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家“嗯”了一声,等了半晌,却不见郭芙继续,只径自出神,便轻咳一声,叫道:“姑娘。”郭芙回过神来,冲那船家歉然一笑,便见那船家也是微微一笑,说道:“小老儿见姑娘这般为难,还当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原来不过如此。”
郭芙不动声色,只听船家侃侃说道:“我听姑娘的话里,那孩子仍不知自己生父身份,只一心孝顺养父养母。既是如此,何不将错就错?虽说生恩浩重,那养育之恩难道便能放下了?那孩子二十多年来都当自己是蒙……我是说都当自己是他养父母的族人,强求他随生父逃亡,改做生母族人,也是无益。”
郭芙眼神微闪,那船家却未瞧见,换了口气又道:“更何况那孩子生父出逃在外,本非正道。那孩子若能亲手擒拿那生父一家,大义灭亲,为养父母一族立下功业,日后……”
“——日后,自是富贵不可限量,远好过当他母亲的族人,吃苦受罪了?”郭芙轻笑一声,神色在烛火映照下明灭不定。
那船家一笑,面上颇有得色,语气更是和缓,温声道:“所以姑娘又何必为难,依小老儿的意思……”
谁知话未说完,只见郭芙手臂一扬,长剑又已顶住了他的喉咙,平静地问道:“依老前辈的意思,那孩子自该杀了所有知道他身世的人,免得日后身世败露?”
那船家脸色一变,叫道:“姑娘……”
郭芙却不理他,只手上使力,往剑中灌入真气。那长剑受了真气,登时一直,森然剑气穿透剑尖,将那船家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船家见状不由面上变色,再不复方才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见郭芙眉间露出鄙夷之色,冷哼一声,道:“‘牛皮口上吹’裘千丈裘老前辈,难为你铁掌峰下死里逃生。只是没想到你虽侥幸捡了条命,为人却没半分长进。”
裘千丈被她喊破身份,顿时大惊失色,面如死灰。
郭芙也不再进逼,只挺剑立在原处,定定瞧着裘千丈,寒声问道:“你和那姓秦的是什么关系,为何要想方设法从我这里探问他的身世?”
她容颜秀丽,神色却颇为凶狠,见那剑尖不住在喉前摇动,不由胆战心惊,连连叫道:“姑娘误会了!松儿是我徒弟,我怎会害他?”
郭芙闻言手臂微微垂下,面上却又一凛,冷笑道:“你这老儿好不要脸,那姓秦的身怀绝技武功高明,你却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会是你的徒儿?”
裘千丈却大声叫道:“呸呸呸!这小子当年分明跟我说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若他真是全真教名门弟子,干么要为了拜入我老头儿门下,给我磕上十几个大头,戏弄我糟老头子么?”
郭芙一怔,却听身后一个声音淡淡说道:“他是怎么认你做师父的,你且详细说说。”
郭芙目光微转,只见杨康手持竹棒站在自己身后,喜怒难辨,神色却不如何严峻。裘千丈松了口气,刚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哈哈,却见杨康眉头一皱,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将过来,登时心中一凉,只得老老实实交代道:“我老儿当年一个失足,跌落铁掌峰,那个……那个从此就脱离了江湖苦海。”
见康、芙二人都不置可否,只得又道:“我在山里隐居,本以为这辈子就此终老,谁知有一日却遇上了这个小娃娃,又冷又饿被挂在树枝上。老头儿良心好,见他可怜,便心生恻隐,救了他性命。这小娃娃聪明伶俐,心地又好,便给我磕了四个响头,认我做了师父。”
郭芙也听不出这话真假,侧目瞧了杨康一眼。却见杨康微微一笑,悠悠道:“你方才还说秦松给你磕了十几个响头你才肯认他,怎的此刻便只剩四个了?”裘千丈一呆,却见杨康漫不经心地将竹棒插回腰间,拢袖又道,“我瞧被挂在树枝之上不假,又冷又饿也是不假。只是摊上这倒霉事的却非令徒,而是老前辈自己。”
裘千丈干笑一声,尴尬道:“嘿嘿……这个么,这位相公真是好眼力,真是好眼力。”
郭芙见杨康收了兵刃,略一迟疑便也将长剑放下,却不理裘千丈,只低声问道:“怎的他竟真是秦松的师父?”
杨康瞧着裘千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笑了笑道:“那秦松的武功扎的确是全真教的根基,但他通臂六合掌的功夫,却是衡山一脉。”
郭芙从未听过衡山派的名字,闻言不禁满脸茫然,那裘千丈听了却是面色微变,过了良久才叹了口气,心灰意懒地道:“没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有人记得昔日衡山。”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很努力在避免,但秦松身上还是笼罩了一层诡异的光芒……此人的身份/身世的设定已经可以算杰克苏/汤姆苏了(并且这一章暗示的只是一部分而且不怎么靠谱),所以我只能求原著大神保佑我不要让他的性格遭遇也跟着杰克|||
☆、第廿四回 世事波上舟(中)
杨康道:“前辈兄妹三人本都是衡山弟子,只因令弟裘二先生阴差阳错救了铁掌帮上官帮主,改入上官帮主门下,引得衡山派的耄老一怒之下,迁怒你和令妹,将你二人一顿痛打,逐出衡山。”
原来那铁掌帮原本只是一个小小帮会,经上官剑南着力整顿,竟而声威大增,势力散开,不过数年便与原本的湖南第一大帮衡山派分庭抗礼,隐然还有跃居其上之意。衡山派的掌门长老自然又惊又怒,因而虽未与铁掌帮翻脸,平日两家帮众会晤见面,却都争锋相对,火药味极浓。
后来上官剑南身受重伤,虽非伤在衡山派手下,但衡山上下,却都幸灾乐祸,哪能料到上官剑南虽然重伤,因缘巧合之下,却被衡山弟子裘千仞所救?
裘氏兄妹三人虽挂名在衡山派下,实际却只是打杂的童儿,未入衡山门墙。上官剑南为裘千仞所救,又喜他任侠仗义,便即收他为徒,将一身衣钵也尽传于他。谁知衡山掌门胸襟狭窄,听闻此事,竟二话不说,招呼门人弟子将裘千丈打了个半残,连同裘千尺一道逐出衡山派。
待上官剑南伤愈之后,裘千仞只身回到衡山,却见兄长奄奄一息、幼妹泪水涟涟,如何不对衡山派怀恨在心?当下接了兄长幼妹上得铁掌峰,自己勤学苦练,终于在数年之后一举攻入衡山派,尽克衡山好手。
只是虽然报仇雪恨,但裘千丈自那一场变故之后,筋脉受损,毕生修为难有寸进。裘千仞自觉对不住兄长,便事事顺着裘千丈,不忍有丝毫违逆。直到后来裘千丈胆子越来越大,到处冒充胞弟招摇撞骗,终于犯了众怒,裘千仞才不得不开口劝阻。
及至后来兄弟失和,裘千尺离家出走,裘千丈也一去不归,裘千仞不由灰心丧气,脾气大变,既不理帮中事务,又不管江山飘摇,只一门心思练武,倒令得铁掌帮一日不如一日,名声越来越恶。
裘千仞的一举一动虽对铁掌帮有莫大影响,但此事究其本源,却毕竟只是裘家家事。那衡山派虽也曾是江湖大派,势力却只遍及湖广,不曾传入两浙。数十年前败在裘千仞所率铁掌帮众手下之后,更是一蹶不振,莫说郭芙不知有这一派,便是郭靖、黄蓉到来,也未必知晓这段旧事。
此刻裘千丈见杨康神色寂寥,言谈中对这段往事却知之甚深,不由又是惊奇,又是狐疑,忍不住问道:“看你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做我老儿的孙子都差不多,怎会知道铁掌帮秘闻?”
杨康却不答话,忽然欺进两步,双指点向裘千丈胸前“天突穴”。他指风微动,出手却并不快,裘千丈一惊之下便抬手横挡。一掌劈出,却见杨康不闪不避,竟就此站在原地,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掌。
郭芙见状不由惊呼出声,浑忘了裘千丈武功已失,全无内力,一个箭步便要上前,却见杨康朝她摆摆手,退后两步,道:“老前辈这一身功夫虽已尽去,但习惯使然,应敌之时却仍不自觉地使将出来。”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我原以为前辈放不下旧事,是以只将衡山派的功夫传授给令徒。不想一试之下,方才发现那铁掌功夫,前辈竟真是一点不会的。”
裘千丈脸色忽青忽白,过得半晌,才哼了一声,怪声怪气地道:“那又怎样?”
杨康说道:“晚辈只是好奇。前辈在衡山派伤了筋脉,练不得上乘气功,学上官帮主传下来的这路外家掌法本是最好。何以在铁掌峰上数十年,却对这路功夫却碰也不碰,反倒始终习练衡山派那通臂六合的掌法拳法,明知无用也不停手?”
裘千丈冷笑道:“我一个无用的废人,费那力气作甚?你瞧那五十多年前在华山论剑的东邪西毒五人,武功练得再好,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说着,摇头笑道,“冬三九夏三伏的,又怎么比得上老夫逍遥江湖,自在随心?”
杨康瞧着裘千丈捋须微笑,不禁又想起二十年前在太湖归元庄,他也如今日一般谈笑风生,宛然令人心折。虽然明知这份从容闲适的气度多半是装出来的,听了这番话,心中却仍是微微一动。侧目瞧见郭芙神色怅然,便知她也触动了心事,心中不由叹了口气,面上却点头道:“前辈既不愿说,晚辈不问便是。想来那衡山派的先人文才武功虽不及上官帮主与令弟,论及为人品格,却未必不如。”
裘千丈似是不料自己一番顾左右而言他的感慨过后,杨康心神却似全未受影响,仍然记挂着自己何以坚不肯学上官剑南的铁掌。他定定瞧了杨康良久,忽然问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杨康一怔,答道:“晚辈姓杨,家师长春真人赐名一个康字。”
“原来是丘处机的弟子么?我瞧你却不像他。”他点了点头,又道,“实不相瞒,我是今日方知我这徒儿身世传奇。这位姑娘家世不凡,到底是什么出身,小老儿也不问了。你既是全真弟子,可否念在我这徒儿与全真颇有渊源,对他照拂一二?”
杨康闻言,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腰间竹棒,侧过头去,只见窗外一道晨曦初现,照得茫茫湖水微微反光。他怔怔出了半晌的神,沉默许久,方才说道:“老前辈,我心中极想答应你此事,恨不得立时拍着胸脯应下。”
裘千丈叹了口气,消沉地问道:“你既如此说,那便是还有个‘只是’了?”
杨康点头道:“只是我到底不是十几年之前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浪子了。纵然怜惜令徒命途多舛,他若一意孤行不肯回头,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我便是能翻天覆地,也不敢保他。”
裘千丈闻言沉默不语,郭芙却心中一紧,只觉得握着长剑的五指已是一片冰凉,瞧着面前二人相对而立的模样,却觉得拒绝了裘千丈的杨康仿佛反倒比被拒的裘千丈更为难过。
只见裘千丈又沉默良久,忽然哑声问道:“大金国的钦使过尽千帆历尽世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便不理会旁人死活了么?”
郭芙心下一沉,却不如何吃惊,只见杨康牵动嘴角,扯了个笑出来,低声应道:“姓杨的早在十八层地狱留了名号,这一世欠人良多,再还不清。便是再多你徒儿一个,于我也是无差。”
裘千丈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欠人良多,再还不清’,杨公子言下之意,老夫明白了。盼那小子惜福珍重,得你垂怜,莫要如当日的你我一般,客死异乡,连尸骨都无人掩埋。”
杨康微微一笑,抱拳道:“前辈好走。”
裘千丈自杨康身边走过,颇为狼狈地翻过窗户,落在甲板上。郭芙只听他朗声一笑,口中吟道:“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斜阳。”
她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窗前,喊道:“裘老前辈,你那外甥女……”
只听“扑通”一声,裘千丈已自跳入水中,她怏怏回头,却见晨曦之下杨康面色惨白,摇了摇身子,忽然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这一下只吓得郭芙花容失色,抢上一步叫道:“杨叔叔!”
杨康唇角嘴边俱是血渍,闻言却强笑一声,摇头道:“你别害怕,我不要紧的。”
郭芙如何信他?但见杨康一开口说话,口中又有更多鲜血接连咳出,顿时慌得六神无主,跪在杨康身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杨康见她如此,不由心中怜惜,刚欲再加劝慰,却见郭芙情急生智,忽然“啊”了一声,哆嗦着手掏出九花玉露丸,喂他服下,颤声问道:“怎……怎么样了?”
杨康服下九花玉露丸,神智一清,提气行了一个周天,脸色微转红润,低声道:“幸好我二十年前中过欧阳先生的蛇毒,一般毒物奈何不了我,不然只怕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里了。”
郭芙听得一身冷汗,也不顾询问杨康中的是什么毒,又是如何着了道,只追问道:“那现下……现下那毒是解了么?”
杨康刚要摇头,余光瞧见郭芙面上犹有惊恐之色,怕她担忧,便只笑道:“已没事了。”
谁知郭芙平素心思迟钝,此刻却甚是机灵,一见杨康神色,便知他存心哄骗自己,不由心中酸楚,涩声道:“你便如此信不过我,都这时候了,还要瞒我么?”
杨康一怔,只见郭芙脸色煞白,神色凄楚,险些便要掉下泪来,心中一软,便道:“好啦,我不瞒你。我现下将毒逼入筋脉之中,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郭芙平生从未听过有人中了毒,不想着逼出体外,反倒逼入筋脉之中,不由一呆。只是杨康神色正经不似说笑,不由将信将疑。杨康自然明白郭芙的心思,安抚一笑,又道,“二十多年前,我身中欧阳先生的蛇毒,本是必死无疑,多亏了黄岛主另辟蹊径,以附骨针将那毒质锁于我筋脉之中,救我一命。”
郭芙依稀想起当年黄药师确曾携着自己前往重阳宫,说要救杨康性命。只是后来她与杨过、小龙女同赴古墓,并不知后事如何,此刻只听杨康温言道:“天下奇毒,莫能出欧阳先生的蛇毒左右。我筋脉血管之中早已被那蛇毒浸过,是以再剧烈的毒,只要没能在片刻间要了我的命……我稍稍吃些苦头,总能平安无恙。”
杨康若说天下再没毒物能伤到他,郭芙自然不信,但早已想到这一节,当下故意说自己要“吃些苦头”,只盼能令郭芙深信不疑。谁知郭芙定定瞧了他半晌,却还是摇了摇头,幽幽说道:“我不信。”
郭芙牵动嘴角,却终是没笑出来,只低声道:“杨叔叔,你知道襄儿当日听说了杨大哥和龙姐姐的故事,是什么反应么?”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襄儿开口便说:‘妈,倘若我是杨大嫂,我便假装身子好了,让杨大哥服食丹药治病。’”
天光透过窗子射进船舱,将房间照得通亮。杨康瞧着郭芙容颜仍如往日娇丽明媚,面上却是一层掩不去的疲态,不由心中一痛,勉强笑了笑,低声道:“看来你杨叔叔此后再骗不了你啦,这可怎么是好?”
郭芙也想笑,但嘴角微微一动,终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康看她哭得伤心,一边提起袖子为她拭泪,一边安慰道:“傻丫头,伤心什么呢?天色已亮,船将靠岸。我们快马加鞭,不日便可赶到南湖。到时见了一灯大师,还愁救不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反白>///<那什么,我知道裘千丈的设定很雷。但我混迹同人圈多年,真的是无论什么没心没肺的喜感人物,最后都会莫名其妙被我写成背负一段历史的苦逼。我也很纠结的,真的,宽面条泪。裘氏兄妹衡山派出生的设定是我乱编的,但是衡山派被裘千仞打得落花流水是真的,裘千丈用的是通臂六合掌+通臂六合拳也是真的。裘千尺的铁掌功是裘千仞直接教的,裘千丈会不会铁掌功原著没说,但老金写他动手的那几段裘大用的全是那个通臂六合,一个字也没提过铁掌,所以我估计他是不会的。
☆、第廿四回 世事波上舟(下)
郭芙原本只是忧急攻心,此时被杨康一说,慢慢镇定下来,自言自语道:“不错,你这么命大,怎么会……怎么可能折在这小小鄱阳?再说,再说还有杨大哥在,当年龙姐姐那么重的伤他都有办法……”
杨康听她兀自喋喋不休,从杨过到她爹娘,从黄药师到欧阳克全给念叨了个遍,心知便要劝她也是无用,只得无奈一笑,由着她去。过得片刻,见她终于停了下来,怔怔望着自己只是发呆,才微微一笑,柔声道:“哭完了么?”
郭芙脸上一红,低声道:“你便一直这样,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么?”
杨康又是一笑,面上却有些伤感:“你没听我方才同那老骗子说的?我已不是十几年前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时候了,又怎会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郭芙道:“什么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那时不也是还有杨大哥和穆姑姑么?”
“你知道有过儿和他母亲,老骗子可不知道啊。再者……”杨康有些失神,轻声道,“那时候念慈已经去了,过儿在嘉兴颠沛流离,眼看着就要一步一步变成日后的‘神雕侠’。我那时想着……我若不插手,也许才是对他最好。”
郭芙想起片刻之前杨康“不懂怎样做个好人”的感慨,连忙岔开话道:“那裘千丈干么要向你下毒?”
杨康哑然失笑,摇头道:“谁跟你说我身上的毒是裘千丈下的了?”
原来秦松方才见杨康轻巧地将自己三枚钢钉尽数接下,甚至不动声色还了自己一枚,心知武功不是此人敌手。将心一横,忽然冷笑一声,反手亮出一把匕首,便要往胸中刺去。杨康一惊之下未及细思,上前格挡,却见秦松双目之中陡然有一道华彩闪过,目光晶亮清莹,轻笑道:“你良心倒好。”
杨康心中一凛,虽立时侧身,避开要害,却还是给那匕首刺中。那匕首刚一进身,他便知匕上有毒。只因当年受过欧阳锋的蛇毒,筋脉大异常人,一时并不发作,心中立时有了计较,便故作无恙,稳住秦松。想要回舱拔毒,谁知却刚巧碰上郭芙与裘千丈对峙。
原本裘千丈武功已废,他并不放在心上,见郭芙占尽上风,更是安心。不料仔细瞧了片刻,竟发现裘千丈左手托烛,垂在身前的右手却拢在袖中。他自知这老头当年便诡计多端,也不知那袖里藏了什么乾坤,若是梨花针一类的暗器,可不容小觑。
杨康虽觉难以支撑,但心知此时容不得他示弱,当下只得强撑一口气,勉力与裘千丈周旋,双方你来我往,差点真的推心置腹,才总算将裘千丈哄走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因而也再压不住毒性。
郭芙一怔,明白过来,神色顿时一变,提了剑道:“我这就去杀了那贼子!”刚要起身,却被杨康一把拉住手腕。她回过头,只见杨康面色苍白额上有汗,却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
她又跪坐回去,颓然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这样。无论之前说得如何斩钉截铁,到最后……到最后还是都要护他保他。”
杨康心中一奇,却不便询问,只低声道:“他今日害的是我,我并不在乎。但他若害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尸首。”
郭芙却笑了起来,道:“我要他的尸首做什么?”杨康一怔,只听郭芙边笑边道,“杨叔叔啊,看来你是果真不懂我方才为何要杀他了?他爱当汉人还是蒙古人,干我什么事了?他认了谁为母、拜了谁为师,又干我什么事了?你以为我做什么吃饱了撑的要跟他过不去?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他活在世上这件事本身,便叫人伤心、令人难过。旁的也不提了,你看……便是那与我们全不相干的宋青书,沾上了这秦松,还不是一样倒霉?”
杨康若有所思地道:“他是耶律楚材的私生子、跟老顽童练过全真教的功夫,还是裘千丈的徒弟……”他回味着郭芙方才说的故事,不由一惊,又问道,“这小子的养父母……”
郭芙漠然道:“哪来的养父,只有养母罢了。”
杨康瞧着郭芙的神色,心念一转,更是惊疑不定:“他是那蒙古公主的养子?”
郭芙道:“是啊,我妈说那草原上的姑娘名叫华筝,不知你见过没有。只是公主不公主的又如何了,最后不也只是一个孤苦终老的可怜人?”
杨康十多年前确曾见过华筝,然而此刻他想起的却不是牛家村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而是在大漠中凋谢枯萎的一朵鲜花,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样的身世来历,果真传奇。”
郭芙嗤笑一声,微侧了头,斜睨着杨康道:“是啊,这样的身世,这样的来历,我便是想想都觉得心惊肉跳。你说当年我爹妈还有齐哥他们,到底是如何招架下来的?”
杨康沉默片刻,问道:“当年他除了杀了耶律楚材之外,还做了什么?”
郭芙答道:“他下毒害死齐哥的爹爹之后,竟厚颜无耻,不但还要加害齐哥,竟连我们全家都不肯放过。”她有些出神,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起,遮住了双眼。“齐哥良心好,只当这畜生还是当年和他一道与老顽童学武的兄弟,怎疑有他?”
原来华筝见秦松活到十一二岁,身边却无别的玩伴,心中大是怜惜。有一日适逢耶律楚材带了几个子女到访,便央他将秦松一并带上,回到斡难河边。
耶律楚材与华筝当年虽不亲密,但二人谈起从前曾跟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的开国四将,又说起四王子拖雷、神箭手哲别等人,都觉不胜唏嘘。耶律楚材虽不知秦松竟是自己亲生儿子,但敬重华筝驻守西域心志坚毅,再加上故人之情,便二话不说将此事应承下来。
正好秦松与耶律齐年岁相仿,言谈相投,便常一道玩耍嬉戏。
那一日正巧周伯通途径斡难河,见到耶律齐和秦松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少年,不由心中大喜,登时决意要收二人为徒。耶律齐知礼守节,见周伯通武功高明,极为拜服,当即磕头拜师。秦松却古灵精怪,不肯就拜。好在老顽童生性豁达,也不见怪,只随便传了二人几套功夫,便又去别处玩了。
郭芙说到此处,忽见杨康神色有异,不由忧道:“怎的,你毒伤又发作了么?”
杨康却摇头道:“没什么,你先继续说下去。”
郭芙见他沉吟不决的模样,也知便是再问他也必不肯说,只得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日,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只听齐哥说,那一日有敌来袭,将他和秦松一道擒住了。”
杨康道:“是为了要挟耶律楚材么?”
郭芙低声道:“齐哥都不知道,我便更不知了。”杨康一怔,只听郭芙又道,“据齐哥所说,那绑了他们的人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秦松已经使计将看守他们的人骗得团团转,和齐哥一道逃了出来。”
杨康见了她的神色,心下猜到三分,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两人一路逃,身后的追兵一路追。总算耶律楚材发觉不对,派人接应,但眼看着接应之人未到,追兵却要赶上,秦松竟一狠心,立身不跑,双手抱住那追兵的首脑,一纵身跳下了斡难河。趁着那些追兵心慌意乱,齐哥才终于平安归家。也直到那时,才从耶律楚材那里得知,秦松竟是他亲弟弟。”
她徐徐吸了口气,道:“好啦,故事讲完了。你也该告诉我你方才想到什么了吧?”
杨康“唔”了一声,摇头道:“我现下还不能肯定,可不能乱说。”
郭芙哼了一声,道:“你爱乱卖关子,那也随你,我才不想知道。”
杨康自然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那姓秦的小子,竟予齐儿有救命之恩?后来为什么又要毒害耶律楚材?你可莫拿糊弄裘千丈那套说辞来忽悠我。”
郭芙道:“那你自己问他去,我怎会知道?”杨康一怔,便听郭芙又道,“他说他毒死耶律楚材就是为了嫁祸给宋人,好叫蒙古将士齐心伐宋。至于齐哥……死不死本来于他全不在心上,倒是若能将我郭家一网打尽,斩尽杀绝,让江湖上的英雄豪杰自相残杀,才是大功一件。”
她说得轻柔,语气里却有一层寒意透出。杨康沉默片刻,却只不动声色地道:“这计策不错啊,怎的后来却败露了?”见郭芙低着头只是不语,杨康心中叹了口气,又道,“那宋青书呢?你上辈子可曾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郭芙秀眉微蹙,摇头道:“不曾,怎么了?”
杨康徐徐吁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这宋青书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明明并不识得你我,却知道过儿与襄儿。”
郭芙心中一跳,过得片刻,慢慢说:“杨叔叔的意思是……因为宋青书的关系,这辈子,秦松或者会与之前不同?”
杨康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会知道这辈子的事?”他迟疑片刻,还是沉吟着问道,“上辈子,那秦松……是在英雄大会之前,便就死了的么?”
郭芙脸色微变,沉默许久,方才点头道:“死得一干二净,尸骨是我和齐哥亲手埋了的。”
杨康问道:“怎么死的?”
郭芙淡淡一笑,答道:“自刎而死。”
杨康定定瞧着郭芙,郭芙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又开了口,低声道:“他尸首边上留下一纸遗书,齐哥看了,我却没看。我只知……他到死都不知自己是齐哥的亲弟弟。”
杨康轻声道:“是么?”
郭芙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垂下眼又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并说了吧。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杨康闻言,不由心中一震,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过得良久,才轻声道:“你……你方才,怎会突然想到叫我‘二叔’?”
郭芙面上一红,低声道:“你既说我是你侄女,那两人又管我叫‘杨姑娘’,我不叫你‘二叔’,难道还继续唤你‘杨叔叔’不成?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杨康忍不住笑道:“怎会不喜欢?去了姓氏,反倒亲近。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黯然,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欧阳伯伯称呼我时总是连名带姓?”
郭芙点了点头,问道:“那是为什么?”
杨康缓缓道:“当年他本想直接叫我‘阿康’,但我说我一听这称呼,便浑身上下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宁可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郭芙“嗯”了一声,等了半晌都未等到杨康说下去,才低声问道:“那是你对欧阳伯伯说的托词,真正的理由又是什么?”
……是啊,真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杨康面上露出了恍惚的笑意,过得片刻,才缓缓道:“我信不过自己,若是没人叫出这个‘杨’字,我只怕有朝一日,又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再看一遍,还是觉得秦松大爷简直是杰克苏之神……话说我到底为毛把他的来历搞的这么抽风啊?
☆、第廿五回 谁能绝人命(上)
郭芙心中一酸,低声问道:“当年……便没有旁人提醒你么?”
杨康笑道:“怎会没有?当年我见了你穆姑姑,满口的妹子,她唤我,却总是硬梆梆的‘杨康’。”他想起穆念慈,眼中不自觉便露出温柔之色,侧目瞧见郭芙面上凄然,不由心中一痛,有心岔开话,便强笑着又道,“还有你妈妈,别看她当年最讨厌我,也是喊过我‘杨大哥’的。”
他想起黄蓉平生唯一一次称呼他“杨大哥”,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见郭芙仍只是瞧着他怔怔出神,才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只不过到后来,便只能听见一声声的‘小王爷’,莫说‘杨’字,便连‘康’字,也只我父……也只那赵王爷一个人会叫啦。”
其实,王府之中,原本还有一人,便是从不知他姓甚名谁,只会阴恻恻寒嗖嗖地叫他“小王爷”,他也乐意听。可惜那人却死得比他更早,即便到他和她的死后,也只叫过他一次“康儿”。于是他和梅超风那没有名分的师徒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从此阴阳相隔,天各一方。
郭芙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得哼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其实便是真不记得,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不了像那宋青书一样,两个时辰之内换上两三个姓。”
杨康如何不知她的用意?当下也是微微一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瞧那宋青书的言谈举止,可不像是无父无母、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模样。”
郭芙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杨康笑而不语,又被郭芙催问了几次,才慢慢说道:“据秦松所说,宋青书并无父母,上头只有一个师父。而他师父在将他逐出师门之时,又令他今后不许姓武。你听到这里,不觉得奇怪么?”
郭芙皱眉道:“只是不许他姓武,却没说不许他继续叫‘青书’?”
杨康缓缓颔首:“若非他本名便是‘青书’,他师父夺之不去,我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何况……他确是对‘青书’二字情有独钟,难以割舍。”
郭芙“咦”了一声,问道:“难道他不但本名便是‘青书’,也确实姓宋?那他为何开始时不说?”
杨康沉默片刻才道:“也许是……自觉自己不配姓宋,说不出口。”
他想起那青年书生低声自语的那一句“姓秦姓庆,原没有区别”,面上露出几分黯然。郭芙与秦松听不出来,但他却是一听便明白。若他不曾猜错,宋青书取这“庆”字时,未出口的深意指的怕是……“罄竹难书”的“罄”吧。
郭芙却不曾想到那么远。在她心中,一个萍水相逢的宋青书远不及杨康重要。当下只低声问道:“你方才说,宁可欧阳伯伯连名带姓地称呼你。那他后来真的这么做了,你便高兴了么?”
杨康一怔,不及回答,却见郭芙摇了摇头,慢慢又道,“杨叔叔,杨二叔……二叔,我可不要像欧阳伯伯与杨大哥一般,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我不叫你杨叔叔,你便会忘了自己姓杨不成?”
她侧目瞧了地上的秦松一眼,又笑了起来:“至不济,我继续喊你二叔,然后让别人喊我‘杨姑娘’。你便是忘了,也还有我替你记着。”
杨康闻言,眼神变了又变,迟疑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芙儿,你听我说……”
刚开了口,却是一连串的闷咳脱口而出。郭芙见状不由轻呼一声,叫道:“啊哟,你可别再费神,趁着还在船上,赶紧歇息一下吧!”说着,倾身上前,轻轻扶起杨康,将他扶至一边榻上躺了。
杨康一边捂胸闷咳,一边仍要开口,却见郭芙忽然俯□来,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二叔,你记得我今日这一句话吧:这一路上,这姓秦的小子若是敢再向你动手,我管他有多少靠山,照样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杨康听郭芙这般说,只觉得惊心动魄,但他瞧见郭芙神色,便知此事不可再提,只得岔开话道:“对了,适才我已盘问过秦松,他此番南下正是要刺杀耶律楚材。不过尚未得手,便栽在了我们手里。”
郭芙也不知他在盘算些什么,便“哦”了一声,道:“如此也好。”
杨康心知郭芙对这秦松敌意如此之深,必然还有其他理由。只是她虽说了只要他发问便会答,他却不愿逼她回忆往事,便只在心中叹了口气,闭目养神。
郭芙见杨康总算合眼稍事休息,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是一身冷汗,当下取了衣物在另一间房内换了,出得船舱,不禁一怔。
只见秦松被倒吊在船桅之上,脸色青白,见她出现,眼中闪过一道喜色,随即大概又想起她是敌非友,哼了一声,叫道:“怎么你二叔还没死么?”
郭芙脸色一沉,刚要动怒,又强自忍下,冷冷道:“好一个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
秦松大怒道:“你们才是卑鄙阴险的无耻小人呢!尤其是你二叔,满嘴骗人的鬼话,骗得我……骗得我在青书面前……”
郭芙道:“骗得你什么了?”秦松咬牙不语,郭芙不由冷笑一声道,“骗得你在宋青书面前承认自己此番南下,不是为了做好事?”
见秦松冷笑不答,郭芙便知自己所料不错。她眉头一扬,也不与秦松罗嗦,淡淡地道:“你心怀歹意,我叔侄身为宋人,本就该一剑杀了你。此刻留你性命,你却反要害我二叔,不是恩将仇报么?”
秦松冷笑道:“我和你们身处两国,并无仇怨,不过是各为其主,又谈何恩仇?”
郭芙双眼一眯,点头道:“这话说的倒是不错。但你与我们没有恩仇可言,与你那义兄宋青书,也无恩仇可言么?”秦松一呆,只见郭芙忽而露齿一笑,神色看似温和,隐隐却透着刻薄,“宋少侠人品武功无不是上上之选,我二叔逼他与你断恩绝义,原是为了他好,你看不出来么?”
说着,也不顾秦松脸色大变,继续道:“他方才已然说了,他姓宋,大宋的宋。你既与他为友,却要害他故国,不是无耻是什么?我二叔瞧宋少侠可怜,存心助他早离苦海,你不感激,反倒迁怒于他,不是恩将仇报又是什么?”
郭芙原非伶牙俐齿之辈,只是当年在襄阳城中每日与郭襄斗嘴,竟生生练出了一副口才,只把秦松说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她见秦松无言以对,也不再理他,只秀眉微蹙,心中默默沉思,不知从自己方才那三言两语之中,杨康对过往旧事猜到几分?想起杨康方才语焉不详的模样,她心中不由一跳,隐约觉得……以杨康的才智机敏,便是瞧出了什么更深的、她和耶律齐都未瞧出的隐秘,也不奇怪。
却说杨康在里间睡了小半个时辰便醒了,出得船舱,便见郭芙身前摆着几道精致小菜,一壶清茶。她并不动筷,只心不在焉地捧着茶盏出神。船桅之上,秦松却死死瞪着那一桌菜肴,时不时吞口口水。
杨康忍俊不禁,扬声道:“芙儿,瞧这小子可怜,便将他放下如何?”
郭芙一惊回神,见杨康推门而出,面色比之方才红润了不少,稍稍放心,笑道:“二叔既然发话,侄女焉敢不从?”说着,足尖一点,飞身上桅,长剑割断绳索,秦松应声落地。
这时船将靠岸,杨康结了账,见秦松甩袖要走,竹棒一挑一绊,绊得秦松跌了一跤,笑道:“这么着急想走?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秦松怒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康道:“我既不想杀你,也不想剐你,只要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他瞧了郭芙一眼,见郭芙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瞪着自己,仿佛在说:“你要是敢说不去南湖找一灯大师,我便一剑宰了他!”
忍不住便是一笑,道:“我们去岳阳城,瞧瞧你师父的故人。”
秦松冷笑道:“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周伯通的徒弟……”
杨康只当没听见,自语道:“一别经年,不知裘帮主是否身体康健、武功更胜从前?”
秦松满脸不耐,郭芙却是微微一怔,轻声道:“是了,我都忘了慈恩大师也在。”
三人到市集买了三匹马,快马加鞭往南湖而去。一路上秦松虽数度要逃,但他武功既非杨康敌手,才智亦是颇多不如,三番五次为杨康在半路截住之后,终于绝了离开的心思,老老实实与二人并辔。
这一日三人乘小舟到得南湖,但见湖光潋滟,碧波照峦,当真是“水闲明镜转,云绕画屏移”,秦松不由笑道:“鄱阳湖上姑娘曲音动人,不知今日可有兴致再歌一曲?”
郭芙忧心杨康毒伤,哪去理他?秦松碰了个钉子,却只呵呵一笑,道:“姑娘既然不唱,那只能在下自己唱了。”说着,竟真的吊起嗓子,朗声唱道:“木叶下君山,空水漫漫。十分斟酒敛芳颜。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阳关。”
郭芙不料他说唱便唱,刚一皱眉,身边杨康却忽然浑身一颤,以袖掩唇,咳嗽起来。她心中一惊,便要去瞧杨康脸色,但杨康咳得厉害,她如何瞧得见?侧过头去,却见秦松面上似笑非笑,一边举箸击节,一边又继续唱道,“醉袖抚危栏,天淡云闲。何人此路得生还?回首夕阳红尽处,应是长安!”
郭芙耳听得杨康已咳得浑身发颤,直不起身子,已猜到大半是秦松捣鬼。再顾不得别的,长剑出鞘,挺剑便向秦松刺去。行舟的舟子被她一吓,匆忙弃舟跃入水中,秦松却仍是似笑非笑,见她长剑刺来,足尖一点,临空跃起,空手便来接她剑招。
他那日在鄱阳湖上与郭芙过招,见郭芙所用的招式平平无奇,又听杨康说郭芙对全真功夫极为推崇,便道这富家小姐没见过世面,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岂料当日郭芙只想要他性命,怕使出厉害招式惹人见疑,用的全是昔年韩小莹“越女剑”上的剑招。越女剑法虽然厉害,郭芙习练时不过浅尝辄止,虽给宋青书瞧出了端倪,甚至大胆猜度,差点猜出她和杨康的身份,秦松却仍道她武功来历不过尔尔,因此虽对杨康着力防范,对郭芙却不免起了轻敌之心。
☆、第廿五回 谁能绝人命(中)
然而此时郭芙见事态危急,哪还顾得上泄露身份,出手便是桃花岛的玉箫剑法。须知黄药师一代人杰,自创的玉箫剑法更是当世武林极上乘的第一流功夫。郭芙自小习练这路剑法,少说也练了四五十年,再世之后更是潜心苦修,不比前世囫囵吞枣。当下“金声玉振”、“凤曲长鸣”、“响隔楼台”……一招招使出,只将秦松逼得连连后退。
秦松不料郭芙武功竟然不弱,不由心中暗悔出手莽撞。他与康、芙二人同行,数度借机出逃,原本自是只想离二人越远越好,只是几次惹事都被杨康不动声色解决之后,却发觉一路行来,杨康虽始终谈笑风生,但举手投足却都不动真气,不由心下狐疑,暗想自己匕首上的剧毒厉害,莫非杨康虽装作若无其事,实际却仍着了自己的道?
他不敢打草惊蛇,因而虽暗中留意,却从不在康、芙面前出言试探。直到这一日三人行至南湖,他见良机难得,稍纵即逝,立下决断,故意在唱曲时夹带内力。
他这一手功夫,与当年李莫愁的悲歌有异曲同工之妙,虽说功力不及李莫愁,伤不了郭芙,却已搅动杨康体内真气在丹田经脉中乱窜。
他先前未将郭芙放在心上,不免给打得手忙脚乱,但此刻镇定下来,便也张弛兼备、攻守有度。他修为本在郭芙之上,只是郭芙的剑招精妙,他却空手应敌,不由落在下风。他心中正暗暗思量,忽得目光一转,只见郭芙虽与他动手,但心思却时不时回到杨康身上。
秦松本是聪颖之人,当下心念一转,躲开郭芙一招“棹歌中流”,斜身而出,一掌击向杨康。郭芙大惊失色,刚要相救,却见刹那之间,秦松身形一顿,手上一根竹筷已点向自己膝弯“曲泉穴”。
郭芙足下一软,屈膝半跪,只听秦松扬声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请了!”
郭芙心中一沉,却见灰影一闪,杨康纵身跃出,一棒缠住秦松,冷笑道:“可没分了胜负!”秦松被他一拦,去势登时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