
当下二人去市集之中用了早饭,买了干粮马匹,策马离开信州。马不停蹄奔了一日,已到了金沙渡口。两人弃马改走水路,又是几日,自余干溪而入宫亭湖,又由宫亭湖入鄱阳湖。
这一日船已行过钓矶山,再几个时辰便能靠岸。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天边一道斜阳照在水面之上,映得水面波光盈盈,煞是好看。
郭芙坐在船头,支颐说道:“我原先只当自己连东海都见识过了,再不把别个江河湖泊放在眼里,直到瞧见这般壮丽景象,才知自己往日实是鼠目寸光。”
杨康站在郭芙身边,微笑道:“彭泽湖号称中原第一大湖,自然不只是叫来好听的。”
郭芙闻言也不回头,只倚在栏上,继续看那水天一色的美景,看了半晌,忽然曼声唱道:“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
昔年杨康为鬼之时,曾随杨过流连嘉兴,自也听过江南女子一边采莲一边唱曲。但越女曲中多是缠绵情意,虽也婉转动人,却不如苏轼这一首题画词来得大气慷慨。郭芙本是娇柔清脆的嗓音,半阙唱罢却也微微有些哑了。
她歇得一歇,刚待再唱,忽然想起下阕的词句,脸上微微一红。她正自迟疑,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清新明快的歌声,唱的正是那下半阙词。只听那人悠悠唱道:“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没人回复写这么长篇大论的作者有话说超级尴尬啊喂,所以反白反白一律反白!嗯,没错我终于又开始更新了,没有意外的话就跟之前文案上保证的一样日更~撑了近三十万字,为了给被杨过招惹的姑娘们找CP,我终于也开始用原创人物了。于是下章……嗯,原创人物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原著人物(?)有,神展开……大概也有……然后那啥,为了写这章我又把之前的章节翻出来复习了一遍(又萌又雷什么的最讨厌了TAT),才发现……口胡,杨康居然已经把一灯瑛姑老顽童的三角恋“择要”告诉了芙儿?开毛线玩笑啊!这段狗血剧情的前因后果本来只有郭靖黄蓉外加渔樵耕读才知道,《神雕》剧情里杨过虽然知道一点,但是他只知道被阉割过的版本,各种什么“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之类的细节压根不知道,杨康就更不用提了=皿=于是还是按我的新发现来吧,前文先放着,等我哪天想不开了再大修orz然后关于一灯大师隐居的地方……以前考据的结果我全忘记了,于是这次重来,考证到“南湖”俩字,差点以为大和尚就住在嘉兴。还好后来心里觉得不对劲又再细查了下,才发现原来全国有十几个南湖orz于是一脑门黑线再查,终于又考据到原著里还有“湖广南路”四个字,所以我估计那个神秘的南湖应该就是岳阳楼边上的那个……
☆、第廿二回 青槐夹驰道(下)
作者有话要说:原创人物慎入;不该出现的原著人物慎入;神展开慎入……
唱曲之人嗓子甚好,郭芙听了不由暗赞了一声。杨康见她好奇,不禁心中一动,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扬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上座!”
郭芙这才瞧见,便在自己与杨康所乘大船的不远之处,一叶不起眼的孤舟泊在湖心。她极目看去,隐约可见舟上站了两个年轻男子,一个与自己年纪仿佛,另一个稍年长些。
此时大船小舟相距甚远,但杨康方才听了那半阙曲子,便知唱曲之人气息悠长,内力不俗。虽不知另一个年轻人功力如何,但看样貌也是江湖中人,便也不吩咐船家将船驶近,只随手取过案上几个瓷碗,扬手朝空中掷去。
只听舟上二人同时轻叱一声,双足在舟上一点,踏着杨康掷出的瓷碗,一个起落便上得船来。杨康见二人落地甚稳,上身动也不动,不由赞道:“两位小兄弟好俊的功夫!”
两人拱手行礼,其中一人笑道:“长者谬赞,愧不敢当。”指着身边书生装扮的年轻人道,“晚辈秦松,这是我结义兄长,姓武,草字青书。”
杨康微微一笑,道:“小兄弟姓武,倒取了个如此斯文的字。”
那秦松闻言不由眼神一闪,不自觉地向武青书瞧了一眼,武青书却没什么异样,只微微一笑,道:“听说驻守襄阳城的郭大侠膝下两个高徒也与小可一般,姓与名含义全然相反。”他刚要再说,忽见秦松在一边猛向自己打眼色,不由倏地收口,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道:“不过小可落魄江湖,自然不能与两位武家英雄相提并论。”
杨康心中纳罕,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道:“武贤侄不可妄自菲薄。俗话说英雄不论出处,我瞧贤侄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也未必不如郭……郭大侠的徒弟。”他一边招呼船家再添碗筷,一边又道,“在下姓杨,方才唱曲的这位姑娘是我侄女。芙儿,还不见过这两位大哥?”
郭芙自方才起便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被杨康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向二人点头道:“秦公子,武公子。”
秦松笑嘻嘻地也不接口,只拿一双眼睛去瞅武青书,却见那武青书皱了皱眉,面上似有踌躇之色,过得片刻,方轻叹一声,正欲开口,却听秦松忽然一笑,截口道:“得啦,好端端的,怎的又想不开了?”说罢,正容朝杨康与郭芙行了一礼,又歉然道,“二位,实不相瞒,我这兄弟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他师父捡回了师门,便就跟了他师父姓武。只是……”
“只是我下山前,师父已将我逐出师门,便连这恩赐的姓氏,也已收回。”武青书苦笑一声,低声道,“其实我原也不该对秦兄自称姓武……”他话说到此处,声音便自低了下去。
那秦松看他神色怅然,眉头也皱了起来,正要开口相劝,却听杨康轻咳了一声,道:“既是如此,贤侄何不干脆去了那个‘武’字,改青为秦,日后便叫秦书?”
武青书多年浪迹江湖,早知真正的老江湖最识分寸,哪怕彼此之间已是肝胆相照的过命交情,却依旧忌讳打探对方的身份。因而他虽见杨康对自己的来历不闻不问,却也并不惊奇,只是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先生的主意甚好,只是若是改‘青’为‘秦’,岂不是跟了义弟的姓?罢了,总归‘秦’也好、‘庆’也好,原也没什么分别……好吧,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而后,我再不是武……再不是武青书,而是阿松的大哥秦书!”
他说得铿锵有力,说完却又自顾自怔怔出了半天的神。杨康察言观色,见他眉间仍有迟疑眷恋之色,心中微微一动,低声道:“姓秦名书,草字还是青书,如何?”
秦书闻言不由一震,喃喃自语道:“还是青书……还是青书……”说着说着,竟似痴了。
却听一边秦松嘟哝道:“青书你就是矫情,早跟你说了,只要你是你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了?”
秦书又是一震,过得半晌,才默然道:“你说的不错。只是我自小便矫情惯了,你便是让我改,我也是——改不过来的。”他抬起手来摆了摆,又轻声笑道,“好啦,我们两个在这里矫情,倒让杨先生与杨姑娘见笑了。”
杨康一怔,不及说明郭芙并不姓杨,郭芙却已嫣然一笑,又向二人行了一礼,叫道:“青书公子,秦公子。你们两位的身手可真好,从那么远的地方跳到这船上,竟连晃也不晃一下,真是难得。”
秦书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秦松却活泼跳脱,眼珠一转便道:“我哥儿俩这等微末手艺不足挂齿,倒是杨姑娘你,不但品貌出众、嗓子甜美,又兼气质秀雅、出身高贵,那才是真正难得。”其实他连郭芙姓甚名谁尚且不知,自然更不会知道她便是郭靖与黄蓉的女儿,只是瞧她方才无论见了什么变故都始终镇定自若,才猜她来历不凡。
郭芙眼神一闪,抿嘴笑道:“我小女子不知世事,胡乱唱了曲子好玩,莫要取笑才是。”
秦松原无轻薄调笑之意,此时却不由心中一动,故意夸张地行了个大礼,才道:“小生唐突佳人,姑娘切勿见怪。”
郭芙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二叔早已教导我说,既要随他行走江湖,便要去了家中的繁文缛节,按着江湖规矩来。便如公子一般,卓尔不群、洒脱不羁,才是一流的品貌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