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被郭芙一顿夸赞,不由脸上微红,讷讷不语。杨康闻言却心中微奇。他熟知郭芙性子,知道她从小便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哪怕两世为人,不至再如前世一般全不把旁人放在心上,却也不是乐意没事与人客套应酬说废话的性子。
他心中好奇,便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只想瞧瞧郭芙究竟所图为何。却见郭芙面带笑意,柔声又道:“别的不说,单说公子方才露的那一手轻身功夫,便叫小妹望尘莫及。小妹常听家父言道,全真教的功夫本是入门易,精通难,要练到公子那般的收发自如,想来没有十多年苦工是肯定不成的。”
秦松一怔,刚欲作答,便听一边秦书低声道:“杨姑娘博文广知,但今日怕是走了眼了。阿松轻功虽然尚可,但并不是全真路数。”
郭芙脸色微微一变,还要再说,杨康却已面色微沉,唤道:“芙儿。”她心下一惊,住口不语,便见杨康朝秦松歉然一笑,道,“我这侄女平素从不行走江湖,对这些个门派之事一无所知。前些日子她与一个全真教出身的子侄动手,输给了人家,从此便当江湖上的厉害人物均出自全真教了。这也是我那大哥教养不力,还请贤侄切勿见怪。”
秦松勉强一笑,摇头道:“先生言重了。只是在下江湖草莽,如何有幸拜入全真门墙?”
秦书眉头微皱,刚想岔开话去,却见郭芙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过得片刻,她忽然露出娇憨的神色,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不是全真教的师兄,秦公子的武功都极是高明。二叔你说,他的武艺比起我又如何?”
杨康留意到身边秦松暗中松了口气,心中却是一动。
原来秦松虽行走江湖多年,师承始终讳莫如深。虽与秦书结成八拜之交,二人言谈之间却俱不提起各自来历。此时被郭芙问出“全真”二字,当真心惊肉跳。若非杨康即刻为他解围,又见郭芙真是随口胡说,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他心中安定,想起方才郭芙的话,便回过味来,心想原来这姑娘平素不曾行走江湖,空练了一身武艺,见了我手痒啦。见郭芙双颊晕红,低头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下衣带,不由心神一荡,笑嘻嘻地问道:“姑娘是要试我的功夫么?”
郭芙脸一红,瞧了杨康一眼,却不说话。
杨康见状,心中却越发惊奇,隐隐却又生起一股不祥之感。只是此刻外人当前不便询问,只得若无其事地瞪她一眼,无奈地对秦松说道:“我这侄女从小受宠,几个师侄与她过招也都让着她,竟惯得她无法无天,只当全天下再无敌手。贤侄修为不俗,不妨让她见见世面,也好叫她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秦松不料杨康言下之意竟似真的允了二人动手,不由一愣,心念一转却喜上眉梢,立时拱手道:“姑娘先请。”
郭芙又行了一礼,斯斯文文地道:“公子请。”说罢,拔出剑来,刷刷挽了两个剑花,便朝秦松刺去。秦松想起方才杨康掷出瓷碗的劲道、方位无不恰到好处,郭芙身为他的侄女想来也非寻常,不敢托大,轻喝一声,也亮出兵刃,架住郭芙的长剑。
杨康与秦书退到一边,一边瞧两人过招,一边闲聊。其实这两人都心中有事,但面上却都半点不露,你一言我一语的,竟从鄱阳湖的风光一路聊到大宋朝的气运。两人一聊之下,不由各自生奇,心道对方不知是哪来的人物,谈吐见识如此不凡。
须知这人世间出类拔萃的人物来来去去统共就这么几个。杨康仗着当年魂魄之身跟着杨过走南闯北,也算是将这些人识了个七七八八。虽说自然还会有所遗漏,但任他怎么看,都觉得这秦书的师门虽必然传奇,却至多也就是个半是出世、半是入世的门派,绝非与世隔绝之所。因而待杨康发觉自己竟瞧不出秦书来历之时,自然心中疑惑。
秦书见杨康说着说着便自住嘴,不由一怔,问道:“杨先生?”
杨康微微一笑,道:“贤侄眼光长远,尊师——想来定是武林中的奇人。”
秦书眉间露出些许郁色,长长叹了口气,却不接话,只将目光转向秦松与郭芙身上,轻声道:“杨姑娘剑法轻灵曼妙,阿松若再不换招,必败无疑。”
☆、第廿三回 俯饮一杯酒(上)
秦书眉间露出些许郁色,长长叹了口气,却不接话,只将目光转向秦松与郭芙身上,轻声道:“杨姑娘剑法轻灵曼妙,阿松若再不换招,必败无疑。”
果然如秦书所言,秦松一招一式都在郭芙剑光笼罩之下。杨康见状,却是一笑摇头:“贤侄过誉了。芙儿爹娘所学庞杂,她小小女孩用心不专,博而不精,成不了气候。再者越女剑法虽然精妙,却也不是无可破解的,贤侄你瞧——”
眼看再如此下去便要落败,只听秦松轻喝一声,招数由飘逸洒脱变为沉重生猛。越女剑法胜在轻巧,但却也因其轻巧,遇上秦松大开大合的刀锋,有些抵受不住。
秦书不以为意地一笑,继续道:“先生说的不错,若是平常的越女剑法,要挡住阿松的刀势确实不易。但我瞧着杨姑娘使的,却似并非江湖上流传的越女剑法?”
杨康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却见秦松一招“定阳针”向上斜劈,郭芙闪身避过,一剑刺出,身侧却又是一阵绵密的掌风透背而来。她全身被这掌风笼罩,躲闪不得,无奈之下只得轻叱一声,想要收剑护身,谁知手中长剑竟被秦松的单刀黏住,怎样使劲也收不回来。
眼见掌风将至,她不禁花容失色,弃剑后跃。秦松微微一笑,朝她眨了眨眼,一手收回单刀,另一手却接住郭芙的长剑。他还刀入鞘,双手平举着郭芙的长剑,微笑道:“姑娘承让了。”
郭芙展颜一笑,随即害羞似的低下了头,轻声道:“公子不必过谦,是你胜啦。”
杨康眉头微蹙,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竹棒,只听身边秦书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杨先生,令侄女真是好本事。”
他声音放得甚轻,是以杨康虽听见了,一时却没反应过来。其实他原本招呼秦书、秦松二人上船不过是瞧着旅途无趣,有心要给郭芙找个乐子,谁知招上来的两人俱都不是平凡之辈。秦书倒也罢了,这秦松却是表面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模样,谁知道他背后转的什么心思?
本来杨康并非拘泥之人,但此刻瞧着他和郭芙相对而立,一个面似冠玉,一个容颜如花,宛然便似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由心中一堵,面上微微一沉,只开口唤道:“芙儿,你还不回来?”
郭芙却仿佛没听见杨康的呼唤,见秦松横托了长剑要还给自己,嫣然一笑便走上前去。
杨康心中更气,却不便发作,只在心中寻思如何想个法子打发了这两个后生,身边秦书却忽然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向前跃起。杨康不及细思,竹棒一挑一横,已拦在秦书身前。秦书一掌推出,已握在竹棒之上。
杨康自然不惧他握住竹棒,刚要反击,秦书却忽然闷哼一声,松开手覆在额上,半跪下来。杨康一愣,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过得片刻,只见他浑身一晃,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竟是昏死过去了。
杨康呆了片刻,回过头,这才瞧见不远处秦松跌坐在地,面色苍白,胸口上插了柄匕首。他心中一沉,缓缓转过目光,果见郭芙伏在秦松身边,嘴边冷笑连连。
这一下,饶是杨康平素装惯了若无其事,此刻也难得有些失色。定了定神才匆忙上前,一边扶起郭芙,往她口里塞了粒九花玉露丸,一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郭芙一边接过秦松递来的长剑,一边却装作脚下一滑,站立不住的模样。秦松见她身形不稳,慌忙抬手来扶,不料郭芙袖中忽然滑出一柄匕首,她趁着秦松不备,提匕便刺。她这一刺既是凶狠又是凌厉,若非匕首寒气太重给秦松察觉,及时侧身避开要害,秦书方才见到的,怕就不是连喘粗气的义弟,而是一具尸体了。
郭芙张口任由杨康将药丸给她喂下,却不理会杨康的问话,深吸口气,勉强站起身来,朝秦松又走近了几步。
杨康不知她的用意,却不敢让她乱来,见自己连唤数声,郭芙都听而不闻,不由既惊且忧,刚欲抬手点了她的穴道,却听郭芙忽然涩声道:“二叔,你可知这人是谁?”
杨康一怔,坐在地上的秦松却哼了一声,叫道:“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小爷姓秦名松,你说我是谁!”
他嘴里叫唤,两人却似都没听见一般,杨康皱眉说道:“他与全真教颇多渊源,那又怎么了?”耳中听见秦松又开始叫骂,横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全真教的金雁功乃是当世武林数一数二的轻身功夫,你以为凭你那旁门左道的三招两式便能掩了去么?——芙儿你接着说。”
郭芙勉强笑了一下,道:“当世武林,非是全真弟子,却与全真教颇多渊源的人,二叔你知道几个?”杨康闻言,心中一惊,却见郭芙目中凄楚之色一闪而过,轻声又道,“老顽童昔年在蒙古,可收了不止一个弟子啊。”
秦松听郭芙叫出他的师承,不禁一呆,却见杨康豁然回首,目光如电地瞧着自己:“你是蒙古人?”
秦松闻言,比先前镇定不少,但面上仍有愤恨之色,嘿然道:“我不是蒙古人,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杨康皱眉不语,只听郭芙淡淡地道:“无论是不是蒙古人,你此番南下却是给蒙古人做事,我没说错吧?”
秦松还要再骂,杨康瞧了郭芙一眼,却不言语。他心中存疑,自不愿当着外人询问郭芙,当下手腕一转,竹棒挥出,秦松只觉胸前一痛,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郭芙冷眼旁观,见杨康一挥一点干脆利落,却半点也不伤人,不禁冷笑一声。只是杨康点了秦松穴道之后,却并不给他包扎止血,只稳稳坐在一边,手上端了一杯清茶。郭芙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过了片刻,见杨康仍然半点不搭理自己,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杨叔叔,你生我气了么?”
杨康瞧着郭芙半垂着眼,低三下气的样子,不由心中一软。他却并不松口,反而问道:“这小子是何方神圣,怎的招惹你了?”
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秦松,只见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青年此刻已奄奄一息,自己的那把匕首落在一边,剑柄已给鲜血浸透。她怔了半晌,忽然一笑,眼神却有些恍惚。
她刚要开口,却听杨康忽然轻哼一声,一手扬起,一道朱红色的影子自眼前闪过。郭芙顺着红影看去,便见秦书反手拔出长剑,那红影在他剑身之上一弹,落在地上,却是一枚药丸。秦书低下头瞧了那药丸一眼,不由一怔。
杨康皱眉说道:“还不把药丸吃下?你身上有宿疾,不宜妄动真气,你自己不知道么?”
秦书将那药丸捡起,在手里握了半天,却不吞下,过得片刻,才反问道:“不动真气,我便由着这位姑娘半点征兆都没有的要了阿松的命?”他见杨康默然无语,轻笑一声,却一仰头便将那药丸吞下。他在地上撑了一下,直起身,先朝杨康作了个长揖,道:“晚辈谢过先生的灵丹妙药。”随即又转向郭芙,神色一变,厉声问道,“敢问姑娘,你说我兄弟是为蒙古鞑子做事,有何凭据?”
秦书自上船起,便始终彬彬有礼,杨康与郭芙都道他是生性谦和的谦谦君子,谁知此刻陡然咄咄逼人起来,竟似换了个人一般。杨康心中思忖,不及开口,郭芙却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闻言只是冷笑道:“你何不自己去问他!”
秦书一怔,便见郭芙随手一扬,数根银针已刺进了秦松身上几处穴道。秦书面色微变,刚要喝问,却见郭芙眉头一扬,并不瞧他,而是瞧着秦松,冷冷道:“你兄弟问你此番南下,到底是不是给蒙古鞑子做事?你若是个男人,便不要扭扭捏捏的!”
秦书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秦松,他原以为以秦松的性子,必要破口大骂。谁知他呆呆看着自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知在想些什么。秦书见状,心中更恨郭芙,抢步走到秦松面前,一边扶起他,一边低声道:“阿松,别理这叔侄两个疯子,我们走。”
秦松却仍坐在地上,并不起身,低声说道:“青书,我告诉过你,我跟你一样,生来无父无母,也许我真是蒙古人也说不定。”
秦书手下一顿,随即却不以为然地道:“那又怎样了?只要你不为虎作伥,做不利我大宋之事,便可问心无愧。”说着,恶狠狠瞪了郭芙一眼,谁知他话一说完,手上却蓦然传来一股大力,竟是秦松将他向外推了一推。
秦书一愣,刚想发问,却见秦松惨然一笑,摇头道:“青书,我或者不是蒙古人,但……但也不是像你刚刚说的那样。”他苦笑一声,摇头道,“青书,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这么爱宋国。”
秦书浑身一震,蓦然转过头来,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秦松低声道:“我们一路游山玩水,你一路都在抱怨当朝官员的无能……而且,你也不像那些无知书生一样,整天‘大宋’、‘大宋’的,我便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的眼界应早已不止于此,汉人还是蒙古人,女真人还是辽人,于你……都没有区别的。”秦书嘴唇动了动,却给秦松截口道,“但是方才你说‘大宋’的时候,我便瞧出来啦。原来说到底,你跟那些人,原是一样的。”
他还要再说,秦书却已变了脸色,低声道:“阿松,你真当我跟那些人一样么?”秦松一呆,只觉得手腕一松,原来是秦书已将他松开。却见秦书忽然朝他笑了一笑,站起身,慢慢说道,“若是那些人,被你这么一哄,大概也就信了你的歪理。只是阿松你扪心自问,你适才说的,不去区分汉人还是蒙古人,和我在乎的看重的,那是同一回事么?”
他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再说话时却已不是冲着秦松,而是喃喃自语:“如此看来,这‘秦’字,我也是不能再用的了。”
秦松忍不住问道:“那你要姓什么?”
秦书面上浮现奇异的神色,过得片刻,正在秦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缓缓说道:“自然是姓宋,大宋的宋。”
☆、第廿三回 俯饮一杯酒(中)
宋青书说罢,忽然苦笑一声,低声道:“兄弟,真是对不住了。”屈指一弹,一枚暗器已点在秦松昏睡穴上。
见秦松昏昏沉沉睡去,再不知后事,他才轻舒了口气,转过身来,朝杨康又是一揖到底。杨康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宋少侠有什么吩咐?”
宋青书一怔,似是没料到杨康改口得如此之快。但他只是笑了笑,低声道:“小可听说,自二十来年前江南五怪身故之后,最正宗的越女剑法,便只郭大侠门下会使了。不知两位与那位镇守襄阳城的郭大侠如何称呼?”
他见二人神色同时一变,不由也是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一时煞白无比。过得片刻,深吸口气,他低声道:“原来是神雕大侠与郭女侠,小可……晚辈失敬了。”
郭芙嘴角微动,杨康已一把握住她的手,淡淡说道:“宋少侠,我瞧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会不知神雕侠生性孤僻,身边除了一只大雕之外,从来独来独往?你看我哪里像他?”
宋青书闻言一怔,也没了先前的笃定,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只听杨康不动声色地道:“至于‘郭女侠’,恕在下孤陋寡闻,未曾在江湖上听过这号人物。不知宋少侠说的是哪位高人?”
宋青书眼神不断变化,过得半晌,才自嘲一笑,摇头道:“没什么,两位便当我疯病犯了,胡言乱语吧。晚辈……晚辈告退。”说着,忽然一个纵身,直直跳入了鄱阳湖中,竟再也没转头向秦松瞧上一眼。
杨康与郭芙面面相觑,均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半晌,还是郭芙先沉不住气,低声道:“他……他是什么人?”
杨康过了这么半晌,却也镇定下来,慢慢说道:“他是什么人,很重要么?”
郭芙一怔,下意识地道:“他认识杨大哥啊!”
杨康原本还有些心神不宁,此刻见了郭芙的模样,因为宋青书而来的那最后半点不安却也去了,悠然道:“不,他只是‘知道’过儿,却不‘认识’他。”
郭芙秀眉皱起,刚欲再说,杨康却摇了摇头道:“不管宋青书是什么人,现下最要紧的却是……这秦松是什么人?”
说及秦松,郭芙的神色霎时全然变了。杨康见她脸色惨白,心中一痛,但他强自硬起心肠,沉声道:“此刻没有宋青书打岔,你还是不愿告诉我,这秦松如何招惹了你么?”
郭芙闻言,并不与杨康对视,只茫然地瞧着远方,过了良久才道:“这辈子……他还没来得及招惹我。”
杨康心中一凛,缓缓道:“他若是蒙古人派来的细作,你与我一说也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
郭芙回过神来,瞧着杨康皱起眉头的模样,不由歪了歪头,叹了口气才涩声道:“我……我忘啦。”
杨康眼见郭芙神色木然,眼中却有凄然之色,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担忧。但他既不敢再刺激郭芙,又不能让她蒙混过关,便徐徐笑了笑,温言道:“你非杀他不可么?”
郭芙目光转向甲板上的秦松,默默瞧了半晌,才淡淡答道:“他若是已杀了耶律楚材,我现下便要了他的命;若是还没有……便等他杀了耶律楚材,我再杀他。”
杨康眉毛一跳,问道:“耶律楚材是这人杀的?”
郭芙面上仍沾着秦松胸口溅出的血渍,却也不去擦拭,只冷笑道:“若非他装疯卖傻替旁人担这罪名,那便是了。”
她神色冷漠,杨康却全然不为所动,仿若无事地又问:“那你为何定要他先杀了耶律楚材?”
郭芙浑身一震,张开口却说不出话,半晌才怔怔说道:“我是宋人,对这帮着蒙古犯我大好河山的蒙古宰相,自然恨之入骨。”杨康眉梢一动,刚要开口打断,却听郭芙话锋一转,又道,“再者说,也只有耶律楚材死在蒙古皇后手里,耶律齐兄妹才会绝了重回蒙古的心思,安心为我大宋卖命。”
杨康猛然抬头,只见郭芙目光冰冷,面上满是决然之色,不由沉下脸,寒声道:“这话是谁说的?”
郭芙并未听出杨康话中的异样,听杨康发问,反倒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谁说的有什么区别?”
杨康一字一顿地道:“这话是谁说的,于耶律齐或者并无区别,于你,却大有区别。”
郭芙闻言,却似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一般,一边笑,一边昂首道:“那我若是告诉你,这话不是别人说的,而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你待如何?”杨康脸色微变,待要开口,却见郭芙忽然叹了口气,眼帘下垂,低声道,“杨叔叔,我现下才明白,原来说到底你与杨大哥一样,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的。”
杨康沉默片刻,深深瞧了郭芙一眼,颔首道:“不错,修文曾与我说过,他大哥当年劝他时曾说过一句话——那时他对修文说,过儿只是个外人。而今日的我,便正如当日的过儿,于你……于你们,只是一个外人。”
他话音刚落,便见郭芙眼中流过一丝异样的微光。她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杨叔叔,你不必激我。你自己想想,自当年你我初会以来,我的事,我什么时候瞒过你了?”杨康一怔,便见郭芙笑了笑,又道,“只怪你自己,总是一副算无遗策,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便令我也差点以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杨康闻言有些悻悻,轻哼了一声道:“我什么时候算无遗策了?譬如适才你乍然出手,我便半点准备都没有……”
郭芙难得瞧他如此,虽是满腹心事,却也觉得仿佛心中一轻,面上的笑意不由多了几分真心。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装九花玉露丸的瓶子,一边低声说道:“当年……丐帮之中,局势很紧张。齐哥受的那些委屈,他自己不当回事,我却不能不放在心上。”
杨康“嗯”了一声,并未打岔,便听郭芙又道:“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也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有一日被逼得紧了,心情不好,随口一骂,便就是那一句……耶律齐这样的人,若非被蒙古伤透了心,他又怎会甘愿背负骂名,为保护其他国家的土地鞠躬尽瘁?”她自嘲一笑,喃喃道,“往日里便是冥思苦想也未必能想得通的道理,脾气上来了,便不想都通了。”
杨康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道:“我瞧你不是想通了,而是钻进了牛角尖。”
郭芙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定要这样说,当年我妈也这样说……只是你们虽然这样说,心中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便连我都能想到,你们这样的聪明人又如何会不明白,齐……耶律齐这样的人,哪怕是背井离乡,逃亡在外,也是不会将刀剑指向故国旧友的。”
杨康听着郭芙连续两个“耶律齐这样的人”,不由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倒了解他。”郭芙勉强勾了勾嘴角,却未再开口。杨康目中闪过一道奇色,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轻不可闻,“那他后来又怎会成为大宋子民,为大宋的存亡耗尽心血?”
郭芙瞧了他一眼,轻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杨康平静地道:“他是为了你?”
郭芙原本便噙着一丝奇异的笑意,此刻听了杨康的话,更是大笑起来。但她笑着笑着,眼中却有泪水滚滚落下,仿佛伤心到了极致。
“为了我?你说他是为了我?”只听她一边笑一边说话,几乎喘不过气来,“若他是为了我,他便该先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响亮名声,然后三媒六聘将我娶进他耶律家,让我从此与娘家无干,也免得他自己被人说闲话;若他是为了我,他便该在睡梦中一刀杀了我爹娘,而后携了我去与他那些蒙古兄弟团聚,当他们的大哥,造了蒙古皇后的反;若他是为了我,城破前夕他便该答应我爹妈,如大小武哥哥一般,与我一道离开襄阳,而不是守着那座根本不是他家乡的襄阳城,甚至以身相殉!”
杨康瞧着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心中也是一痛,过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这样说,可将你自己瞧得也太轻了。”郭芙凄楚一笑,待要反驳,侧目看去,杨康面上并无她以为会有的同情,却是一派怜惜,他轻声道,“其实你若是你二妹郭襄,耶律齐自会携了你仗青锋、挽长弓,行走江湖扶危济困,但你是郭襄么?”
郭芙一呆,便见杨康微微一笑,道:“话说回来,适才宋青书说你我是神雕大侠,又说你是‘郭女侠’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郭芙闻言,不由也是一声轻笑,垂眸道:“我想说……我想说我可不是襄妹,更不是什么女侠。”
杨康道:“是呀,你并不是妹子。说什么你心怀大宋,舍不得离开父母之类的好听的,那都是鬼话。你不愿离开桃花岛或者襄阳,不过是过惯了娇生惯养的富贵日子。耶律齐知你甚深,又如何忍心要你随他浪荡江湖?”
郭芙想要打断杨康,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听着杨康悠悠又道:“耶律齐心存仁义,不忍目睹蒙古铁骑攻破中原之后的生灵涂炭原是不假,但你也说了,他这样的品性,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叛国投敌的。”
杨康见郭芙被自己“叛国投敌”四字说得脸色煞白,眼中已不只是带一点凄然的哀色,而是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由心中不忍,但他迟疑片刻,终是将心一横,将话说完:“若非为了你,他何至于做到如此?至于最后战死襄阳……”说到这里,连他也有些失神,过得片刻才轻声叹道,“以齐儿的性子,便是连你爹妈都想开了,他也是要一意求死的。”
郭芙怔怔听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竟又是我害了他?看来我果真是他命中的煞星。只怕我欠他的,便是将这辈子都算上,也还不清了。”
☆、第廿三回 俯饮一杯酒(下)
杨康温言道:“耶律齐不会要你的这辈子。倒是你若能帮他保住他父兄两条性命,便是他欠你,而非你欠他了。”郭芙豁然转身,只见杨康在案边坐了,面上已不是方才的凄凉,倒像是初见时沉着到沉郁的寡淡。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才微微一笑,道:“我说你这丫头也一把年纪了,怎的总改不了脑子里缺根筋的毛病?上辈子不提,但这辈子齐儿虽说身世特殊了些,到底也只是一个江湖游侠。他帮不帮大宋,反不反蒙古,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郭芙“啊”的一声,仍有些呆愣。过得半晌,杨康见她仍未回过味来,不禁哑然失笑,调侃道:“还是你便如此舍不得将丐帮帮主的位子交给别人?”
郭芙被他这样一说,终于回过神来,瞧见不远处的秦松仍不知生死地躺在地上,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良久才低声道:“他……他怎么样了?”
杨康也瞧了秦松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吧,你出手时心神不定,刀刃卡在他胸骨之间,看着吓人,其实不是什么重伤。何况若真是生死攸关,你道那宋青书还能走得这么轻松?”他见郭芙只是定定瞧着自己,也不说话,不由奇道:“怎么了?”
郭芙摇了摇头,将额前一缕散发拢到耳后,低声道:“我闯下这么大的祸,若是爹爹在此,早将我骂得狗血淋头,说不得,还要……”
说到此处,只觉心中难受,再说不下去。抬起头来,却见杨康正呆呆瞧着自己,面色苍白,仿佛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似的。杨康见她看过来,强笑一声,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说道:“你说的是。若是别的长辈碰上这等事,早打断你的狗腿了。只有我……”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便只有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个好人,更别提如何教人当个好人了。”
郭芙听他这一声苦笑,只觉得说不出的悲凉,轻声道:“杨叔叔,你……你莫要这样自苦,我觉得你现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杨康见她难过,反倒笑了起来,道:“你瞎担心什么呢?我也觉得我现下这样不错。”他转过头,避开郭芙的视线,只遥遥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湖,又自语道,“只是当年那道过儿不成年便不见他的誓言,看来果真是立对了……”
郭芙见他若无其事地微笑,仿佛说不出的得意的模样,心中却更觉伤心,泪水复又夺眶而出。杨康回过头,无奈道:“傻丫头,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竟成了水缸了,这也哭那也哭的……”郭芙被他这样一说,却哭得更加厉害。泪眼朦胧中瞧不见杨康的模样,竟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杨康一惊,此时却也不好推开她,便只缓缓抚摸郭芙的头发,一边安慰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呢?”
郭芙深吸了两口气,强自平静下来,闷声说道:“我替你哭啊。”
杨康没听清郭芙的话,顺口问道:“什么?”
郭芙摇摇头,轻声道:“你方才说,要救耶律楚材父子?”
杨康一怔,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笑道:“你说救便救,你说不救便不救。”
郭芙自杨康怀里出来,轻哼一声道:“问我做什么?你方才和那宋青书不是侃侃而谈的甚是投机么?”
杨康不由啼笑皆非,摇头道:“原来你演戏骗人的时候还有心思关心我这里?”
郭芙脸上一红,低声咕哝道:“我不用想都知道,无非是江湖和国家,不然一个老男人一个小鬼头还能聊什么?”
杨康这下连啼笑皆非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哑然了半晌,才叹口气,正回话题道:“耶律楚材还救不救?”
郭芙却不答,过了片刻,低声道:“杨叔叔,这秦松的身份来历,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么?”
杨康轻飘飘地瞧了秦松一眼,慢慢说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他是汉人还是蒙古人,向谁学的武功、跟谁拜的把子做什么?”
郭芙一愣,低声道:“杨叔叔所言极是……只是若真能如杨叔叔所说的这般轻巧倒是好了。可惜世事无常,总难圆满。”
她只说了这一句,却不解释,只是径自起身,往船舱里去。到得舱门,回过头来,目中盈盈,好似要说些什么,见杨康定定瞧着自己,却终于什么也没说,掀起舱帘,走进舱门。
杨康怔了怔,缓缓站起身,走向船头。此时夕阳已尽,夜色深沉,放眼望去只能瞧见朦胧的水汽。他独自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自语道:“若是依我年轻时的性子,早便两刀下去,送你去见阎王,再将你的尸首往这湖里一扔了事。”
便听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接口道:“先生要杀我,我自然明白。但我兄长无辜受累,何以先生也不肯放过?”
杨康转过身,只见秦松仍是仰天躺着,黑暗之中只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生光。杨康一笑,道:“我年轻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看谁不顺眼就杀谁,原就不要什么理由。”
秦松干笑一声道:“原来先生看我不顺眼。”
谁知杨康却摇头道:“不,我看你很是顺眼。后辈之中你是我瞧着第二顺眼的。”
那秦松似是与人斗惯了嘴皮的,到此生死存亡的关头,仍不忘嘴上逞能。顺口便道:“第一顺眼的自然是杨姑娘了?”
杨康一怔,又摇了摇头,却未再开口。
秦松咧嘴一笑:“怎的晚辈竟比杨姑娘还得先生欢心?真是不胜荣幸。”
杨康心中也在奇怪,虽说他早知郭芙与众不同,但素来也只当她是个特别些的晚辈,却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想起几个晚辈时竟不再将她计算在内。只是在秦松面前他自不会提及此事,当下只是微笑道:“你口中自称晚辈,心里却在想你不是我的晚辈,我却是你的晚辈,是不是?”
秦松闻言却脸色一沉,冷冷说道:“我告诉你,我不是周伯通的弟子,信不信在你。”
杨康却笑了起来:“我不曾说你是周伯通的弟子,你何必对号入座?再者……”他若有所思地继续道,“其实你义兄的身法,也有些金雁功的影子……”
秦松皱眉道:“青书说他的轻功叫梯云纵,跟金雁功全不相干,你不要乱说。”
“梯云纵?”杨康一怔,随即却不以为意地一笑,顺着他的口风问道,“对了,你方才说你不是周伯通的弟子,那你是谁的弟子?”
秦松却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忽然闷哼一声,眉关紧锁。杨康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怎的不说话了?”见秦松仍是不答,他轻哼一声,手腕一翻,捏着一枚银色钢钉,道:“你方才开口时,已向我射了三枚钢钉,分别指向我腕上‘大陵穴’、臂弯‘曲泽穴’、肩头‘肩井穴’,存心要废了我这条胳膊。若非瞧你暗器上无毒,所射又非要害,我岂会只还你一钉?”
秦松神色微变,便要开口,但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却又将话咽了回去,只转过头去,径自冷笑。杨康眉头一皱,微感不耐,但他目光一转,却见秦松身子微微发抖,黑暗中只一双眼睛明亮无比,瞧那神色又是愤恨又是气苦,竟与杨过受了委屈时的模样有三分相像,不由心中一颤,脱口便道:“你别伤心!”
话一出口,秦松固然一怔,便是杨康自己也未料到。定了定神,才轻声道:“对不住,适才是我想差了。你投掷暗器的手法是老顽童所传,不重劲道,只重个巧字。便是真打到了我身上,也不过兵刃脱手罢了。”顿了顿,见秦松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瞧着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他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与秦松聊天,也不顾对方根本不愿搭理他,一边却在想舱中的郭芙。他想着这个名为侄女,实际却算得上同类的女子,竟忽然生起了一股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心思。
她若是原本那个任性自私的郭芙,他早便会寻手段教训她,但她却不是那个郭芙。而她也不是完颜萍、程陆姐妹、武氏兄弟、耶律兄妹这样的晚辈。
对完颜萍、武修文等人,无论亲近还是生疏,他终归是个长辈,他于他们,纵然与旁的长辈有些不同,却也不至于越过界去。但他与郭芙之间,早已没了那条名为辈分的界线。两人平日交谈,早已你来我往,十句话里,都听不见一两句的“叔叔”、“芙儿”。
但杨康待她,却也不似他待杨过。
杨过是他心中最疼爱、最怜惜、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人。他自知自己一辈子对不起杨过,并且无论如何弥补都来不及,便彻底绝了弥补的心思,一心一意,只想叫杨过过得快活。
但杨康比谁都明白,所谓“过得快活”四字,说得容易,要真能做到,却极是艰难。他当年在金国王府中好吃好喝,过得不可谓不快活,然而多年以后的如今,若让他再回到当年那雕栏玉砌的屋子享受小王爷的荣华富贵,他却只有哭笑不得。
于杨过,也是一样。
他见过在上饶的杨过,见过在嘉兴的杨过,见过在桃花岛的杨过、在全真教的杨过、在古墓的杨过、在江湖的杨过、在战场的杨过……他见过那么多的杨过,他知道杨过在哪里最是快活。然而他也知道,哪怕是很多年以后已经被人称为“神雕侠”的杨过,纵然心中最想不过是与小龙女一道回到那不见天日的古墓之中,若真的一辈子不曾出过那古墓,却也会心中遗憾。
有的时候,表面的快活并非真正的快活,表面的不快活,却反倒是真正的快活。
那么郭芙呢?那个表面上比谁都快活的天之骄女,实际又快活不快活呢?
☆、第廿四回 世事波上舟(上)
杨康想起郭芙时而微笑时而动怒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郭芙是一个……不机灵、不聪明、不温柔体贴、不善解人意,优点几乎没有,缺点却可以装一箩筐的姑娘。然而他待她却与他待旁人不同。而他待之所以她不同,原是因为他将她当做同类。但这“同类”,指的并不仅仅是再世为人这一条,同时也是因为,郭芙知道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是什么滋味。
——便如当年的他一样。
杨康低头掩去目中的异样,呼吸却忽然粗重了几分。
却说郭芙独自回了船舱之后,还未合上房门,便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她缓缓走到床边,才发觉手上仍握着自己的长剑。她手心一片冰凉,剑柄之上却犹有余温,那自是秦松留下的了。
她怔怔出了会儿神,想起今日之事,只觉得心乱如麻,不禁心生怅惘,又叹了口气。却听一室寂静中,却另有一人也是一声幽幽长叹。但郭芙的叹声哀婉凄楚,这人的声音却沙哑粗嘎,好不刺耳。
郭芙悚然一惊,扬声喝道:“什么人?”
只见暗处有人举着烛火缓缓靠近,身穿粗布葛衫,一头花白头发,却是这船上的船家。郭芙一怔,问道:“老人家,怎么啦?”
那船家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我瞧姑娘伤心,我老儿便也难过。”
郭芙见这船家脚下轻浮,便知确是不会武功的。她上辈子也不知听过多少这等言语,闻言也不动怒,只是想到这船家出现得毕竟蹊跷,便心中暗自戒备,面上微微一笑,道:“我没有伤心,老人家你也不用难过。”
那船家摇头道:“老儿比姑娘多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看不出姑娘心中有事?”
郭芙秀眉一蹙,心想这样绕来绕去也不知还要多久,瞧这老头的模样也不是肯轻易就走的,便点头道:“是啦,我心中有一桩极为为难之事,可是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是好。”
船家问道:“什么事呀?”郭芙早知道他要问,但没想到这船家问得如此直白,不由心中不喜,脸色微沉。那船家似也发现自己失言,尴尬一笑,道,“小老儿不会说话,姑娘莫怪。只是老儿瞧见姑娘,便想起我那福薄的外甥女……”
郭芙对这船家的外甥女自然没什么兴趣,但乐得这老者不抓着自己问什么心事,便接口应道:“她怎么啦?”
那船家叹口气道:“死啦。”瞧了郭芙一眼,又道,“她死前便和姑娘你一般模样,满腹心酸一腔苦涩,却只能自己在无人处落泪,便是连个能说与的人都没有。”
郭芙见他脸上神色不似作假,不由一怔,但她所烦恼的可远比寻常少女的爱恋情怀更难说出口,更何况她越瞧这船家越是起疑,便只摇头道:“老人家一片好意,小女子只能心领啦。只是我这心事与寻常姑娘可不相同,那是真不能说与人听的。”
那船家笑道:“姑娘便当是说个故事,将那故事中人的名姓尽数改了,不就是了?再不济,小老儿将耳朵蒙起,任姑娘说到口干舌燥,也是一字不闻,如此可好?”
郭芙也笑了起来,却仍是摇头:“好自然是好的。只是老人家你执意要问我心事,反倒令我心中起疑,便不愿告诉你,你说如何是好?”
那船家一怔,面上变色,怫然道:“姑娘这话说的……”
郭芙却已不再和他罗嗦,长剑一扬,剑尖直指那船家,寒声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剑气森冷,剑风凌厉,船家手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那船家却面不改色,看也不看一眼喉前的长剑。定定瞧了郭芙半刻,忽然呵呵一笑,说道:“小老儿是何人,姑娘真的认不出么?”
郭芙一怔,借着烛光细瞧那船家眉目,不禁手中一颤,失声道:“慈恩大师?”
然而话一出口,便觉不对。莫说慈恩身怀绝技且远在千里之外,便是那严肃少语的性子也与眼前之人毫不相似。
她心中惊疑,却见这船家面上神色极是奇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过得半晌,方才笑道:“是啦,我行走江湖之时,姑娘还未出生,自然不识得我。”
郭芙瞧了他片刻,心念一转,忽然嫣然一笑道:“老人家,我只怕那事我敢说,你却不敢听。”
那船家哈哈一笑,道:“姑娘请说,小老儿自小便胆大妄为,活了这把岁数,还没有什么事是不敢做,没有什么话是不敢听的。”
郭芙将散发拢到耳后,慢慢说道:“好,那我就当讲个故事。从前有户人家,是一对夫妻并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甚是和乐。有一日那家主外出办事,邂逅了一个外乡女子,又与那女子生下孩儿。”
那船夫问道:“那家主要将孩儿带回自己家养么?”
郭芙摇头道:“那家主可不知这女子与他共度一夜,便有了孩儿。”顿了顿,继续道,“那女子独身一人,养不活孩儿,便将孩儿带到了那家主的族人之处,盼有好心人收养孩儿。”
那船家叹了口气,却并未打岔。郭芙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后来那孩子果然被好心人家收养,只是收养他的人家可不知这孩子的父亲乃是自己族人,只当他父母都是外乡人。过得二十多年,当年的孩子已经长成大人,当年那户人家却因为得罪了族长而逃亡在外。”
她说到此处,似是有些迟疑不决,犹豫片刻,还是续道:“那孩子的养父母在族里的地位甚高,连带着那孩子也是一样身份特殊。只是那一族与那孩子生母一族却是死敌,他养父母不许他诛杀自己族人,那孩子不忍违逆,心中却又着实不甘,便另辟蹊径,自己向族长请命,要追杀出逃在外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