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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爱包子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天馨淡淡应了一声,问道:“甚么事情?”

那阮英又朝上拱手道:“今次王上登基,天象有异,河水变赤,时有地动,这些都不消说得。适才拜佛,佛像流泪,这也不消说得。只是方才,只是方才---”

天馨不耐道:“你且说!” 这阮英一向是保守派首领,坚定地站在反对天馨登位的一方,是以这番说辞,天馨也不以为意,但多少有些不快的情绪,在腹内缓缓酝酿。

阮英迅疾地说:“方才太祖灵位不知何故起火,这是祖宗之怒啊!”

天馨道:“胡言!必定是今天仪式忙乱,不小心起了火,令人速速查明!”

阮英道:“遵旨!只是有一样,宗室有个爱州知府李安,适才撞柱而亡,他临死前大呼道:“女主即位,李氏国祚,强弩之末也。””说毕,献上了一匹帛书,道:“这是从他怀中搜得。呈王上御览。”

天馨观那帛书,血迹斑斑,写得骈五骊六,无非是劝女主从宗室另择贤明,禅位以顾李氏国祚。天馨看了,交与了丁香。想了想道:“重新树立太祖牌位,给这位李安厚葬,我进祠稍候片刻。”

阮英见她如此冷静,不由一愣,只好转身道:“老臣来引路。”

阮英在前,陈守度跟随,其后是天馨及女官侍卫,乌泱泱一群人,进了宗祠。由于要赶制太祖牌位,几人先去了右边偏殿歇下。天馨四处看看,也只能踱步回来。

过了一会儿,有侍卫悄悄来求见,附在陈守度耳边说了几句。陈守度微微颔首,

冷笑了一声。

约莫过了盏茶时分,有宗祠的守卫过来悄悄说了一声。阮英起身汇报道:“禀王上,太祖皇帝的祠堂已经重整了。”

天馨点了点头出来,直接前行了大殿,抬眼一看,正墙上挂了一张太祖皇帝戎装勒马图,下设了桌案,中央放了牌位,黑漆打底,勒了朱砂的字体,看起来新得非常――无他,这正是适才赶出来的。牌位前面置了一张大案,供了香烛果品之流。

天馨缓步上前,接了阮英递过的香烛,点了敬上,退后,低头跪在蒲团上,默默祝祷:“太祖皇帝,想是你命中有亏,注定江山只有这许年。求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保佑李氏宗祠不倒,子子孙孙,能享香火,百姓免于内乱之苦。”

说毕,复又拈香,三拜而止。其后又去历代皇帝宗祠,正欲起身,忽然见到祠堂黄布长幔,风声一动,闪出一条人影,抓住了她,闪身向后边轧轧开启的机关内跳去。

这一下变起不意,陈守度愣了片刻,喊了一声:“来人!”只见陈煚率了几人过来。

而那机关正处于轧轧关闭之象。陈煚心急情切,一闪身,跳了进去,耳边犹然想起陈守度的声音:“速速拆开这堵墙! 煚儿!煚儿!”

陈煚一跃而进,发现是个朝下的坑道,滑溜地站不住脚,只得顺势朝下滚去,这一滚不知多久,忽然咕咚一声,原来是沉入了水潭。还隐约听到人笑道:“我只道抓了陈守度这老乌龟,谁知是陈兄!”说毕,跳下水来,一把捞起。

陈煚被拉上了船,黑漆漆甚么也瞧不见。正心中惶急,忽听耳边一女声道:“唉,可惜了我新制的冕!上面可是有许多珠子呢!”声音沉静中透着娇憨,正是天馨。

陈煚喜极道:“馨儿!你也在这里。”

天馨道:“谁让你傻兮兮的跟来,咱们是要算计陈守度这老狐狸的!”

又听刚才那男声道:“陈兄!我们正欲拿你做个筹码,向你叔叔换出个人,你可依得?”

陈煚道:“谁?”

天馨道:“我娘!”

陈煚道:“好说!只是馨儿,你且莫意气用事,一会儿须随我乖乖地回去。不然人心大乱。”

天馨沉默了一会儿道:“依你!”

三人静静坐在船上,陈煚道:“齐兄,这又是你的计策?”

齐北海道:“难道你忍心让馨儿处处受制?”说毕,上前缚了陈煚道:“做个样子,委屈一下你。”

刚刚草草将他草草缚好,只听上面有人声传来,过了片刻,咕咚咕咚掉了下去。再过一会儿,有人吊着绳索下来。点了火折,照亮了船上人影。只见天馨与陈煚俱被牛皮绳索紧紧缚住,中间一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两个眼睛,映着潭水目光幽深,双手拿了匕首,顶住了天馨与陈煚脖颈,淡淡道:“叫陈守度和我说话!”

那人见事体重大,只得重新爬了上去,又过了片刻,一人沿着绳子倏忽而至,正是陈守度,他住了脚步,左手牵了绳索,右手执了火把,问道:“壮士,如今正是王上登基之时,你意欲何为?”

齐北海哈哈笑道:“简单!我那日郊外踏青,见了一个女人,她说她叫陈容,我要她和我走!”

陈守度一愣,道:“你可知,你要的女人的身份?”

齐北海笑道:“所以,你若不同意,我就带了这两个雏儿走。”

陈守度看他姿势,料无可称之机,仍不死心地问道:“这位仁兄,在下愿奉与你十名美人,换那陈容,如何?”

齐北海笑道:“不可,在下已经迷恋她二十载有余,看她琵琶别抱,实在内心如油煎火烤。今日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做成了这件事。”

陈守度无奈之极,放走陈容,实在非他所愿,只是今日变乱多生,先是跑了李旵,又劫了黎峥,复又走了陈容,可自己亲侄、当朝女王俱在人手,不得不依言而行。

几人重新攀爬了出来,陈煚跌得衣服破烂,眉毛一道伤痕;天馨的冕,干脆跌了两半。齐北海押着天馨陈煚,上了辇车,直奔翠华宫内。见了陈容,只低声道:“黎峥让我来接你。”

那陈容见了天馨、陈煚模样,大吃一惊,但也明白不是说话之时,遂速速收拾了细软,登上辇车,朝曜德门而去。

本来新王祭祀了宗庙,就应回来摆驾集贤殿,但变起仓促,陈守度只好捏个谎,只说当今王上孝悌为先,今太后身子不爽,欲携了太后,先去北面崇德观祈福,然后升殿云云。 众大臣丑时起床,卯时早至,现已过午,各各饥肠辘辘,也不得不继续等候下去。

出了曜德门,才走了里余路,只见路边早有青帷马车等候,陈容在辇车内,端详了天馨很久,道:“馨儿,好自珍重!”下了车,头也不回,就重新坐进了车内。

陈守度不由喊道:“阿容,阿容!”那陈容充耳不闻,竟然连头也没有回转。

齐北海对天馨道:“殿下有急事,已经在回京路上。馨儿,你闷了,就到谭灵那找我。”

天馨问道:“他,还回来吗?”

齐北海道:“忙完了此节,也许会罢。他――没说这个。噢,对了,他和我说,黄金虽贵,不若玉人。他若回不来,希望你去临安找他。“

天馨听了,眼睛里透出光彩来。而陈煚,则狠狠瞪了齐北海一眼。

齐北海哈哈一笑,转身跳出了辇车,飘飘而去。这时两个马车早已走了个没影。

陈守度遥望马车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深,不知心有何想。众人掉转了方向,复回城内来。重新回了皇宫,天馨升了集贤殿,众人分文武两班站好。

天馨看了看,道:“今日的事情,大家想必已经知道。若无必胜之法,请诸位勿作无谓牺牲。方才宗祠内触柱者,著厚葬之,今若有触柱者,必连坐其宗族。

今日本王上山祈福,得了真人几句箴言,他言道,今月正是炎热之际,五行推演,不利于本王今日登基,本王遵从神仙教诲,侯今岁十月大吉之日再行登基。今父皇皈依三宝,母后长斋佛前,朝事无人可理。著殿前指挥使陈守度公监国,太傅阮英辅政,侯我登位之后,再行定夺。”

她这一发声,众人饿得头正发昏,却如头上响了个焦雷,都呆呆立住,不发一言。

天馨又言道:“我李朝至今,已传七代。如今,频频内乱,百姓流离。诸位大人每人三日内各自个折子,讲讲自己的看法,有好的见解,本王必听之。若敷衍了事,本王必罚之。退朝。”

众大臣听了,满以为接下来会到明月殿摆宴,没想到站到下午,并无好事加身,反而传来了这等不利消息,不由都怀着饥饿和担子,纷纷回家去了。

☆、山雨欲来终须去

天馨下了朝,乘了车,直奔乾元殿,此刻已到掌灯时分。她幼时常见父亲坐守此殿,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此刻殿内仍是一条长案,文房四宝排列其上,但各种奏折,都不见踪影,一摸案上,尘灰浮土,清晰印下了指印。她叹了口气,回头对丁香道:“咱们走吧。”

二人出了殿门,穿过角门,向后面的翠华宫行去。天馨在宫内的居所,跟陈容本在一处。她缓步走了过去。见陈容居住的屋子,整齐洁净,一尘不染。想起她从今日脱出牢笼,不觉微微笑了起来。

如今且说,赵昀等人换了陈容出来,车行得三五十里,就与黎峥、陈容、佛金等人拱手作别。转身率了众侍卫,一众铁骑,沿着山路,朝钦州而去。

怀义道:“咱们大船已开至钦州港等候,舱内货物如何处理,还要请公子一个示下。”

赵昀点了点头。他转身问怀安道:“史大人有联络了吗?”

怀安恭恭敬敬递出了书信,赵昀拿出看完后对怀安道:“你告诉史大人,我们十日内返京,届时黄金一并奉上。”怀安应声而去。

赵昀看看天色,扬鞭一指前面的高山,道:“今日且翻过这座山头,山下觅了客栈休息。”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朝山上纵马而去。如今已经八月出头,虽然秋暑犹烈,那山间的树木,早已纷纷挂红染黄,映了夕阳,五彩缤纷。赵昀道:“钦州这几月生意如何?” 怀义道:“这一段想是南越内乱,边境竟然清平了不少,前几日我回来时,恰恰逢五之日,边民们都忙着做生意呢。不过是拿鱼虾换些米、书、纸、笔之流。”

赵昀笑道:“小子,谁问你这个!我问的是蜀地的那几个大户来货不曾?我这次到了南越溜了一遭,发现无论是南越还是邕州、钦州、廉州一带,家常妇女都喜欢穿戴些蜀地锦绣,想是因为锦绣花样,比别处好些。你只管留了心告诉钦州的黄管家,来了这个,务须进货。”

怀义道:“殿下!记下了!只是平时不要老是念叨这个,哪里像是甚么太祖之后了?!”

赵昀淡淡道:“油嘴!生意生意,人没有好生活,哪来的意气风发?噢,对了,蜀锦给我留下两匹好的来,我也有用处的。”

怀安道:“还用您吩咐,早备好了,就等着您拜天地呢。”

赵昀不由笑了起来,忽然道:“现在这里由得你们放肆,等下到了钦州,我也要端起殿下的款来,谁敢漏嘴,别的不说,先清了三大件-以后可以长长久久的伺候我了。”

后面的一个黑脸侍卫还憨憨问道:“什么是三大件?”

众人轰然大笑。

说笑间,上了山梁,原来这山路甚是平坦,盘旋而上至山顶,又盘旋而下至山麓。

赵昀走马上了山巅,众人在一处平台停下,此时弯月在天,星子小小,遥望来路,灯火点点。 众侍卫都下了马自寻方便。远远听到众人哗哗放水声,还有人低声笑道:“小子,看好了!这就是三大件!可是无上之宝啊!”

赵昀心想:“也不知馨儿睡下不曾?等忙完了手上要务,真得赶紧回来,赶紧回来!” 听到众人撒野,不由兴起,走了过去,解裤一发而至,大笑道:“咱们今日君临南越高山,他日收服陈守度那蛮子!”

怀义道:“我不想别的,有个南越妹子爱惜我,咱这辈子就不下床了!”

赵昀忽然想起了天馨,不由心里一热,俊脸一红道:“好小子们,都别胡吣了。”

赶紧赶路的紧要。

“那史弥远老大人还等着咱们回去献宝呢!”

众人齐齐应了声是,跳上马,沿着山路,盘旋而下,俗语说:“下山容易上山难。”

果然如此,众人只得更香功夫,早已下到了官道,远远望去,路右边一处小小的房舍,露出灯火,令人倍添温馨之意。

众人欢呼一声,赵昀叫了一人道:“此处是两国交界地带,仍需谨慎为上。”

那怀勇当前一马,冲了过去。过去后只见房舍内,一灯如豆,一个中年汉子,服色黧黑,倚着桌子打瞌睡。怀勇问道:“店家,可有休憩之所?”

那店家想是正神游梦里,忽然凭空响了个炸雷,惊得身子一晃,差点从凳子上跌落,揉揉眼睛,看怀勇身如铁塔,显得房间身为逼仄,不禁道:“小店地方小,只有三间上房。”

怀勇从怀内掏出一锭银子,道:“快做些吃的来。”

那店家为难道:“咱们这已经是晚上,只有些汤饼,您看?”

这时,众人都解鞍下马,纷纷道:“店家只管做了来吃。” 说毕纷纷解下了佩剑,放在桌案之上。就在此时,忽然屋内火起,怀勇站起便欲出去。

赵昀沉声道:“不可,此时出去,必有伏击。”虽然这店舍不过稻草作了屋顶,那火箭一一的投了上去,迅速浓烟四起,众人矮了身子,一跃而出,对方的火箭早已一枝枝招呼了过来。

幸亏众人身手不弱,但出得门来,自己的座骑却一个个,倒在了地上。敌人的火箭也住了手,黑暗中并无人影。赵昀沉声道:“分三路,退守丛林一队,向前突击一队,第三队掩护。”

众人应了一声,分路而进,不知为何,静悄悄没半点人声。如果不是店舍被烧得吡卜作响,真如做梦一般。众人出来片刻,官道映着弯月,如一条灰色长带延伸无涯,旁边并无半点人声。

赵昀道:“全神戒备,早日到渡口,再做打算。”

由于众人都有功夫在身,长夜奔驰,倒也不觉如何,只是时常想着身后有毒蛇一般的人物,随处伏击,不免心有惴惴。

而那伏击的首领,隐隐立于山麓附近的高树之上,淡淡道:“殿下只让我们稍加教训,这样够了罢?” 其余诸人皆保持沉默,四野更是寂静无声,只听风从山峰吹过去,传来阵阵虫鸣。

众人夜奔如丧家之犬,直到天亮,才到了北路海港。见了船上迎风飘展的海鹰标识,赵昀并未松气,直到见了齐北海亲自迎了出来,才不自主放松了紧张的站立姿势。

这一上船,诸事顺遂,大船飘摇一日,到了晚间,方到了钦州码头,只见人熙来攘往,装卸货物,又有商人,即刻交易的,不一而足。赵昀下了船,早见广南西路转运使,也就是其挂名父亲,赵抦在码头上恭恭敬敬的迎接。

赵昀疾步下船,搀扶起赵抦道:“父亲,这不是折杀小儿了!”

赵抦微微笑道:“可不敢当皇子如此称呼,您这次立了大功,如今史丞相传皇上手谕,命您即刻回京面圣。”说毕他又悄悄告诉赵昀道:“听说圣躬违和,已经十日不进水米。”

赵昀听了一惊道:“前月我离京,陛下不是身子甚为康健?我这里还备了些时鲜果子,着人快马快马加鞭地送过去了。这会子也该到了。”

赵抦苦笑道:“具体情形,本王也不知。只是陛下前些日子派使快马传你回去。说有急事相商。”

赵昀点了点头,随着迎接的队伍,进了钦州府衙。沿路发现,钦州海市发达,多有南越渔民,驾船过来,兜售着鱼虾海鲜,也有内陆客商,开了各种货品铺子。

本地府衙对此并未严加看管,只不过每户定期缴纳些赋税而已,乐得官民两便。

近日来,南越忙于登基禅位之事,境内有频生内乱。大宋君臣,也忙于联蒙抗金,故此此地生民,借着这段和平年月,竟然是越发热闹了起来。

二人进了内室,赵昀问道:“父王,如今陛下命我回朝,我是回?还是不回?有心奉旨,又担心如今陛下病重,无法掌事,怕有去无回。”

赵抦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他虽与你并无血亲,却也是名义上的兄弟,设若万一,皇兄驾鹤,你只需顺着他便罢。我观赵竑,为人虽然骄傲了些,心地也还是不错的。他登大宝,自然也需要人左右辅佐。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他与史相一向不睦,你平素没与史相结交过吧?”

赵昀道:“我年小不懂事,平日里除了侍奉父母双亲,不过是走马逐欢,没干过多少正经事。若说史相的事情,我只不过今年四月去相府参加了一次什么簪花宴,闻说史相有个孙女,长得甚是美丽,不过没有见着。”

赵抦道:“这就好,你且早日上路罢。父亲这里,暂不劳你看顾。”他犹豫了一下道:“万一你长兄容不下你,你可去揽月坊里毓秀胡同找翰林院的宋东城大人,求他保了你出去。”

赵昀跪下,郑重拜了谢。赵抦又道:“你兄弟二人,要和睦友爱。万一你生了不臣之心,无论结果,皆给做父亲的留条后路。”

这话正说到了赵昀心上,他心跳如鼓,面上却笑道:“谢父亲教诲。”

二人摆了饭,静静吃毕。赵抦到了这里,料非长久之计,故此连家眷也不曾带。倒也落得来去自在,在邕、钦、廉、梧诸州巡视时,起动十分便宜。当晚二人便歇在了府衙。

第二日赵昀起了个绝早,拜辞了赵抦,带了随身侍卫,登船顺风而去。来时走的内陆,回京一是事态紧急,二来昨夜遭了火袭,三来要押运宝藏,故此取了水路,从钦州出发,一路过惠州、广州、泉州、福州、温州、台州、明州,此时距离临安府,不过两百里水路矣。

只是夜间火袭之人,一路上再没露面,也没发难,想是赵昀等人沿途不过加些补给,稍作停留而已。这样昼夜疾驰,终于在明州地界停船上岸,此时距离临安府,已经在两日里程之内。

☆、琵琶声声欲语迟

众人下了船,早有人路边等候,见了赵昀一行人远远走过来,问道:“可是广南西路回来的?” 怀义正走在前面,手按着剑柄道:“尊驾甚么来路?”

那人一身青袍,带了同色的儒生巾,一副师爷打扮,道:“我们史将军在此等候大驾多时矣。这几日看了海上风向,觉得殿下早晚必至,因命了我带了些人在此守候,不期果然遇上贵人。”

赵昀走上前来,那人看了一眼,就要施礼下跪,赵昀摆摆手道:“我们海上颠簸了几日,总算没有出事,你家大人在哪里?咱们快些去拜见。”

说着一行人牵了马,朝码头出口而去。原来节气已近中秋,出了码头装卸货物、上下客人的区域之后,外面沿街是一条长长的商铺街道,集市十分热闹,行客熙熙攘攘,都在交易货物,预备过节之物。

怀义眼尖,忽然悄悄对赵昀道:“公子,您看那边。”说着用手一指。赵昀顺着他所指之方向望去,只见一众侍卫,簇拥着一名戎装青年,朝这边打马过来。

赵昀看这青年,长眉入鬓,气质清朗,正是他曾在都中见过的史弥远的孙女-史舜华。此女自幼随着父亲,出入军中,学得一身武艺,甚少出现在都中。那日宴席,赵昀惊鸿一瞥,却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因为平时她多做男儿打扮,那日也许是父母逼迫,著了女装。今日见她出现在这里,微觉讶然。

正犹疑间,史舜华早已在街头下了马,朝了赵昀挥手。

前头引路的师爷喜道:“我家少爷已经来了。” 说毕大步走过去,迎上了舜华,回身给赵昀作了引荐。两人在临安府早有数面之缘。这时双方不自禁都将对方打量了一眼。

这史舜华素来知晓,赵昀虽忝列为当今皇帝的皇子,不过乡间俗人,既然占据此位,又不思进取,每日斗鸡逐狗,平日朝堂不见踪影,东西勾栏里却是座上贵宾,虽说是她的一个玩伴,但听她爷爷言说,要将她的终身许给这人,不免气了个倒仰。

她祖父三代,只得她这么个孙女,又生得美貌多艺,宠的无法无天,她也甚是争气,平素都在明州训练水军。谁知年初被祖父召去,不为别个,就是为了与这赵昀相看。若不答应,则永不许出了都城。她无奈从之。那天在簪花宴上惊鸿一瞥,见这赵昀穿了身粉色团花袍子,好不风骚,心中早就嗤之以鼻。今日见赵昀从船上下来,一身灰色长袍,甚是洁净,眉目间依旧风姿楚楚,却多了几分沉稳之色,不免心中暗暗骂道:“他奶奶的。”

她虽肚内腹诽,面子上却甚为恭谨,上前拱手道:“殿下一路辛苦,末将奉旨在此专迎。”

赵昀回道:“辛苦将军。”

史舜华道:“请殿下随我上船,咱们这就启程。”

赵昀微露讶异之色,却也没有异议,随着史舜华一众人,返回其船上。赵昀一看这船,外观精巧,又在船头树了旗帜,上面一只五色丝线绣了只蝴蝶,迎风招展。

赵昀心道:“想不到这史舜华也这么招摇。” 回头看看怀义,早已嘴角微撇,流露了不屑之情。

上了船直入画舫,果见雕梁画栋,极尽奢靡之态。赵昀微笑道:“史将军,这画舫好不整齐。” 史舜华赧然搓手笑道:“你是不知道的。这画舫是我祖父,费了心思请人打造的。他说我在军中练兵劳苦,若是晚间,来不及回去寓所,也尽可歇息在这里,方不算丢了女儿家的本份。这画舫我少有用过。今日殿下凑巧到了此处,聊可一用。”

说毕,二人在一张圆桌前坐了下来。一直随侍在舜华身侧的圆脸大眼少女见状,悄悄退了出去。这画舫一层起的精舍,桌椅整齐,又有月洞窗,尽揽江景无余。

此时午时已过,骄阳灿烂,一江金辉,随着波纹荡漾。

赵昀微微眯了眼睛,凝望外面,心想:“馨儿现在不知在做甚么?”

史舜华问道:“殿下,您看此处楼船如何?” 赵昀回了神道:“十分整肃。”此时方才的少女,已将提了食盒过来,掀开了盖子,一样样地端将上来。

赵昀眼睛一亮,笑道:“我自从今年六月离了京城,已经想念故土美食多时矣。”

说着,举箸,更不客气,开始大吃了起来。

史舜华看他那吃相,心道:“真是没有一点贵介公子的气派。” 不过她自幼这方面也不甚严格,多是合着军士大饮狂啗,倒是正合了她的胃口。

二人饭毕,小鬟上来,撤了杯盘,又换上清茶消腻。

这时大船已然开拔,朝了临安城内进发。到了晚间,便越过了明州城,停驻在钱塘江上。这里距离临安府,已经不过几十里路程。画舫静静停在江心,船头的绣旗迎风微微展开,趁着桅杆上红纱灯笼透过的光亮,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临安府百姓,有一绝佳盛事,那便是钱塘观潮。钱塘潮在农历每月初一至初三、十五至十八出现,而农历八月十八因潮水最为壮观,乃是观潮最佳时日。每年总有三五百姓,被潮水掠了性命。宋人范仲淹曾诗云:“海面雷霆聚,江心瀑布横”。由此可以想见这潮水的波澜壮阔。

赵昀此时,正立在甲板上,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了。此时晚风习习,江边芦荻萧瑟,一弯月亮挂在天上。隔船传来琵琶声声,想是某家大户,在此燕乐游赏。

赵昀不觉和了那节拍,轻轻哼唱了起来,原来这正是一首韦庄的《菩萨蛮》,细细听来,那歌女唱的是: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情致宛然,歌声柔曼,余音袅袅,飘拂在江面之上,悠悠荡荡,不知归途。“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赵昀口中轻吟着两句,想起一路南行,诸多□,不觉心怀惘然。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临船画舫内,有人击节道:“琵琶有情,歌声更有情。阿弥已得琵琶三味矣,当赏千金,当浮大白!”

赵昀心中一愣,讶然道:“怎么兄长,也到了这里?” 心中一转念,想:“如今传说父亲正在病中,他却在此画舫作乐,必然不愿意被外人看到。”想到这里,便欲转身回舱。

谁知史舜华这时正步了出来,两人恰恰对上。一个讶异地“耶”了一声,一个淡定地“嗯”了一声。

史舜华见了临船画舫,忽然笑道:“遮末是大皇子的尊驾?”转回身问那圆脸少女道:“阿蛮,你说你姐姐可在上面?”

那圆脸少女凝神又听了一会儿琵琶,笃定道:“这个就是阿姐了。这么流畅自然,别人可弹不得。”

史舜华道:“大皇子自从得了你阿姐后,出必成双。”说毕幽幽叹了口气道:“咱们也回去罢,真没意思极了。”阿蛮自幼随舜华长大,怎不知道她的心事?欲要开解又无从开解,只得随着主人去了。

原来史舜华虽然自幼充了男儿教养,平素个性开朗豪爽,但内心深处,也曾对这倜傥不凡,出身豪贵的大皇子有了一丝暗生的情愫。这大皇子赵竑,平生有一个大爱好,那就是鼓琴,他个人也是此道高手。史舜华为了投其所好,自是也想努力学习,附庸风雅一把,因此史弥远为这个宝贝孙女,请了专门的琴道国手□。

史舜华若论行军打仗,诸般武艺,触类旁通,但遇到了这六艺之一,一筹莫展,学了半年,也不过粗粗认得宫商而已。反倒是她身边的小丫头阿弥,学得甚快,一年半载下来,甚有进益。

有次主仆几人后园练琴,恰逢大皇子来访,听了这铮铮淙淙的流水之音,大为赞赏,并亲自纠正了几个音节。史弥远见大皇子喜欢,当场将这阿弥奉了出去,只道是红袖添香,也算是一桩风流雅事。

此后,史舜华得了朝会诸种机缘,与这大皇子尚有数面之缘,或是花朝踏青,或是上元三五,或是皇后千秋,总见这阿弥随了赵竑,四处招摇,不免心中酸苦,面上却又作了豁达之态。许是她瞒得好,全家上下,连带赵竑,除了阿蛮,竟无人知她这一段心事。那赵竑每每遇到了她,总是对临海军务,详细查问,更无一丝男女情谊在里面。

她这点心思,恰似重雪遇了春阳,冷热夹攻,内心煎熬,又加上她性子要强,饶是病已初显,却还扎挣在楼船上督查军务,几月前的某日吹了海风,到了晚上便发起热症来。这一病非同小可,冷热交替,神志不清。她初时还不不欲让父母家人知晓,三天之后,已被下属,快船送回了临安府。

☆、此恨何极酹江月

史弥远当时正为如何收拾赵竑头疼脑涨,见了孙女这般模样,不免收起了心思,打点精神,四处求医问药,慢慢地熬过了三四个月,终于是逐日见好了起来。

因此史舜华去朝上销了病假,即刻被皇帝派了这个差使,著即刻侯二皇子于明州海防处。她前些时日日日在家养病,虽然对这大皇子心中念之系之,却无由得见。不期今日甫一接到赵昀,马上就在邻船听闻了阿弥的琴声歌声。

她心中虽然伤神,却仍然想道:“如今皇帝正在病中,他怎么有如此闲情雅致,跑到这里优游自在?”

想到祖父告诫自己之言,回身命阿蛮道:“传令众侍卫,悄悄的起锚,继续赶路。”

阿蛮道:“不要和大皇子打声招呼?” 舜华知道她心系其姊,道:“咱们回了皇都,还有大把机会呢。”

阿蛮低低应了一声出去。这画舫虽然精致,却比邻船小了不止一倍,因此起了锚后行走迅速,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十丈之外。那大船逐渐变小,变小,终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只有阿弥的歌声似乎弥漫在水汽中,经久不散。史舜华远远望过去,终是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时已夜深,江上水雾茫茫,似乎天边的月亮也变得模糊而发黄,如同带了毛边仿佛。赵昀正一腔情思没落脚处,对着江月长吁短叹的时节,忽然舱室窗户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赵昀道:“谁?”说毕推开了窗子,月色下人影婀娜,笑容淡淡,不是别人,正是史舜华。

赵昀一见是她,立刻开了舱门道:“史小姐,这么晚怎么还不睡?”说毕让了她进来。原来这画舫的居室只在二层,小巧的一个隔间,平时都是为了舜华休憩之用。为了避嫌,赵昀在一楼的花厅内先搭了个铺位,睡了其余诸侍卫,分班睡在舱内,换了人手船上把守。

史舜华道:“这种天气,真是奇怪,感觉潮湿闷热,竟然不怎么睡得着。你怎样?”

赵昀苦笑道:“我也一样,不过聊作歇息而已。”

史舜华搬来两张椅子,围着桌子放好,又走过赵昀的铺位,打开了小柜,低□来,取出一个小巧的坛子,复又站起,拿了酒壶酒锺,道:“良夜无眠,舜华冒昧求殿下陪我一醉。”

赵昀看她就着月色,轻车熟路,知道是个惯家,无声一笑,接着他闲闲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说毕从榻上起身。因为辗转反侧,所以赵昀并未脱掉外衣,这下起身,甚为方便,也不至于给史舜华造成尴尬。他哪里知道,史舜华大大咧咧惯了,哪里又会放在心上。

两人围着小巧的圆桌坐下。白天赵昀只顾大吃,忽略了对这张桌子的观察。这时就着月光,发现这这桌子圆形,小巧精致,用了大理石为面,映着冷冷的月光。令人感到一阵凉意。赵昀想当初史弥远置办这家具,想是供女子玩些双陆,倚着桌子,或是读书,或是临窗远眺,估计断断料不到会有这用途。

这时,史舜华已经满上了两杯,二人微碰了碰,史舜华道:“适才的情形,殿下也看到了。估计明日到了临安,还不知如何热闹呢。今夜算是偷闲一刻,咱们先尽了此杯!”

赵昀也不客气,他这几日昼夜行路,在船上无事可作,气闷之极,对天馨也是思念之极,此刻酒入愁肠,倒是浇灌了胸中块垒。

但这酒甫一入口,清甜无比。杯酒入肚,回味又十分绵软悠长。赵昀不由喜上眉梢,赞道:“我家常也做些好酒生意,无论是塞北的蒲桃酒,西域的美酒,都比不上这个出挑。这是甚么来路?求史将军赐我一坛钻研。”

史舜华笑道:“我竟不知殿下日日玉堂金马,还用像市井俗人一样的做些逐利之事?不过我这酒么,是从我家后园子的石榴树下面刨出来的,不多,好象不过二十坛而已。”

她意犹未尽地又给二人满上,道:“这酒,据说是我出生之时,祖父埋下的,等待我有朝一日出了阁,拿出来大宴宾客所用。我也是有次挖蛐蛐,无意间发现的。实在耐不住酒虫呼唤,就偷偷取出一坛。既然投您所好,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赵昀又饮了第二杯道:“果然好酒!史将军有所不知,咱们可不是玉堂金马出身的公子哥儿,不过是凑巧被狗屎运砸中的贫苦人。”

史舜华奇道:“你难道不是宁王儿子?”

赵昀道:“在被史相挑中之前,我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九品县尉,他去世甚早,若不是托养与外祖之家,我母子三人还不知流落何方。是以我得了这个机会,一是感激史相遴选之恩,二是视钱财犹如万钧之重。生平最爱,就是黄金。生平最好,就是寻求黄金的法门。如今,我终于知道,人生两样最好,一是黄金,二是玉人。”

史舜华听了这句话,不由哈哈大笑:“没有想到,堂堂的贵介公子,也在这里讲究逐利之法。你说的玉人,是哪个?”

赵昀心中一痛,朝着月亮微微笑道:“此间事一了,我就去逐我的黄金和美玉去了。”

史舜华想到赵竑如玉风神,喃喃道:“玉人,玉人,非良玉不能拟其美也!”她趁着酒劲,弹着桌面,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美一人,宛在水中央…”

忽听道水面泼辣辣一响,接着有人跃上了船,跳进窗子,揪住二人就走,一边叫道:“姑娘,你怎么知道在下在水里!”一边喊道:“大家快走!快走!”

赵昀和史舜华被他脱出了舱外,齐声喝问,一个道:“你是谁?”一个道:“怎么是你?” 赵昀见到这张与天馨一模一样的脸,不觉愣了一下。

佛金道:“我嫌闷得慌,悄悄跑出来玩,刚才凑巧听到那大船,派了几艘小船,携带了火箭,直追过来,须臾便至!”

史舜华听了这话,更不迟疑,命令侍卫脱去铠甲,换上水靠。此时已有火箭嗖地一声射中了船帆,迎风便著。

史舜华问赵昀道:“你可懂些水性?”

赵昀点点头。史舜华回身命:“你们十人,负责保护殿下,另外十人,随我逆行游回,凿沉对方船只!”众人齐齐应声。

时正午夜,月挂中天,江水深寒。黎佛金赞赏地看了一眼史舜华道:“好计谋,好胆略。我先送了姐夫到安全地带,再回头找你。”

说毕,众人齐齐下了水。白天江面甚是平静,到了晚间,潮涨潮落,甚是汹涌,赵昀一下水,便被激得打了个寒噤。幸喜旁边有黎佛金精通水性,拖了他载沉载浮,向岸边奋力游去,过得约莫盏茶时分,众人游到了岸上。佛金对众侍卫道:“在此保卫主子!侯我们上来。”

说毕扭身一跳,瞬息没了踪影,赵昀远远望去,只见适才的画舫早已火光冲天,映得后面小船上的几个黑影影影绰绰,两边似是已经交上了手。

且说佛金奋起力气,瞬息游了回去。游到小船近前,只见几个黑衣人已然与史舜华的侍卫斗了起来。那些侍卫平素训练有方,但在这些江湖高手的面前,仍是相形见绌。

佛金凝神一看,似乎并没方才女子的身影,他看侍卫尚可支持,便潜入了船底,却见船底一个身影,正在奋力,拿了刀斧,砍那船底。只是毕竟女子力气有限,江水又填了不少阻力,一时之间,效力不显。佛金迅速游到她对面,作了手势,要她躲开。

谁知她眼神倔强,不肯退后。他上去携了她退后三尺,随后慢慢游过去,凝神运气,轻轻一掌,拍在了船底。随后携着舜华飘然而退。只见过了片刻,那船底忽然四分五裂,逐渐散开,船上的人,正沉着应战间,突然脚下一晃,扑通扑通都落入了水里。

那女子先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异来,忽然又绽出了笑容-但此时她在水中憋气太久,脸庞不由得便显出了青白之色。

佛金心中一急,轻轻把唇印了上去――是要为她度气的意思。舜华喘匀了气,愣了片刻,一个巴掌递了过去,只是隔了江水的阻力,打到佛金脸上,倒像是轻轻搔痒一样。

舜华犹豫了一下,忽然又游向了佛金,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身。佛金得了这个鼓励,心中一荡,又贴了上去,他一心求索,舜华婉转相就,二人在水里缠绵了一会儿,那些侍卫早已知情知趣地远远躲着了。

佛金将舜华送到了稍远处,转身跃出了水面,与那几个江湖人士战在了一起。他身法灵动,掌法多变,过得片刻,把这几个偷袭的江湖人士给打得乖乖地漂浮在了江上。然后携了舜华,向岸上游去。

二人到了岸上,只见诸人早在案上等候。阿蛮过来扶住舜华,舜华早已臊红了脸庞,幸喜天黑,无人看见。

赵昀问道:“对方没人漏网?”

黎佛金一抹脸上江水道:“这个你放心。今夜幸亏遇上了。不然我姐姐就白白等你了。”

赵昀听他说得不祥,也黯然道:“此次北上多艰险,难为你跟了我来。”

黎佛金道:“方才那女子是谁?我想讨她做媳妇儿。象我父母那样过日子。”

赵昀并不知他二人江底□,笑笑说:“人家那么好讨的?这是我们杭州第一美女,史相唯一的孙女,国中唯一的女将军。”

黎佛金咂舌道:“这么厉害,这可难办了。”

☆、多情最是见面初

这时史舜华走上前道:“你叫甚么名字?哪里来的?”黎佛金报上了姓名。两人走在一处,边走边说着悄悄话。

赵昀心中讶异,心道:“方才还对酒失落,现在又得逢新欢。”人生真是变化太快,他摇头叹了口气。

众人沿着江一路走去,遥望几点渔火,走近却费了不少功夫。上去打问,原来是江上渔夫,歇宿在了这里。几人就拿出了贴身的银两,换了些渔公渔婆的装束,扔掉了湿衣。

那史舜华经此奇遇,与黎佛金新来见面,两人叽叽咕咕说了不休,倒把赵昀和阿蛮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赵昀问:“阿蛮,你家在哪里?”阿蛮道:“婢子是绍兴府人士,自幼被父母卖入了相府。跟了小姐服侍。”

赵昀点点头,道:“我也是绍兴府人士,山阴县。咱们在这里相遇,也真是造化弄人。”正在此时,只见怀义悄悄地走了过来。

赵昀道:“甚么事情?”

怀义笑着看向了阿蛮。阿蛮起身施礼见过。只见怀义恭恭敬敬道:“阿蛮姑娘,这是咱们方才在那里买了她们的一套新衣,给你换上。”

赵昀苦笑一声,心道:“真是重色忘主。”只得借了更衣的藉口,一个人走到了江边。只见渔火点点,晓月将残。海潮汹涌,一波波地打将过来。

他茫茫然地想:“我回来做什么?与天馨守着,黄金也到手了,不是很好?”转念又想道:“如今我在这个位子上,不进则退,空想退隐做个野老,大皇子岂能让我好过?史相放弃我这招棋子?”

他忽然想起他的恩师郑清之,教他习武学文,每日用尽办法,提高他武学上的长进,又告诫他道:“史相,当世奸雄。无论你心中如何想,万万不可脸上表露出来。否则,他日师父也跟着你丧命。”

不仅又悠悠想道:“师父现在的砚台,不知是否又多了一方?天馨必然不太喜欢这些玩意儿.”想到这里又胡思乱想起来。这样辗转到了天亮。

众人早已出了银两,雇了五个渔船,状似随意,朝向临安城内开来。一路上不见原来大船踪影,想是早已趁夜回了临安。众人到了临安城外,下得船来,沿着码头,一路无惊无险到了临安府内。

赵昀带着黎佛金及众侍卫,与舜华在城门分开,各自回府。他带着贴身几名侍卫,沿着南门大街,朝城内走去。这一带南起朝天门,北至和宁门,是临安城内三个商业区之一,此时晚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这个闹市区紧邻皇宫官署,四周遍布皇亲国戚和达官显宦的宅邸。这类达官显宦居住之地,自然需要上等货物,是以此商业区内的店铺,珠玉珍宝,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巧器物,咸集于此。连饮食业,各家酒楼,也非常注重品位。饮食珍味,时新下饭,奇细蔬菜,品件不缺。即便禁中宣唤收买,即时可供。

众人且行且看,过不多时,找了家清静小店,随便吃了些东西。怀安怀义转身走了出去。过不多时,拿了包裹,都说买齐了。赵昀道:“你权且休息下,明早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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