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乐。”虞文和林诗乐诧异的看着东方闲,没想到他会直呼‘林诗乐’三字。
“你可知,朕这一生,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吗?”
林诗乐看着东方闲,眼中的期待渐渐开始消失,她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厌恶和怒气。
“欺骗!”
梅迦逽,虞文,林诗乐都同时一怔。
“朕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欺骗。讨厌被人欺骗,讨厌自己去欺骗别人。”
是了,东方闲他恨欺骗自己的人,他也恨自己,他做了太多欺骗那名对他展现了玲珑心的女子,每次他看着她无条件的相信自己保护自己,他都恨自己,那份恨他只能压在心底,不能让她发现,不能让自己发现,久而久之,他都麻木的那种去信任他人的感觉,看着她每次都相信着身边的人,他从来没有告诉她,他真的好羡慕她,从骨子里的羡慕,如果可以,他愿意折寿十年去做一个像她那样的人,简单与聪慧并存。
“当年你被南明玉掠时,朕甚至愿意以命相救。你在南晋的那些日子,朕无时无刻不想将你救出,知道自己力量薄弱,素来不喜与人都心计的朕开始向往帝京的权力,觉得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人有足够的能力救你。得知你的死讯时,朕一度心痛难忍,发誓要将你的尸身带回东淩,不让你流落在外面。”
东方闲瞪着林诗乐,“可是现在,你活生生的站在朕面前,说你没死。你以为,朕该用什么心情对你呢?”
林诗乐被东方闲的目光看得发怵,忍不住的后退两步,嘴唇蠕动着,“我……我……闲,我……”
“你,用自己的性命欺骗了朕,太久!”
东方闲愤恨的看着林诗乐,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去望帝京,如果不是她,他当年不会想要权力,如果不是他,他不会做自己讨厌的人,如果不是他,他不会遇到梅迦逽,更不会伤她。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10,
(“你,用自己的性命欺骗了朕,太久!”东方闲愤恨的看着林诗乐,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做自己讨厌的人……如果不是他,他不会遇到梅迦逽,更不会伤她。)
“我……”
林诗乐无措的看着东方闲,她想象中的两人相认不是这样的,她以为他会很高兴见到她,她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她以为她这么多年为他做的,会得到他的感激,而不是现在的愤怒与讨厌,她对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她只想为他好。
虞文看不下去了,出面维护着林诗乐。
“闲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诗乐说话,她这些年受的苦做的事,都是为了你能登上帝位,你不感动也就罢了,竟然还指责她,你……你若真要怪,就怪母妃好了,一切都是母妃安排的,诗乐她没有错,是我让她诈死南晋的。滟”
东方闲看着自己的母亲,“从一开始,我就是您棋局上的棋子,对吗?”
“闲儿,你怎么能说自己是棋子呢?”虞文颇有些怒其不争的看着东方闲,“生在皇家,不能坐上皇位的皇子,都会是悲剧。我是你的母亲,自然会为了你好。你有帝才,皇位原本就该属于你。”
东方闲看着虞文,忽然觉得自己的母妃与自己之间太陌生了。他印象里的母妃,温柔娇弱,需要被人保护,胆小怕事,只想安稳的度日,她深爱着他,明白他想要的东西,宠爱着他成长。可现在他才发现,他的母妃功夫高强,有着极大的权力欲,她可以为他来帝京装病,可以为留他在帝京而诈死,甚至为了激起他得到权力巅峰的决心而和自己信任的女子一起布一场长达七年的局损。
忽然,东方闲看着林诗乐,问着,“这么说,当年南明玉在街上看到你,然后强行抢你到南晋,也是你们故意安排的?”
当年,南晋太子南明玉乔装到辰州玩耍,在街上遇到有倾城之貌的林诗乐,花言巧语不成之后竟将她抢至南晋,霸她成妃。随后不久,南晋传来她自杀的消息,因其美貌,南明玉不忍将她下葬,用特殊药材将她的尸身保存在冰棺里,常年不腐。
林诗乐不敢看东方闲的眼睛,沉默的低下头。
“闲儿……”
东方闲逼近林诗乐,“是?不是?”
“……是。”
东方闲的情绪似乎绷到了极致,大喝一声,“来人。”
“皇上。”
“送太后娘娘去德景宫休息。”
这一次,东方闲的态度太过坚决,以致虞文都没有异议,怕母子间的关系弄得太僵,最后看了一眼龙椅上一直一声不吭的梅迦逽一眼,带着林诗乐与另一名属下走出了辰阳宫。
东方闲站在殿中许久许久……
-
一间四面墙壁的暗房里。
涅槃摸索着在地上无力的爬了两下,听到房中一些动静,问道:“迦逽?”
“涅槃?”
德叔的声音响起,“小姐在吗?”
“迦逽?”涅槃又喊了一声。
得不到回应,涅槃越发担心了。
“德叔,迦逽不在这。”
德叔也忧心起来,“也不知道小姐去哪儿了,她没功夫,又看不见,若是被人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德叔,你放心,如果让我知道谁动了迦逽一根毫毛,我必定让她双倍奉还。”
一面石墙突然转动,一个冷冷的女声传进来。
“自身难保了还想给梅迦逽报仇。”
几个脚步声走进暗房,房内的蜡烛被点亮,涅槃和德叔得以看清自己面前的人,个个都是黑色劲装,清一色的女子。而且,她们的腰上统一系着一条绣了一对翅膀的红色腰带,非常扎眼。
德叔惊讶的喊出声,“龙翼?”
“哼。”为首的女子冷哼一声,“算你这个老家伙有点见识,知道我们是龙翼。”
涅槃看着眼前的女子,“自己第一次被西楚俘了,就是‘龙翼’救的自己,现在她们又抓她来,想干嘛?”
“迦逽呢?”涅槃问。
“梅迦逽被我们主人带走了。”
涅槃问,“你们主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也没资格知道。”
索性,涅槃干脆不说话了。
为首的女子从袖中掏出两粒红色药丸给身边的人,“喂她们吃下去。”
“是。”
-
辰阳宫里的灯火点亮了。
宫阙重重,灯影闪闪,繁华却透着寂寥。
东方闲终于挪动了身子,无力的走上龙椅,在梅迦逽的身边坐下,仿佛那一站,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也许此刻,他能切身明白身边女子某一部分的痛苦。当心中为之奋斗和坚持的信念倾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累,身累,心更累,累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度过去。
良久良久……
“对不起。”
梅迦逽愣了下,终于听清,是身边的人发出的声音。
“对不起。”
东方闲又说了一遍。
“梅迦逽,对不起!”
似轻却沉的六个字,梅迦逽几乎想掉下泪来,她才受过他给的变故,她能懂他现在的心情,甚至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内心对她的愧疚,深深的,无法见底。
又是一段长长的宁静……
梅迦逽没有说话。
东方闲也不再说话。
或许他们的心底,都在埋怨命运太弄人,因为一个母亲心中的追求,他们的人生悄然的发生了交集,也因为那个母亲,发生了太多心酸和苦楚的故事,原本可以毫无关系的俩人,竟成了彼此心底最深的痛。
深夜。
东方闲看着身边的梅迦逽,“你吃点东西吧。”
膳食被送到辰阳宫,东方闲抱着梅迦逽放到椅子上,亲自照顾她吃饭。
“我自己来。”
“涅槃不在,还是我来吧。”
梅迦逽轻声问,“你是在为你母妃赎着对我的愧疚吗?”
东方闲将菜放进梅迦逽面前的碗里,“在你心中,朕对你,真是无情无义的人吧。”
梅迦逽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个问题,我不知道,此时该不该问。”
问了,怕是又得提及他的伤痛处。
“问吧。”
“你称帝,真的只是因为她吗?”
“要实话?”东方闲问。
梅迦逽笑了笑,“我以为,现在的你,不会再对我说假话了。”
她才明白,他其实并不爱自己,一个不认同自己的人,在得到可以重新去认同自己的机会时,不会再错失这个机会。
“她被掠后,曾想休书给母妃,让她帮忙救出诗乐。信写好后,才发现没人能帮我送进宫。再后来,你在祈邙关大捷,我得到了进帝京的机会,我找贞康帝,希望他能帮我救出她。那时的我还单纯的以为,二皇兄就像寻常百姓家的哥哥,兄弟间一点小小的要求会答应我。不过,从他当时带笑的眼中,我明白了。别说我的玩伴,就是他自己的妃子被人抢了,若要引起两国纷争,他也绝不会出手。当时的东淩,太弱了。”
“随后没几日,我得回辰州。母妃知道诗乐的事情,在我回去前,她说,她派去救诗乐的人回来了,诗乐自杀了。我当时真的很想去南晋将诗乐的尸体带回来,可惜无能为力。再到后面,母妃‘死’了。她‘死’前告诉我,想救诗乐,得自己有权。”
东方闲看着梅迦逽,“你信不信,我最初只想得到权力后从南晋带回诗乐就将一切还给二皇兄?”
梅迦逽不说话。
东方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后来我留在帝京,去了九龙寺,二皇兄日渐不相信我,在他日日变浓的猜忌和暗杀里,我才有了夺他权而不还的想法。”
梅迦逽无言,这世上很多事情大约真是应了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11,
看到梅迦逽的沉默,东方闲轻轻的问她,“不可思议吗?”
“有点。”
梅迦逽如实的回答东方闲。
“你知道,皇子对皇位的渴望在哪朝哪代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你单纯的想借力去救一个女子,着实太天真了。便是换做我,亦不可能为你去惹南晋。且不说那时的东淩刚刚开始取得胜利,便是现在的东淩,若知你是为了那名女子,我亦不会出兵。”
东方闲苦笑了一记,“这就是朕与你们的差别。滟”
梅迦逽静静的听着。
“这世间万物都有其特性。一如二皇兄,他爱皇权,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一如你,爱东淩的百姓,心疼他们受得战乱和丧亲之痛。他是帝王,你是将军,这是职位赋予你们的责任。”
“但逽儿,你可能体会我的人生?笋”
“六岁,我从母妃身边离开。那时年幼,只知道身为亲王不能留京,会给登基的皇兄带来麻烦,会招致杀身之祸。离开帝京时,我还不知道身边的仆人是不能相信的,总觉得他们像母妃宫里的那些人一样,照顾我的起居,对我忠心耿耿。直到我看到诗乐好几次帮我试菜而中毒,才明白,我的身边,只有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你可经历过吃饭睡觉喝水玩耍都不能随心所欲的感觉?你可有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加倍注意的感觉?你可明白那种长年累月压抑自己真实性情的感觉?”
梅迦逽开始蹙眉,她的幼年少年,都幸福无比,如果不是十四岁那年的领兵出战,她以为,她的人生,会很欢乐。
“十四年。你明白十四年的意义吗?我是个皇子。但那十四年,我活得比东淩任何一个人都要辛苦。那种苦,在心底。对于失去诗乐,我会义不容辞的担负起救出她的责任。她拿命保了我十四年,我不能让她连死都死在他乡。如果我都不管她,还有谁会管?”
东方闲长长叹了口气,“只是,有时候,当责任坚持的久了,会忘记那是责任,当成了一种习惯。”
习惯告诉自己,得皇权是为了诗乐,是为了有兵力去南晋接回她。
梅迦逽轻声的问东方闲,“现在,你的责任完成了,你的习惯,能改掉吗?”
房间里是长长的沉默。
梅迦逽不再追问,低头开始吃饭。
东方闲亦没有说什么,静静的夹菜给梅迦逽,自己却一点没有吃。
直到扶着梅迦逽去寝宫里面休息,待她坐在床上,东方闲才轻声的说了一句,“七年可以养成一个习惯,但朕,以后不止一个七年。”
梅迦逽一愣,想说什么,终究没讲出口。
“你先休息。”
梅迦逽忽然出口道:“你果然不止五年年寿。”
本欲离开的东方闲站住脚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能。”
“你什么时候知道凤凰是我的人的?”
“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凤凰是你人。只知道她肯定不是凤凰。随后才在暗中调查,发现她居然,和你有着密切的联系。”
东方闲转身看着梅迦逽,“难怪你每次都派凤凰保护我。”
恐怕是因为知道凤凰是他的人,必然尽心尽力,而且让他们能交换信息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凤凰虽然不是凤凰,但她没有害我的心,这点我很肯定。既然是你的人,多给你们交换信息的机会,不好吗?”
“你是如何确定她不是凤凰的?”
梅迦逽回忆了一下,心中带着苦,却仍旧是认真的讲了出来,“很早。在你入赘北齐被刺由我救回东淩时。”
东方闲一惊,那么早!
“你……”
“凤凰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我和她之间有一个秘密,连涅槃都不知道的秘密。凤凰她……是个石女。”
东方闲愈发惊讶。
“凤凰当初从北齐带回了救你的冰凤凰,你可还记得,有一个条件。”
东方闲道:“得由处子来实施。”
“是啊。石女永远是处子,不可能与男子发生关系。凤凰自己很清楚,但她却告诉我,她不是处子了。”梅迦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凤凰忠心,她不像涅槃那样孩子气,她不会故意不救你,她说她不是处子,她就肯定不是。之后她也并没有向我解释什么,何况,我与她朝夕相处,想测出她是不是撒谎,实在太过简单。”
“那时你就知道凤凰的秘密,为什么不赶她走?”
“她虽不是凤凰,却能帮我很多事情,何况,不放出长线,怎么钓得到你这条大鱼。”
东方闲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也算计着我。”
“你和凤凰没有逾矩之举,我并不想伤害你们。”
“你所说的逾矩,怕是当时的我们没有做出现在大逆不道的事情吧。如果你一早就知道,你会不会还是沉默以对,不加干预?”
东方闲笑得更加清冷,“朕想起了一件事。”
梅迦逽微微扬了扬头。
“东淩反击南晋时,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了你在战前的布局,可改变战局的关键竟然是你早已‘暗度陈仓’,那次计划,我看凤凰和涅槃都不知道。在你的心里,那时就已经不信任何人了,包括你最得力的干将。”
“或许吧。”
梅迦逽无力的叹气,“我不能拿东淩百姓的安康冒险。我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他们太信我。”
人,不被人信任时,很痛苦;但当一个人太被人信任时,何常不是一种新的痛苦。有时候明明没把握的事情,却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去把不自信变成自信,因为太多的时候,她输不起,东淩也输不起。
东方闲道,“是啊,所有的人,都信你,信你是不败的神话,信你是东淩的守护女神,信你是天下的奇女子,甚至信你可以给人带来永恒的希望。”
“四国战乱,纷争天下。只要这样的局面不改变,百姓就没有安宁的日子可以过。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历史的必然。”
东方闲认真的看着梅迦逽,“但必然要变成必定,需要太多的机会和条件。”
梅迦逽笑,“为什么你不敢诚实的说,你想历史的必然在你的手中变成必定。”
“听实话?”
“嗯。”
“朕不确定你会不会留下来。”
“为什么是我?”
东方闲笑得狡黠,“因为,你是东淩将军里,唯一心中有准备帮东淩一统天下的将军。”
梅迦逽微微一怔,“我该说你太了解我,还是该说你太了解战局?”
是的,她是梅迦逽,她一早就准备了一统四国,但她不是为了某个皇帝,她做了准备,是因为她觉得百姓需要一个统一的大环境,否则,连年的战乱,他们始终安居乐业不了多久,战争需要死人,军队少了,自然就征兵,百姓越来越怕生儿子,越来越害怕自己的儿子长大,越来越害怕战争,她不忍长久如此。为此,她深深的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东淩必须有一个传奇将军,这个将军领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没有败绩,没有恶名。等到周围三国运数衰退的时间,东淩这个不败的神话要带领她的铁骑,一扫天下,荡平敌国!
她就是,梅迦逽!
她,不可输一场!
爱情,是他,是她的信念!
百姓,是他们,是她的执着!
爱情伤了,她还挺着,因为,她的国家还需要她,六年来的责任让她养成了如他一般的习惯。习惯,让她不敢放肆的悲伤!
在爱情面前倒下的女子,可以被人同情,但,绝不是她梅迦逽的风范!她可以退场,但她一定会帅气潇洒的退场,而不会留给世人一个悲凉的背影和凄美的爱情故事!
东方闲笑,走到梅迦逽身边,坐下。
“逽儿。”
“嗯?”
“我们做个交换怎么样?”
“交换什么?”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12,
(“我们做个交换怎么样?”***“交换什么?”)
东方闲将目光看向窗口,尽管窗户是关着的,但他仿佛能从窗口看到外面无限延伸的远处,那里有着让人力量从生的希望和期待。
“交换我们的习惯。”
梅迦逽怔住,他们的习惯?
诚如东方闲所了解的,不管帝王是不是他,她其实都会努力去实现四国的统一,在这个问题上,他其实不需要耗费什么心力劝服她,她的心从来就不在朝堂的争斗,倒不是她生性多么的宽怀和悲悯天下,而是她领兵多年,经历了各种生死,从战争中看到了什么才能真正让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她的执着也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日积月累滟。
他的习惯,是将林诗乐当成了他必须做的责任,救她是他的习惯思维。
她的习惯,是将天下百姓放在所有事情考虑的第一位,平苍生之稳是她的习惯。
现在,他要他们交换习惯,所为何意蓑?
“以七年为期,我把我的习惯改掉。”
不再让林诗乐成为他心中的结。
东方闲看着梅迦逽,“你把你的习惯改掉。”
不要再背负天下万民的平安,只是平平常常的做一个女子,一个有自己生活的寻常女子,不再累,不再苦,不再痛,不是奇女子,不是梅将军,只是梅迦逽,只是倾国倾城的女子。
梅迦逽心湖里被东方闲投下一枚石子,波澜泛起。他要交换的条件,她是否还可以勇敢的信一次?
七年之期,交换彼此习惯的结果,其实只有一个——
他在告诉她,他想忘记林诗乐,他想解救她,他想她是个单纯有爱的女子,她要的爱,他来给!
梅迦逽缓缓的低下头去,七年,再一个七年,她能否许诺的起,她没把握。有时候,她对自己抱着非常的不确定,七年后,如果她的习惯真的改了,她难道真的要生活在帝京一辈子吗?而他,又真的能把背了多年的习惯改掉吗?
“你在怕?”
东方闲定定的看着梅迦逽。
“未知的生活,你不怕吗?”梅迦逽反问。
东方闲异常坚定的回答梅迦逽,“你怕的不是你我做不到!”
梅迦逽心头一颤,不说话。
“真的要拒绝我吗?”东方闲又问。
他懂她的沉默,她根本不是担心他忘不掉林诗乐,她也不是担心自己放不下百姓,她担心的是他忘记林诗乐、她做回小女子后,他们的爱情就要在这座宫殿里开花结果,一生一世。
“其实,你懂我,不是吗?”梅迦逽声音里透着无奈。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这里?”
梅迦逽长长叹口气,“想做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梅迦逽。”
在帝京,她就永远不会是真的梅迦逽!
梅迦逽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之色道:“我想知道,真实的梅迦逽,到底是怎样的!”
“从现在起,你就可以做真实的你。”
梅迦逽摇头,在帝京,她不可能是真的她,这世上,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是真的梅迦逽,纵然是他,亦不明白她心底最深处永远无法说出的心灵枷锁。尤其在林诗乐和他母妃的事情之后,她不敢想象七年之后,一旦真相浮出,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那时,可还有第二个梅迦逽像今日这般,与他约定七年,去挽救他。有时候,世事真的太无常,变化太快,常常措手不及时,有出现新的问题。现在的她,只想专注的做一件事,然后,放开自己,放开他,放开这所帝京牢笼。
东方闲似乎有些失落,问道:“你当真不要试试吗?”
梅迦逽再度摇摇头。
衣袖轻动,龙涎香从梅迦逽的鼻尖飘了过去,她知道是东方闲出去了。
东方闲,对不起。一如你当初的无奈,再了解你的过往后,我发现,我也有了如你一般的无奈。那种无奈,让我不敢再向你迈出一步。不怕自伤,只怕伤了你。在一个没有童年没有青年的你面前,我多希望你能有个正常而意气风发的中年,这段岁月里,你将不会举目无亲,你将不会日日胆战心惊,你将不会被人欺辱蔑视,你可以有尊严和脾气的活着,按你想要的方式去活着。因为,某一个方面,我能明白你的心情,能按自己方式坦坦荡荡活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它太稀缺了。原谅我,原谅我不能和你交换习惯,哪怕我明白你的交换是发自内心对我的心疼和对自己过往的悔改。原谅我,只有这样,我们后半辈子的人生才会活出各自真实的性情和人生。
-
第二天。
梅迦逽只觉浑身无力,想起床而力不从心。东方闲出去后,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儿,她不知,也不想知。
一名宫女听到她的床幔里有低低的声音,走近,轻声询问,“梅将军是要起床吗?”
“我不是将军。”
宫女愣了下,“这……”
“你扶我起来。”
“是。”
宫女将床幔收好,扶着梅迦逽慢慢坐了起来。
“梅……小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然,为何会如此的无力?
“浑身无力。”
“我去叫太医。”
一道声音传来。
“叫太医也没有用。”
林诗乐从外面走了进来,看着梅迦逽睡在东方闲的床上,目光越发显得冷冰,“你身体无力是因为太后娘娘只给了你一天的解药,这迷香要解七天,还有六颗解药在我这。”
梅迦逽微微一笑,“你可以把话说得更直接点。”
“不亏是领兵打仗的,好,你爽快,我也爽快。”林诗乐将一颗橙色药丸拿出来,在指间转了转,看着梅迦逽,“解药我可以痛痛快快的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愿意,你觉得他会同意么?”
林诗乐十分肯定道:“至于他,就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太后娘娘自然有办法让他同意。”
“若他没有问题,我很愿意配合你把这戏演好。”
林诗乐笑,“你倒挺干脆的。”一个让人陡然心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房间。
“朕比她更干脆!”
一袭龙袍的东方闲大步走了进来,看着林诗乐,伸出手。
林诗乐看着东方闲,捏着解药,“闲……”
“是要朕亲自动手拿?”
林诗乐被东方闲的目光慑住,带着丝丝怯懦的将解药放到东方闲手心,“是太后娘娘让我……送来的。”
东方闲不看手中的橙色药丸,目光直锁林诗乐,“还有五颗!”
“在太后娘娘那。”
林诗乐看到东方闲怀疑的目光,连忙解释道:“是真的,她不会给我所有的。”
东方闲将药丸握在手心,“来人,拿水来。”
“是。”
扶着梅迦逽吃下药丸,东方闲转身看着一身宫装的林诗乐,突然喝道:“来人!”
重洄小跑进来,“皇上。”
“辰阳宫岂是旁人随便可以进入的宫殿,传朕旨意,今日辰阳宫当班禁卫军全部斩首。”
重洄惊讶的看着东方闲,林诗乐也被东方闲突然的残酷吓住,看着他,“闲……”
“还有民女林诗乐。朕的后宫,除了太后娘娘,尚无任何册封的妃嫔,你岂可穿宫中妃子之服!来人。”
梅迦逽连忙出言,“喂。”
东方闲看着梅迦逽,怎么,现在连对他的称呼都没有了吗?
“来人!”
梅迦逽知道,东方闲是在气她对他没个称呼,再他又喊了一次‘来人’后,唤道:“东方闲。”
东方闲心中依旧有气,却知这是此刻梅迦逽最能叫的出口的称呼,冷着脸问,“何事?”
“林姑娘未在宫中生活过,不懂规矩,便饶她一次吧。想必她下次绝不会再犯了。”
梅迦逽知道,东方闲杀放林诗乐进辰阳宫的禁卫军是真,他不过是在杀鸡给猴看,让他的母亲不要太放肆干预他,但他若真的重罚林诗乐,新晋太后岂会坐视不理。有些事情,做一半的效果比全部做完要好得多,这戏,她陪他唱,他黑脸,她白脸。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13,
(梅迦逽知道,东方闲杀放林诗乐进辰阳宫的禁卫军是真,他不过是在杀鸡给猴看,让他的母亲不要太放肆干预他……有些事情,做一半的效果比全部做完要好得多,这戏,她陪他唱,他黑脸,她白脸。)
林诗乐顺着梅迦逽的话认错。
“是啊,闲,我知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你不要生气。”
东方闲看着楚楚可怜的林诗乐,淡淡的说了一句,“凡事都有规矩,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若是再犯了忌讳,任何人帮你求情都没有用。”
“是。滟”
“你下去吧。”
纵有不甘,林诗乐还是施了施礼,走出辰阳宫。
林诗乐走后,东方闲连忙坐到床边,将被子拉到梅迦逽的身上,裹好塌。
“现在感觉怎么样?”
“慢慢恢复。”
“待会我去德景宫找太后拿剩下的解药,这几天,委屈你了。”
梅迦逽摇头,“我没事,只是不知道涅槃和德叔怎么样了?”
她还有他在身边护着,他越护她,太后和林诗乐就越气,指不定就将怨气都撒到了涅槃和德叔的身上,若是这样,她倒真有万分的不舍。
“你且安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
梅迦逽点头,“有劳了。”
听到她这样客气的话,东方闲实实在在有些不高兴,但也知道现在的他没资格要求她什么,她能安心住在辰阳宫就已经够忍他了,再多的要求真就是奢望。但,他到底还是抱了一丝希望的。
“你可以不用和我这样客气。”
“救涅槃和德叔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要你费些心思,我该谢你。”
“若你真想谢,以后对我,有个称呼吧。”
以前听她叫自己,除了那次去北齐前在树林听得她喊‘七郎’心中十分激动外,日后的交流里,彼此间的称呼没感觉有多么珍贵,现在想来,她对他的亲昵呼唤,倒真是太难得到了。
“嗯。”
东方闲道:“那你叫一次我听听。”
梅迦逽有一会没说话。
“东方闲。”
“你确定日后在哪都直呼我?”
忽然间,梅迦逽发现怎么称呼东方闲还真成了问题。叫皇上吧,那是承认了他篡权的结果;叫七郎吧,自己昨天放弃了和他交换条件的机会,那么明白的拒绝他,就是告诉他,他们没有将来;叫闲吧,她真不愿和林诗乐叫的一样,那既是他当年给她的宠爱,如今的她,不需要;那,对他,她还能叫什么?什么又才最合适呢?
“我不知道叫你什么。”梅迦逽索性直接说了。
东方闲说:“你心中最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东方闲?”
东方闲看着梅迦逽,好半天没说话,如果她心中只想这样叫她,那就这样吧。
“或者……”
在东方闲都要认命的时候,梅迦逽给了他一点希望。
“什么?”
“小七?”
他排行老七,其他的称呼不想叫,就按他在皇子们中的大小称呼吧,避开了他的名讳,也不显得很亲密,刚刚好,不爱不恨的一个称呼。
东方闲轻轻叹口气,“随你吧。”
“对了,我爹他们……”
梅迦逽不知道要怎么问了,爹的脾气她是了解的,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让爹认同他,真是难如登天。
“你爹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东方闲轻轻笑了笑,“你二哥倒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假以时日的培养,未必不能成为嘉德年间的一员大将。至于你三哥……”
“我三哥如何?”梅迦逽问。
“必不能为我所用。”
梅迦逽蹙眉,“你可想听我的实话?”
“你说。”
“二哥性格偏急,在军中多年,武夫的缺点暴露无遗,且,他还不喜听人训导,为官为将都需要有能容万物之心,有能听进逆言之耳,我并非否定他一辈子不能当个好将军,但眼下必然是不能的。我以为,要他当大任时,必是被历练了多年之后,他属大器晚成之人,性格需要好好的磨练。”
“而我的三哥。他虽然是文官,但性子却是极为倔强的。这点,倒是很随我爹。但他又比我爹多一些东西,也许是因为我二娘。二娘本心不坏,只是有些妇道人家的斤斤计较和算计,老想着三哥辉煌腾达,让她在梅家抬起头。在她看来,娘生下我们三个虽然走了,但娘在爹心中和梅家的地位从没有被任何取代,她不甘。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不要去比较,尤其和死人,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三哥从小和二娘生活,难免有些小民的心思,但不坏,懂民心。他又是文人,比二哥沉稳太多,用他为官,有恩于他,他会是个好帮手。”
东方闲轻轻笑出声,道:“你把两个哥哥都说的不错。但梅苍云心没有梅天骁那么正。让他成了大员,恐怕后患无穷。你二哥的性格尚可在军中磨砺,你三哥在朝中,势必会越来越圆滑,且,我从不以为他的性格能被扭转。”
“你没有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怎知一切不能被改变?”
“我信你二哥能改。但梅苍云,我不会容。”
梅迦逽一怔,总觉得东方闲话中有话,却有想不出三哥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他们从无交集,按说,不该有任何摩擦的。
“你,可否告诉我为何?”
东方闲倒真不在再梅迦逽面前撒谎了,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缘由。
“朕不会容一个对亲妹妹动心思的男人!”
梅迦逽一惊。
许久前的一件事,浮现她的脑海。
原来,当日在梅府梅苍云对她做的事情,他竟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日便知。”
东方闲自觉自己忍了梅苍云太久,当日若非他大业未成,必定早就对他下手了。
“你打算将他怎么办?”
“如果我要他的性命,你会恨我吗?”
梅迦逽很快回答:“会。”
“你原谅他当日对你做的吗?”
梅迦逽想了想,点头,“嗯。”
“但是我容不下!”
东方闲很快回答,得知那事后,他一点都不想听到‘梅苍云’三个字,他非常想干脆的了断那个人,若不是她的兄长,他真会毫不犹豫。
“都过去了。”梅迦逽道。“过不了。”
听着东方闲一点不退让的口气,梅迦逽就急了,以他现在的能力,取三哥的性命易如反掌,她不希望他的手里沾上梅家人的鲜血。
“我并没有被他怎么样,何况,他该知错了。”
“他不知!”
东方闲气愤着,梅苍云到现在还在惦记她,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我都能放下的事,为何你不能?”
“因为你是我的!”
东方闲快得不可思议的接了梅迦逽的话,让她怔愣住了。
看着梅迦逽的脸,东方闲下一瞬伸出手将她搂进怀中,很紧很紧,仿佛害怕再也抱不到她。
“小七……”
“逽儿,就一会。”
梅迦逽不知道是自己贪恋了那份温暖,还是他话中的无力感打动了她,就那么任他抱紧,不推开他,但也没有伸出手去拥抱他。
宫女们都不敢发出声音,静静的低下头去。
“逽儿。”
东方闲喊了一声梅迦逽,隔了很久之后才说话。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我现在,一个人,真的很累,这一切来的太快,快得我有些承受不住,太多的事,完全超出我的预计,我怕自己做不好,我不想对不起百姓,我更不想对不起你,你可能明白此刻的我?你可能明白?”
梅迦逽细细想着东方闲话,她想,她能明白现在他要面对的朝堂和天下,他感到累也是必然的。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他说的‘一切来的快’竟是真的太快,而那个‘太快’的出发点,居然是因为……
许久许久后的一天,当她知道真相的一刻,她心中的想法只剩下一个:七郎,请等等我!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14,
东方闲拥着梅迦逽坐在床上,许久许久……
于他而言,她是能让他变得勇敢的源泉,她能给他无限的展望,他想守住这份可贵的依赖,心的倚靠,无法言语,却是最强大的力量,让他有希望迎接每一天清晨的钟声,让他无惧那些朝廷上并不真心的目光。他知,她在他的宫中,她还没远去,她还在支撑着他的心。
于她而言,他此时的疲惫是太多阴差阳错造成的,而且这些交错还不是天定,是人为。曾经以为是他自己的贪婪,现知,他不过亦是个被亲人摆弄的可怜人,那份先前对他的漠视都变得模糊,隐隐的心疼和不舍。她生活在温暖的家庭,她无法体会他遭受的一切,却明白亲情对一个人有着太重要的分量,可惜他却一点都没有感受到,这份遗憾,将终生陪伴着他,哪怕他成了君王,也改变不了历史。
“小七。”
梅迦逽轻轻推开东方闲,一阵冷风忽然钻进她的衣襟,让她停了下面要说的话。发觉,原来,不爱他时,亦能从他的身上得到温暖。只是拥抱,只是彼此的依靠,就能挡住钻进心口的寒风。或许,两人不爱,也能携手一起面对事情滟。
相伴,只为责任,无关爱情。
“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东方闲静了片刻,道:“你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