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义道:“不妨事,我回家收拾一下就去了。可有甚么话要带?”
赵昀沉默了一下,道:“就说让她老人家好生养病,拘了我兄弟,这段时日不许他出去生事。”
怀义一一应了。赵昀又转身问怀安道:“东西备好了不曾?”怀安道:“好了。”
赵昀起身,带着众人,沿街游赏,去了一间门脸精致的铺子,天馨一看那黑底鎏金的招牌,见是:“沈家白衣铺” 赵昀带着众人进去。此刻天色稍晚,店里止得稀疏几个客人。
赵昀带了众人进来,对了店主点点头,顺着左手角门,就走入了后院。后院内小小一个天井,正面三间房舍。露了微光。赵昀继续走过了天井,在门口停驻。只见几个丫头仆妇,正在熨着衣服。
别人犹可,其中一个年轻姑娘,一抬眼看到赵昀,那清秀眉目便沁出了喜悦来:“主子,快去东厢房。”
说毕停下了手中活计,引着赵昀,去开了东厢的房门,众人鱼贯而入,等再出来,已经各各换装完毕。黎佛金也有样学样,跟着赵昀选了一件。赵昀身形甚高,这一袭长袍穿在身上就长了半截,没奈何拿根腰带匆匆系了两圈。一众人又匆匆从后门出去。赵昀道:“咱们这就回家。”
众人又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进入了清河坊,牌坊里面,俱都是高门大户。最后终于在宁王府门口停下。守门的下人见了赵昀,欢喜不已地开了大门。赵昀进了以后,交待怀勇,安置了黎佛金的下处。转身带着怀安,朝后院而去。
到了三门首,有小厮守在门口,见了赵昀,悄悄道:“刚撤了饭下去,正在花厅那里坐着。”
赵昀点点头,进了院子。宁王府人丁不旺,下人不多,白天都静悄悄地,到了晚间,更是万籁俱寂。赵昀沿着游廊,到了花厅外,婆子传他进去。
他恭恭敬敬地走了进去,朝下磕头道:“儿子给母亲请安。”说着递上了准备的礼品。那王妃早离了座椅,虎虎生风地过来。看了他,笑道:“甚好,甚好!这一番历练,长高了不少。”
说着,指挥婆子将礼物放在桌案上,解开了包袱,抽出一个长长的匣子,打开后,竟然是一枚精致的匕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她一下子,拿了出来,抽开后一看,黑沉沉的。剩余的一看,无非是些绸缎,珍玩而已。她一挥手道:“都拿了给你妹妹去。”赵昀笑着应了。
这王妃把玩匕首半晌,忽然问道:“老东西在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中了瘴气。”
赵昀犹豫了片刻,道:“父亲身子还算康健,就是思乡心切。”说着从怀中掏了书信,恭敬递上。
宁王妃笑骂道:“真是个灵透孩子,你要说他好,又怕我生气。说他不好,又怕我担心。难为你有心了。”说着灵机一动,拿了方才的匕首,拆了书信。详详细细看了一遍,又来回踱步,踌躇了半天。
回身面色凝重地对赵昀道:“你既然知道此时回来多有凶险?为何不留在广南西路,逍遥自在?”
赵昀跪下道:“儿子并非窥伺明堂,但家中王妃与妹子尚在,若儿一去不归,置母亲妹妹于何地?”
宁王妃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动容。宁王膝下荒疏,又不曾纳姬妾。宁王妃出身将门,性子耿直,对这些认来的孩子,实在摆不出热络之情。尤其是赵竑,恃才傲物,令她心生不满。每日甚少交接。与赵昀,也不过偶尔见面,客气招待的情分。从赵竑建府出去,过继为皇子开始,更是甚少回来。几乎是绝了来往。谁知这赵昀,人物老实,举止有措,虽然是贪玩了些,但这份孝心看起来还是有的。
宁王妃道:“回来这时候,正是风声鹤唳之时,皇帝说是身子不爽,已经连续半月没有上朝。你父亲命我,好生管教你,这一段时间,总不许惹事生非,撞到别人的眼睛上。你可依得?”
赵昀跪着,仍不起身,道:“母亲这话从何说来?儿子每走一步,都怕行差踏错,被有心人瞧了去。如今正是紧急时刻,母亲肯指点着,自然是好。”
宁王妃犹豫了片刻,道:“你先下去。这几日没有正经的营生,就老实在家温书吧。”赵昀应了一声退下。
且说,第二日一早,赵昀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窗外的雀鸟已经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停。他翻身下地,掀开了帐子,又撩开了帘幕,走到窗边,只见一只雀鸟,停在月洞窗下,叽叽喳喳,叫个不休。
他不由一笑,转身回去,踏入书房,从多宝格上取了一个小小的茶叶罐子,打开,拿了把小米,转身回来,轻轻放在窗口的檐子上。这鸟儿见了食物,更不客气,唧唧啾啾叫个不休,不一会儿来了几只,将小米啄了个光。然后扭身而去。
正在这时,只听脚步声声,原来是佛金早已起身,此时正是束了衣服过来。黎佛金昨夜歇宿之地正在这个松涛院里。穿过了一重小院,便到了此处。众侍卫见是他,也未阻拦。
赵昀见了他过来,作了个噤声的姿势,原来还有一只雀儿,正在窗口,啄个不停。黎佛金悄悄道:“你也爱玩这个?”
赵昀转身坐在椅子上,拿了柄檀木梳子,理着发髻道:“我幼时爱玩这个。不过最近的时节,也只敢这么看看罢了。”
黎佛金听他说得可怜,道:“这么着急,巴巴地赶回来,就为闷着不成。你快带了我,咱们出门,找昨天那个女将军玩去。”
赵昀此刻挽好了发髻道:“白日我断断不敢。昨日母亲才训了话。”他见黎佛金咕嘟了嘴,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忙道:“我已经叫了怀勇,在园子后门备了马等你,昨天晚上那史舜华约你出去泛舟,可不要耽误了。”说毕扬声道:“怀义,带了黎公子换衣出去。”
黎佛金无法,只得半推半就的出去了,还回头悄悄道:“等晚上我来找你啊。”
☆、憔悴兹处觅良夜
此时日色宜人,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游的好天气。
赵昀见他出了门,忙忙地穿衣洗漱。怀义过来道:“今早怀安赶了回来,说是老夫人在家一切安好,会要全大人好好管束二少爷的,教您不用担心。我看怀安甚是疲劳,就让他休息去了。要出去的车马,也已经备好了。就在后门悄悄地等着。”
一边说着,一边将早点摆了上来。原来赵昀即便在王府,身边也从未置婢侍候,一应事情,都是这几个贴身侍卫负责。
赵昀见桌子上摆了些酱鸭,糟鸡,知道这是母亲连夜为自己炮制,不觉眼眶一热,心中暗暗道:“无论如何,不能临阵乱了阵脚。”
片刻饭毕,换了身青衣小帽的普通装束,从后门悄悄上了一辆车行雇来的马车,穿街过巷,朝着城外而去,到了约莫日上树梢的时候,车子停在了城外柳荫下的一处园子外,赵昀下了车,仰头看那一溜粉墙黑瓦,一丛翠竹,长出了墙外,低低挨了墙壁,随风萧萧作响。黑色院门,挑高的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匾额,“安晚园”这字体疏朗有致,显见写字人胸怀不凡。左右又挂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听风听雨归来晚,揽水赏花人去迟。”
他走上去轻轻扣了黑漆大门。过了片刻,只听院内脚步轻轻走来,开了门,却是位娇弱的姑娘,眉目清秀,身姿楚楚,穿了身普通的蓝色棉布衣服,见了赵昀,微微笑了起来:“父亲正在后面园子里浇菜呢,你来的正是时候。”
说着看看他身上衣服,道:“这次穿得这么合适,也不需换了。”
赵昀一边随了他向里走,一边看着怀义付了银两,那马车转身笃笃的去了。
他说道:“冬儿,师父最近身子怎么样?”
冬儿笑道:“自从搬来了这里,每日劳作,比雇来的仆役还上心。最近总是忙碌那个菜园子,就是到了晚间,还是呆在书房里,只是睡早了很多。”
赵昀随着冬儿,过了一处桂子树,只闻香风细细,中人欲醉。他不觉叹息道:“去了岭南两个月,幸好没有错过了桂花。”
两人过了桂子林,顺着一泓清泉过了小桥,见远处一片菜地,种满了葫芦,冬瓜,茄子之属,累累垂垂,长势喜人。临着低矮的篱笆,又长了满满一片南瓜,从油绿的叶子中偶露橙黄身影,看起来憨头憨脑,十分可爱。
一排排的茄株里有个男子躬身跪在那里,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看起来毫不起眼,听了脚步声来,转身站了起来。这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见了赵昀,不觉喜道:“昀儿,你回来得正巧。” 赵昀上前去请了安。
原来这人,正是赵昀的授业恩师,国子学录郑清之。这郑清之乃当世大儒,不仅精通儒学,更兼头脑灵活,善于因材施教。三年前,史弥远延请他,做了赵昀的师父。赵昀资质甚佳,待人谦和,虽然偶尔顽皮了一些,郑清之也对他另眼相看。这次赵昀出使南越,郑清之多少悬心暂且不表。这次见他回来,真真是意外之喜。转身叫了女儿去备饭,这才泉水边净了手,带着赵昀直奔书房而来。
这片小小的园子,乃是赵昀走之前,见师父老是闹着脖颈疼痛,多方医治总无效验,又偶尔听闻他喜柴桑之事,因此偷偷命人从京城权贵处买下这庄子,将郊外这片别业收拾了一下,给他居住。没想到侍卫传来消息,郑清之对此甚是喜欢,整日在此流连不去,连带着积年沉疴也好了许多。便知师父平素用功太过之故,也知自己这次示好,终于又找对了地方。
赵昀随着师父穿过一片锦葵花丛,又过了娇杏园,经过了紫竹园,穿过了院门,过了天井,见了两只白鹅在地上啄食,这才到了正堂三间小小的房舍,俱用竹木搭就,看起来十分清雅。
两人进了屋子,赵昀眼尖,疾忙拿了茶水,试试还是热的,泡了茶后斟上。郑清之素喜他执礼甚恭,也不以为异,接了茶啜了一口道:“你可知这次圣上急召你回京,所为何事?”
赵昀沉默不答。郑清之问:“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我问你一句,你可有问鼎天下的想头?”
赵昀仍旧沉默了半天,道:“家中老母尚在。”
郑清之道:“谁无父母?我跟你相处这几年,你的好学凝重是不必说了,规矩有度,见识过人,这都是为君之本。我观皇子竑,聪明过人,刚愎外露,若他一朝得志,必定独断□,不免危及天下。你若有心,史丞相定然会全力助你。”
赵昀期期艾艾道:“师父,我平生只爱敛财,师父就不担心我做了皇帝,敛财无度?”
郑清之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看你倒是个君子。”
正说到此处,冬儿在窗外道:“父亲,真大人来了。”
郑清之道:“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转身道:“快请进来。”
过了一会儿,只听窗外有人笑道:“郑兄,真是好一处清幽去处。我久在城内,访你不至,昨天问了史丞相,才知你在这里躲了清闲。”
郑清之拱手相迎道:“不在城内侍候陛下,怎么跑我这里来了。前几日做了几首诗,正要你品评品评。”
说毕转身,引荐了赵昀,这人躬身拜见了。原来真德秀也是朝中宿儒,正是皇子竑的师父。二人一向来往不多。故此郑清之有些意外,不过也很快掩饰了过去。
这厢真德秀已经走近了东边窗前的案几前,看了几张宣纸上墨迹初干,不觉拿来一看,见写的是:
剪剪黄花秋后春,霜皮露叶护长身。
生来笼统君休笑,腹裹能容数百人。
笑道:“这定是冬瓜了,有趣,有趣!”郑清之笑而不答。又看了一首写道是:
青紫皮肤类宰官,光圆头脑作僧看。如何缁俗偏同嗜,入口元来听一般。
不觉想了一回,笑了一回。他道:“有心想和一首,争奈我文思不敏,最近又忙着收拾行囊,还是下次吧。”
这次冬儿邀了众人,出了书斋,去了正堂。三人坐下。只见菜品都是现摘现做,看起来清新可喜。
郑清之劝着真德秀都尝了一些,道:“收拾行囊,真贤弟莫非要远行?”
真德秀叹口气道:“竖子不足与谋!我已经辞了教席,最近外放了湖州,不日就要启程。”
郑清之叹息了一回,珍重道:“真贤弟一路珍重,他日或有相见之期。”
一时饭毕,赵昀恭恭敬敬辞了出去,留他二人在此盘桓。
出来后,怀义也早被冬儿招呼着吃完,二人出门,上了马车,迤逦向城内而去。
话说今日正是十五,两人悄悄地回府,到得晚间,才知宁王妃已经赶赴禁中请安,不到半夜是回不来的了。今日官家身体有恙,不能主持节日,但本着万民同乐的心肠,因命大皇子赵竑,在宣德楼前,参与节礼。
这时,薄暮初上,黎佛金也并没有回来。赵昀一个人坐在家里发闷,不免又触动愁肠,思想着此刻的天馨不知与谁共度,一心愁闷,无可排解。
怀义见宁王妃并未回来,一力撺掇着赵昀,叫他出去走走,消愁解闷的意思。
赵昀平素在京中,一味老成持重,并无几个相契。听了他这话,就说:“你先出去玩,别被我拘住。”
后来等到月上小楼,宁王妃还没回来,才随了怀义出去。清河坊距离宫门甚是近便。走了过去,只见从禁中的宣德楼而上,灯火喧天,下面的广场,正在表演狮子驯象,百姓里外几层,密密匝匝,赵昀心里一动,一个提身,轻飘飘落在广场南侧酒楼前一棵参天大树上,扒开树叶远远看去。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两个月前天馨贡入的大象嘛。”又抬眼远看,只见赵竑带了宫内侍卫,站立在宣德楼上,朝着楼下观看,旁边站了一个少女,想来便是阿弥。心中想道:“他若做了官家,会不会放过我?真是难猜。但我若是做了那个,却肯定不与他为难-也不知黎佛金那小子去了哪里。”
黎佛金此时,正携了史舜华的手,沿着清河坊的御街一带,观看花灯。见着雪柳卖得甚好,想要买了,给史舜华戴上,却发现她一身男装,眉目风流,要这雪柳甚是无用。他与她携手而行,不时被有心人看到,啧啧称奇。
他心下不耐,进了一处铺子,买了纱笠给了史舜华。她犹豫了一下,戴了上去。两个人这才自如了些。两人此时已经互相问清了来路,说了一会儿,便觉尴尬。
这时走得有些疲累,黎佛金带了史舜华,进了一处茶楼,选了清静的二楼雅间,临窗而望,仍是游人如织,热闹非常。他突然叹了口气。史舜华道:“怎么了。”
黎佛金怅然道:“我住的地方非常荒凉,你可愿意随我去看看?”
史舜华道:“我是不能离开祖父和父亲的。”
黎佛金道:“我父亲原在大理的一所雪山上,现在父母总算在了一处,却不知游玩到了哪里。算啦,他们也不需要我天天呆着,我在这里陪着你好啦。”
史舜华展颜一笑道:“我祖父甚么都依着我。你放心好啦。”一边响起史弥远的老辣,不免心中暗暗打鼓。
如此良夜,有人欢喜,有人惆怅。有人春酒帐暖,有人奔波路上。这个中秋节气,就这么热闹而怅然地悄然而逝。
☆、翻云覆雨看禁中
过了中秋,天气晚间已经是非常凉爽,只是白天正午,稍稍有些热意,今年又不同往年,闰了一个八月。赵昀每日在家,无非请安回来,读书写字,或是练练功夫,十日内倒有都在家里。黎佛金也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几日不归。赵昀知他一番情思,也不去多加管束,由他自来自往。
官家罢朝,已经一月有余,日日由皇子亲代其劳。赵昀无职务在身,只在家里用功。这几日说是皇帝身体越发不好,第二个八月初一,禁中传来旨意,立赵昀为皇子,授武泰军节度使、成国公。此举朝野哗然。但史弥远把持朝政十余年,谁敢与之争锋?不过暗暗腹诽而已。
第二个八月初三,皇帝身子不爽,将将已到弥留状态。史弥远命了侍卫速去迎接皇子赵昀。又特特地嘱咐道:“现在宣的是沂靖惠王府的皇子,不是万岁巷的皇子,如果接错了,斩。”众人哪敢不从,急急地奔出去传令去也。
却说大皇子赵竑,已经得知皇帝崩殂。不由紧张万分,也激动万分。他对阿弥道:“我即位后,定要你常伴身旁。”说毕早饭也顾不上吃,匆匆出了屋门,从后院,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前门,万分焦急地在门口张望,等人宣召他入宫。这一等从早上就等到了中午,却连早饭还没吃上。他见宫使从自家门口经过,却没有进来,过了一会,又簇拥着一个人匆匆而去,感到十分迷惑。殊不知这正是赵昀被接进宫中。
赵昀进宫以后,沿路静悄悄地鸦雀无声,道路两侧警卫森严。他入内拜杨皇后,杨皇后说:“如今,你就是我的孩子了。”赵昀伏地叩头不止。杨皇后起身上前,牵了他的手,叫了起来。赵昀感觉到这双手,虽是秋季,却带了冬日的清寒,不免偷眼一看。只见这杨皇后一身缟素,风姿楚楚,却在眼角带了一丝鱼尾纹出来。
心中不由悄悄想道:“不知道我那馨儿,老去后是否也这般模样?人生如此,譬如朝露,实在令人心生惆怅。”
且不说他一肚子念头,面上只乖乖的,由杨皇后牵了手,同赴宁宗灵柩前举哀。
但见灵堂内一片雪白的纱幔后,隐了一具黑色大棺。他自幼丧父,与父亲甚少接触。被史弥远选中以后,又在外游历,与宁王相处,也不过是远赴南越的途中。今日见这新任的父亲呜呼哀哉,不免心生凄凉,跪在灵前哀哀哭了一会儿,心道:“陛下,不管你生前主意如何,如今是我做了这皇帝,我定会替你守住这片河山,你且安心睡罢。那大皇子,赵昀也断断不会与他为难。”哭完,又起身恭恭敬敬,焚香祝祷。
且不说他在这里哀哭祝祷。直到了晚间,杨后才召赵竑入宫。赵竑入宫时,随从亲卫都被拦在宫外。史弥远带赵竑至宁宗柩前举哀,然后令亲信殿前都指挥使夏震陪同。随后召集百官朝会,听读遗诏,仍引赵竑到以前的位置。
赵竑觉得事情不对,不由问了夏震道:“指挥使,今日之事,我岂当仍在此位?”
夏震见他形容憔悴,眼神惶急,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但哪里敢说了真相,只得骗他说:“未宣读先帝诏命以前还应该在此,宣读以后才即位。”赵竑心内稍安,转头却发现烛影中已经有一个人坐在御座上。正愤愤之间,忽听遗诏宣了赵昀即位,不免眼前一黑,差点摔到。
此时百官下拜,恭贺新皇帝登基。赵竑这才恍然大悟,悲愤万分,不肯下拜。夏震强按着赵竑的头逼他叩头,登基仪式终于完成。
丹墀下百官朝拜时,赵昀犹然身处梦中,忽然觉得这登基之路,顺利得有些奇特,而追逐天馨的路途,却道阻且右,需要倾身以赴。
登基之后,按照规矩,赵昀尊杨皇后为太后,居住在上阳宫。自己挪了进去,发现不过单身一个,外加几个侍卫。他年方十九,身边未有一房姬妾,说出来令众大臣既是诧异,又是喜欢。诧异的是,这么大年纪,如果寻常人家少爷,早已是孩子绕膝的时候,偏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又听得他的来历,同情之余都是暗地里嗤之以鼻。其时史弥远把持朝政已经十余年,诛杀异几从不手软,尚能侍立在丹墀之下的三品以上大员,如若不是其门生,也断断不敢公开叫板。欢喜的是这小子平素并不起眼,如今迅速崛起到天子至尊,又未有妻子,倒可以曲线救国,走走裙带的路线。
但别人想到了这层,争奈史弥远就想不到?他在派了孙女迎接赵昀时,就已经装了这个念头。他想自家孙女天姿国色,赵昀这傻小子只要一双眼睛落入了这美景,应该是断断不会放过,他懂得男女□水到渠成的道理,也没有强逼,只希望二人水到渠成。见史舜华一反常态,天天从后门溜出去玩耍,虽然还是一副小子装束,不知高兴到甚么地步,谁知拘了阿蛮过来一问,小姐日日出去,会的是一个不知何种来路的白身,不免气得跌脚。
他心里虽如此想着,倒也不敢拗她的心意,等了六七天功夫,他终于在一次晚饭功夫抓住了史舜华,又不敢明白相问,只是连敲带打,说是宫内的杨太后多日不见她,心内甚为想念。又说赵昀文成武德,还未成亲。正自说得兴起,却听得孙女嗤笑了一声。
他一向杀伐决断,口蜜心狠,曾遣权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於玉津园槌杀韩侂胄,一向腹黑到家,对这个孙女却是没有一丝办法。他气得抖动着白须道:“丫头,你笑甚么?”
史舜华肃容道:“祖父,你权势滔天,却不思退路。如今拥立了赵昀,却不担心他一着反扑。不论怎样,他是君,你是臣。他年方弱冠,你年已花甲。你总觉一切尽在掌握,却不想百年之后,史家如何自处?你要联姻赵昀,夺了他这最后一丝自由?”
史弥远沉默一刻,探询道:“你可在他那里,听得甚么口风不成?”
史舜华道:“我只知他心里另有所慕。”说毕叹了口气。
史弥远哈哈笑道:“这有何难?哪个官家,不有三宫六院?你若喜欢,爷爷替你成全。”
史舜华道:“祖父,我若喜欢了旁人,你也为我做主罢?”
史弥远心里一惊,面上不露声色:“哪家小子,能入我们女将军的法眼?”
史舜华看了看史弥远不似作伪,心中却敲了警钟,若是真的告诉祖父,万一事情不谐,黎佛金能活着出临安?她在脑中否决了这个想法,想着祖父不会这么辣手,
道:“他是南边来的,赵昀的朋友。”
史弥远看她摆到了台面上,道:“那你带这小子,到咱们家来看看?”
史舜华听了,心下一喜,道:“等他有空了再说。他是南边来的行商,在此做些布匹生意。”
史弥远听了这个,非常失望,因为黎佛金的职业,无疑是最不为人高看的贱业,不免紧紧皱起了眉头。
史舜华心中早有打算,大不了随黎佛金远走高飞。人说女生外向,这话一丝不假。她祖父,父母自幼对她百般纵容娇养,如今遇了中意男子,若是家里反对,便欲扭头就走。史弥远也怕她冲动之下任性而为,所以不得已,也只能退了一步再说。
如今正是晚间,史舜华别了祖父,就随了阿蛮,穿花拂柳的回去。方走了一步,忽听前面一阵忙乱,有人高声道:“拦刺客!拦刺客!”
她转身而去,只见数十个侍卫已经和刺客斗在了一起。史舜华欲要上前,突然旁边一双手拦住,说道:“我来!”
史舜华一看,正是黎佛金。他一个揉身上前,与刺客斗在了一处。对方身手诡异,使了一柄匕首,全是近身刺杀的招数,黎佛金久未逢了对手,这时与他鏖战了一起。只见对方穿了一身使女装束,面貌普通,武功诡异,身形灵活,一时之间,虽未落了下风,却也非常难以拿下。黎佛金战了一会儿,摸清了这丫头的招数,更不客气,掌上运足了内力,使得刚猛力道,只管劈了过去。这丫头内力不好,近身不得,被这掌风,一下给逼出了三尺开外,转身欲逃,却被周围的侍卫,一举拿下。
天馨回头看看,只见史舜华已经扶了史弥远坐在长椅上,看来虽然受了惊吓,却无甚大碍。史弥远见刺客已被抓获,喝了声:“带上来。”
一看那丫头,不过平时院内执掌厨房事务的三等小鬟。这小鬟看起来并无惧色。
史弥远微笑着道:“我还记得你叫小萍,谁派你来了这里?为何要刺杀于我?”
那小萍极为平淡的面貌上波澜不惊,道:“你矫诏篡君,人人得而诛之。”
史弥远道:“我知你是何人指派,现在招了,还能留你一命,如果不然,就随你主子一起追随先帝。”
那小萍嗤笑了一声,忽然垂下了头,众人反应不及,检查才知她适才偷偷服毒而死。
史弥远道:“想不到皇子竑,居然也有几个死士。罢了,明日再做打算。”
侍卫此时抬了尸首下去。史弥远这才转眼,注意到了黎佛金一直静静立在那里,他打量了一下,这黎佛金身量中等,面容清秀,问道:“尊驾何人,夜半探我相府,可是为了瞧热闹来的?”
史舜华在旁插口道:“祖父,他就是我说的那人。”
史弥远点点头道:“今次多谢尊驾援手之德,但这夜半相会的戏码,不要让老夫再次看到。”说着冲着史舜华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愿为君目览七色
史舜华呆立原地,与黎佛金对望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两个人转身回去,也没人多加阻拦。两人立在院落里的假山边,沉默了半晌。其实明月在天,正是闰八月的十五日,满地清辉,寒虫啾啾而鸣。
史舜华道:“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黎佛金期期艾艾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来悄悄看看你。刚才听了你们说话,认得那个老头儿是你祖父,怕他着了道,不得已下来的。”
史舜华听了她这话,心里一热,抬眼看了看他,一双大眼透着稚气,看起来极为无辜。沉默了半晌道:“如今他的态度,你也见了。他原来打算将我嫁给赵昀,如今看你过来,自然心里不喜欢的很。”
黎佛金低声惊叫道:“这怎么行?!赵昀是我的未婚姐夫,我姐姐还在安南等着他哩。”
史舜华道:“我只道他心里有人,难道是你的姐姐?你姐姐到底是甚么模样性情?惹得他如此挂记?”
边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后院的园子内。这园子里垂柳依依,池中残荷几许,又有若有若无的几声虫鸣,两人走到园子西侧的一处花篱那里,停了下来。两人执了手,欲要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好借了月光,一起打量那处花篱。
黎佛金忽然问道:“这花是甚么花?怎么这么好看?”
史舜华一看,笑道:“这不是木槿?也叫舜华。难道你从未见过。”
黎佛金奇道:“南边见过扶桑,和它倒有些相类。这花甚么颜色?”
史舜华奇怪道:“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说的就是这个啦。这花初开是粉色,零落时紫色。难道你看不见?”
黎佛金心道:“原来这竟然和她同个名字。”不觉赧然道:“我出生记事到现在,就不知颜色是甚么。不过这样也好。”他转身看住舜华,定定道:“你可以替我看,以前我总不好意思问别人。除了师父娘亲几个亲近之人,没人知道我这毛病。我今天告诉了你,你可不要笑话我。”
史舜华听了这话,心下感动,回握了他手道:“你放心,有我呢。”
黎佛金又道:“我和我姊姊是双生,她自小养在母亲那里,我从小是师父养大。
对啦,她和我生的一个模样。”
史舜华道:“原来赵昀喜欢你这副样子。倒也和我一样肚肠。”说着轻轻笑了起来,又问道:“她为何不随着赵昀回京,留在安南倒是做什么?”
黎佛金道:“她过一个月就要登上王位了,怎么脱得了身?”
史舜华道:“真是有趣,赵昀在这里做皇帝,她在安南做国王。这样怎么相见。噢,你说的是几个月前那个安南公主罢。可惜我当时病着,也没能出去。”
两人又絮絮说了一回,定了相见之期才散。
却说黎佛金这一向,都随了赵昀住在宁王府。赵昀甫一登位,也没忘记他,顺手给他发了一枚出入禁中的腰牌。禁中如今景色凄凄,所有的先帝妃子,都已经落了发,就近去了皇陵的姑子庵里修行。
是以禁中,静悄悄地,简直没有甚么人声。只除了赵昀和他。他生得面目洁净,瓜子脸庞,一双眼睛,灵动有余,那一日随了赵昀一走,不多的内侍和宫女见了,总是露出先是一惊,后是了然的目光,那目光追随了他,便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鄙视。只是侍候侍候却更为恭谨了。
他觉得奇怪,心道:“莫非这些人看我是个吃闲饭的,是以生了鄙视之情?”几次三番地想问赵昀,结果那厮新登了帝位,几日来忙地竟然脱不开身。黎佛金不耐烦进宫门那侍卫耐人寻味的目光,遂施展了轻功,轻飘飘地上了宣德楼,只不过衣袂飘风,使得那宣德楼上的栀子灯微微摇荡。楼上侍卫只觉眼前一花,都道:“才过了十五,晚间起风就有些凉了。”
佛金侯两名侍卫下了宣德楼,静悄悄地坐在楼顶,俯瞰京城一片灯火,心里却忽然想道:“姊姊这会儿在做什么?她何时能够脱身?爹爹妈妈都回去了罢。希望那陈守度不要追上才好。”想了半晌,觉得心乱如麻,心道:“怎么把大事忘了?且去看看赵昀睡了没有。”
他不知这时,赵昀已经吩咐宫人灭了灯,趁步步入了花园,望月怀远,临风嗟叹,不免是另一番情怀。他对诸般政事殊无兴趣,其实即便有兴趣,现任的史相也断断不许他插手。当了皇帝之后,若说事情纷繁,倒也轮不上他指点。御书房里一堆折子,无非是些鸡毛蒜皮之流。重要的官员擢迁等等,一应都是由丞相府代理。如今他初登大宝,并不敢向丞相提出还政的事情。有心微服出游,现在和皇子时候大不相同,即便能够轻巧出去,却无论如何不敢走得太远。单是三日一次的大朝会,就将他紧紧地锁在了临安府内。
是以今晚得了空闲,趁了月色,他命宫人都退下休息,一个人慢慢踱步来了这里。
从他现在居住的乾元殿,出后门,随意穿过了几处宫室,到了一处园子,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宫室的后花园,种满了重重叠叠的菊花,月光下只觉累累垂垂,开得甚是繁茂。原来居住之人想来甚爱菊花,现在宫人搬了出去,也无人整理,看起来反而开得有股野趣似的茂盛。
赵昀觉得深夜无人,犹豫了一下,就着秋菊旁的秋千架坐了下来,拿出了身边的酒壶。正在此时,有人悄悄走了过来,轻呼了一声:“公子。”
赵昀抬头一看,原来是怀清。这是赵昀当初留在了升龙城外天馨的别业内,负责天馨的安全。他眼睛一亮,接过来信。就着月光一看,不觉紧紧蹙眉道:“怎么这么不听话?”
原来天馨已经听说了赵昀即位的消息,恭贺之余告知他,自己下个月择吉日登位, 而且已经答应了陈守度的要求――那就是,即位后次年,尚陈煚,其后禅位。
赵昀愣了片刻,又问:“齐北海那里有无甚么消息?”怀清道:“齐公子最近随着谭家小姐住在升龙城内,说是让你放心,定会好好看着天馨,不让她有甚么闪失。”
赵昀点头,从身上解下一枚佩玉,递与怀清道:“你将这个给她,让她好生珍重。我如今脱身不得,就在这里等着她回来。你且退下,我想静静地待一会儿。”怀清接过玉佩,悄悄地退了出去。
此时,忽听有人轻轻一个翻身,停在了他面前,正是佛金。他不由道:“又去哪里,这么晚回来?”
黎佛金道:“我无聊的厉害,四处走走,如果不是你这个侍卫引路,今晚委实难找到你。”
说着,围着菊花转了一圈,道:“姐夫,我一直有件事情想要问你,你说那些宫人们,为何看到我都偷偷地嗤之以鼻?难道是我太过游手好闲?”
赵昀一听,微微一笑,说:“要是怕别人笑,有两个办法,一是以后不要私下偷偷找我。二是,你看到谁笑,告诉我。打二十杖就好了。”
黎佛金思想这办法,都不怎么好使,犹豫了片刻,道:“今日我去了舜华那里,她的祖父,看到我,甚是不喜。”
赵昀道:“可惜我只是个傀儡皇帝,不然就给你俩赐婚。如今谁敢捋这虎须?且随我乖乖地呆着吧。”
黎佛金道:“听舜华说,你还要娶妻选妃?”
赵昀愁眉苦脸:“早知如此,我都不该回来。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史相的命令,不敢不从。”
黎佛金道:“我看我姐姐当女王,被人左右擎肘,你登了基,反而失了自由,我看这皇位,真没甚么好的。”
赵昀道:“看来你果然是了悟了,皇位有甚么打紧?重要是手握重权。我现在能做的,不过是等,等着一个掌权的时机。也等着你姐姐来找我。可笑有人已经等不得。”
黎佛金道:“谁?”
赵昀淡淡道:“等不得的人实在太多,一时也说他不尽。”
谁知第二日早朝,便下了旨意,宣布进封赵竑为济王,赐地湖州,将赵竑赶出了京师。此时距离赵昀的登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众大臣只顾迎合新主,又有谁念着这个皇子?!即便心有不满,不过内心腹诽而已。
杨太后又在后宫召了礼部,凡大臣四品以上,家中有待字适龄女子者,俱造册备选。赵昀听了这事,心里不快,因为现做着傀儡皇帝,哪敢当场作态?又因为他年已十九,尚未娶妻,如今杨太后率领着众大臣一齐为他操心,更没有置喙的余地。
因此他一心烦闷,却不敢发作出来。只当场木了脸,并不作一丝表情。史弥远只道他是自己一心扶植上位,哪敢有一丝的不满,因此也不去理会他去。赵昀默默下了朝,就在御书房里,一个人临了窗子,默默地习字。
这一日天气晴和,阳光照到了书案,雀鸟啁啾,四壁无甚声响。写来写去,不过一个名字。他一时愣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想了法子来。自己着了常服,带了一名内侍,不乘辇车,朝了太后居住的宫殿而去。
去了以后,管事的姑姑说:“太后正在休憩。”不免又等了半晌。又过了片刻,里面的宫女出来传话,赵昀才随着进去。只见太后已换了家常衣服,正在那里饮茶。见了他来,忙命给看了座。问有何事。
赵昀恭恭敬敬道:“昨晚梦见了父皇,今天钦天监呈了折子,说择定了父皇下葬的日期,要给母后过目。”
☆、敢辞风月两处痴
杨太后看了他着了天青色的常服坐在那里,人物俊秀,举止娴雅,不免又想起成婚的大事。听他这么说,转念一想,心中了然。道:“正要下诏宫内守丧三年,你快拟了诏发下去罢。”赵昀应了声是。
杨太后又缓缓地啜了口茶,道:“如今你是我的儿子,虽然恰逢国丧,但年龄也真是老大不小的。我选了几个世家之女,在身边教养。你若得了闲,就过来走动走动,不说别的,也就是排遣排遣对先帝的思念之情罢了。”
赵昀一听她这么一说,心知肚明,忙恭敬道:“既如此,儿子就去看看无妨。”
杨太后下了榻,携着他手,就往后院而去。穿过了小小的花园,远远地听到嬉笑之声。走了过去,只见两个女子正在秋千旁作耍。一个立在上面,一身嫩黄衣衫,正自咭咭呱呱笑个不停,一个一身茜色衣裙,正在推送着秋千,竟显得娇艳了三分,正是史舜华。
杨太后见了她们玩得热闹,就微笑着站在那里。史舜华见了她们过来,缓缓停下了秋千,带了那黄衫少女,过来跪下行礼。
杨太后微笑道:“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多说说话,我老人家就不在此掺和了。”说着转身而去。
史舜华遥遥地见到太后走远,这才牵了后面那女子的手,笑道:“道清,快来见过咱们的官家。” 赵昀观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肤色微黑,穿了一身嫩黄衫子,不甚合宜,只一双眸子很是沉静。便含笑问道:“你爹是哪位?”
那名唤道清的女子躬身施礼道:“奴家父亲谢渠伯,在台州地方上任职。”赵昀点点头,道:“在这好好住着,有什么缺的,只管打发宫人告诉我。”谢道清低低应了声,转身告退。
赵昀又笑问史舜华道:“你何时来了这里,莫非要给我做皇后吗?”
史舜华轻啐了一口道:“祖父拘我来了这里-我有甚么办法?”回头又看看谢道清的背影道:“她的祖父是谢深甫。”
赵昀道:“我还以为是太后家族里的。原来是他。我明白了。”原来谢深甫当初援立杨太后有功,太后存了报恩的心思,故此将此女教养在身边。今日借机拉了赵昀来看,也是存了一段念头。
赵昀无聊之下,顺势坐在了秋千上。史舜华不去推他,反而掐了朵秋千架旁的秋香花,看了几眼,一点点掐着,扔进池子里,一边问道:“黎公子不是随你居住大内,怎么总不见人影?”
赵昀白她一眼,道:“你当大内是你相府,可以出入随心?连我都不能与他随意见面。你也知道他那个容貌的,背后我已经被内侍宫女悄悄说了几回呢。”
说着站了起来就往外走:“他住在乾元殿后面的流英阁。你若有心,晚上悄悄地找他去。”话一说完,人早在七步之外了。
他出了太后居所,信步朝着御花园而去,沿路宫女内侍见了莫不低头敬礼,连个和他抬头说话的人也没有,一时寂寞如斯,到了御花园,沿路秋花烂漫,一丛丛的菊花,开得姹紫嫣黄,悦人眼目。他贪看了美景,不觉流连了一会儿。因又想起天馨来,不觉心为之摇,神为之夺。忽然看到湖中有一小舟,舟上一个身影,弱质纤纤,正在临风垂钓,心中一动,足尖一点,几个起落,落在小船之上。一看那人,果然就是黎佛金,不觉垂头丧气。
黎佛金一看是他,淡淡道:“舱内有酒。”赵昀进去后,提起酒壶,连喝了几大口,喃喃道:“作茧自缚,真自作自受也。”
黎佛金轻轻哼了一声道:“你终于体会到了。”
赵昀愁绪纷纷,午饭本就吃的少,加上酒性甚烈,一会子上头上脑,看着黎佛金的身影已经和天馨毫无二致。他喃喃道:“天馨,你终于来了。”
黎佛金转身一掌,劈到他肩上。他酒一醒,赶紧道:“舜华在太后那里。”黎佛金一听大喜过望,转身捞起了赵昀,运起内力,携了赵昀,将他轻轻放在了乾元殿的床上,轻轻盖好,扭头回了自己的流英阁。
如今且说升龙城。天馨自从父母和弟弟都安全远遁后,心里去了诸多牵挂,每日或是呆在宫室内,习字作画,或是外出寺庙,焚香祝祷,四处建塔铸钟,或者微服出去,与齐北海,谭灵做几日游玩,日子过得甚是逍遥自在。她还留了心,悄悄地去了真教寺一回,只见小楼依依,空梁悬了蛛网,哪里还有阮长风的身影,连那只肥猫,一并踪影俱无。不免惆怅一回,也就罢了。
且说陈守度请真教寺高僧择了吉日,正在十月。来回禀了天馨,天馨也无可无不可地应了。陈守度恼恨黎峥之远遁,兼恨陈容之绝情,这两月以来,总没有停了寻找的步伐。派出的侍卫一批批地出发,一批批地回来。山外幽谷,真教寺,就连远赴大理的玉龙雪山,再没有丝毫消息,这两人就如同从世间蒸发一样,断无一丝消息。
他气得于无人处不知咬碎了多少次牙,恨恨地道:“阿容阿容,我今生找不到你,誓不姓陈!黎峥啊黎峥,这夺爱之恨,老夫断不能忍。”这几日正在发狠的时节,忽然内境又有大乱。原来是北边的阮嫩,东海的段尚,听闻天馨即位出了异象,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摇旗呐喊,要打到升龙再说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