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闲皱眉,“大理寺监牢可不是福祥之地,还是不要去吧?”
进了大理寺监牢的,十个人里八个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若非重案要案,又岂会送到大理寺,尤其大理寺查过的那些涉及皇嗣的大案,动辄满府抄家斩杀,那座监牢可是任何人都不想进去的地方,晦气的很。
梅迦逽想也不想的说道:“你想和那名女子独处。”
“我……”
东方闲说了一个字便止住声,看着梅迦逽,嘴角渐渐扬起,愈弯愈甚,她这表情和口气,他真是受用非常的很。若她不放心,他带她一道同去便是了。
“天地可鉴,我想独处的人可不是她。若有人今晚愿意与我独处,我便带她一起去大理寺。”
梅迦逽心头轻颤,今晚?
一时想不出好对策的梅迦逽学了刚才东方闲的无赖手法,道:“若你不带我去,我便不松手。”
她料定他不会强拉开她的手,他应该知道,若他此刻丢下她去见林诗乐,他休想再将她宣进宫见他。何况,如今俩人间的情况早不似当年,现是他逐她的心,必然舍不得推开她的温柔情。
“呵呵……”
东方闲轻笑,怎不知原来她的占有欲竟是这般的强烈啊。
“来人啊。”
“奴才在。”
“备车,去大理寺。”
“是。”
在马车里,东方闲稳稳的握着梅迦逽的手,越发觉得今日将她叫进宫是一个明智之举,两人之间的僵局出现了缓和之象,若按这般速度,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将她迎娶进宫,日日可与她焚香操琴或商朝议事,不再分开。
“逽儿,你可知,我们去大理寺见得是何人?”
“女人。”
“呵呵,哪个女人?”
梅迦逽心中掂量,爹不在朝中为官,梅府里也无人关注皇宫中的事务;她闭门多日不出,不理世事;刚才小太监只说一个女人以死相逼要见他,未点名指姓的,若她说出林诗乐的名字,他定会问她如何猜得出是林诗乐。
想了想,梅迦逽道:“你能藏一个十几年的青梅竹马,谁知道你是不是还惹了什么张诗乐王诗乐。”
知道东方闲将自己在辰阳宫搂抱他的行为当成了女子间的吃醋和撒娇,梅迦逽干脆顺着他的认识继续任性,如此以来,阻了他的追问不说,还能让他高兴不少。
“呵……”
东方闲失笑,“惹了一个林诗乐就能让你酸成这样,我还敢惹更多的‘诗乐’?”
“那不好说。你是王爷时就招惹女子,而今贵为天子,谁知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
“呵呵……”
东方闲伸手揽过梅迦逽,目光睿定,惹了一个林诗乐以让他看清了很多事,断不会再轻易招惹其他女子了。这一生,只是她了,亦止于她了。
-
大理寺监牢。
考虑到大牢里阴气过重,东方闲将随车携带的披风取出,为梅迦逽系上,揽扶着她走进大牢,两人的步伐出奇的协调,端端的皆为卓然超凡之姿,让一名关押在牢房墙角的龙翼女子看得怔住了眼睛。只闻天下第一美人梅迦逽绝色倾城,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而她身边的男子亦是气宇轩昂,天下难觅其左者。
牢头引着东方闲走到关着林诗乐的铁牢门前,袁正刚立即从牢中走出来行礼。
“微臣袁正刚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方闲看着地上的袁正刚,道:“起来吧。”
“谢皇上。”
“你叫朕到大理寺来,可知罪?”
袁正刚弯腰施礼,“臣,知罪。但,臣无悔。”
“为何?”
“皇上,西宫之案、前太子被废惨案和柳家案三案并查的疑犯以死相挟,定要见皇上,臣以为,此事必有蹊跷。”
东方闲挑眉,“噢?”
“一介后宫宫女怎会有非见皇上不可的行为?即便是觉得皇上清正严明能为她洗刷冤屈也不可能用此法,何况,此女从进牢便未说半句冤枉,臣为官多年,不论是真假被冤之人,审核之初无不为自己叫屈,这名叫林诗乐的女子却只是在等,等的什么,臣不知。”袁正刚看着东方闲,“请皇上恕罪,臣愚钝,望请皇上解答。”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 55
(“……袁正刚看着东方闲,“请皇上恕罪,臣愚钝,望请皇上解答。”)
看着面前的袁正刚,东方闲心中升起一阵不悦。这个老顽固,虽自说愚钝,可心里却怀疑他这个皇帝和林诗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若不然,怎会用这样的口气来让他做出合理的解释。也罢,逽儿心中一直存着林诗乐的结,趁此为她解开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袁正刚,你可知你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微臣知道。”
东方闲神情严肃,“知道是谁,还要解释?辶”
刚正不阿出名的袁正刚一点不惧此刻的东方闲,正声道:“查案查的就是一个水落石出,除非皇上撤了微臣大理寺卿之职,不然,微臣一定要将案子查个明明白白。”
“呵……”
东方闲轻笑,如果嘉德朝的文武百官都像袁正刚这样,东淩必兴檎。
“好,袁正刚,朕今天就给你解释解释。”
说完,东方闲微微侧身看着梅迦逽,轻声道:“逽儿,你在牢外等我。”
见状,袁正刚立即叫人搬了把椅子放到梅迦逽的身边。纵然她不在军中为将,但他对这名智慧超群的梅家女子早有耳闻,而且她与她的爹爹梅仁杰一样,都是清正廉明赏罚分明的好官,虽为女子,他亦是万分敬重。
东方闲扫了眼袁正刚,轻轻一笑,他对逽儿倒有不少敬意。
扶着梅迦逽坐下后,东方闲单手反背,从敞开的牢门走进去,目光对上自他出现后便一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的林诗乐。世事真是变化多端,幼时对她感激,成年后对她惦念,而此时,对她却是满心质疑,人生在世,果真是不能做欺瞒之事,总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
“你有何话想对朕说?”
林诗乐心房丝丝发痛,只需一个字遍体会得出她与梅迦逽对他而言的轻重程度。‘朕’,再重逢后,他在她的面前,从来都以‘朕’自称;而对梅迦逽,他从来都是‘我’,他不在她面前摆帝王架子,就算万人对他景仰敬畏,他都愿意与她保持对等的姿态,让一个九五之尊放低身段以诚相待的女子,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还需要多说么?
“我只是想见你。”林诗乐说话声悲伤不已,“为何要带她来?”
东方闲直视林诗乐,“朕做事需要先问人可不可以么?”
“皇上当然不必。”
林诗乐将视线转到铁牢外的梅迦逽身上,这个女人,她为闲做过什么?她是贞康帝的辅国大将军,她的骁勇善战和奇谋智略都是为了东方烨那个老东西,说得好听点也不过就是为了东淩的百姓,但事实上还不是为了她自己的辉煌腾达,还不是为了梅氏一族的荣华富贵,她真心为了闲做了什么?她和太后娘娘为了让他登上皇帝宝座费了多少心力精力,在背地里为他办了多少大事,又为了他能顺利登基铲除了多少绊脚石,她才是有资格得到闲真心相待的女人。可是现在,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梅迦逽这个女人占了,她占了自己的闲,占了他的心,甚至会占据后位,她怎能允许?
“但是皇上。”林诗乐看着东方闲,问道,“你确定我们要谈的话让她听见吗?”
东方闲反问,“有何不可。”
若担心逽儿听到什么,在辰阳宫他便不会将她带到这儿来,婉拒她的理由虽不好找,但未必就没有。他已经让她失望过一次了,断不会再有什么刻意隐瞒她的事情,尤其在林诗乐的问题上,免她胡思乱想。
见东方闲如此不避讳在梅迦逽的面前与她交谈,林诗乐愈发恨起梅迦逽来,闲这是完全信任她的表现,她不懂,她与他相识二十几年,难道还不如认识才七年的梅迦逽吗?她不敢断言梅迦逽对他绝对真心真意,但她自己可以为了他牺牲掉性命,为何她回到他的身边,他却不再如当年那般在乎她了?欺骗他诈死之事,并非她本意,只不过是太后娘娘的要求,她不得不遵从,他难道就一点不体谅她吗?
“皇上,不知你可收到了奴婢的锦帕?”
东方闲从袖中取出林诗乐送到辰阳宫的帕子,“在此。”
“敢问皇上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对我的承诺?”
“自然记得。”
林诗乐静静的望着东方闲手上的素白手帕,似乎回忆在辰州时那段彼此相扶相持信任无间的岁月,当初他对她说话的模样她还清晰的记得,可悲的是,年月流走,她还是当初的诗乐,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闲王爷,朱颜未变,人心尽覆,以为他会主动想起那些承然的美好,护她疼她,免她再受刀风剑雨的危险,可哪知,他竟嫌她避她。若可以选择,她宁愿还在江湖里为他披荆斩棘,最起码她可以欺骗自己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皆是有幸福的结果可以期盼。
“皇上,你可愿履行你的诺言?”
东方闲将手慢慢落下,面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此刻他心中的丝毫所想,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讨赏的小小宫女,不疾不徐的说道:“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都会给吗?”
林诗乐话虽对着东方闲问出,可目光一直看着梅迦逽。君无戏言,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了他当初对她的承诺,不管她要什么他都会给,而今期望短时间内将他的心从梅迦逽身上拉回来是不可能了,既然这样,她定要把他的身绑在她的身边,至于他的心,她会慢慢的收回来,决不让其他女人夺走。
东方闲声音里好像带了一丝无奈,说道:“你说吧。”
“我要当皇后!”
袁正刚忽然大喝,“大胆!好一个荒唐的要求!”
相对于袁正刚的愤怒,东方闲和梅迦逽显得冷静多了,仿佛林诗乐想要的东西完全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尤其梅迦逽,靠在椅背上,竟也不急不躁,嘴角微微勾起,轻轻笑了笑。虞文是何等工于心计和善于谋划组织的一个女人,还以为带出的徒儿会学得她几成功力,不想竟如此的蠢笨。
“林诗乐,你可知皇上的皇后娘娘该是何等人物、何等出身、何等淑德,你一介命案嫌疑犯竟妄想成为我嘉德年间的皇后娘娘,实在是荒谬至极。母仪天下之人,必然是德才兼备之女子,你无一可取,竟敢要挟皇上,真是罪该万死。”
听完袁正刚的话,林诗乐冷冷一笑,她今日本不打算要这个后位的,她只是想他来大理寺监牢见她,她告诉他龙翼这些年所有的事情和一些秘密,可他竟带着梅迦逽一道同来,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恨,如果她的忍让得不到他的回应,那她便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强行抢他了。
“袁正刚,你说了我这么多不配的地方,不就是想说,嘉德帝的皇后只能是梅迦逽吗?”林诗乐迎上东方闲的眼睛,说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呐,当年我在辰州朝夕陪伴着皇上,两人感情实在是太好了,皇上金口御言,给了奴婢我这个殊荣,而今我说出想要的,难道皇上不给吗?”
东方闲浅浅的笑了一下,“朕一言九鼎。林诗乐,你要后位,朕给你便是。”
袁正刚立即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
被绑着的林诗乐似乎没料到东方闲会如此爽快的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她要当皇后他就给,早知如此顺利,她一开始就不会与梅迦逽客气了。
东方闲抬了下手,让袁正刚不要说话,对着林诗乐道:“事有先后。三案并查之事在前,你开口要朕履诺在后。目前你是重大疑犯,待大理寺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之后,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东方闲转身便走出了监牢,将梅迦逽从椅子上轻轻扶起,温柔有加,“逽儿,我们出去吧。”
“微臣恭送皇上。”
-
-
德景宫。
午膳时,被虞文买通的御膳房太监将大理寺监牢传出的消息禀告给她,立即将她惹恼。
“蠢!”
虞文大骂,“愚不可及!真是个愚不可及的东西!”
整个东淩都默认梅迦逽将是皇后,林诗乐居然敢明抢,若皇帝爱的人是她,抢也就罢了。可闲儿明摆着心在梅迦逽身上,她一介重案疑犯在牢中敢威胁皇上,岂不是自寻死路。她要暗杀她,如今只怕闲儿也留不得她,那审案的袁正刚又岂能让有这等不正心思的人出狱?无一优势在身也敢走最蠢的一步棋,真是……蠢极。
无泪,是我挥遒的心疼;无言,是你隐忍的苦涩 56
因为在大理寺监牢耽误了不少时间,东方闲带着梅迦逽回到辰阳宫时,涅槃和德叔早就吃好了饭在宫门外等着他们了。
重洄走到下马车的东方闲面前,“奴才参见皇上。”
梅迦逽走出马车,习惯性的伸出手。东方闲张开双臂,直接将她拦腰抱住,轻放在地上。
“重洄。”
“皇上请吩咐。”
“传膳。”
重洄抬头看着东方闲,皇上和梅姑娘还没用膳?
“是。檫”
涅槃走到梅迦逽的身边,观察着她的神色,平静得她看不出任何问题。
“迦逽,你去哪儿了?”
“大理寺监牢。”
涅槃好奇,“去哪儿干嘛?”
“看某人还债。”
东方闲在一旁轻轻笑出声,一路上不跟他说一句话,这会说话还带着酸味,看来女子与小人,真是不能随便得罪。
涅槃不明白梅迦逽的话,下意识的看向东方闲,他又犯什么事让迦逽不高兴了?
“逽儿,先吃饭。”
-
宫中白夜班换班的时间,皇宫各处的禁守容易出现漏洞,德景宫的后院一个黑影迅速飞出,避开各路禁卫军的守卫死角,从防范最松懈的冷宫侧门溜出宫,无一人发现。
临夜下的护城河有着别样的美,人影浊叠,灯火渐明,古树依水而长,枝节盘错。
一个面带轻纱的人走到河边的一颗树下,看着河面,静默而立。不多时,一名身着浅灰色衣裳的女子也走到树下。两人并排而贴,姿态自然,仿佛同在赏着河边的美色。
“让你们办事,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办成。”
“首领息怒,是属下等办事不力,还望娘……首领能原谅。”
“里面防范真就那么严格?”蒙着面纱的女人似乎对自己的手下颇有信心,“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人,那些人不可能是你们的对手,这次到底怎么办事的,再办不好,休怪我不再饶恕你们。”
“是。”
浅灰色女子面犯难色,犹豫了下,说道:“首领,不是我们单兵杀不了里面的守卫,实在是袁正刚那个老狐狸很有心思,他把她关押到铁牢里,没要钥匙,我们根本进不去。而且,牢中的守卫人数众多,即便我们拼劲全力将剑法出得更快,也还会剩下不少的守卫军,到时打草惊蛇,牢外的守军堵住大牢出口,根本撤不出来。”
“行了,这些借口我早就听过一遍了,不想再听,我只想听到你们得手的消息。”
“是。属下等,一定想办法尽快解决她。”
面纱女人抬了下手,阻止道:“近几日不要去。”
“为什么?”
“她太蠢了。今日不知死活的得罪了皇帝,说不定不用我们出手,自然有人会收拾她。”
灰色衣衫的女子诧异的看着身边的人,牢中那人自持和嘉德帝有青梅竹马之情,一直在他们姐们中有着高人一等的姿态,而她们也觉得,有幼时的感情为基础,皇上多少对她有些恩情,虽不看好她成为嘉德年的皇后,但想封个一妃半嫔的应该不难,她怎么会得罪皇上了?
“首领,寄希望于别人来办这件事,可靠吗?”如果最后别人没有杀了那人,那不是……
“呵呵。那不是别人,是皇帝。你觉得,得罪皇帝的人,还能活吗?”
“可是属下听说……”
带着面纱的女人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听说什么?”
“听说……听说她和皇上是亲梅竹马。有此关系,皇上真能对她下手吗?若到最后,皇帝念及当年的感情,首领不担心有什么麻烦吗?”
“哼。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不错,但她诈死欺骗他,这一条,足以让他不再信任她。分开十几年,两人之间的感情能有多深?就算深,现在他们之间也有一个大隔阂,梅家的四小姐,有梅迦逽在,皇帝的心是不可能到她身上的。何况,她这次得罪皇帝,就是想抢梅迦逽的东西,你觉得,皇帝能不动气?”
灰衣女子大惊,“抢梅迦逽的东西?什么东西啊?”
“后位。”
“她想当皇后?”
“呵呵。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竟想凭着当年皇帝一个空口承诺成为我东淩的皇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这嘉德朝的凤印啊,虽没正式册封出去,但天下谁不是将它看成梅家四小姐的所属之物。梅迦逽是何许人也,她用六年的时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打下的可不单单是东淩的江山,还有她自己在百姓中的声望,名门之后,将之传奇,国色倾城,哪一点都足以让她有资格争夺后位,尤其她还具有其他女子没有的一个决胜条件,帝王之心。”
“暗香啊,你看看,皇帝登基这么久,按古历,早该立后了,就算他自己忘记了,文武大臣也会提醒他,可到如今,有哪一个大臣提过?没有!知道是为什么吗?”
“属下愚钝。”
“因为大家心知肚明,皇后不需要选,只用等。”
被唤作暗香的女子怔愣不解,“等?”
“朝中大臣府中有女者不乏少数,哪个不想当国丈成为皇亲国戚,可谁又敢动那个心思呢。因为他们知道,皇帝想册后的人是梅迦逽。只是,梅府的老爷子梅仁杰愚忠不改,横死一颗心为了贞康帝,他不认同新帝,皇帝立后的事情就不会成。现在百官都知道,皇帝不过是在等梅家老爷接受改朝换代事实。梅迦逽入宫,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你说,她要当皇后,如果皇帝真允了,梅迦逽放哪儿?妃嫔之位?呵呵,莫说梅迦逽绝不可能接受,就是天下人都不得答应。一个为民拼杀战场的女将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若给人抢了,自有无数人她抱不平。一个侍女,得罪天下人,得罪皇帝,得罪百官,可能容于世吗?”
暗香担忧道:“那万一她在没死前说出了什么,我们该如何是好?”
“嗯,你说的不错,这点我们需要防着。”
“请首领吩咐。”
“这次,你们不需要亲自出马,买通几个大理寺监牢的守卫,尤其是看押她的,将她每日受审时说的话记录下来,见苗头不对时就……”
蒙纱女人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明白吗?”
“属下明白了。”
“去吧。”
“是。”
-
辰阳宫。
涅槃站在宫门口看看天空的颜色,天都要黑了,迦逽还不打算回去吗?她哪里知道,根本不是梅迦逽不想出宫,而是有人不让她离开。
“我要回府了。”
梅迦逽虽然没法知道确切的时辰,但午饭吃了多久她估摸得出,这会只怕天色都暗下来了吧,他居然还拉着她,不让她走,一下午都将她留在身边还不够吗?
东方闲不以为意道:“还早呢。”
“还早?”梅迦逽使劲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成功,“只怕你都要用晚膳了吧?”
“那正好,咱们一起吃。”
“不用,我回去和我爹他们一起。”
东方闲攥紧梅迦逽的手,“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在一块儿多了不知多少,急于这一时?”
梅迦逽心有防备道:“那,吃完晚饭你就让我回去?”
“不然,你是想我留你在宫里过夜?”东方闲凑近梅迦逽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丝丝笑意,“这建议不错,准了。”
“谁说要在宫里过夜了?”梅迦逽立即纠正,“我可没说。”
“可你刚才的口气明明就是不想吃完饭就回去。”
“你胡说。”
东方闲笑,“君无戏言。我既准了你在宫里过夜,就不能反悔。”
梅迦逽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赖皮的话,我现在就走。”
“哎~”
东方闲将梅迦逽拉坐回身边,声音无限温柔的吹进她的耳朵。
“逽儿,今晚别回了,晚上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保证让你惊喜不已。”
“什么?”
“晚上再告诉你,现在,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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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阳宫。
晚膳后半个时辰,素来安静的宫殿里传出一阵争吵的声音,仔细一听,却又不是在吵架。
梅迦逽固执的不让东方闲靠近自己,他走一步她就退两步,对他说话的语气更是带着浓浓的不满,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道:“骗子。”
东方闲愣了,“骗子?辶”
“自古君无戏言,这不是你说的吗?”
明明说晚饭之后给她惊喜,然后送她出宫,都吃完许久了,他竟像个健忘的老人一样,只字不提饭前承诺过的事情。在大理寺监牢,林诗乐让他兑现十几年前的承诺,他想也没想的就答应。可到了她的身上,他就学会装聋作哑。
看着生气的梅迦逽,东方闲实在不舍得向她认错。只因,认识她多年,在她脸上甚是少见这种表情。她的心思向来沉的很深,不容人窥探,且她不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院闺秀,长期征战沙场让她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尤其怒火,更加难以让人见到。当一个人发怒时,她露出的破绽和弱点就会越多,他的逽儿深谙这一点,除却身边极为亲近之人,只怕能瞧见她气愤表情的人比赏她倾城笑容的人要有幸得多。而且,他未说于她听的是,她生气的表情带着少女特有的味道,他很喜欢殚。
“你承认我是皇帝了?”
“不承认你就不当吗?”梅迦逽反问。
东方闲笑,“东淩皇室没人比我更有资格坐这把龙椅了。”
梅迦逽暗道,那不就结了,既成事实,她何须再多抗拒。
“你说的惊喜呢?”
东方闲侧了侧身子,看着桌上放着的一个盒子,嘴角扬起,“你都不许我靠近,怎么给你?”
闻言,梅迦逽这才平息了不满。心中大叹,原来要装女子娇嗔竟是这般的难,他若再闹一会儿,她真会懒得和他嬉闹了,委实想不明白,为何有些女子竟能生气得长时间不吃不喝,不嫌累吗?
指尖传来一抹异感,梅迦逽本能的缩手,微惊。
“什么东西?”
“它不会伤害你。”
听到东方闲带笑的声音,梅迦逽脑海里迅速思寻着他口中的东西,合上刚才的感觉,惊喜道:“小七七?”
“呵。费了些心力才将这小东西找到,你抱抱,看它可是瘦了些?”
梅迦逽欢喜的接过东方闲手中的兔子,掂了掂,笑道:“哪里瘦了,我看它倒我重了不少。你从哪儿找到它?”
班师回朝之后她再没去过辅国大将军府,小七七又不许其他人接近它,想徒手捉住它根本不可能。将军府里没人喂养它,她一度担心它活不下来,回到梅府居住后,她曾问过被囚禁在辅国大将军府里的下人,是否见到了一只身手矫健的兔子,皆说没有瞧到,她想它是不是在府中饿得慌跑出去当了野兔。
“辅国将军府里没有,派人去九龙寺给寻着的。”
“你怎么会想到那儿?”
东方闲用指尖逗逗蹲在梅迦逽臂弯里的小七七,噙着浅笑,“它生在那,长在那,你不在府中,它回九龙寺不是很正常吗。”
“谢谢你。”
“没了?”
梅迦逽问,“你坐拥天下,还想要什么谢礼。”说完,又道,“惊喜收到了,我该出宫了。”
东方闲出手拉住梅迦逽的衣袖,口气颇为不甘,“我费劲将这小畜生找来给你,又把它养的白白胖胖,你总也不至于让我一点好处都没得吧。”
一番话,差点让梅迦逽以为自己面前的人不是东方闲,他……他这话说的,还像那个温文素雅城府德厚千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吗?这……完全就是山村匪痞的样子,帮了别人一点小忙就开始要好处费了。
“你是皇帝。”
东方闲挑起眉梢,“那又怎样?”
“你怎能像个赖痞一般呢?”
“皇帝也要穿衣吃饭啊,说是真龙天子,难道还真是龙变的啊,帮了忙,要别人谢一下也是理所应当啊。”东方闲指间越抓越紧,口气一转,反而讨伐起梅迦逽来,“倒是你这个姑娘,像个赖痞的人是你吧,我帮你找回了心爱的兔子,你一句‘谢谢’便罢,怎得如此不识礼数啊。”
她心爱的兔子?
梅迦逽将手里的兔子塞给东方闲,“这兔子是你送我的,我不要了。现在起,它不是我的兔子,你找回的是你的兔子,我回去了。”
“好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姐啊。”
“你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天子啊。”
东方闲笑了,“我是一个做了好事却不被人领情的天子。”
“我是一个被人强留在宫里不让回府的苦命小姐。”
自知辩嘴皮子功夫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东方闲也不想和她争执太多,把小七七又塞给梅迦逽,放低了自己的声音。
“逽儿,许久未见你,今夜留宿宫中吧。”
未尝不知道现在俩人关系不明,这样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留在宫中多有不妥,但人总有私心,她久不愿进宫为后,他亦找不出说服梅仁杰接受他的法子,只能用这样手段了,待到京城里传遍了她夜宿在宫中的消息,不信梅仁杰不为她的将来考虑点头。女子,终归是要出嫁。她是梅迦逽,但亦不会例外,嫁他,是她不二的选择。
梅迦逽沉默,不应允。
“你就一点不喜欢小七七?”
“我谢不起你的好意。”
东方闲问,“每日琐事繁多,我只想要一个轻松愉快的夜晚。”
“辰阳宫的宫女们将你伺候的很好,你还有什么不好的。”
看着梅迦逽的脸,东方闲觉得她还是对他有深深的排斥,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那种再难相信的感觉,他与她感同身受,正因为他受着同样的欺骗,他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的努力才能挽回她的心。
“逽儿,你可还记得曾对我说的一个故事。”
“哪一个?”
“有一个人他死了,佛说:你无法上天堂,因为你偷窃过,虽然是为妻子治病。他说:我愿意下地狱,我想知道我妻子在天堂还好吗?佛告诉他:她也在地狱。那个人愤怒了,问佛祖:为什么?她是个好人!佛对他说:你的妻子问我你死后会去哪,她要和你在一起,她说有你的地方才是她的天堂。”
东方闲道:“逽儿,也许这个故事用在此时并不十分贴切,但我想告诉你,见到你,我的心才会真的轻松愉悦。”
虽说东淩眼下的局面不是百废待兴的局面,可谁敢说龙椅能轻而易举的坐稳坐好呢?当初贞康帝登基时,还见过几年先皇临政的样子,在朝中也有些根基。到了他,篡权一事不可避免的被人记在心中,他的史官必然维护他,可野史谁能控制得了,后代如何评判他不得而知。当朝的文武百官里,虽有他信任的人,可终究有一半是前代遗留下来的官员,官职虽未见得多大,不过治理东淩却少不了他们。每天看着他们的眼睛,他都会想,如果自己做的不如贞康帝好,如何面对他们?呈送到御书房的奏折,他每天都要批阅到很晚,每一本都不敢怠慢,怕疏忽。这天下,什么人都好当,唯独天子最不好当,只有在其位上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苦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总会想在梅府的她若知道他的疲惫,会不会嘲笑他,当初为何要夺这权呢?
看着梅迦逽,东方闲在想,是不是真的要将自己为何那么急的篡位原因告诉她,若说了,她可会理解他?可会原谅他呢?如果她知道后恨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哎,罢了,不说吧。
抱着小七七,梅迦逽从东方闲的声音里听出了他的无奈,想了想,轻声的问他。
“那我陪你一个时辰再回去?”
“那时宫门都闭了,干脆就别回了,我派人去梅府通知一声。”
梅迦逽蹙眉,真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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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府。
梅仁杰站在府门前,看着路的尽头,为何还不见白色马车的影子?他等着熟悉的马蹄声传来已等了许久。
王伯从大门里走了出来,顺着梅仁杰的目光看过去,不见任何人的踪迹,四小姐这么晚还没有回来,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吧。
“老爷,夜深露重,回屋去吧。”
梅仁杰长长的叹了口气,“没事,你先进去,我再等等。謇”
王伯陪着梅仁杰又等了一会儿,夜晚的凉意愈发加深,不免让他担心起梅老爷子的身体。
“老爷,这会宫门都关了,小姐恐怕是住在宫里了。”
哪知,梅迦逽忽然低声斥道:“胡说。菰”
先前他们被东方闲囚禁,四儿也被软禁在宫里住了一段时间,情况所迫他也就不追究了。现在梅家自由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会留宿在家外。他的四儿最识得礼数,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老爷,宫门……”
不等王伯把话说完,梅仁杰转身看着他,“宫门关了有如何,若是四儿想出来,难道里面的人还会不顺着她的意思吗。”
“是。”
话一说完,梅仁杰就陷入了沉默中,他缘何如此自信里面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放他的四儿出来呢?其实答案不必深究就知道。或许那人之前对她有所不轨的图谋,但到了今日,他相信他的心是真的对她好,若是她坚持的事,他必然会顺从她,为官两朝,岂能不知帝王对自己宠爱的女子会做到如何,何况他亦是男人,若是四儿的娘亲还在世,她想去哪儿他定然会遂她高兴。
梅仁杰看着路的尽头,仍旧不见马车出现,或许,今夜,她是真的不会回府了。
“王伯。”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梅仁杰抬起手拍拍王伯的肩膀,“陪老夫走走吧。”
“哎。”
梅仁杰反背起手,在府门前慢慢踱着步子,王伯跟在他的身边,两个老人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王伯,你说老夫这样做是不是会害了四儿。”
王伯不解的看着梅仁杰,“老爷为何有如此一说?”
“贞康帝在位时,她喜欢在九龙寺出家的闲王爷,那时我就警醒过她,不要为自己招惹麻烦,皇家的争斗咱们为人臣子的不要参与,她不听。老夫虽未有和当初的闲王爷有过多的接触,但从见过他数次的眼神里看出他不是个清简之人,他的眼睛太明澈了,身在皇家,眼中有欲.望和企图的人,反而是正常的,简单的,让人一看即明。他,太过无欲无求了,佛门里的大师眼中都有欲,蕴着慈悲之色,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是好欲。天下人人都有欲,只是分好坏大小。而他,什么都没有。如果他是宫中之人,他应该有身为王爷该有的眼睛。而他如果真是佛门中人,他的眼里就该寻得到念善苍生的光泽。可是,他都没有。”
“一个生活在寺庙里的王爷,眼中完全没有任何东西,只是一双用来看东西的眼睛,这本身就表示他不是个寻常的人,他隐藏了自己所有的心思,任何人都无法窥得他心中所想。”
“让人猜不出真意的闲王爷果然没出我所料,篡位夺权,将自己的皇兄从龙椅上赶了下来。或许说,从他当上皇帝的一刻起,我的心反而踏实下来,多年担心的事情总算发生了,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害怕。看着四儿与他相处,也总算不用再猜忌他到底想怎么利用她,可是……哎……”
梅仁杰无奈的长叹,“不认同他是一码事,可四儿倾心于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伯道:“老爷,我以为,单单是四小姐喜欢现在的皇上根本不足以让你对他改观。”
“呵。”
梅仁杰笑了下,转头看着王伯,到底是在梅家多年的人,真是了解他,他确实不会因为四儿喜欢新帝就对他和颜悦色,他的行为他不敢苟同。可若换一个角度看此事,他则有新的顾念。
“王伯,这天下,易的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
王伯轻轻笑着,“这么看,新帝身上也不是没一处让老爷喜欢的地方呀。”
梅仁杰苦笑一记,眼中无奈万般。真正对四儿好的男儿,他肯定会喜欢,但为何偏偏就是他。他为闲王爷时,他不会同意四儿嫁于他;现在他贵为一国之君,他亦不会为了攀附权贵将四儿送进宫中。可这天下,还有哪个男子敢娶四儿吗?他们的情谊,天下皆知。纵然情可分,心可散,但放眼而去,谁又敢要天子的女人呢?四儿不再为辅国大将军,一名女子,不论她多么传奇睿智,终不希望她孤独终老,愿她能嫁的一户好人家,生儿育女,过着幸福平静相夫教子的日子。
“老爷,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梅仁杰摆摆手,“无妨,你说。”
“四小姐奇谋睿智自是不必说,出身容貌也极好,秉性为人更是让天下人莫为不服,可正是这样出类拔萃的优点,让她比起一般的女子更难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男子啊。”
王伯叹息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无从知晓外面那些男子是冲着她的智慧或是美貌亦或者梅家的声望,人心被藏在皮下,我们看不到摸不到着。有道是,患难出真情。皇上当初确实对四小姐不够坦诚,可老爷您看看,经历这么多的事情,小姐和皇上现在还是在一起,他们之间并没有出现你死我活的场面。小姐对皇上定然有些隔阂,但未有到毕生都不原谅他的地步。而皇上呢,深知自己的错误,一点点的在挽回四小姐。”
“老爷,其实,您比我看得透的多。您最担心的,就是四小姐若是错过了皇上,也许不会再遇到一个如此待她的男子了。”
梅仁杰点头。
是啊,他最担心的问题就在此。嘉德帝得到龙椅的方式他不认同,可他却明白他现在的心是真的,让一个男人付出真心不容易,尤其是经历了皇嗣间权力争夺的王侯。他们的心,极难付出感情。但嘉德帝对他的四儿用心了,登上皇位之后对她好,这远比得到龙椅前对她好要来得让人触动得多。
“那……老爷打算让四小姐进宫了?”
梅仁杰摇头。一旦四儿嫁进宫中,他不怀疑她的地位,后位空悬他不是不知道什么意思。只是,宫中的生活未必就是好的,日后有了妃嫔充实后宫,争风吃醋的事情必然少不了,她在军中指挥惯了,兵法计谋不在话下,可玩得转女子的算计心思?妃子们一多,诞下皇嗣的机会自然也跟着多起来,到时她若生得一男半女,自然要为了孩子们的将来从皇帝那争得点什么。若她不生,那凤印拿着怕也不稳当,中宫皇后没有儿女的,权力早晚被后宫妃嫔们架空,到晚年多半过得不好,他不想她老无所靠。
“老爷,四小姐素来有主见,这事儿吧,说不定她自己有主意,您也别想得太多。假若她真想入宫,你再怎么反对,她和皇上也有法子在一起。如果她不想母仪天下,就算您觉得皇上再怎么是一个难得的有心人,那她也不会嫁进宫中。依我看哪,咱们只管问她的意思就行了。”
“不行。”
梅仁杰眉心都蹙了起来,“婚姻大事怎可不听父母之言,之前我就是太尊重她才会由着她和闲王爷走的近,若当初不让她单独住在辅国大将军府,说不定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
梅仁杰一直都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不是四儿喜欢东方闲喜欢到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的皇帝说不定还是贞康帝,他不信仅有南线一方支持的东方闲才轻易篡位。若细究起来,四儿虽没有直接支持新帝,但她的作用,却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