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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由来花性轻(下).9

作者:松寥片石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7:48

郭芙精神一振,长剑再次刺出。她见杨康强提真气之下,脸色灰败,衬得嘴角血渍更是鲜艳,不由惊心动魄,心中更是恨极秦松。这一出手再不容情,一招“玉漏催银箭”,直向秦松肋下刺去。

她这一招甚是凌厉,前世曾在绝情谷对陆无双使过,若非被程英以“弹指神通”之法化去,陆无双当时便要血溅当场。秦松知道厉害,不敢硬接,当下飞身后退,口中叫道:“姑娘,你再追着我不放,你二叔可就命在旦夕了!”

郭芙全身一震,却听杨康叫道:“芙儿你今日若放跑了他,我必不饶你!”

郭芙咬牙喝道:“你若敢死,我才不饶你!”当下更不迟疑,手腕用力,疾向秦松门面划去。只是她武功毕竟不如秦松,虽全力施为,竟奈何秦松不得。当下越斗越是心惊,数次便至险境。杨康在一旁看着,不由暗自为她焦急,待要出声提点,一口真气却提不上来。

他心知自己若是勉强开口,怕是只会咳血,不敢再叫郭芙分心,便只强自忍耐。眼看郭芙一招“白露横江”使得老了,给秦松拿住破绽,不由更是忧心。正苦思对策,却听空中传来“嗤”的一声轻响,一粒枣核自不远处弹来,恰恰解了郭芙之围。

借了那一颗枣核之力,郭芙左手趁势拂出,正是家传绝学“兰花拂穴手”。秦松被她拂中穴道,登时手脚发软,又见对方帮手已至,便知再不可为,不由长叹一声,也不再攻。

郭芙心中微松,便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笑说道:“公孙姑娘忒也心急。依晚生愚见,姑娘便是袖手旁观,郭大小姐也自有妙招。”

她听了这声音,彻底放下心来,连声叫道:“公孙姐姐,朱伯伯!”

只见几丈开外,另泊了一只小舟。舟上二人面带微笑,一个着了浅绿衫子,另一个身穿儒衫长袍,不是公孙绿萼和朱子柳又是何人?

只见朱子柳和公孙绿萼也不将舟划近,各自足尖一点,凌空跃至郭芙与秦松身边。二人轻功身法俱是不俗,落地自然半点不晃。

只是郭芙此刻却无瑕为公孙绿萼武功又有进境高兴,二人足下一踏上那小船,便忍不住哭叫道:“朱伯伯,公孙姐姐,你们快救救杨叔叔啊!”

朱子柳与公孙绿萼闻言一惊,这才发现除了郭芙与秦松,杨康也在船上。杨康见二人望向自己,勉强一笑,却再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昏了过去。

他昏迷中神志不清,只觉全身又痛又痒,直似蛇毒发作,眼前数个身影来来去去,却一个也瞧不清。又过了不知多久,只觉腰间伤处微凉,胸口闷塞亦大有好转,缓缓睁开眼,便见郭芙立在床头,见他清醒,眼眶一红,叫道:“你可算醒了!我去叫朱伯伯来!”

话音刚落,便听门口有人朗笑一声说道:“大小姐不必忙啦,朱某已至。”只见朱子柳手拿判官笔长身而立,慈恩身穿黑衣僧袍,站在他身边。

杨康一怔,翻身坐起,行礼道:“多谢二位前辈相救。”见朱子柳面有隐忧,欲言又止,便又一笑说道,“朱相公不必顾忌,晚辈已知那毒质仍在体内,并未尽除。”

朱子柳眉头微皱,余光扫见郭芙目光盈盈,眼中全是忧色,只得强按下去,微笑道:“不错,慈恩师兄功力深厚,已将你体内剧毒逼出大半。待师父归来,必可为你将余毒尽除。”

杨康眼中闪过一道奇色,面上却并不显露,微笑颔首道:“朱相公所言甚是。”他见慈恩欲待开口,忙又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师不必为晚辈挂怀。”

慈恩闻言一怔,瞧杨康目光中似有深意,不由心中一动,已到嘴边的话也吞了下去,只双手合十,唱道:“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杨康无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知道自己所中之毒的来历或许朱子柳与郭芙瞧不出来,但却瞒不过慈恩的耳目。好在慈恩对他还算有些同病相怜之情,也算信得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至于抖落他的秘密。

朱子柳见了杨康神色,心中虽隐约觉得异样,但心念一转,却是哑然失笑。须知杨康年少时便胆大包天,得罪的尽是东邪西毒这般人物,后来数度九死一生,也是蒙这些高人相救,便是自己生了个儿子,也是当时武林一等一的奇才。朱子柳料想他此刻如此气定神闲,定是有恃无恐,自信只要一时不死,来日定有解决之道的缘故,因此倒也不以为奇了。

他念转至此,不由微微一笑,说道:“其实杨公子你幸逢吉人,得传绝学,便是未遇上我师兄弟,也定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杨康一听便知他意有所指,微笑道:“朱相公此言差矣。黄岛主的武功造诣确是世间罕有,但他既称‘东邪’,除了武学,其他本事也都剑走偏锋。当年他将欧阳先生的蛇毒逼入我筋脉之中,再佐以附骨针法,虽令蛇毒不至立时发作,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朱子柳道:“听家师言道,当日受令郎所托,在破庙中为你行功运气,当时便发觉你体内古怪,仿佛中过剧毒,经脉虽弱于常人,脏腑却是无恙。今日才知原来是黄岛主的手笔。哈哈,看来数十年过去,黄岛主又创新招,果真是当世奇人。”

杨康却叹了口气,道:“什么自创新招,当日黄岛主便对我说,若是在一灯大师手下,区区蛇毒早已药到病除。但他医道不精,更没一灯大师那么好心。我作恶多端,他虽不曾见死不救,却也不愿这般轻易放过我,这才在我脉上种下附骨针,成心不让我好过。”

朱子柳一怔,郭芙却在一边嘟囔道:“外公也真是的,救都救了,干么不干脆大方一点?当年就这样,后来在全真教里竟还是……”

朱子柳呵呵一笑,捋须不语,杨康怔了怔,却也跟着笑了起来。郭芙脸上一红,却强自嘴硬,说道:“笑什么?我又没说错。”

杨康道:“是啊,可惜若是当年黄岛主便将我治了个全好,我便无福学他锁毒筋脉的绝技。那日在鄱阳湖上着了秦松的道,可就撑不到你朱伯伯和公孙姐姐来救我了。”

郭芙一呆,心想倒真是这个道理,心念一转,却又辩道:“但若非学了这绝技,你先前又怎会内力尽失?你若是内力不失,武功只有更高,又怎会着了那小子的道?”

杨康闻言却皱了皱眉,摇头道:“那却不好说。”

见室中三人都瞧着自己,他想了想,忽然问道:“那秦松的师承来历,芙儿你可曾告诉两位前辈?”

郭芙一怔,摇头道:“我担心叔叔伤势,还未来得及说。”神色却颇有些古怪。杨康心知郭芙性子随郭靖,不擅虚词骗人,朱子柳若是问起,她只推说不知便也罢了,若稍稍作答,却定要给这状元爷瞧出不对来。当下只微微一笑,向朱子柳问道:“朱相公却应已瞧出来了吧。”

朱子柳面露迟疑之色,却听慈恩低声道:“阿弥陀佛,师兄不必顾忌。”

朱子柳不答,却听杨康叹了口气,悠悠道:“其实朱相公便是不说,难道慈恩大师便看不出来了么?两仪四象、五行六合,当年衡山通臂闻名湖广,晚辈虽长居北方,却也略知一二。”

慈恩一惊抬头,杨康却并不与他对视,只低垂着头,轻声说道:“大师所料不错,令兄仍然在世。”

慈恩“啊”的一声,只听杨康叹了口气,缓缓又道,“当日裘大先生跌下铁掌峰后,便是为这秦姓青年所救。他见这少年年少聪明,便收他为徒,将毕生所学传了给他。只是大先生闲云野鹤,不拘小节,对这少年的来历便不曾详加查问。”

郭芙见房中气氛有异,正寻思如何打个岔,便听朱子柳问道:“衡山派久已没落,杨公子怎会听说过?”

杨康自嘲一笑,道:“当年金国赵王爷大肆招揽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其中便有衡山门下。”

☆、第廿五回 谁能绝人命(下)

朱子柳一怔,忽然失笑道:“不错,我听说连当年纵横南北的铁尸梅超风都给你哄得成了你师父,想来王府内的其他客卿也都是你的忘年之交了。”

郭芙不曾听过梅超风之名,听朱子柳说起也不知是谁,杨康面上却似笑非笑,摇头道:“朱相爷莫要打趣我了,那些江湖前辈当年不过是瞧我年纪轻,什么都不懂,才肯对我说些闲话罢了。我那时不懂事,听过便忘,也是如今年纪大了,才渐渐回忆起来。”

朱子柳一怔,笑骂道:“你这小子真是……我又没提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连声‘小王爷’都没喊,你却巴巴地来叫我‘相爷’,当真小心眼!”见杨康笑嘻嘻的也不说话,更是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郭芙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奇道:“朱伯伯,莫非你同杨叔叔早先便认得的?”

朱子柳哼了一声,杨康笑道:“怎么可能?我和朱相公素无交往,也只当年在绝情谷里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当年绝情谷一会郭芙也在当场,自知杨康所言不虚,但见二人眉间神色,怎么瞧都不是“素无交往”的模样,不由疑惑不解。

却听朱子柳哈哈笑道:“我与杨公子虽素昧平生,但神交多年,交手数次。此番得见真人,当真闻名不如见面。”

杨康微微一笑,却只问道:“修文还好吧?”

朱子柳刚要回答,便听门外有人叫道:“杨师叔,你可算醒了!”说着,大踏步走入房内,正是武修文。公孙绿萼与完颜萍跟在后面,见杨康醒来,面上也颇多喜色。

杨康微微一笑,道:“被你这么大嗓门叫唤,便是死人也该醒了。”

武修文面上一窘,抱怨道:“杨师叔你又打趣我!”

杨康未及接口,便听一声朱子柳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道:“修文,你眼里除了你杨师叔便无旁人了么?”

武修文“啊”的一声,慌忙朝朱子柳与慈恩拜去,叫道:“见过朱师叔,见过慈恩师叔。”

朱子柳连连摇头,慈恩却莞尔一笑。他侧目瞧见完颜萍眉心微蹙,公孙绿萼魂不守舍,便是仿若无事的武修文眼中也大有忧色,便温言安慰道:“杨施主身体底子好,休养数日便可痊愈,你们不必忧心。”

朱子柳甚是知机,立时附和道:“师兄所言不错。修文你莫瞎操心,你杨师叔什么人物?这些年他为了你这臭小子,快把我腹中的本事都骗了个一干二净。如此祸害,老天爷定是不肯就此收了去的。”

武修文尴尬一笑,眼中却有感激之色。

原来杨康这些年虽不常在武修文跟前露面,但早已暗中盘算,瞧准了渔樵耕读四人之中,朱子柳悟性最佳,又不似黄蓉忙于丐帮帮务、□无暇,最适合于各关窍处提点武修文。是以每逢武修文停滞不前,总会遇上被杨康引来的朱子柳。

杨康心知武修文虽有些小聪明,但资质并不出众,若能如郭靖经年苦练,尚可有一番成就。但人之天性好逸恶劳,武修文不过凡人,往日里并不曾吃过什么大苦头,若无人盯着,要他如郭靖一般一天八个时辰分毫不歇地练功,自是不能。

而他杨康虽经了世事,比往日多少沉了心气,但毕竟不是生性好静之人,莫说郭靖,便是当年黄蓉向鲁有脚传授打狗棒法时的那份耐性,他也未必拿得出来。再者他虽所学众多,身手勉强也能挤进一流高手,但毕竟不是一代宗师,靠着前人的绝技行走江湖是绰绰有余,要自成一派,再将武修文□得与他前世天差地别,却必不能够。

杨康对自己有几分本事心知肚明,便转着心思,将主意打到了朱子柳身上。朱子柳所习“一阳指”的功夫与江南七怪的武学原本毫不相干,但杨康既然有心,自能使出各种伎俩,诱得朱子柳心痒难耐。

朱子柳虽然明知杨康各种把戏招数都是为了引自己相助武修文,但见武修文身上的问题稀奇古怪奥妙有趣,不自觉地便苦思良方。一旦想到什么应对之道,迫不及待便要教给武修文。纵是武修文有心偷懒,被他朱师叔含怒瞪上一眼,便又老老实实练功去了。

如此日复一日,杨康与朱子柳虽不相见,暗中却透过武修文交手了不知几个回合。数年下来,二人将江南七怪的功夫拆解了上百遍,再辅以大理段氏、全真教等上乘功夫,竟真的将江南七怪的功夫去芜存菁。武修文练了几年之后,武功突飞猛进,已再不是当年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上出丑的毛头小子。

杨康数年与朱子柳斗智,早将这书生脾气摸熟,当下只微笑道:“在下是修文师叔,难道朱相公你便不是了?我们做人师叔的,为小辈尽点心,原也是应当。”

朱子柳瞪了他一眼,终是摇头失笑:“这等灵慧,难怪连郭夫人也要对你如此推崇了。”话锋一转,又道,“那小丫头机灵古怪,按辈分却与我同辈。她既是你大嫂,你便也随她称呼我一声‘朱大哥’,相爷相公云云,以后都莫要再提了。”

杨康笑道:“朱大哥有令,小弟岂敢不从?”

朱子柳嘴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吟诵些什么。杨康看在眼里,嘴角浮起稀薄的笑意,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姓朱的书生穿着广袖长袍,也是这般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朱子柳见杨康面露倦色,心知他重伤刚醒,尚需休养,便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杨兄弟你与修文也有一段时日不见了吧?可要见见他有无长进?”

武修文闻言,不由脸色微变,张口道:“师叔——”

朱子柳笑骂道:“叫哪个师叔也没用,有这功夫躲懒,倒不如赶快临阵磨枪,兴许还能‘不亮也光’!”

武修文被他如此一说,哪里好意思再赖着不走,当下便垂头丧气地跟在朱子柳身后离开。慈恩心中惦记秦松,也未多留,房内一时只剩郭芙、完颜萍与公孙绿萼三女。郭芙左右瞧瞧,见完颜萍与公孙绿萼均无离去之意,不由心中一动,正待开口,便见杨康微微一笑,开口道:“方才人多,竟还未谢过公孙姑娘救命之恩。”

公孙绿萼一惊,连忙说道:“杨先生客气了!你是……”她本想说“你是杨大哥的爹爹”,话到嘴边才觉得不对,忙按了下去,低声道,“我便是不出手,那人也不是芙妹对手。”顿了顿,又道,“天幸杨先生与芙妹都安然无恙,若是不然、若是不然……”

郭芙见公孙绿萼说着说着,便泪盈于睫,想起数日前的险境,心道便是她自己见了杨康毒伤发作喷血的模样也给吓得不轻,公孙绿萼这辈子除了绝情谷与这南湖,几乎哪里也没去过,自然更见不得这血腥场面,难怪后怕,便握了握她手,轻声说道:“公孙姐姐快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了,你瞧我和杨二叔不都好端端的么?”

公孙绿萼似是也察觉自己失态,连忙“嗯”了一声,强笑道:“芙妹说的是。”

她侧过头去,却见杨康半倚在床头,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她刚自一怔,杨康却已转过了视线,朝郭芙望去,却不说话。

郭芙给他瞧得好不自在,不由脸上一红,叫道:“杨叔叔瞧什么呢?”

杨康沉默片刻,才叹道:“我瞧你有几日没睡了啊。”

郭芙闻言,眼神微微一闪,轻声道:“也没几日,不打紧的。”话虽如此,却也低下头去,不肯再与杨康对视。

只是杨康虽未开口,完颜萍却已出声劝道:“好赖义父已经不碍事了,芙妹你也该去好好歇歇了。公孙妹妹,烦你送芙妹回房,我和义父尚有些话要说。”

郭芙见状,自不好再拂众人好意,再者她几日不眠不休,确是早已倦了,当下便也不再推脱,只默默与公孙绿萼一道离开。

却说郭芙与公孙绿萼也离开之后,房内便只杨康与完颜萍二人。杨康见完颜萍目光盈盈地瞧着自己,不由苦笑一声,无奈地道:“要哭便哭吧。”

便听“哇”的一声,完颜萍一个箭步便扑到了床边,抓着杨康的袖子便哭了起来。

杨康心生怜惜,一边缓缓抚摸完颜萍的头发,一边轻声说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吧。”他见完颜萍只是垂泪不语,便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别怕,有义父在,谁也逼不了你。”

完颜萍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却见杨康重伤之后仍是面色苍白的虚弱之象,但他眼神锋锐凌厉,却似比之当日在绝情谷与欧阳克争锋相对之时更为强硬。他见完颜萍怔怔瞅着自己发呆,便又是一笑,收敛了身上煞气,柔声道:“萍儿放心,有我在,他……他奈何不了你的。”

完颜萍一呆,茫然问道:“义父知道了?”

杨康苦笑道:“猜到啦。”顿了顿,又道,“我却不知,你什么时候……也知道了。”

完颜萍惨然一笑,道:“我可不及义父聪明。若不是他……他来找我,我也不会知道,这么些年,他竟还活着。”

杨康低声道:“他还活着,你不高兴么?”

完颜萍摇头道:“我怎会不高兴?只是原本十分的高兴,在知道他想做什么之后,却也剩不下三分了。”

杨康闻言,低声自语:“我也没想到,明知你不是……他竟还会来找你……”

完颜萍一怔,问道:“义父说什么?”

杨康一惊回神,微笑道:“没什么。”他见完颜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怕这义女心思灵巧,竟真的悟出些许内/幕,连忙岔开话道,“对了,话说回来,义父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完颜萍奇道:“什么?”

杨康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和修文想个法子,无论以言语哄骗,还是在饭菜里下药,这几日……便带芙儿回桃花岛吧。”

完颜萍愕然举目,见了杨康面上神色,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杨康听她应下,心中一喜,刚要开口,胸口陡然一痛,接着便又是一串咳嗽脱口而出。

☆、第廿六回 由来轻七尺(上)

完颜萍一惊,忙上前为他抚胸,正要询问,便听杨康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完颜萍浑身一震,待要再问,杨康却已轻轻将她推开,低声道:“总之,你凡事都遵从自己心意便是,什么都不用顾忌。”

完颜萍咬唇点了点头,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义父,你说……你说修文他……”

杨康闻言,面露不忍之色,轻叹道:“萍儿,义父可不是神仙。”

完颜萍又是一震,苦笑道:“义父说的是。”

杨康瞧着完颜萍纤细的背影慢慢消失,忽然讥诮地冷笑起来,但比那讥诮更深的,却是入骨的自嘲与疲惫。

过得数日,杨康外伤已愈,正欲下床走动一番,忽听得房外传来脚步之声,便轻咳一声,道:“是朱大哥吗?请进来吧。”

来人正是朱子柳,只见他一手持着判官笔,另一手却携了一个玉壶,微笑道:“我便猜你要坐不住,果然不出我所料,这才几日功夫,便急着下床了?”

杨康笑了笑,一边伸手接过玉壶,一边道:“我瞧不是我坐不住,而是朱大哥自己犯了酒瘾,却愁没人与你共饮吧?”

朱子柳哈哈一笑,道:“杨兄弟果然神机妙算。”他安静地看着杨康拿着玉壶把玩了片刻,缓缓给两人身前的杯子满上酒,忽然说道,“慈恩师兄说你重伤未愈,可不能喝酒。”

杨康持壶的手一顿,却嗤笑道:“朱大哥是在与我玩笑么?且不提我,莫非大哥你便是重伤已愈,可以饮酒么?”他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举杯道:“来,朱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朱子柳与他双杯一碰,一口饮罢,低笑道:“我原也没想要瞒你。”

杨康颔首道:“不错。我苏醒那日,朱大哥你说我体内之毒是给慈恩大师逼出大半,却半句不提你自己,这便是直接告诉我你身体有恙了。”

朱子柳又饮了一杯酒,含笑问道:“我为何会如此,杨兄弟不好奇么?”

杨康眉头微扬,也含笑道:“若是二十年前,小弟大半是要问的。但如今小弟已然深知,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

朱子柳道:“杨兄弟真是明白人。此言当浮一大白,来,我再敬你一杯!”

杨康苦笑道:“我若真是明白人,便该在朱大哥进门前便装睡避你,而不是巴巴地坐在这里与你喝闷酒。”

朱子柳哈哈一笑,道:“你现下后悔,却已迟了。”

杨康笑了笑,道:“我只怕后悔的不是我。”

朱子柳一怔,问道:“杨兄弟何出此言?”

杨康摇头不答,沉默片刻,低声吟道:“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渔耕未死读亦在,不见樵夫空见柴。朱相公,我让你想起了你那位樵夫师兄吗?”

朱子柳握着酒杯的手陡然一颤,张了张口,却未说出话来。

杨康将酒壶自朱子柳手中取走,轻声道:“酒能伤身。我劝朱相公少饮为妙。”他轻笑一声,却忽然仰起头,将一壶酒都灌进自己喉咙。

朱子柳见状,面色微变,劈手夺过那酒壶,低喝道:“知道酒能伤身还牛饮?你不要命了?”

杨康被那酒呛得低咳不止,却是边咳边笑,仿佛遇上了什么极为畅快的事一般:“朱相公,你还未答我。是什么让你屈尊降贵与我结交,甚至称兄道弟?难道只是因为你丢了个兄弟,一时冲动,便迫不及待的要再认一个?”

朱子柳听了他这一番话,不由愣在原地。他其实本还有些隐忍的怒气,但目光一转,对上杨康清亮的双眼,却顿时烟消云散。他叹了口气,心中似喜似悲。过了半晌,才摇头道:“杨兄弟,你果真醉了。”

——若不是醉了,以你平素的为人,又岂会说出如此伤人伤己的话?

他想起杨康之所以会醉,大半是因为自己携来的那壶酒的关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顾杨康听不听得懂他的话,自顾自地骂道:“便凭你当年做出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也配跟我师兄相提并论?呸!我若不是撞了鬼中了邪,怎会来招惹你!”

说罢,一拂袖便要离开,身上的长衫却忽被杨康扯住。

朱子柳转过身,恶狠狠地问道:“干什么?”

杨康涩然道:“是我错啦。朱相公……不,朱大哥,你别恼我。我只是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疑心你暗地里搞些龌龊勾当?”朱子柳哼了一声,脸色仍不太好看,却还是坐了下来。

杨康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朱大哥便是疑心我,也是应当。毕竟大哥伤得凑巧,我又出现得蹊跷……”

朱子柳道:“那我也该先疑心郭大姑娘。毕竟半死不活的是你,她却好端端的没伤了一根毫毛!”

杨康苦笑道:“朱大哥,这笑话不好笑。”

朱子柳缓缓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不好笑。但不好笑……又能如何呢?”

杨康无言以对,过了良久才低声问道:“若朱大哥疑心的并不是我,又不是芙儿,那……”他瞧见朱子柳的神色,终于不曾说下去,生硬地岔开话,问道,“不知大哥特来寻我,所为何事?”

朱子柳微微一笑,道:“我只怕我说了你又要发疯。”

杨康想起自己方才借酒发疯说胡话,不由脸上一红。好在朱子柳只是促狭一笑,并不多做打趣,便正色道:“其实你适才胡言乱语,倒也说中几分,我却是为我那二师兄而来。”顿了顿,他悠悠说道,“师父曾说,人各有志,万事随缘,不必勉强。是以当年二师兄要走,我们余下几个师兄弟都不曾阻拦。只是世事难料……”

原来那樵夫原本与其他师兄弟一道侍随一灯大师左右,但耐不住他家中父母的劝说,终于辞别了一灯大师与师兄弟,又回到大理为官。隔了几年,又依父母之命,娶了娇妻生下孩子。但他原非无情凉薄之人,父母相继逝世之后便辞了官,携了妻儿来到大宋,拜访师尊与众师兄弟。原本一路无事,岂知刚刚到得南湖地界,却遇上了一个对头。若非正撞上朱子柳,只怕不但他自己与妻子枉送性命,便是连十来岁的幼子也难逃一死。

杨康听到此处,不禁皱了皱眉:“对头?”

朱子柳苦笑道:“我师兄弟昔年在大理为官,纵然万事秉公,却不敢说从未做错,更不敢说问心无愧。”

杨康默然无语,只听朱子柳叹了口气又道:“我那二师兄生来死心眼,始终对当年离开师尊一事耿耿于怀,便是到死也不曾释怀。他死前对我说,他心中始终念着我俩当年的情谊,私心里一直盼望我能给他的孩儿取个名字。”

杨康见朱子柳并不说樵夫那对头的来历,便知此事多半已给解决。但那樵子临终遗言便是有什么不寻常,朱子柳也不该尽挑这细枝末节的讲,当下不由微感茫然。

朱子柳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又道:“只是我心中虽有了个主意,但尚需问过杨兄弟你的意思。二师兄原想让这孩子随我姓朱,但我却觉得,与其姓朱,不如姓乔,正通‘樵子’之乔。”

杨康仍感不解,道:“那很好啊。”

只听朱子柳又道:“二师兄生前常说,宦海浮沉失仁心,不若南山一樵翁。”他瞧着杨康微微变化的神色,缓缓道,“我依着他话里的意思,给这孩子草拟了‘希仁’二字。”

“希仁……”杨康闭了闭眼,轻声笑道,“南山樵子南希仁……亏得朱大哥你那日还打趣我连衡山旧事都知道,我瞧你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知道得不少。”

朱子柳温言道:“按理说,此事我该先问过郭大侠的意思,只是……”

杨康摇了摇头,打断道:“不用问了。便用这两个字吧,郭大哥不会反对的。”

朱子柳微微一笑,道:“你肯这样应承,而不是推三阻四,我便放心了。”

杨康心头一震,垂眸道:“我若再扭捏作态,怕是要给朱大哥看不起啦。”

朱子柳莞尔一笑,岔开话道,“对了,说起来我在江湖上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你身上那毒却是闻所未闻。你老实交代,那秦松除了是裘千丈的徒弟之外,还有什么来历?”他见杨康一笑便要开口,忙又添了一句,“你若要瞎说糊弄我,我便去套问郭大小姐。”

杨康闻言,失笑道:“朱大哥这话可露了马脚啦,你若真能从芙儿嘴里套问出来,又何须问我?”

朱子柳扬眉道:“你是吃定了郭大小姐所知不多,她便是如数家珍地将她所知道的的全说与我听,也是无用么?”

杨康摇头微笑,却不答话。

朱子柳道:“你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他见杨康仍然不应,不由悻悻地道,“哼,那日你跟慈恩师兄眉来目去的,当我看不见么?”

杨康微笑道:“朱大哥多虑了,我方才摇头,可不是什么默认,而是说朱大哥猜错了。”

朱子柳一愣,问道:“什么猜错了?”

杨康道:“方才朱大哥说,芙儿一无所知,是以你便是百般套问,也是无用。”见朱子柳一边点头,一边面露疑惑之色,他笑了笑,又道,“其实芙儿所知,远比朱大哥你所以为的要多。只是……”他顿了顿,轻叹一声又道,“她所知确实不全。便如那秦松的真正身份……芙儿自以为知道,但如我猜得不错,她还是棋差一招,上了那小子的当啦。”

朱子柳“咦”了一声:“怎么说?”

杨康道:“那小子身上那些钢钉,朱大哥应是都搜了出来吧?”朱子柳点了点头。杨康又道,“以朱大哥眼光,想来是一眼便可瞧出这钢钉的来历。”

朱子柳眉头一扬,道:“杨兄弟是说当年大胜关英雄大会上,那霍都王子伤我之时,使的正是同样的钢钉么?”

杨康颔首道:“朱大哥可是觉得,此子与霍都乃是一丘之貉?”

朱子柳被他一说,不由一怔,皱眉问道:“难道不是?”

“芙儿也道此人是蒙古族人……其实,若非那日他以喂毒的匕首伤我,我大约也会如此以为吧。”他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那匕首上的毒……”朱子柳刚要发问,心念一转,不由一惊,“不是蒙古人,又不利于我大宋,莫非你说的是……”

杨康点了点头,嘴边露出一丝笑意,眼中却是一片悲凉。

☆、第廿六回 由来轻七尺(中)

朱子柳默然无语,良久才听杨康低声叹道:“朱大哥,我心里……我心里乱得很。我在萍儿面前装着若无其事,但回过头却害怕得要死。朱大哥,我……我真的怕自己,会把持不住……”

朱子柳笑了起来:“杨兄弟,你忧心的若是旁的,我尚有办法,若是此事,我却无能为力。”他见杨康神色怔忡,不由摇了摇头,又道,“你若真的把持不住自己,为何这几日却始终乖乖在此养伤,一不曾留书出走,二不曾不告而别?”

杨康低声道:“我答应芙儿之事尚未完成……”

朱子柳闻言,面上露出一丝奇色,摇头道:“我方才正好碰上郭姑娘。她似是知道我要来找你,便托我转告你……”

杨康一呆,问道:“转告我什么?”

朱子柳微微一笑,道:“郭姑娘说:‘朱伯伯,烦你转告我杨二叔,就说我管他有天大烦恼,他若敢忘了答应我的事,我便去找杨大哥告状。’”

杨康啼笑皆非,不及开口,便听朱子柳又道:“话说回来,修文昨儿也来寻我,说你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杨康,挑眉道,“修文是晚辈,不好直接过问你的事,是以求到我头上。杨兄弟,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莫不是还要几个晚辈为你操心?”

杨康闻言,却笑了起来,温言道:“朱大哥,你莫要激我。不怕你笑话,其实这么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也算是将世事看开看透的了。你难道真的觉得随便什么小事,便能叫我顾虑重重、杞人忧天?”他眼中闪过一道迷蒙之色,继续说道,“朱大哥,有些事,若是身处局外,自然看得最是清楚不过,但若是身在局中……便是心中瞧得明朗,却也是无济于事的。你和慈恩大师不曾疑心我,便是因为旁观者清,然则你们彼此之间……”

朱子柳神色微变,方要开口,却听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闷响声后,又是一阵丁零当啷,却是兵刃相交之声。杨康与他对视一眼,双双抢出门外,只见西首烈焰冲天,却是郭芙与公孙绿萼所住的居室。

杨康一惊,不顾朱子柳在身后叫唤,身形一动,已穿过后院,向西厢行去。

他伤势未愈,如此全力施为,赶到西首时伤口又已扯开。然而杨康此时却无瑕去顾那伤口,只见漫天火光之中,公孙绿萼伏在地上,满面焦急。距她不远之处,郭芙将剑花挽得灿烂夺目,她的对手却是久不曾见霍都。

杨康吃了一惊,刚待上前,忽听身后风声大作,连忙侧身,刚好避开一枚铁算筹。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朱子柳却是闷哼一声,失声叫道:“刘贵妃!”

杨康一怔,回过头去,只见来人满头白发,神色阴沉,正是瑛姑。她见杨康目不转睛瞧着自己,冷笑一声,道:“杨公子,多谢你一路领我到此,才让我寻到了杀子仇人!”

杨康心下一沉,举目望去,却见慈恩盘膝而坐,嘴角一道红线,不知生死。他心中暗惊,望向瑛姑,目光之中添了几许复杂,道:“前辈果非常人,晚辈甘拜下风。”

瑛姑闻言一怔,眼睛一眯,目光仍定在杨康身上,嘴里却问道:“松儿,你说的便是这人?”

杨康瞧着秦松自廊后现身,也不惊讶,只勾了勾嘴角,古怪地笑了一下,道:“原来是秦‘师叔’驾到,晚辈失敬了。”

秦松原本目有得色,神态轻狂,此刻被杨康一句“秦师叔”一叫,不由又是气恼又是尴尬,僵硬片刻才道:“先生真是说笑了。”他见杨康眉头微动,心下一跳,连忙又道:“先前在下曾与杨姑娘切磋过招,真是获益匪浅。现下该向先生讨教了,还请先生手下容情!”

杨康见这青年说完这一句,便径自拔刀出鞘,向自己砍来,不由心下微怔。他眉头一皱,竹棒一抄,便向秦松的弯刀挑去。这一招用的是打狗棒法上的“引”字诀,用意并非伤敌,而在脱身。

秦松眼看那弯刀被竹棒一引,险险便有脱手之虞,不由心下暗惊。但他迎敌时素来与旁人不同,旁人当退之时他反倒要更为欺近。杨康这一招若换了旁人来接,多半要为保兵刃不脱手而避其锋芒,秦松却反而就势松手,任那弯刀落在地上,空手去与杨康的棒法缠斗。

杨康本已惊讶,此刻更添疑心。正要设法套问秦松用意,眼角余光一扫,却见朱子柳与瑛姑交手,竟是不住避让闪躲,狼狈不已。他一眼便瞧出朱子柳脚步浮软、印堂发黑,立知朱子柳之所以不敌瑛姑,一是他原本所受之伤便未痊愈,二是他方才所中的铁锥之毒发作起来的缘故。

他正待寻思一个良策让瑛姑抽身此事,臂弯“曲泽穴”上却忽然一麻。他心中一凛,心知秦松原非他可以分心二顾的对手。何况他腰上伤口未愈,更不敢托大。好在他遇惊不乱,当下急中生智,手上招数忽然一变,也不使打狗棒法了,直接以棒为剑,向秦松戳去。

数招一过,秦松顿时瞧出杨康使的是全真剑法,不由又惊又怒,低声骂道:“奸猾狡诈!”

杨康笑而不语,眼见瑛姑侧目瞧向自己这边,只将剑法舞得更加潇洒好看,一边微笑道:“怎的,这套剑法可是全真教的入门剑法,周师叔祖没教过你么?”

秦松眼见瑛姑面色恍惚,如何不知杨康用心?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面上却是满不在乎地笑道:“师父总说,刀法剑法有什么意思,打架还是要赤手空拳的才好玩。”

杨康“咦”了一声,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秦松一怔,不及细思杨康话间的深意,便听杨康又笑着问道:“那师叔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忽然觉出刀法剑法便是再高深精妙,也非他心头所好的?”

眼见瑛姑出手越来越慢,秦松心中更急。他心知他与杨康此刻虽仍在动手,但招式之间却只有三分是真的,反倒是这表面无关紧要的口舌之争才最关键。

他咬了咬牙,强自做出泰然自若的模样,侃侃答道:“这个师父确实未曾提及。但做徒弟的私下揣测,约莫是在师父给桃花岛主一关十五年之后,才转了□。”

杨康听他一口一个“师父”,又见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心神一晃,便想起杨过,便是此刻情势不容乐观,也不禁有些恍惚。见秦松目光烁烁,面不改色地信口开河,更是失笑,心念一转,忽然轻声说道:“你觉得我也不知道,是么?”

秦松眉头一扬,正待开口,便见杨康摇了摇头,悠悠说道:“你当我跟你小子似的只会耍嘴皮子么?秦公子,别胡乱猜想啦。我告诉你,老顽童是自他师兄重阳真人死后,才再不碰刀剑的。不信?不信问你师母去!”

秦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杨康这句“师母”说的是瑛姑。他转过身去,却见瑛姑不知何时已停了手,正呆呆瞧着杨康发怔。

杨康不动声色地吸口气,尽力忽视腰间不适,柔声道:“师叔祖虽然没同前辈说过,但晚辈料想,以前辈对师叔祖的了解,应当也已猜到了?”

瑛姑神色阴沉,冷冷说道:“你以为你一口一个‘师叔祖’的套近乎,我便奈何不了你了?”杨康刚要开口,却听瑛姑冷哼一声,喝道,“少废话,姑奶奶今日要了你的命!”

她手腕一翻,便要挺着铁算筹向杨康袭去,却听一声长叹,已没有动手之力的朱子柳忽然开口道:“贵妃娘娘,你明知便是在此地将杨公子打死了,周师叔也是不会现身的,又何苦如此?”

瑛姑浑身一震,霍然转身,面色忽青忽白,甚是难看。朱子柳视若不见,苦笑一声,又道:“好叫娘娘知道,我二师兄已和蒋大人同归于尽啦。娘娘……娘娘难道真要赶尽杀绝么?”

瑛姑一怔:“大将军死了?”随即却眉头一皱,不耐道,“哼,不错,他的下落是我告诉姓蒋的。那又怎样?是人谁不会死,他二人当年是你死我活,现下死在对方手里,也算死得其所,状元公伤感什么,忒的多此一举!”

话音刚落,手腕微扬,铁算筹脱手飞出,正向慈恩而去。朱子柳面色微变,不及阻拦,便见杨康纵身一跃,一棒挥出,截下一枚算筹。他一棒得手,却并不收势,反手斜刺而出,以棒为剑,却又缠上了秦松。

杨康当日与金轮法王斗得难分难解,虽是仰赖先天功的威力,但若非他早将全真剑法练到炉火纯青的境地,也发挥不出先天功的威力。

只见他一边与秦松交手,一边犹有余力说话:“秦公子,不知这路剑法老顽童教过你没有?嗯?又没有?莫不是除了七十二路空明拳,你什么都没学到吧?”

秦松便是不看也知道瑛姑此刻定是神色狐疑,但他光是守御已然为难,断然分不出精力来分辨,只能听杨康继续说道:“我说瑛姑前辈,你如何肯定这花言巧语的小子是老顽童的徒弟?依我看,老顽童便是再爱玩,也不会收这等心术不正之人为徒。”

瑛姑性子多疑,此刻见杨康说的似模似样,不由将信将疑地道:“哼,你又认识他多久,知道他会收谁不会收谁?”

杨康刚欲作答,恰巧秦松一掌推出,令他皱眉闪避。正在闪避之时,却听一个女子声音幽幽说道:“我与老顽童素未谋面,只是幼时听我爹爹说,老顽童曾告诉他,他若要收徒,若非是像他一样喜欢胡闹玩耍的,便是…… 便是要如他最拜服的那位英雄好汉一样顶天立地的。”

瑛姑闻言一呆,喃喃自语道:“英雄好汉、他最拜服的人……”

杨康这时也已制住秦松。他侧目看去,只见霍都伏倒在地,喉前半寸顶着三尺青锋。只见郭芙手握剑柄,全然不向自己与瑛姑这边瞧上一眼,只有嘴唇微微翕合:“至于老顽童最拜服的人是谁,前辈想来也不必晚辈来告诉你吧!”

秦松见瑛姑被郭芙三句两句一说,看着自己的目光已大是不对,不由心中一跳,急道:“师母……”

话未说完,忽觉背心一寒,双手已为人扣住。他又惊又怒,只听身后之人轻笑一声,道:“秦公子,你且记住吧,芙儿说的那人是老顽童的师兄,全真教的创立人重阳真人。”

☆、第廿六回 由来轻七尺(下)

秦松浑身一震,低声自语:“重阳真人……”顿了顿,忽然冷笑道,“你中了我的独门剧毒,非但不好生休养,还要强提真气,已然命在旦夕了。”

杨康自不用他提醒。此刻他只觉得腰间又麻又痛,胸口憋闷恶心,喉头更是一股腥味,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只是此刻他一手扣着秦松,另一手握着匕首,实在腾不出第三只手来掩唇,唇角的鲜血便沿着嘴角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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