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哼了一声道:“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放心将你托付给我……他倒真看得起我。”
完颜萍道:“义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芙妹你明白么?”
郭芙拢起一簇秀发,垂眸道:“我明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
完颜萍道:“因为义父自己是不明白的,我才觉得你二人中,至少有一人该是明白的才是。”她见郭芙默然不语,又追问道,“芙妹,你明白么?”
郭芙道:“萍姐,你只问我明不明白你义父的意思,却不问我,我又是什么意思么?”完颜萍神色微变,只见郭芙嘴角勾起,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亦或是,其实你也看出了我的意思,只是故意不说么?”
完颜萍低声道:“我只是不敢肯定。你和义父……你们毕竟相差太大,我看你们也没走到那一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妨……”
郭芙打断道:“没走到那一步……是呀,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单身跟着他,就我们两个人共处,而后万里追踪瑛姑,那叫‘没走到那一步’,就如杨大哥与龙姐姐一男一女共处古墓,也同样是‘没走到那一步’!”
完颜萍不料郭芙竟然说到杨过与小龙女身上,不由大惊失色,低喝道:“芙妹!”
郭芙被她一喝,回过神来,眼中的冷厉褪去,露出些许茫然:“我便是不懂……萍姐,你说我和杨二叔尚未走到‘那一步’,那我们如今这样,又算是走到‘哪一步’了呢?”
完颜萍怜惜地为郭芙整了整乱发,温和地道:“我也说不准。芙妹,你从前……欢喜过什么人没有?给我说真话,不要骗我。”
郭芙浑身一颤,良久才点了点头,而后却道:“可是,那跟……跟我对杨二叔的心思是完全不同的。”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转圈、满地打滚!度过了漫长的良识期,经过了短暂的懵懂期,这俩人终于进入暧昧期了啊哈哈哈!
☆、第廿八回 此去随所偶(上)
完颜萍闻言,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异。她低声说道:“芙妹,我前两天刚做了个梦,我给你讲讲吧。”走到床沿边上,与郭芙并排坐下,却并不瞧郭芙,只瞧着自己的膝盖,幽幽地道,“在我那梦里头,我和修文也是夫妻,也是我拿剑指着他,可是并不像那日还有你和义父等人在场,那个梦里,只有修文和我两个人。”
郭芙隐约想到什么,心中一动,却并未打岔,只听完颜萍继续说道:“我那时清醒得很,可是手脚却动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听着。我听见修文对我说:‘萍妹,我知道是你。你放心,此事除了我和耶律大哥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晓。那姓秦的既已死了,你也可以自由了。以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她转过头,瞧着郭芙的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芙妹,你能告诉我……修文,不,我梦里的修文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郭芙只觉一颗心不住下沉,半晌才哑声道:“我不知道。”
完颜萍似也没指望她真的回答,凄楚一笑,又继续道:“梦里的我只觉得伤心得很,但居然还能平静地反问他:‘我若是走了,你要怎么跟郭大侠夫妇交代?’梦里的修文便道:‘这你不必管,我自有主意。只是对不住你,恐怕要累你受些委屈……可是,可是这些时日我也一样受了不少委屈……’梦里的我越听越是难过,明明知道梦里的修文是为了我好,满心却只觉得是被他抛弃,于是一狠心便打断道:‘不必再说,你肯放我自由,我再感激不够,我们这便去找你师父师母吧!’”
郭芙畏寒似的打了个寒战,低声问道:“后来……在你那梦中,后来是不是我也在?”
完颜萍缓缓颔首,道:“你那时……和现下很不一样。”
郭芙闭上眼,轻声道:“那时小武哥拖着你到我爹妈面前,骂你虽嫁了他为妻,但心中……心中一直对杨大哥念念不忘。”
完颜萍微笑道:“他胡说八道,没想到你们却居然全都信了。”
郭芙道:“是啊,我们居然……居然真的都信了。若不是你那时气昏了过去,被大夫诊出喜脉,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俩要如何是好呢。现下想来,小武哥那会儿其实只是胡乱找了个由头,想要赶萍姐你走吧?”
完颜萍叹了口气道:“是啊,他以为,我若是离开他,回去当我的金国郡主会更开心。他……他真是个傻子。明明自大伙儿发现襄阳城里有内奸以来,他便一直怀疑是我了……”
郭芙不自觉地咬了咬唇:“但是,你并不是……”
完颜萍黯然道:“是或不是,也没有什么区别。我虽逼死了秦公子……”
郭芙一呆,问道:“那秦松……那秦松不是自刎的么?”
完颜萍一怔,点头道:“不错,是我威胁他,他若愿意自裁,我便将一切推到蒙古细作头上,但他若是不肯,哪怕对不起故国,我也是要将他所谋告知郭大侠他们的。”
郭芙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完颜萍瞧了她一眼,笑了起来:“我梦里的修文也是这般问我的。”她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又怎么可能?秦公子若是不肯……我也不过是一刀将他杀了,再仿冒个几封蒙古大将与他往来的书信罢了。”
郭芙也笑了起来,问道:“萍姐,你分得清梦境与现实么?”完颜萍没有回答。郭芙又道:“你梦里的小武哥,与现实中的小武哥,全都爱你至深。只是梦里那个,不肯相信你其实也爱他至深罢了。”
完颜萍深深瞧了郭芙一眼,道:“芙妹,多谢你。”
郭芙奇道:“谢我什么?”
完颜萍摇了摇头,柔声道:“其实梦里的我和修文,并不曾如你与……如你想象的那般相爱。”她见郭芙神色微变,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又道,“但梦里如何,与现实又有何干?芙妹,我之所以既不问你如何也会知道我梦中之事,也不问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曾发生过,也是这个缘故。”
郭芙低声喃喃道:“梦里如何,与现实何干……萍姐,你将这故事说给我听,是想提点我什么?”
完颜萍道:“不是提点你,我只是想说,你和义父待彼此的心思,若只是如当日的修文与我那样,那还不如从一开始便作罢!毕竟你不是我,而我义父……更不是修文。”她说得很慢,却很坚决,“若不是真的铭心刻骨,而只是一时动心动情……芙妹,你懂我的意思。”
郭芙心中茫然,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问道:“可是为什么几年前我强拉着他去找破虏的时候你不说,而要等到今日?”
完颜萍反问道:“几年前是义父对你动心了,还是你对他动心了?”
郭芙闻言不禁语塞,过了良久才轻声叹道:“萍姐,你既将我看得这么透,便给我一句实话。先前他说便是有一日他和小武哥都不在了,你也可以找我,你说他……说他自己其实并不明白他这么说的意思,这话,是真是假?”
完颜萍眼神如水,低声道:“他若非真的不明白,便是故意装作不明白的了。”
郭芙轻笑一声,道:“所以他跟你的心思也是一样——反正,反正我与他之间没有缠绵、没有承诺、没有任何能和刻骨铭心沾边的东西……正好他又碰上什么躲不开逃不掉的麻烦,既不肯连累我,又不肯受我连累,索性便将我赶得远远的,好一个人方便行事,是不是?”
完颜萍瞧着郭芙的微笑,心中却是一酸,黯然道:“我想义父恐怕是以为,你尚未察觉自己对他的情意吧。”
“傻子。”郭芙轻声嘟哝了一句。
完颜萍微微一笑,岔开话道:“对了,方才忘了同你说,小破虏已安然脱困,你不必再费心。”
郭芙愕然道:“什么?那彭长老不是说……”
完颜萍抿唇笑道:“这便是人算不如天算。芙妹,你猜这回是谁出手相救?”
郭芙闻言,打趣道:“这才多久不见?我那温婉似水的小武嫂子怎的就摇身一变,爱开玩笑起来了?”
完颜萍脸上一红,嗔道:“同你说正经的呢!”
郭芙道:“我也是同你说正经的呀。好啦,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谁那么本事?”
完颜萍道:“这人你也认识的。”她见郭芙秀眉微蹙,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道,“哟,你这是想到谁了?”
郭芙哭笑不得,无奈地道:“完颜姐姐——”
完颜萍多年未听见郭芙这么唤她,不由心神一晃。也不忍再逗郭芙,便微笑说道:“是洪姑娘。”
郭芙怔了一怔:“洪凌波?”
完颜萍没有注意到郭芙的失神,点头道:“不错,她那日刚好途经此地,瞧见彭长老形容鬼祟,便起了疑心,一路跟随,才发现了小破虏的踪迹。你也知道前阵子霍都……霍都将小破虏劫走之后,师娘请丐帮上下出力找寻。洪姑娘是老江湖,自然也听说过此事。那日适逢彭长老出门到此,洪姑娘便趁机将破虏救回来了。”
郭芙道:“这么说,我该去谢谢她才是。”
完颜萍摇了摇头道:“我便猜你要这样说。只是洪姑娘放下小破虏便走啦,我和修文拦她不住。”
“是么?不错,这也确实是她的性子。”
完颜萍迟疑地问道:“芙妹,你好像并不开心?”
郭芙一怔,笑了笑道:“哪里话,破虏回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他在哪里?”
完颜萍道:“见着破虏了,你打算怎么做?”
郭芙闻言,笑意有些泛苦,低声道:“我若是明事理,便该答你:‘自然是带破虏回家。’”
完颜萍似是半点也不惊讶,似笑非笑地道:“——可是呢?”
“可是,无论你和小武哥怎么往我脸上贴金,我是什么性子,我自己却最清楚。小武哥说我不任性妄为,那是因为这些年我一直约束自己,尽量改了鲁莽暴躁的毛病。看起来,仿佛便是深明大义的了……但那也只是看起来罢了。”
完颜萍正要接口,忽听“砰”的一声,门被撞开。她心中一凛,已被郭芙一把按倒,她正自诧异,便听郭芙气恼地叫道:“小武哥,有你这么乱闯的么?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
完颜萍这才恍悟,狼狈地直起身,便见武修文满面通红,低声道:“对不住,是朱师叔与慈恩大师发觉公孙姑娘被瑛姑掳走,杨师叔担心你们两个也……这才令我过来……看看……”
完颜萍一惊:“什么?”
武修文懊恼地道:“唉,谁会想到,瑛姑前辈她……她……”
郭芙问道:“杨叔叔怎么说的?”
武修文一怔,答道:“杨师叔说:‘她失了破虏,又明知自己现下尚报不了杀子之仇,自然要寻别的法子。也是我们掉以轻心,才给她得逞。’芙妹,你知道瑛姑前辈的仇人是谁么?”
郭芙既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反而又问道:“杨二叔打发你来看我和萍姐有没有事,那他自己呢?”
武修文道:“他说要和朱师叔再商量一下……芙妹,你去哪里?”
郭芙却并未理会武修文,随手拿起床头宝剑,身形一闪已在门外。武修文刚想追上去,却被妻子拉住。他一头雾水地转头,只听完颜萍叹了口气,向他微微摇头,道:“你先前不是怨怪义父不将芙妹放在心上么?现下芙妹自己追了去,你可该满意了吧?”
武修文一呆,问道:“你先前不是也赞成杨师叔的做法,不愿让芙妹涉险吗?”
完颜萍瞧着丈夫不解的模样,忽然微微一笑,道:“不许我改主意吗?”她依偎到武修文怀里,闭上眼道,“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芙妹的人生,该她自己做主才是。”
武修文神色柔和下来,搂紧妻子,低声道:“不错,芙妹的人生,该她自己做主。”
☆、第廿八回 此去随所偶(中)
且说郭芙一口气自后院冲到了前殿,却见杨康、朱子柳与慈恩三人相对而坐,神态中虽有忧虑,却并无焦急。三人见郭芙到来,俱是一怔。朱子柳最先反应过来,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郭姑娘,我们方才正说到你呢。”
郭芙原以为自己与完颜萍、武修文说话的功夫,杨康早已逃之夭夭。这时见他恍若无事,摆出一副他最惯常的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又是满足,又是欢喜,竟连朱子柳的话也没听见。
朱子柳见她呆呆发愣,不由心下微奇,轻咳一声道:“郭姑娘?”
郭芙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有些尴尬。
朱子柳笑道:“郭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不知现下感觉如何?”
郭芙瞧杨康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已不若那日似个死人,便知自己多半睡了不止一天,不由心中暗骂武修文与完颜萍,但嘴上只道:“多谢朱伯伯关心,侄女已然无恙了。倒是……倒是杨叔叔……”
朱子柳道:“我们正说到此事。杨兄弟伤得不轻,但外伤倒也罢了,难办的却是经脉中的剧毒。原本我听家师说,杨少侠曾从西毒欧阳锋那里学到一门逆行经脉的逼毒法门,只是……”
他摇头不语,郭芙却已明白过来,哼了一声,道:“只是我杨叔叔定是不愿让杨大哥担心,死活不肯吧?”
杨康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埋怨?但他早已习惯郭芙的性子,当下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微笑道:“是啊,所以我只能托朱大哥与慈恩大师另寻法子。”
朱子柳唉声叹气地道:“本来你在此间好生休养,待几个月后恩师回来,自有解决之道。偏偏几日前那一战你逞强出手……若不能在一个月内解毒,只怕是凶多吉少。”
朱子柳原本以为自己说得这样严重,郭芙定会心急如焚,谁知她除了脸色白了点,竟没露出半分震惊的模样。见朱子柳瞧向自己,甚至勉强笑了笑,问道:“不知一灯大师现下在何处?”
朱子柳道:“前几日我收到恩师书信,言道欲往华山一行,探访故友。”
郭芙一怔,说道:“原来如此。”
其实华山之上人迹罕至,哪里有人居住,若说有什么是能让一灯大师惦念的,只怕也只山巅之上两座坟、两块碑罢了。她心中默默算着时辰,道:“若是快马加鞭,从此地到华山,最多也就是十天的路程……”
朱子柳道:“不错,所以我才建议杨兄弟往华山一行。不但能碰到恩师,为他解毒,再者……”他瞧了杨康一眼,笑道,“我记得先前郭姑娘曾向我打听周师叔的下落?”
郭芙奇道:“老顽童也在华山?”
朱子柳笑答:“是啊,这就是无巧不成书了。只是此时小破虏已然寻回,不知郭姑娘还打不打算找周师叔?”
郭芙也瞧了杨康一眼,低声道:“我不是喜欢有始无终的人。”
杨康见两人说话间总不免望向自己,不禁摸了摸鼻子,苦笑道:“都这样看我做什么?我既不曾活腻味了,也没打算失信于人。”
郭芙笑了起来:“这么说,你是许我跟你同行,先找一灯大师治伤,再找老顽童救命的了?”
杨康眼见郭芙这一笑真如桃花盛开,说不出的明媚好看,只觉得心中似有一团温柔的暖意氤氲开,连忙转开眼,笑道:“你要做什么,连你爹妈都阻止不了,又何况我做叔叔的?”
郭芙似是没听出他话中的疏离,满意地笑道:“如此最好。”
朱子柳打岔道:“话说回来,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对付周师叔?”
杨康见他一双眼睛时不时便朝自己腰间的竹棒瞅去,不由微微一笑:“打狗棒法虽然奇妙,老顽童却一早见识过了。”
朱子柳“咦”了一声问道:“那是什么?”
杨康眼珠一转,站起身来,对朱子柳拱手一揖:“朱大哥,我知道这几年你整日敦促修文苦练,只为了瞧我身上还有什么花样。难得今日有暇,我若是不给你比划比划,你日后是定要抱憾的了?”朱子柳面上一红,刚要婉拒,便听杨康又道,“大哥尽管放心,小弟自有分寸。”
说罢,也不等朱子柳答话,手臂一扬,一掌推出。
郭芙见状,心中自然惊疑。但她情知朱子柳不是莽撞之人,料想他便是与杨康动手,也不至失了分寸。她默默叹了口气,与慈恩退到一边,也不去留心杨康与朱子柳过招,却怔怔出神起来。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见到秦松的情景,再对比这辈子所见,只觉得世事当真无常。原来当年杨康与欧阳克所说的,真是一句都不假。她自以为自己对秦松的身份来历知之甚详,又哪里料到原来她到底也没能逃开“一叶障目”四个字。若不是完颜萍漏了口风,她定是直到此刻还当秦松是为蒙古人做事。
她心不在焉地瞧着杨康和朱子柳身影翻飞袍袖交错,耳中却听慈恩忽然轻叹一声,道:“郭姑娘,你与杨施主此行……若是不能顺利劝服周施主,也不必勉强。”
郭芙心中惊疑不定,到了嘴边,却只是最单纯的一句:“大师是在担心公孙姐姐么?”
慈恩闻言似是一怔,神色有些古怪,含糊地道:“不错,萼儿此劫,源头还是在我这个当舅舅的人身上。”他叹了口气,仿佛不愿再多说,岔开话道,“郭姑娘,我曾听恩师言道,说杨施主执意不肯习练《九阴真经》?”
郭芙并不知晓此事,闻言不由一怔,问道:“大师此话何意?莫非我杨叔叔……”
慈恩道:“阿弥陀佛,杨施主……”
只是一语未毕,却见杨康与朱子柳已先后行来,朱子柳口中犹自念念有词:“杨兄弟,你这路掌法倒是别致,我自以为见多识广,竟未曾见过。”
杨康微笑道:“那还得仰赖师叔祖给我面子,不用内力欺负我才成。”
朱子柳欲言又止,杨康却向他使了个眼色。朱子柳一怔住口,却不知自己与杨康的神色早给郭芙瞧了去了。
郭芙见杨康不动内力不用真气,不过使了一路掌法,却累得额上带汗,呼吸微粗,不由心中黯然。但杨康既不曾在她面前提起,她便也只做不知,打岔道:“闲话休提,杨叔叔,我们什么时候上路?”
杨康瞧着她的模样,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迟疑片刻,终于只是微微一笑:“与萍儿修文道个别,我们便上路吧。”
郭芙却侧过头去,轻不可闻地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道的哪门子别?”
杨康一怔,只觉得心中柔软得要滴出水来。忍不住便要伸手抚摸郭芙的头发,手堪堪举到一半,才惊觉不妥,掩饰般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道:“说的也是。”又转过身,向朱子柳笑道,“朱大哥,我这一去,你便没什么别的要说的?”
朱子柳笑道:“本是要说的,但你既这么问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郭芙扁了扁嘴,在一边打岔道:“杨叔叔,朱伯伯,我知道你们是聪明人,一个说了一句,另一个便猜到下一句。侄女可生性愚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朱子柳哈哈一笑,道:“郭姑娘莫要生气,华山非一日可至,便让你杨叔叔在路上给你说了解闷吧!”一边将二人领至马厩,牵了好马,裹了盘缠。二人送至门口,方才笑道,“此去华山,不比在江南仗剑,郭姑娘切记一路小心!”
郭芙瞧了杨康一眼,点头道:“侄女理会得。”
朱子柳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拱手道:“二位保重!”
杨康与郭芙在马上一个回礼,便策马扬鞭,向西而去。
匆匆七日过去,这一日两人已至华山山脚。
既已到了华山,二人便不再催马疾跑,只按辔徐行。郭芙忍了七日,这一日终是难耐好奇之心,开口问道:“杨叔叔,那日你和朱伯伯到底打的什么玄机啊?”
杨康早知郭芙好奇此事久矣,心道也难为她忍了这么久,当下却不答反问:“你且说说,当日你在南湖见到的那许多人里,除了一灯大师,还缺了谁?”
郭芙秀眉微蹙,沉吟着道:“与其说还缺了谁,倒不如说除了慈恩大师与朱伯伯,原本应该在的几位伯伯竟都不在。”
杨康笑道:“是啊,本不该在的修文与萍儿倒也都在。”
郭芙道:“你别再卖关子了成不成?到底怎么回事?”
杨康问道:“我听你朱伯伯说,我昏迷的时候你便跟他打探过老顽童的下落?”
郭芙点头道:“他那时说要吩咐人去打探。这有什么奇怪的?”
杨康道:“那时不知,此刻便知了?”杨康“嘿”了一声,道,“我瞧他是一开始故意不说才是。”
郭芙一怔,奇道:“这有什么说不得的了?”
杨康道:“这便与我方才问你的……南湖还缺了谁有关了。”
郭芙仍觉得满心不解,刚要再问,忽的灵光一闪,眨了眨眼,问道:“是不是小武哥和朱伯伯告诉你什么了?”
杨康被她这样一问,不由微微一笑,也不再装料事如神了,点头道:“是啊,修文说武三爷对欧阳一直耿耿于怀。只是他前些年担心修文哥俩,是以从来不提。待到如今哥儿俩都已成家立业,他再无挂怀,虽未必仍如数十年前那样对欧阳恨之入骨,却也不可能丝毫不将欧阳两次辱他之事放在心上。”
“正巧天竺神僧要回天竺,武伯伯与泗水伯伯借口护送,实际却想……护送神僧回到天竺之后,便顺路往白驼山一行。”郭芙皱眉问道,“可是这同一灯大师上华山探访故人有何相关?”
杨康赞许一笑:“你方才有两个字用得甚好。”
郭芙一怔,明白过来:“‘顺路’?”她心中有些感慨,喟叹道,“那朱伯伯与慈恩大师……”
杨康失笑道:“你朱伯伯可不是不想去,而是给一灯大师劝住了。不过一灯大师也知道朱大哥武功高强,心思灵巧,一般人可留他不住……咳咳……诸人之中,也只有慈恩大师制得住他吧。”
☆、第廿八回 此去随所偶(下)
郭芙自杨康掩唇轻咳起便白了脸色,此刻更是怔怔瞧着他的袖摆,“嗯”了一声,却不再答话。
杨康见了她神色,心中一痛,柔声道:“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郭芙听了眼帘微颤,正当杨康以为她又要如那日在鄱阳湖上嚎啕大哭之时,郭芙却蓦地咬唇忍住,昂首说道:“你那时也如今日一样,一边咳血,一边嘴上还在叫我别害怕,说你不要紧的。”杨康微微一震,便听郭芙嘴唇发抖,似是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颤声道,“若是……若是一灯大师也没法子,你便跟欧阳伯伯服个输,叫他救了你吧!”
若是往日,杨康必要含笑说一句:“他却未必救得了我。”此刻见了郭芙神色,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此刻郭芙的下唇已给她咬得比往常更红了几分,她却毫无知觉,只继续说道,“那天我听慈恩大师说,杨大哥竟真的曾绑了你去寻一灯大师治伤?你……你难道要逼我也如此么?”
杨康迟疑半晌,终是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担忧。但你相信我,我对自己的身子不上心,真的不是我存心不想活了。”眼见郭芙神色微变,张口欲言,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我只怕我昔年作恶太多……与其报应到身边之人身上,宁可我自己早早受了。我也知这么想只是自欺欺人,只是……”
他闭了闭眼,再说不下去。却见郭芙神色数次变化,过了良久才咬了咬牙,哑声道:“好,只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决不将自己真的害死,我便随你怎么折腾,如何?”
杨康笑道:“芙儿有令,我怎敢不从?”
他话刚出口,便自一怔。这承诺太重,却被他以这般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出,便是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谁知郭芙定定瞧了他片刻,竟点了点头,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可不能对我失言。”
杨康闻言又是一怔,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道:“我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不是君子。”他原以为郭芙定会如往常一般不以为然,谁知他话音刚落,郭芙却灿然微笑起来,不由心中一奇,问道,“怎的?”
郭芙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但她眉梢眼角俱都带了笑意,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见杨康更是莫名其妙,终于“扑哧”一声乐了,轻叹道,“我不过是想,杨叔叔你既如此麻烦地多说了这一句,而不是随口敷衍我,那便是当真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了。”
杨康心中一酸,面上却做出啼笑皆非的模样,逗她道:“自你我相识以来,我哪一次不曾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郭芙嫣然一笑,正待开口,却听一声冷笑,一个狠戾的声音冷冷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个叔父、一个侄女,如此打情骂俏、伤风败俗,果真是什么样的老子才能生出什么样的儿子!”
郭芙神色骤变,刚要开口喝问,却见杨康也是脸色一沉,双手微扬。只见数十点寒光闪过,周身十来丈处传来数声“啊哟”的叫声,十来个身影从树丛中翻滚出来,俱是道士装扮,跌在地上呻/吟不止。杨康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竹棒,在地上微微一敲,扬声道:“树丛里的还鬼鬼祟祟躲什么?给你们赵师兄丢人吗?”
只听树丛中一阵窸窸窣窣,又有十来个道士纵身跃出,手上俱都拿了长剑,将康、芙二人团团围住。郭芙又惊又怒,未及开口,只听先前那声音冷哼一声道:“杨师弟好记性,做师兄的佩服不已!”
方才气怒交集未曾留心,此刻离得近了郭芙才察觉这声音并非出自那二十来人之中,而是自头顶传来。果然,身侧杨康半眼也不瞧向周围之人,只微微昂首,目不斜视地注视着一处山岩。
郭芙顺着杨康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身穿道袍,立在山岩之上,却是赵志敬。山风微拂,他的袍袖便也随之飞扬,若非表情阴鸷、面带怨毒之色,倒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模样。
但是要论拿腔作调,杨康平生还未逢过敌手,当下只漫不经心地瞧了赵志敬一眼,便漫不经心地说道:“小弟不才,年纪虽轻,却是长春真人门下大弟子。算来比赵师弟你早一年入门,师弟该唤我师兄才是。”
赵志敬眼中闪过一道怒气,但强行忍住,并不发作,只以手捋须,嘿嘿冷笑。
杨康扬眉又道:“师弟若是不信,回去问问王师叔便是……啊,对不住,近日事多,我竟忘了赵师弟已给王师叔逐出门下,这声‘师弟’,已是不能再叫了。”
赵志敬气得脸色发青,不由怒道:“姓杨的你别得意,我今日叫你有去无回!”他一扬手,朝岩下叫道,“众位师弟,大家一起上啊!”
那二十来人中虽有一小半中了杨康的暗器,但无伤之人均听从赵志敬号令,纷纷挺剑向二人攻去。杨康轻哼一声,眼角余光扫过郭芙,却见她长剑在手,并指捏诀,被十几人包围面上也全无惧色,反倒目光凛凛、神采奕奕,当真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他心中浮现一层奇异的情感,冷冷瞧了包围自己的诸道一眼,刚要上前迎敌,便听郭芙忽然开口唤道:“二叔。”杨康侧目看去,却见郭芙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低声说道,“擒贼先擒王。”
杨康一怔,仰首望向那山岩上的赵志敬。只是瞧见那越靠越近的十来人,不由又有些迟疑。郭芙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思,也不开口,“刷”的一剑便已刺向靠得最近的一人,冷笑道:“这帮臭道士算什么东西!也配同我动手么?”
杨康见她口中虽叫得狂妄,出手的剑招却舞得滴水不漏,脚下步伐更是精妙,不由心中一奇。但他也知此刻并非询问之时,当下轻喝一声,三招两式自包围之中脱身,朝那山岩奔去。
他身形如风,却一心二用,一边纵跃,一边仍留心着身后。只见郭芙一边与众道交手,一边仍在不住骂道:“不要脸的牛鼻子,全真教还没倒,全真七子还没死绝呢!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当赵志敬的走狗,你们还管他叫什么师兄,干脆认了他当爹吧!”
须知郭芙平素虽非斯文有礼的大家闺秀,但便是气得再狠也至多以言辞讥讽,却不曾如此粗鲁恶毒地谩骂。杨康越听越是暗中皱眉,只恨不得立时回到郭芙身边,好好盘问她一番。于是看着山上山下的道士便越发不顺眼起来,竹棒在地上一点,便凌空跃起。
赵志敬所在的那处山岩虽不甚高,山势却极为陡峭。所幸杨康所习的轻功心法本就是正统的全真教金雁功,虽远不如古墓绝学那般快捷无伦,但若不看平地疾行,只论拔地而起,却比古墓心法持久。这山岩既不易攀越,杨康便索性足不着地,只时不时伸棒在崖上一个借力,便可再向上跃起数丈。
岩上赵志敬见郭芙以一人之力独对众道犹有余力,而杨康更是身似闪电,几个起落便要攀上自己这处山崖,不由脸色微变,手中扣了数枚暗器,齐齐射出,想趁杨康一口气将尽未尽时伤他。但杨康早已料到此节,几次借力的时机均在他意料之外。空中的暗器虽绵密狠辣,但于杨康却似弱柳扶风,丝毫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几次借力,人已在山峰之上。
郭芙身在山下,见杨康步步攀越如踏平地,不由又喜又忧。她心知凭自己功夫,如要攀上这山岩也未必不能,但要这般举重若轻地避开暗器,却未免为难。她瞧了眼身边虽不断被她击倒,却仍不住围攻上来的众道,脸色一沉,喝道:“牛鼻子们还不退开,姑娘可就不客气了!”
那些道士若论单打独斗,无一个是郭芙对手,但群起而攻,却也声势赫赫。此时听了郭芙所言,均想这郭大小姐纵然武功高明,时候久了总要不支。当下也不理她,各自挥舞长剑,仍是有恃无恐地攻了上来。
郭芙冷笑一声,右手长剑刷刷刷连出三招狠招,左手却忽然一扬,一把银针如牛毛一般飞出,高声叫道:“瞧好了,冰魄银针来了!”
其实冰魄银针的手法乃是古墓绝技,郭芙如何会使?但她撒出暗器却也非胡乱投掷。这暗器手法叫做“漫天花雨”,本是当年洪七公为对付欧阳锋训练的蛇阵而创。
黄蓉见乃父“弹指神通”绝技威力虽大,但要练到一弹指便可同时伤数人,却非耗上十年八年的功夫不可成。她心知自己早年行走江湖之时,便吃过这个功力不够精深的苦头,因而并不急于教授郭芙“弹指神通”,反倒先将昔年洪七公所传加以整改简化,传了女儿。
郭芙这一把银针撒出,虽尚未达到随心所欲、指哪打哪的境界,却也银光闪闪,先声夺人。她见众道一惊之下剑法顿乱,嫣然一笑,左手又是一扬,叫道:“小心,又来了!”
众道方才便有不慎中针的,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足下一错,纷纷后退。郭芙冷笑一声,手腕微沉,长剑连点,直刺众道持剑的手腕。
众道原本都是全真弟子,本就忌讳李莫愁,方才听郭芙叫出“冰魄银针”之名,早已心中惴惴。他们既存了怯意,出剑自不如原先严密端凝。郭芙接连得手之后,众道又想起昔年重阳宫中,小龙女也是这般出手如电,接连数次绕过潇湘子、尹克西等高手刺中赵志敬手腕,更是胆寒。
因而郭芙武功虽远不及小龙女,一人独斗十几人,竟也大占上风。但她心知自己虽一时震慑住众道,毕竟凭的不是真实武功,是以半点不敢托大,一边逼得众道弃剑投降,一边以家传“兰花拂穴手”的绝技拂中各道穴道。
直到将众道尽数制服,郭芙才松了口气,昂首望去,却见山岩之上空无一人,赵志敬固然不在,杨康却也不知所踪。她心中一沉,便欲拔足追上,心念一转,却又折过身来,朝被她点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众道说道:“方才那姓赵的贼道士说了我和你们杨师叔什么?”
☆、第廿九回 落日故人情(上)
众道士闻言不由骇然失色,一人叫道:“郭姑娘,赵师兄……不,那姓赵的混帐信口乱说,败坏姑娘名声,我们……”
郭芙不待他说完,一剑刺出,已从那道士胸膛穿过。余下诸道虽身不能动,但视线目光莫不在那道士身上,却见他挨了郭芙一剑,一声不吭,仰面倒地,竟是已然毙命了。群道不料郭芙下手如此之狠,不由吓得脸色发白,当下哀声求恳者有,恨声怒骂者亦有。
郭芙听而不闻,过了良久,才冷冷说道:“你们瞧见了?我也是会杀人的。”说罢,咬了咬牙,一手举起长剑刺出,眨眼间竟是又杀了一个道士。
群道见她杀人不眨眼,已知再无侥幸,哪里还有开口求饶的心思,全都一门心思屏息冲穴。但郭芙名门之后,点穴的功力虽不如其母深厚,却胜在娴熟,群道一时之间如何能够冲开?但见郭芙手起剑落,中剑的道士一一毙命。
待她到了最后一个道士面前,一身衣衫早给鲜血染透。那道士脸色煞白,面上满是恐惧之色,但见郭芙向他走来,却也不求饶,只是大声叫道:“郭大小姐,你今日便是杀光了我们所有人,难道便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郭芙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漠然问道:“哦?天下人说我什么了?”
那道士“哈”的一声,冷笑道:“赵师兄方才已说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叔侄乱……”
话未说完,郭芙一剑刺出,那道士面上一阵抽搐,未出口的那个字哽在喉咙里。他肺部中剑,却一时未死,说不出话,只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郭芙,好似要将她生吞了一般。
郭芙杀第一个道士时还脸色惨白表情木然,此时杀了更多人,却反倒更为清醒。她颊上泛出一层嫣红,目光无比冰冷,瞧着那道士,慢慢说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本都是可杀可不杀之辈,只要我一个心软,你们今日便都有活路。要怨,也只能怨你们的赵师兄——”
那道士中剑甚深,流血冲开了原本被郭芙拂住的穴道。但他此刻已无力站立,踉踉跄跄跌坐在地上,仰头望向郭芙。郭芙一剑顶住那道士的喉咙,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必定在想,凭什么你们的生死,要依托在我郭芙的心肠是硬是软之上;凭什么只因赵志敬一句胡话,我便要你们赔上性命。”
一阵风吹过,郭芙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举剑的手却仍然很稳,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一丝颤动:“只是你既是江湖中人,便该明白,这江湖、这世间,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说罢,她挺剑一刺,长剑穿过那道士的喉咙。只见一朵艳丽的血花自剑尖绽放,那道士双眼犹自睁着,人却已没了气息。
郭芙在十几个尸体中默默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突地回过神来,瞧着遍地尸体,眼神微微闪烁,却似下了决心一般,在旁边不远处捡了块干净些的地,开始以剑掘土。
她长剑连杀二十来人,早不复原本锋锐,这时被她当成铁锹掘土,更是受不得力。便听“叮”的一声,剑刃自中间断成两截。郭芙一怔,却也不甚在意,仍是慢悠悠地就着断剑将那小坑越挖越深。待到小坑成了大洞,她才住手,连拖带拉地将周围群道的尸体一具具抛进那坑里。想了想,又将那两截已然断裂的长剑也抛了进去,才将坑掩埋。
她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但头顶一轮明月甚是明亮,倒并不显得周围如何漆黑。只是华山脚下昼夜冷暖相差极大,郭芙穿得虽不单薄,此时被夜风一吹却也有些瑟瑟发抖。
她原以为杨康不久便会回来寻她,因此并不着急,谁知等了大半夜也不见杨康踪影,不由心下有些踌躇。但她心知自己既等了杨康大半夜也不见他前来,便是再等下去也是一样,便将心一横,运起轻功,顺着杨康去时之路而去。
郭芙独自一人深夜出行,原本早该害怕。但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那场杀戮的缘故,此时她只觉得心中分明无比沉重,前路前所未见的清晰。她知道自己挥剑杀人不是一时兴起,也知道便是让她再回到当时,她也不会剑下留情。只是不知道,杨康若是见着了当时的她,会怎么想呢?
……大概无论怎样吃惊,面上却总会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吧。
郭芙想到杨康那仿佛不将举重若轻装到极致便不舒坦的模样,虽有些勉强,却还是勾了勾唇角。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杨康的举重若轻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被逼出来的。
其实在她于鄱阳湖上对秦松动了杀机时便已有察觉,却是直到方才出剑杀人毫无迟疑时才真正恍悟——原来自己早已经做出了决定。
上辈子自然不用提,便是这辈子,也是再无机会做个干净无瑕的好女子的了。
而那个人……那个与她一样曾犯下过不可饶恕的过错,却比她错得更离谱,又没她那么好命的人,想来也是一样。虽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过往的一身血腥又如何能忘?而忘不了,放不下,便只能担着。
——若是不想被那胆子压垮,便就只有举重若轻。
那一条条人命的重担,郭芙本可以不用承担。但不知为何,数个时辰之前她看到杨康望向她周围那群道士的眼神,便忽然懂了。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懂杨康,只凭他一个眼神便知他动了杀机。
若是换了黄蓉在此,自然也能看出杨康的意图,口中要杨康去追赵志敬,实际却是为了保全那一干道士的性命。杨康与黄蓉斗智惯了的,深知她的才华能力,更不会替她自作主张。无论后事如何,既是黄蓉自己要放群道一条生路,他当然不会拦。
而若换了别的女子在此,泰半察觉不出杨康的心思。其实便是偶有所感,也阻止不了杨康。陆无双、洪凌波这样性情果决狠辣的,杨康不必等她们反应过来便已手起刀落,将群道诛杀干净。而程英、完颜萍这样温柔心软的,杨康面上谈笑晏晏,转个身趁她们看不见的时候杀了也就是了。
……其实他待郭芙,原本也是如此。只是他虽知郭芙与其他女子不同,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郭芙看出他的杀机之后,却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正如郭芙对那最后一个道士所说的那样,这些人,都是可杀可不杀之辈。但既然杨康要杀,她也不会想保。其实她原本可以点了这些道士的穴道而后去寻杨康,任由杨康趁她不知不觉的时候杀人灭口。但郭芙不。她定要自己出手,定要弄脏自己的手。
这是做给她自己看的,也是做给杨康看的。
她很想告诉他,双手染血的不是他一个人。她想告诉他,她很久以前便不是养尊处优、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了。杀人,她也会。她能狠下这个心,她背负得起人命的重担。
杨康可以当她是个寻常小辈,但她郭芙的双手是干净无瑕还是遍染血腥,却不必他操心。若是逼不得已,她可以自己杀人,而不必他为她杀人。她不舍得杨康因为当年做下的恶无可挽回,如今便遇上什么该遭报应的事都抢着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