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潜看着梅迦逽一会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异常,他说,“小迦逽,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梅迦逽心中一动,忽快的追问,“六王爷,你知道什么?”
“本王整日吃喝玩乐,能知道什么。”东方潜笑了两声,“不该本王关心的事情,本王不想操心。小迦逽,你我认识多年,听本王一句劝,有些事情,不必计较的,就不要去追究了,到最后,伤心伤神的终会是自己。”
“六王爷,不是任何人任何事,我都能装糊涂。”
东方潜看着梅迦逽,知她心里如今必然不痛快,先不说那人在感情对她的亏欠,便是她守护了多年的东淩,这般突然变故,她也是极难接受的。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有道是,便是一死,也要死个明白。她想弄明白那团疑云,他懂,却不支持她去揭开真相,一旦都展开,她未必受得了泸。
“小迦逽,此事,你最好糊涂过去。”
德叔和涅槃在一旁听着,都有些不满东方潜的作法,老是让迦逽(小姐)不要管,她不过就想得到一个明白,还没叫他帮什么忙呢,若是真开口,只怕是躲得远远的。
梅迦逽也知,此次来找东方潜失算了,他不会出手,他言语里都是希望东方闲称帝,如此,她何必再麻烦他喵。
“小迦逽,你找本王,所谓何事?若本王能做到,不然帮你。”
“没事。就是最近儿心里堵得慌,过来找你闲话几句。”
“真没事?”
梅迦逽摇头,“这会子心里好点了。”
其实,梅迦逽和东方潜都明白,她并没有好,只不过两人此时不知道能说什么,明明是另外一人制造出来的事情,却不想竟影响到了他们两人间的情谊,又或许,只是碰到这个敏感的问题。只是,时局里的人,早没了心思来想太多,人人都在努力适应变故,希望在新的天地活得安全。
从俊王府离开后,德叔驱着马车回客栈,不经意说了一句,“想不到俊王爷一点事都不管,想来小福子和老福来找他也没成功。”
马车里的梅迦逽听到了德叔的话,惊讶了,问道,“德叔,你说什么?”
“刚才我们到俊王府时,一辆马车从王府里出来,车里是小福子和老福。”
小福子和老福是梅相府里的佣人,老福腿脚不太利索,小福子是他最小的儿子,其他两个儿子都在祈邙关军队里,也因为如此,梅仁杰和梅迦逽对老福和小福子特别照顾。
忽的,梅迦逽叫住了德叔。
“德叔,去皇宫!”
什么!
涅槃和德叔都愣住了。
涅槃问,“皇宫?”
“是!”
德叔道,“小姐,去皇宫太危险。”
梅迦逽脸上浮起冷意,她不必再等了,他也不打算给她时间等了,既然如此,他想要他们面对面,她就成全他。
“德叔,走吧!”
涅槃拦住,“等下,为什么去?听到小福子和老福找过俊王爷又怎么样?只不过没有得到帮助,我们犯不着送到东方闲的门口。迦逽,他现在不是闲王爷,是嘉德帝,他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我们对于他的了解现在看来,微不足道,不要去。”
梅迦逽沉默,她的心,突然看清了一件事。她总算明白,为什么东方潜一直不让她去揭开疑团,因为他知道,一旦揭开,他和她的情谊就会破裂。这次的事件,不单单是那人一己之力做出来的。他不帮她,是因为,他已经出手帮的人,是‘他’!
“德叔,回客栈。”涅槃说话。
梅迦逽声音陡然一喝,“德叔!”
三人的气氛僵了。
“梅迦逽,你清醒点,为什么每次碰到东方闲,你脑子就秀逗啊,你心里有话,对我们说啊,派我们查啊,干嘛往他口里送。”
梅迦逽痛苦的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恢复了平静。
“涅槃,老福和小福子不是去找俊王爷帮忙,他们是从俊王府被当人质送出来。”
涅槃和德叔大惊,同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今天从辅国大将军府回梅府的人中,你们可发现缺少了什么人?”
德叔和涅槃回忆了一下两人潜伏在人群中看到的景象,涅槃少在梅府待,认识的人,不是很全。但德叔不同,他在梅家太久了,谁在谁不在,一眼即明。
“小姐,我发现,老福、小福子、程婶……”
德叔一个个数下来,心中渐渐发现了规律,“小姐,府中需要照顾的人,好像都不在。”
“爹的行事习惯我了解,府中特需照顾的人肯定在我们带‘他’离开帝京后被他想法子救出了,今日你们看到回府的人里,多半都是梅家的自家人,那是爹的观念,出了任何事情,梅家人要顾他不顾己。我们离京,得罪的是贞康帝,一般的官员谁敢帮爹,他找的人肯定是俊王爷。他不管官场事务,与我的交情又极好,谁都想不到他会出手。爹肯定把府中需要照顾的人交给了俊王爷,而今人从俊王府送出,你们以为表明什么?”
涅槃不懂,“什么?”
“表明梅府里的人,没一个出了帝京,都在俊王爷的手中。或者说,都在新帝的手里。”
德叔猜测,“也可能是俊王爷送他们去梅府啊。”
“如果是这样,以俊王爷的性格,他若帮了梅家,刚才怎么会只字不提?”
涅槃拍手,“对啊,那家伙为我们做点事情就咋呼,如果帮这样大的忙,早就管不住他的嘴巴了。这样推来,除非老福和小福子是送给……”
“德叔,进宫!”
“小姐?”
“他大张旗鼓的把爹他们送回梅府,让天下人误会梅家和他脱不掉的干系,又从俊王爷手里拿到人质,想威胁爹为了保那些人的命认同他。此番下来,不过是想和我谈条件罢了。”
涅槃看着梅迦逽,她这脑子真是快转不过来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白色马车从繁华的大街上调了个头,朝东淩皇宫的朱雀门走去。
-东方闲称帝后,每一个进出皇宫的人都经过薛义严格检查,可当他见到梅迦逽的马车时,诧异了一下,很快让人放他们通行,连例行的检查都没有。
守卫的禁卫军问薛义,“薛统领,为什么梅将军的马车就不查呢?”
“你觉得梅将军需要查吗?”
“这……”禁卫军想了想,回答,“不需要。”
可,为什么不需要,他不知道。连薛义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会下令,只要梅将军的马车想进宫,哪怕她身边的侍卫带了刀,也放她直行进去。
白色马车停在乾坤大殿前,涅槃嘀咕,“东方闲到底是新手,不检查我们。”换了老皇帝贞康帝,她身上的佩刀都必须交出来才能进宫。
可梅迦逽很清楚,他不是不查,只是单单不查他。
长长的阶梯,涅槃想牵着梅迦逽走上去,她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涅槃,这段路,我想自己来。”
“你……”涅槃点头,“好吧。”
猎猎寒风里,风刮在脸上都有些生生的疼,涅槃看着梅迦逽慢慢迈步,心中担心不已,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上去,她忽然觉得很心酸,为这样无助的迦逽,也为这样孤单的迦逽,她不知道要如何心疼这个失去光明的女子,无力感让她心痛得想抱紧她。
蓦然的,阶梯的最高一层,一个挺拔的身影如松似柏的迎风站立,明黄色,临世独立。
空阔的视野里,梅迦逽白色的身影一点点走近明黄色身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心尖上,欲颤还坚,她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喜欢走这个阶梯,从来就不喜欢,由心的。
东方闲看着那个容颜一点点在眼前变得清晰,终于等到了她站到自己面前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你,终于来了。”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 6
(东方闲看着那个容颜一点点在眼前变得清晰,终于等到了她站到自己面前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你,终于来了。”)
梅迦逽心里瑟瑟的疼,她一直都渴望他有朝一日温柔的对她说‘你,终于回家了。’,现在来看,她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他的家,不会是她的家。他,也不会是那个有满心爱意的温良男子。而她,已经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再相信他了。
没有说一个字,梅迦逽绕过东方闲,一步步慢慢走进乾坤大殿。
想来是东方闲退下了所有人,梅迦逽只听见殿中有轻轻远离的脚步声,一个极轻的脚步伴随着紫竹香气靠近她。
“你进宫,所为何事?溷”
梅迦逽站在殿中,任冷风扬起她的衣袂,声音轻而冷,彼此间的距离感仿佛都不如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等我多时了吗。我以为,你已经想好要告诉我什么了。”
东方闲看着梅迦逽,这样的她,他并不能适应,但他很清楚,怨不得她,是他自己造成的,可也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感情到底经不住这样的变故,让她对他的态度大变庹。
大殿静了片刻,东方闲稍稍侧了侧身子,看着前方的龙椅,“不管我做什么,我从始至终都不想伤害梅家。”
“我现在只看到了结果。”
“伤害可以避免。”
梅迦逽轻笑,冷冷的,是啊,表面的伤害可以避免,梅家配合他,支持他,认同他,大家相安无事,梅家继续是东淩第一大家,光耀尊贵。可那份刻进梅家忠臣心灵深处的伤害谁能明白?贞康帝未必算一个千古好帝王,但他对百姓尽心尽力,对皇亲的手段或许残忍,却亦是帝王家的无奈,当臣子的,无权责斥太多。但他,他的行为是生生的篡位,谋朝篡位乃大逆不道,他有野心,但梅家没有。
梅迦逽轻轻的道,“你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
忽然的,东方闲惊诧不已的看着梅迦逽,他从没想过她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他以为她纵然现在气他恼他,但对他的感情能让两人度过这关,可没想到……
“你说朕自私?”
“委屈梅家,来保稳自己的皇位,不算么?”
“拿着梅家的老残弱儿威胁我爹,不算么?”
“为了自己的野心,伤害一心一意对你的人,不算么?”
连连叱问了三句之后,梅迦逽幽幽叹气,“哦,我说错了。不算,这些统统不算你的自私,应该说你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多年后终于得偿所愿,日后会大展抱负,成一代明君。对吗?其实,之前你大可不必做出大肚能容的样子放我出宫。”
东方闲声音沉了不少,“我从没想为难你。”
“这个,我信。”
但她也仅仅只是相信,他不想为难她,她能想得到,但事实的结果却是她处处都为难了她,纵非他愿,却是实实在在的让她陷入各种被动迷茫的局面。
“但,恐怕你的不想为难我,并非因为我是梅迦逽,而是因为我是辅国大将军吧。”
东方闲沉默不语。
面对东方闲的默认,梅迦逽心痛更多几分,她没想到,他们在一起,他竟是看中了她手中的军权。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不可否认,我害怕来见你,我害怕知道那些让我防不胜防毫无准备的事情。我甚至到最后就想,只要你是因为我是梅家四女,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子,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你接纳了我,我都可以心里好受一点。那样起码我们的感情里,没有夹杂权力和阴谋。呵呵……可惜。”
“不想再骗你。”
“那你承认之前一直在骗我?”
“不得已。”
“因为你没有军权,因为你没有更多的财力人力去拉拢更多的官员将军,我成了你最看重的棋子。有了我,朝中人以为你有梅家的支持,有了我,军中的将军自然也会开始关注你,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即便我与梅家什么都不做,这个幌子都足够你笼络人心,对吗?”
梅迦逽到此刻才明白,曾经爹一直不支持她和他在一起,开始以为是爹嫌弃他无权无势,现在才明白,怕是爹在朝中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想让她烦心而没有明着告诉她,只希望能劝得她回头。不想,她竟是一头入了他的局。
“你不说话,是默认?”
许久后,一个声音响起。
“嗯。”
“东淩,多少人是你?”
事到如今,东方闲不想瞒梅迦逽,答道,“归宗天和尉迟德不是。”
梅迦逽惊了。
京畿北部一直都是尉迟德的人马,京畿中部是她,这么说,京畿南部的人一直就是他的亲信?
“南晋的布防,一半是我安排的人马。另外一半,你的?”
“嗯。”
得到肯定答案后,梅迦逽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些日子北方的归宗天和尉迟德没动静了。南方是东方闲的人,西线和中部是她的人马,归老将军和尉迟德都在观望,看她到底是不是东方闲的人。如果是,他们赢不了南西两线的夹击。如果她不是叛臣,则该和北方的军队一起,将东方闲拿下,扶持东方烨重新拿回皇位。
梅迦逽想得很明白,直接说道:“我不会为你出兵!”
“我不需要你出兵。”
东方闲看着她,她按兵不动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她不动,归宗天不敢动,他则有足够的时间去瓦解北方的威胁。
“怎么,想先解决北方的归宗天,然后再解决我吗?”
梅迦逽不傻,她当然明白东方闲的缓兵之计,她不动并不表示她永远安全,归宗天恨他篡位,必然紧盯着他,而他只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只能应付一方,他料定她不会主动伤害他,等他收拾了归宗天,下一个人,就是她了。
“辅国将军府,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一直住。”
“我不愿意!”
“那你可愿……入宫?”
梅迦逽心头一颤,痛到心底,他认为呢?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吗?
“不愿!”听到梅迦逽回答的东方闲,轻轻的叹气。
“梅迦逽,我承认,唯一让我有愧的,是你。”
“你只觉有愧,却无法把这份愧疚带来的伤害抹平。我不助你攻打归宗天,但,我也不会认同你。”
说完,梅迦逽转身想离开。
“逽儿。”
“我知道你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你不过就是担心城外我的将士会动摇你现在还不稳固的龙椅。我不会让他们攻进城,你大可放心。但,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帝京里无辜的百姓,我不想看到帝京被自己人的鲜血染红。”
“谢谢!”
“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见恪。”
东方闲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走到梅迦逽的身边,极为认真的说道,“我手里只有韩莲和东方渟,东方烨和东方恪逃走了。”
“我可以信你吗?”
“你觉得我现在还会骗你吗?”
“不要伤害他们。”
东方闲不答。
“他们是你的亲人。”
“那朕之前遭受的呢?难道之前朕就不是他们的亲人?”
梅迦逽到底是支持不住了,冲着东方闲大吼,“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让我好讨厌好无助啊!”
多年的领兵抗战,到最近一年为他胆战心惊,周.旋朝堂,恶战祈邙,现在时局大变,她还背上为情成叛臣的名声,她的辛苦和付出,他真的都看不到吗!
猛的一下,东方闲将梅迦逽一把拉进怀中,紧紧的抱住她,任她在怀中挣扎,手臂越收越紧。
他懂她的苦,他也曾想,利用她得到皇位,然后大赏梅家,从此两人两清。可这些时日,从他得到帝位后,他每天夜里都会想起她,时间越长,他越担心,担心她离开,因为他感觉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这份感觉,他很不喜欢。
“逽儿……”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7.
抱着梅迦逽的东方闲有些无措,除了收紧自己的手臂,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或者说他其实明白,做什么都没用。
“你相信我,我真不愿伤梅家人分毫。时至今日,除了向前走,我已无他法。”
梅迦逽挣脱不了,便将心中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要那把龙椅?”
她至今都不相信他对权力有这么强烈的渴望,她不信那些在九龙寺时他做的善事都带有目的性,在佛祖面前多年,她不信他的心灵没有受到一点洗礼,他的与世无争,难道她都感觉错了吗溷?
回应梅迦逽的,是长长的沉默。
-
幽静的客栈庹。
梅迦逽坐在窗边许久,雪花从外面飘进来,涅槃见状,欲关上窗子,被她止住了。
“开着吧。”
“下雪了。”
在现代社会时,涅槃住的城市没有冬天,那时的她没有见过真的雪,到了东淩,年年都看看。第一年第一次看到大雪时,她狂喜的在雪地玩了一整天。现在想来,再没那时的心情和兴趣了。
“嗯。”
“迦逽,后天就岁末除夕了。”
梅迦逽无声的点点头。她知道涅槃想问什么,只是她怕她的回答让她失望。她五天前从乾坤大殿出来,路过梅府,却没有进去。梅府的人自然不能出来,她能进入,她却不可以进。他说的很明白,他不可能停止自己的脚步,那把龙椅,他势在要坐稳。言下之意再是明白不过,他一定会想办法让爹对他屈服,而她,或许在他的心里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他对她,或许终究有点感情,不愿逼她太紧,只想等她自己慢慢的走近他。
“不去找老爷,难道就在这里过新年吗?”涅槃问。
“涅槃,委屈你了。”
涅槃摇头,挨着梅迦逽坐下,“这倒没什么。只是,这里到底条件不如家中好,我们不能去梅府,可以去辅国大将军府吗?那里是你的地方,为什么老爷走了,我们还不能住进去?”
“涅槃,那是东淩辅国大将军住的宅子,我不是。”
她,不想是他的辅国大将军。
“那我们长期住在这里吗?”
梅迦逽长叹一记,“涅槃,明天我们出城,如何?”
“去哪?”
“祈邙关。”
涅槃好奇着,“新年将至,我们则去前线,你真的这样想吗?”
“你不愿意吗?”
“那倒不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只是担心你会想家。”
梅迦逽笑了笑,“没事,我爹能理解我。再说了,帝京城外几十万大军还驻扎着,他们也需要回到安全营地,不是吗?”
大军长期在城外,不单单会引起东方闲的猜忌,也会造成东淩西线各处防线的不足,内忧不解,若来了外患,到时定然措手不及,此等顾忌,才是她最忧心了。
涅槃点头,“你决定就好,反正我跟你在一起,你到哪,我到哪,咱姐妹肯定不分开。”
“呵呵,好,那我们明日启程。”
单纯的涅槃只从梅迦逽的口里得到她去祈邙关的一个目的,还有一个她自己猜得出,是迦逽为了离开帝京离开某个她不想见到的人,还有一个,她没想到,也想不到。
只是,第二天,梅迦逽和涅槃德叔三人,到底没有成功离开帝京。
出城的西城门口,德叔的马车被一排横在路面的百姓拦住了。
涅槃在马车里问:“德叔,怎么停了?”
“有人拦在前面了。”
涅槃撩起车帘,看了看,皱了皱眉头,“绕过那些百姓吧。”
德叔的马车刚走两步,马车前的百姓们竟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
德叔刚问出话,一团白烟忽然从他面前的一个女人手里喷了出来,健壮的身体缓缓的倒在马车上。
涅槃感觉不妙,刚掀开帘子想看究竟,同样一团白烟扑她面而去,“你……”
“涅槃?”
梅迦逽低呼一声,两个人已经跳进了她的马车。
“梅将军,被慌,我们不会伤害你,只不过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冷冷的话音之后,梅迦逽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熏了一下,意识忽然消失,晕了过去。
-
醒来时,梅迦逽只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人抱在怀中,四周很温暖,空气里的香味似乎有些熟悉,仔细嗅着,竟是帝王才能使用的龙涎香。
“逽儿?”
梅迦逽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要抓她进宫?
“什么为什么?”东方闲不解。
“为什么不让我走?”
东方闲将梅迦逽身上的锦被拉高一些,将她抱得更紧,“我不知道你要出城,早朝后回到御书房,忽然有人将你从窗口送了进来。”
梅迦逽蹙眉,不知该不该信他。
“涅槃呢?德叔呢?”
“朕没有见到他们,只有你。”
梅迦逽在被子里挣扎着想起来,却发现自己使不上什么劲儿,跌回到东方闲的怀中,越发担心起涅槃和德叔。
“御医检查过,你中了一种让人浑身无力的熏香,解药他们暂且没有寻得。你且安心住着,朕会让人尽快配出。”
突然,一道笑声传进了东方闲的寝宫。
“哈哈……在这世上,解药只有本宫手里有,闲儿你就不需要再费心了。”
东方闲和梅迦逽皆是一惊,什么人?
“有刺客!”
“保护皇上!”
东方闲的寝宫周围立即出现密集的禁卫军,一个黑衣女人带着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从宫殿的顶上飞落下来,三人站在宫殿的门口,看着手持佩刀的禁卫军。
“逽儿,你先躺着。朕出去看看。”
梅迦逽一把抓住东方闲的手臂,“我也出去。”
“别担心。”
“我要出去。”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8,
黑衣女子领着自己的两名属下走进东方闲的寝宫,倒是丝毫不惊讶皇宫里的金璧辉煌,几双眼睛都看在他身上,眼底皆有着难以藏起的惊艳与赞赏。
东方闲站在梅迦逽的前面,反背着一只手在身后,目光量着眼前的黑衣人。
“说你的目的吧。”
黑衣女人慢慢的朝东方闲走近,字音清晰的说道,“为了皇帝你的龙椅。”
“为了朕?溷”
黑衣女子站在东方闲的面前,抬起手,摘下自己脸上的黑巾。
一张久别七年似是万分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东方闲的面前,险些让他站不稳,记忆里的容貌赫然出现在眼前,让他不得不仔仔细细的将女人看了又看。
“闲儿……庹”
东方闲不敢置信的看着女人,“你到底是谁?”
虞文心疼的又走近两步,“闲儿,你真的不认识母妃了吗?”
梅迦逽一愣,东方闲的母妃?文贵妃?她不是七年前就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朕的母妃多年前已然去世。你不过是长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竟敢在朕的面前冒充她,可知是死罪。”
虞文长叹了一口气,“闲儿,你仔细看看,看看本宫是不是你的母妃。”
说着,虞文将自己右手的衣袖挽起,白皙的小手臂上,一块怵目惊心的伤疤赫然在目,像一只丑陋的爬虫覆在细腻的肌肤上。
“这块伤疤你可还记得?”
东方闲紧盯着虞文手上的疤痕,他五岁那年贪玩,蹦蹦跳跳的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炭炉,快要撞上去的时候,虞文奋不顾身的去抱他,结果自己被炭炉烫伤,留下一块永远抹不去的疤痕,每次看到母妃手臂的伤,他都无比自责。
修长的手指走过虞文手臂上的烫伤,这伤,他记得太清楚了,每一个角,每一小块的颜色,天下有一模一样的脸,却不会出现完全一样的伤痕。
“你真的是……母妃?”
“闲儿,母妃终于可以站在你的面前和你相认了。这一天,母妃等了太久太久,久得都快没有耐心了。”
东方闲拉住虞文的手,“母妃,你怎会……你不是七年前就病发身亡了吗?”
“闲儿,如果当年母妃不出现那样的意外,又怎能将你留在帝京呢?”
当年回京参加完梅迦逽祈邙关大捷的盛宴,贞康帝要将他送回辰州,如果她不想办法留他在帝京,他这把龙椅,哪里有如此顺利坐上的机会。再说,当晚之后,她看到梅迦逽不仅容貌出色,更有着非常人的军事才能,最让她感觉到机不可失的是,她清楚的看到她对自己儿子的喜爱,这样一个奇女子看上了她的皇子,她当然要为他们争取到相处的机会。若他回了辰州,梅迦逽必定会成为太子东方恪的妃子,她绝不能让这样一个女子成为东方烨的人。
“母妃……”
“闲儿,这些年,母妃靠诈死,躲开所有人的怀疑,在暗中组织了一股力量,为的,就是帮你能登上皇位,拿回属于我们母子的东西。”
东方闲微微凝眉,“母妃,此话怎讲?”
“当年你父皇在位,本宫在后宫的妃嫔中年纪最小,也最得他的宠爱,我一度以为他的身体能等到你成年,这样你有被立为太子的机会。他曾对本宫许诺,说你有治国之才,深得他的宠爱,待你再成长些,便让你和其他皇兄们比试比试,若胜出,则立你为太子。可不承想,他的身体在短短的半年里虚弱得那么厉害。先帝身体病危,皇后娘娘不许任何妃子探望,一个人亲自照顾。当时先帝驾崩时,床边也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她在先帝死后,拿出先帝的圣旨,说是先帝爷临终前亲自交给她的继位诏书。”虞文愤愤道:“什么继位诏书,根本就是她想让自己的儿子登基伪造的。”
“母妃?”
“当年那些怀疑皇后娘娘的人都被她先后用不同的罪名杀了。本宫为了保你,只得装出万分怕事的样子。求她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哪怕把你送到偏远的属地的都行,只要让你活着。”
虞文伸出手,摸着东方闲的脸颊,“当年你被送走时,可还记得自己多少岁?”
“六岁。”
“是啊,才六岁,多少六岁的孩童还在妈妈身边享受温暖,可你却要一个人走上远去的道路,跟着你的那几个仆人,全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你可知母妃当时多么的害怕吗?我知道他们不会在路上陷害你,可日后难保不让你死于非命。她要做的让人看不出破绽,不让人有诟言她的借口。你在辰州的日子,母妃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母妃做梦都希望你能生活在帝京。”
只是,身在皇家的男子都明白,若不是帝王,其他皇子想在帝京生活,必须极为小心,有时便是小心谨慎也会落得个不善终。皇家就是皇家,命不由人,只由天。
东方闲扶着虞文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安慰着她,“母妃,都过去了。你那时不是把诗乐放在我身边了吗,她把我照顾的很好。”
听到‘诗乐’两个字,虞文身边的一个黑衣女子激动得眼中犯泪,差一点就冲到他的面前说什么了。
诗乐,林诗乐。东方闲六岁那年去辰州,虞文花了大半个身家去讨好皇后娘娘,才终于让她把一个长他一岁的女孩放在他身边,说是有个伴儿,也不至于他在辰州太孤单。皇后娘娘见过林诗乐,又查了她的身家清白,知道是虞文陪嫁入宫的随身丫鬟老家的一个乖巧女孩,想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便也没多说什么。
当年在辰州的日子,也多亏有林诗乐,那些皇后娘娘安排的人才没能伤害到东方闲。倒是林诗乐吃了不少苦头,吃饭喝水都是她帮他试菜,中毒都数不清有多少次,每次都从鬼门关里把命捡回来。从东方闲六岁到他二十岁,整整十四年的时间,他身为唯一对他好的,唯一让他信任的,只要林诗乐,那个拿命保护着他的女子。
“是啊,多亏有诗乐,若没她,咱们母子早就阴阳两隔了。”东方闲的神色黯淡下来,诗乐,诗乐也死了多年了,若不是为了……
虞文朝身边的女子看了眼,拉着东方闲的手,问道:“闲儿,你想诗乐吗?”
东方闲沉默片刻。
梅迦逽坐在椅子上,心,忽然就被揪了起来。原来他六岁就和一个叫林诗乐的女孩生活在一起,那个女孩照顾他保护他,如果算起来,他到帝京是二十岁,那时他们在一起十四年吧。难怪他对旁的女子没有心思,原来结在这儿。他不是无爱,是他的爱,早就给了别人。是她太过单纯和执着,不曾想到他在辰州可能早有青梅相伴。
“母妃,时间过去很久了,不提了吧。”
虞文微微偏过头,看着梅迦逽,嘴角微微勾起,对着东方闲说着,“时间过去几年是没错,但我想,这世上能完全真心真意对你的,恐怕只有诗乐一人,其他的女子,本宫深觉她心难测。”
殿中几人,莫不听出虞文话中的意思。
东方闲敛了敛眸光,神情笃定的说道:“母妃不必过虑,儿臣心中自有评判。”
“母妃经历的事情多,看的人也比你多,知道谁是最真心待你的。”
“母妃,你刚回宫,我命人伺候你休息,会儿便过去看您。”
虞文站起来,拒绝道:“不必。闲儿,你太小看你的母妃了,那些年我不过装柔扮弱,为求得一线生机。这些年历练下来,这点儿劳累根本算不得什么,你要想法子尽快将龙椅坐稳才是。”
说着,虞文看着梅迦逽,“梅将军奇谋睿智是不错,本宫这些年也极喜欢你,但若带着大军去祈邙关,本宫就不得不防你的用心了。”
梅迦逽恢复一些力气,扯开锦被,慢慢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循声辩位的对着虞文。
“涅槃和德叔呢?”
虞文挑眉,“你用什么身份来问本宫?”
“梅、迦、逽!”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9,
(虞文挑眉,“你用什么身份来问本宫?”***“梅、迦、逽!”)
“呵呵……”虞文笑了笑,“梅迦逽不过一介平民百姓,有何资格质问本宫?”
梅迦逽亦不恼,轻声对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君王在百姓面前尚且没有分量,后宫女子,又有何资本能胜过民众呢?何况,太贵妃娘娘你抓我的理由是担心我回到祈邙关领军反京,如此看来,我为朝政中人,涅槃和德叔乃我的得力助手,亦是政堂内的人。自古后宫不得干政,不管您是曾经的贵妃娘娘,还是太贵妃娘娘,又或者,不日的将来,您是太后,同样不得只手参政。请把涅槃和德叔,送还与我。”
虞文不料梅迦逽竟如此堵了她的话,脸上浮现一丝不悦。
“母妃。溷”
东方闲走到梅迦逽的身边,看着虞文,“逽儿这几日未有休息好,又被您的迷香熏了神志,现在她已在朕的身边,您就把涅槃和德叔都还给她吧。”
“闲儿,你可知那两人就是她的左膀右臂,有他们在她的身边,这皇宫大内未必困得住她。”
梅迦逽轻笑,“娘娘以为,没有他们,我就不能离开吗?庹”
“本宫倒想听听,你一个眼盲之人,如何出得了大内高手云集的九重宫阙。”
“心从未在宫中,何须逃宫呢?”
东方闲面色无改,心却是极明白梅迦逽的话,她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来人。”
重洄走了过来,“皇上。”
“送太后娘娘到徳景宫休息。”
“是。”
虞文还有太多的话想和东方闲说,强势的不肯离去,若她顺了东方闲,谁都看得出那便是她同意将涅槃和德叔还回来,她不想妥协。或者更准确的说,她不想七年后回宫第一天就败给了梅迦逽,不想让自己的威信在自己儿子面前树立不成,她隐忍了太久,为他付出了太多,她该得到这些年皇家欠她的东西。
“本宫不累。”
梅迦逽一时消化不了面前的事实,应该等她灭完西楚一起归隐的七郎称帝了,应该死了七年的文贵妃一直活着,应该被她这次到祈邙关后通知姑苏默来接她走的涅槃被抓了,应该干干净净毫无历史的东方闲心中居然有个从小护着他的女子,太多的应该都没有应该,太多的不该都成了现实,她真的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了,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该何去何从。
“我累了,可以扶我去休息吗?”
东方闲很快扶着梅迦逽,准备将她送进寝宫里。
“站住。”虞文喝住,“辰阳宫现在是帝宫,除了皇上,谁都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东方闲不等梅迦逽说话,忽的将她悬空抱起,看着自己的母妃,“母妃,她于儿臣来说,不是外人。”
虞文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当着大家的面与自己唱反,这让她非常的接受不了,尤其她身边的女子,竟急得一把冲了上来。
“她不是外人,那我呢?”
年轻女子扯下自己的黑色面巾,眼中痛苦尽显。
东方闲看着眼前的女子,好一会儿,他的胸膛渐渐有了看得见的起伏,看着虞文,“母妃,她……”
虞文给出了肯定答案,“闲儿,你没想错。她就是诗乐,诗乐没有死。”
梅迦逽在东方闲的怀中微微一怔,动作很细微,但被东方闲真实的感觉到了,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这样下意识的动作,他只知道,怀中之人已被他伤透,他不忍再给她伤害,只想努力的呵护好她。
林诗乐看着东方闲,心郁痛,泪欲滴,一小步一小步的朝他走近,低声唤他,“闲。”
东方闲看着林诗乐,忽然张不了口,他以为她死,她早就死了很多年不是吗?
“闲,你忘了诗乐吗?你忘了你特许诗乐叫你‘闲’了吗?”
“你还活着?”
梅迦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东方闲手指突然变得用力起来,好像在压抑着什么,她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原来之前他曾给过一名女子如此的纵容。皇家的皇子公主,若非自己的父皇母妃,又有谁能直呼其名?当时他纵然去番地,却亦是一名血统纯正的皇子,能让随身的女子称他的名讳,或许那样的环境是因为两人相依为命,但那是他当时仅能给出的疼爱,他给了。现在的他,即使梅家不认同,可她知道,东淩的百姓和其他臣子,几乎都认可了如今的现实,直呼新帝名讳,这是何等荣耀和尊贵的事情,林诗乐可以。现在懂了,他并非不懂疼爱人,只是他这六年不想再疼爱哪名女子。
林诗乐清晰而肯定的回答着东方闲,“是的,我还活着,闲,你看看我,我真的是诗乐,你的诗乐,我现在回到你的身边了。”
东方闲看着虞文和林诗乐,道:“你们暂且在此等候片刻。”
说完,东方闲抱着梅迦逽朝后厢走去,他走了几步,梅迦逽小声的问他,“我可以在场吗?”
行走的步伐慢了下来,终于停住。
“好。”
东方闲抱着梅迦逽又折了回来,将她放在龙椅上,命人拿了炭炉放到她面前,将先前的锦被裹到她的身上,“冷便唤我。”
“嗯。”
虞文和林诗乐看到东方闲如此体贴细心的照顾着梅迦逽,眼中的不满越发浓厚。
“闲儿,龙椅岂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坐上的?她还是个女子。你贵为天子,怎可亲自照顾一名尚且不认同你的人。”
东方闲帮梅迦逽理好长发,转身看着虞文,“母妃,龙椅对她,从来就没有半分吸引力。”
他了解她,她对权力没有欲.望。何况,她曾倾心倾力的照顾着他,这些为她做的,远远不及她为自己做的事情。
“便是没有这等顾忌也要注意彼此的身份。”虞文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诗乐,“诗乐回来了。”
东方闲看着林诗乐,一步步慢慢走下龙椅,在她的面前站定,看着她对他毫不掩饰的期待眼神,慢慢的,冷却了他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