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忽然窗子呀的一声,天馨吃了一惊,叫了一声:“丁香”。窸窸窣窣中,丁香起身查看了一眼道:“不妨事,公主,是只黑猫窜了过去。天馨低低应了一声睡下。
忽然感觉有人立在窗边,惊觉之下,睁开双眼,只见黑影立于窗前,一双眸子清如朗月,正微笑看着她。
她刚要大叫,那人手疾眼快,捂住天馨嘴巴道:”公主切莫扬声,我是赵昀…”
看她渐渐平静,赵昀放开手,道:“我深夜来此,声张出去,公主岂非被小可毁了清誉。”
天馨怒道:”你深夜来此,甚为无礼!”赵昀道:“我慕公主久矣,平时相见,哪有机会细说。”
天馨道:“细说什么?有话请明天说!“赵昀道:“明日长亭相送,又是皇兄。故此今夜提前叙话。”说毕欺身入账,落下帘钩,坐在窗前,细细道:“这几日见者公主,才知以往女子,都如浮云过眼。”
说着右手拂上天馨枕边秀发,天馨又羞又急,抬手推开。赵昀不以为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盒,道:“微物聊寄情思,请公主务必收下。”
天馨道:“殿下以为天馨何人也?是逾墙相就,自荐枕席之人?如有意,向我国提亲可也?” 言毕,不觉扭转了头向着里侧。
赵昀闻言大喜道:“公主若悦我!必不负此意。请公主稍待我些时日!”
天馨无奈道:“盒子我收着了,请殿下回驾!”赵昀探身在天馨额上香了一下,悄悄而出。
这时一只黑猫悄无声息,跃上了床头,舔着天馨的手腕。天馨道:“今夜访客何其多也!是师叔让你来的嘛?”猫咪挨着天馨胳膊躺了下来,打着呼噜,甚是惬意。
天馨细看猫咪脖子上套着一个小小链子,链子下的铃铛处没有铃铛,却缀着一个小小的锦囊。天馨拿下来拆开,拿出个纸条,拆开见纸上道:“后日会你同归。”
那猫咪见天馨沉吟不语,扭捏了一会,跳窗去了。一夜之间,天馨听着巷子里的梆子声,辗转反侧,许是时气太热,竟然一夜都没睡好。
清早收拾行李,早早上殿拜辞皇帝,由赵竑等人送出。出了南城门,见道旁杨柳依依,蝉声高唱,正是仲夏时节。天馨坐在马车内,只觉肌肤生津,马车颠簸,委实难耐。
这时车忽然患了脚步,后面过来一人,说:“求见公主!”丁香掀开车帘,正是那日游湖所见的赵抦。
“公主一路劳顿,前方正有一个下角处,我已使人前面查看,今晚歇在那里。”
天馨低低应了一声。回头待这人走后,丁香悄声笑道:“这个大人甚为有趣,人生的好,却有一丝呆气!刚才可是抬头看我都没有!”
天馨啐了一口道:“好个小蹄子,人家那是非礼无视!”两人说说笑笑间,车停了下来。
丁香搀扶着天馨下了车,天馨旋即被阳光灼了眼睛,心中暗道:“好个酷暑天气。” 奈何与大宋官员同行,怎如呆在自家升龙城内那般的自在。
抬头一看,只见车马停在一处宅子大门前,拴在门右侧的杨柳树上。开门的是个胡须皆白的老人家。这老人家着青色竹布衣服,颤颤巍巍将天馨一行引入门来。
入门后但见四处游廊,中间一个粉白照壁,映着一树榴花。时正盛夏,榴花盛开如火,映得天馨眼睛稍稍有点刺痛。这时早有主人殷殷迎了出来,长身玉立,笑容和蔼,正是赵昀。
赵昀长身一揖道:“路长酷热,父皇特命赵昀送王叔和公主一程,沿途早已一一打点了。”
赵抦道:“怎敢劳烦二殿下。” 虽然赵昀曾做过他儿子,但如今身份不同,赵抦待他,甚是恭敬。
三人进入正厅,天馨抬头,却被赵昀眼风轻轻扫了一扫,那种不经意的风流态度,让天馨心如鹿撞,心中暗暗道:“这二殿下倒真是个富贵闲人,远远不如他兄长那般,整日都有些政事要忙。”
一时众人落座看茶。赵昀道:“二位一路辛苦,今日权且歇下,过两日动身。”赵抦笑道:“虽然是奉旨赴任,也不急这一两天。倒是公主身体要紧。”
赵昀抚掌道:“王叔真是通达!早几日晚几日,有甚大碍!我早已禀明父皇。这几日正是酷暑天气,连父皇明日就启程,到万岁山的行宫避暑呢。”
赵昀扬声唤了仆人,送赵抦一行后院歇下,又单独送天馨和丁香穿过后院的穿堂,进入小小一个园子,掩映着一座二层楼阁。
赵昀道:“这里安静,公主好好休息,有什么就直接使唤阿云,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园子。”
说着就引了天馨一行向小楼走去,路上但见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边修竹无数,绕着假山却攀爬了一种藤蔓,枝叶密密匝匝,白色花蕾含苞欲放。天馨不由弯下腰看了一回。说:“这是什么花?”
赵昀笑道:“这种呢,在北方极为常见,夜开朝败,唤作夕颜。”
天馨笑道:“虽无灼目好颜色,但也灵动清雅。”
赵昀道:“不想此花,得入公主青眼。公主若是喜欢,多盘桓几日无妨。”说着已经进入小楼,早有一个青衣小丫头迎了出来,年纪不大,一双眼睛骨溜溜地,灵动可喜。
这时赵昀忽然低下头,对公主低低言道:“横竖这个别院是小可的,公主若是喜欢,长长久久住着,就更好了。”
天馨听他这番说辞,只得转了话题道:“我看这里绿竹森森,倒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赵昀道:“公主真是慧眼,请随我上楼一观。“
几个人上得楼来,楼上三间屋子,两明一暗,透出丝丝冰凉之气。
赵昀道:“因在楼上,怕过了暑气,早早用了冰。“
天馨点头不语,心道:“这人如此周到,心思细致。”
二人凭栏,看到前院里正在安排下处。后院里一片竹海,中间隐了一角灰色的飞檐。
天馨不由引颈而望,赵昀道:“公主小心!不觉扶住了天馨的肩膀。”
天馨微微脸红,悄悄地从赵昀怀中挣开道:“那里可是个小小的亭子?”
赵昀道:“正是,这竹林中穿插修建了游廊,走过去正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公主且先休息,咱们晚上去那里,今夜还是满月呢。”说毕,大声唤道:“阿云,给公主准备栉沐之物!”说毕下了楼。公主楼上凝望,但见他飘飘洒洒的去了。
正到晚间,早有人来请,天馨遂前往正厅,早见赵抦赵昀在里面,见着公主都迎了出来。
天馨道:“劳烦二位大人,一路护持。” 赵抦道:”理所应当,公主不需多礼。” 三人落座,略进了些。一时撤饭各自回房。
丁香道:”公主,正好咱们在后院转转如何?我可是闷了一个下午啦。”天馨点头赞同:“再过不到一月,咱们就到家啦。这个时节,已经是每日打马出城!”说着,流露出向往之意。
两人也不回房,就在后院里四处游步。
“这样走走停停,可算是游历了!公主不是一直想出来玩耍嘛。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了。你看你看,这面还有个小湖!啊,湖心里有个亭子,“丁香一边咭咭呱呱,一边提起裙子,先行快步走了过去。
天馨瞧她甚是喜欢,微微笑着,也不去管,信步走了过去。顺着一带水上游廊,走上了湖心亭。湖内莲花婷婷而立,随风摇曳,竹声沙沙,但见厅内轩敞,坐下来不久,就见东边月亮慢慢地浮了上来。
天馨舒服地叹息着,顺势往椅子里深躺了一下,道:“这里果然舒服,要是再来杯夜光饮,我可是哪里都不去的。”
正在此时,一声低笑传来:“哪里敢劳烦公主,我这里虽没夜光饮,确有上好的青竹酒,不知公主可有兴趣一饮?”
天馨急忙起身,道:“哪敢劳烦殿下。” 这时丁香走上前来,接过赵昀手上的托盘,放在石桌之上。然后缓步远远地游走在游廊上观月赏花。却放心不下,不时扭头回望。
赵昀低声笑道:“你这丫头倒也忠心,难道还怕我吃了公主不成?”一边满了两杯酒,一杯递给了公主,另一杯自己擎在了手里。道:“敬公主,也向我闲适的生活道别。”
天馨笑答道:“我看殿下就是富贵闲人,如何从今而后,就忙了起来?”
赵昀正色道:“父皇有命,要我敬公主如天神,一路护送芳尘,这不是大大的事情?我此次带了父皇的手谕,希望能由公主引荐,拜见安南王,表达天朝与其通好之意。”
“另外么,也想悄悄问公主一句,公主觉得在下如何?可堪侍奉左右吗?”此刻月色明亮,映的赵昀玉面生辉,一双凤目映着湖光月色,眸光潋滟。
天馨忽然起了玩笑之心,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这样子,给我做个牵马的也差不多,也亏你周到。”
赵昀认真道:“在下一身绝佳的骑术,能够给公主牵马,真是三生有幸。”
佛金缓缓饮了一口酒,幽幽叹了口气,道:“殿下地处上朝,京城佳丽如云。天馨不过边陲之地一小国国主之女,蒲柳姿容,不敢妄念。”
赵昀道:“初见公主,赵昀已心慕之。父皇已经答允,何况兄长承让?我也必得拼着力气,换得佳人青眼,” 言毕,干了杯中酒,对月笑道:“今夜月色甚美,愿与公主年年有今日,永志今宵。”
天馨听他提起了赵竑,不觉心中怅然,望月道:“你既然不喜欢我,那也算了。” 回头看看赵昀,心道:“这人恁地轻薄,他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开罪,由他罢了。”
一时转身唤了丁香回去,刚刚上楼入阁,就听阿云道:“啊,哪来的猫!”丁香楼下答道:“这是公主朋友的,且不要管它。”说话间已缓步上来。
那肥猫看到天馨,先是爱娇地瞄了一声,然后缓步上前,蹭坐在天馨脚下。天馨道:“师叔的阿肥,怎么知道握在这里?”
正犹疑间,只听楼阁内窗户清响“叩叩叩”三声。天馨忙去打开,阮长风闪身而进。向公主行礼道:“追慢赶,总算和公主遇到了。” 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三日前王后的传书。
公主满腹狐疑,拆开信件,见写道是:
馨儿见字如晤:
父恙速归,着议废立。
母字。
天馨愣了一下,不觉信纸飘然落地。
☆、良夜快马宜南行
原来天馨的父亲李旵,自幼身体荏弱,偏又跟着高宗皇帝,由于大越郭朴作乱,出逃至海邑,当时中了流矢,引发了头风,自这以后,时发狂疾,又生□饮,一个月间,上朝的次数也不过三五回,俱将政事都交与了皇后的外家来管。
他又膝下荒疏,至今不过两个女儿而已。安南李朝国祚二百年,至此竟无皇子继位。天馨年幼聪敏,见识过人,为安南国王所喜,认为可堪传位,故此动了封天馨为皇太女的念头。奈何群臣激愤,尤以文官一派反对声浪为最。
此次天馨出使,正是朝廷各方面衡量的结果。李旵意欲借这次出使,奠定李天馨的即位之路;而诸位文官们认为,一个小小的女娃,平时未出国门一步,定然在天朝出乖露丑,也打消了国王的传位之心。他们对传位之人,早有了新的打算。这反对的诸人,便以太师李友仁为首。
说来李友仁乃是当今国王的堂兄,膝下有子,习武出身,现任御林军总管,也有过出征占城的记录。今见国王无嗣,不免对皇位怀了司马昭之心。
另有一派,以殿前指挥使陈度,乃是安南王还未登位的外家嫡系,当前是唯王命之马首是瞻,至于包藏甚么祸心,此刻谁也难知。
天馨此次出使,正是两派多方权衡,激流暗涌的结果。
从安南赴临安城,须经水路至廉州,赴藤州,从广东南路取道,转赴临安,一路行程,兼有觐见之车马行李,走了月余不止,又在临安了耽搁了三四天,不想安南国王身体已经等不得,朝中局势,一触即发。
天馨俯身捡起了信纸,细细看来,是王后笔迹无疑。遂道:“我快马立刻随师叔回程。至于随行车马,且由仲昆率领,随广西使慢慢回程。”
阮长风道:“谨遵公主之命。”
此时丁香听得此言,默默收拾衣物。阮长风道:“我去通知仲昆等人。”公主点头不语。此时阿肥并没有随阮长风离开,而是挨着天馨脚边,挨挨擦擦,极是亲热。
天馨道:“阿肥你这次就好生住在这里,等我回来取你。”一时想到赵昀,留了一个字帖在窗前。
二人轻装简从,闪身出了后院。到得后门,早有阮长风牵马侯住,三人上马而去,蹄声得得,惊得路边树上的飞鸟扑棱棱翅膀飞走,连几只知了也开始鼓噪起来。时正酷暑,夜晚行路,但觉凉风扑面。
阮长风道:“如此日夜兼程,大约半个月就可以到达安南境内。”
且说三人日夜兼程,这一日来到了永州府上,忽见远处人群排成长队,正在接受城门口官兵的检查。
丁香上前悄悄问了,这才发现,原来门口张贴了寻人告示,只说是睿王府女眷走失。正在沿途大张旗鼓地查问。
阮长风道:“睿王正是赵昀的封号。我看这次白天必不能轻易进城。只能城外稍事休息,晚上再索他策。”
三人于城外十里处一处客栈歇下。正在楼下坐了,突闻门外马蹄声嘶,接着,有人掀帘而入。
这人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高大,面容英武,进门大喇喇坐在中间,道:“店家有什么现成的吃食,赶紧上一些。 ”
店家一叠声地应着,很快拿来了吃食奉上。看那食客,倒也不爱挑拣,就着一盘冷拼的肉类,加上张大饼,吃得甚是香甜。天馨冷眼瞧他那吃向,不由腹中作鼓。想起凌晨早起一阵奔波,直到现在滴水未进。
这时,三人饭菜已经上齐,净是些青菜粥点。原来阮长风在家修行,是个茹素之人。天馨心中暗叫晦气,无奈何跟着一起吃了。
饭后阮长风送二女返回房间,道:“吾在永州,正好有个师兄,在此间的府衙行走,今日我先行入城,看能不能探得一丝风声。” 天馨别无他计,又急着赶路,只得道:“那师叔处处小心。” 阮长风转身出了房间。
二女连夜行路,体困身疲。如今身体挨着床铺,竟然累得一句话不多说,匆匆洗漱睡下。
这一觉睡得甚好,醒来时只见灯影辉煌,正是晚间时节,却不见阮长风回转。天馨二人等得心焦,下楼到了厅堂,只见客堂内,稀稀疏疏,几个客人正在用饭。而中午看到那个黑衣男子,此时正欲出门。
天馨突然想起此人晚间出行,前头就是必经之徒的北城门,心道:“难道他别有良策。”当下引着丁香,快步走进院子,向那人施了一礼,道:“敢问这位仁兄晚间出发,是要进城吗?”
那人回身一看,疑惑地道:“正是。家兄正在这里的府衙做事,故此能够行个方便。敢问小娘子何方人氏?”
天馨道:“我们二人俱是临安人氏,现下要回藤州探访亲友,不巧遗失了通关文书,甚是不便。”
那人犹疑了一下道:“我倒可以带上二位,只说是府衙家眷。”那人突然低下声音道:“在下在临安似乎见过小娘子?总觉得几分眼熟。”
丁香镇定道:“都在临安,偶遇也是有的。求大人行个方便。”
那人思虑了半晌,道:“小娘子且等等。” 接着他转身向客栈老板,租了马车,道:“请小娘子里面坐,虽是晚间,抛头露面的也是不便。”
二人在客栈处给阮长风留了口讯,随着这人上了马车。一路上三人并无话说,奇的是,进了城门,那人竟没下马,只出示了腰牌一道,守城的士卒就恭谨地放三人一行进了城。
天馨留意到这人出示的腰牌深黑色,雕了虎头,栩栩如生,暗暗地感觉不妙。因为她在赵昀那里仿佛看到过类似的花样。但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只能静观其变。
只见那人前头骑马,带着车马盘旋山路。左绕右拐,进入了一个胡同,顺势坐进第一个门首停下,两紧一慢,敲了敲门。入夜时分,门声一响,显得特别突兀。二人下了车马,携了行李,进了院落。
进了室内,那人躬身施礼道:“请公主恕罪!属下未能禀明身份,即赚公主前来。十分惶恐。”
天馨心下有底,笑道:“好说,好说,我不告而别,正要向你家主人道歉呢。”
那人道:“请公主稍事休息,我家主人即刻返来。今日去府衙巡视了公务。”
天馨和丁香进了内堂歇息。刚刚落座,只听竹帘一响,有人进来。正是赵昀。他朝公主长揖道:“赵昀惶恐,前几日不知怎生招待不周,竟恼的公主不告而别?奈何我这次领了圣喻,定要将公主平平安安地送回安南,万请公主恕小王招待不周之罪过!”
天馨道:“殿下招待甚为周全,天馨还未来及当面致谢,只是家事紧急,我国国主身染小恙,不敢不星夜驰马,回去一探。悬悬之心方可少放。我今日到此,正好央殿下赐我通关凭文,让天馨早归,以尽孝道。”
赵昀道:“这个倒是难办,此时离临安已有近千里,一时返回去办,恐误了公主行程。小王领了皇上圣旨,正欲往广西探查边防。公主与我同路,不是便利许多?今公主事出紧急,小王敢不效绵薄?”
天馨皱眉思索片刻,只得应下。第二日一大早启程,早换了轻车快马。一路奔驰,晓行夜宿,不过十来日到了藤州。自此取水路直下合浦,过涠洲,两日内即可返回升龙。
这几日经赵昀安排,在藤州歇息几日,天馨几日前也接到了阮长风的密信,道国王最近安好,终于放下心来。回头看看身边人,皆是一脸疲态。于是同意了赵昀的提议。而赵抦也赴藤州府衙履新,只剩下这几日陪伴在天馨身侧。
一路上,天馨发觉赵昀虽然身份金尊玉贵,但一路车马劳顿,更无半句怨言,更兼妥帖细致,种种安排,体贴入微,令天馨心生感动。路上两人一路伴随,慢慢地熟悉后,减了繁文缛节,倒把两人的距离生生地拉近了几分。那赵竑的影子,逐渐慢慢地淡了,而这百般体贴,斯文俊俏,做小伏低的睿王赵抦,在天馨心里,却日逐一日地鲜活了起来。
☆、佛前暗许相思意
说起这藤州一城,历经几代,占了水路的便利,是两广一带的运输枢纽,本朝有贤士苏轼,获赦经藤州,适逢三五之夜,泛舟于鸳鸯江上,面对清流,思绪万千,化作诗曰:”我爱清流频击楫,鸳鸯秀水世无双。”
其门下秦观学士,亦在同年左迁,为宣德郎,放还京都。八月从雷州北上,取道藤州,在此地游览苏轼旧地,悲喜交加,独自饮酒,谁知竟在醉梦中辞世,令人嗟叹不已。而其师苏轼,亦在次年卒于常州,也正在归帝京的途中。这滕州一城,历来为南边通商之地,占了水利之便,商船四通八达,转运极为方便。
这一日天气晴好,因天馨要佛前祈福的缘故,二人商定同行至后山思恩寺,随身带着贴身仆从,经后山拾级而上。
思恩寺正建在后山山腰。乃是前朝苍梧郡守,其母笃信佛教,虔诚无比,乃捐资而建。经年而来,其灵验之名远播,常有善男信女,不远千里而来。只为在这佛前烧一柱虔诚之香。
二人用了早饭,骑马走在山中,发现路边一派青翠。赵昀道:“今日好生闷热。” 天馨笑道:“南边地气暖,这又在山里,风也吹不过来。” 说着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到了临安,我倒是羡慕临安风物,去的时候盛夏中临风赏荷,不知道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景致了。”
赵昀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摸了摸额头,笑嘻嘻道:“这个容易,等你父王允了咱们的事情,你随我回临安,定要带你好好领略下中原风物。”
天馨听他多次提起求娶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道:“我的婚事,自然是父亲做主。只是我的家里,却有些复杂。”说着将安南如今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赵昀这才明白,原来安南国主,膝下荒芜,到了如今,只有二女。天馨正是家中次女。循旧历,应以长女顺天公主为皇太女。但顺天早已嫁人,可能是国主当时,也没有预料到竟然再无子息这个结果。所以天馨现在,就是名正言顺的,无可替代的皇位继承人,这也是天馨听闻国主有恙在身,十万火急往回赶的原因。
天馨说完,又道:”殿下向我国主求亲,国主必然是愿意的,只是我却绝无可能前往临安。”
赵昀道:”且不说国主意思,我只问你,你意下如何?”
天馨不觉间羞红了脸,低低道:“愿意又有什么用。”
赵昀道:“你若情愿,我必想了办法。”
天馨抬眼,见他嘴角含笑,眉目多情,殷殷低头望着自己,不觉间轻轻抚了他额头道:“这一路走来,你清减了不少。我只道你临安有心轻薄,却难为你一路相随与我。”
说毕,从发间取下一个小小的束环,道:“送这个给你。”
赵昀拿了束环,见是纯金打制,一小小的蛇,昂首吐信,盘旋成一个精巧的金环。奇道:“还有用这凶猛之物做成发间物事的?倒也奇巧。”
天馨道:“蝮蛇乃是我安南国图腾,家家户户都供的。只是这个束环,是我及笄之年父王所赠。”
赵昀忙珍重放好。
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山门外,只见游人如织。山门前早已排了大批车马队伍。这时赵昀叹息道:“早知如此,倒是应该让王叔提前屏退了这些人,也图个清净。”
天馨双手合十,道:“我佛面前,众生平等。如果用权势压人,即使上了头柱香,也未必灵验。” 赵昀见她一副虔诚,十分迂腐,不由暗暗跌脚。
两人到得路边一个小摊,卖的无非是沉香、海灯等供奉之物,一时也进不得山门,天馨站住在那里,细细鉴赏。不由手里拿起一个檀木弥勒佛,看着那佛祖笑嘻嘻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青衣小褂,那身肥肉似是要将衣服撑裂一般。他一看二人穿戴气质俱是不凡,顿时起了兜揽之心,道:“这个摆件,雕工细致入微,且是使用上好的檀木,只要二两银,价格也十分实惠。”
赵昀听毕,正欲反身命仆从取银,天馨微哂道:“这是上好的檀木?正宗的檀木佛都从安南进口而来,价格动辄千金,且不说质地,单看这雕工,佛爷的衣服纹理褶皱,无一不粗劣。也就是佛祖面容雕工甚是细致。”
这摊主听得天馨先贬后赞,那脸色从皱着的苦瓜逐渐变成了盛开的菊花,自得道:“不是怎么?!这正是小人的手艺,那脸孔也正是比照着思恩寺的佛爷雕的。” 赵昀从天馨手中取过,细细看了一遍,见那佛爷,懒洋洋躺着,不由微笑起来。这一笑,如夏花初绽,风过荷香,看得摊主愣了一下。
二人买下此物,转身进了山门。但见山门处两位知客僧,恭迎香客,进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直通大殿,大路两旁植了松柏,又有院子右边一颗古松,匝地阴凉,蓊蓊郁郁。
二人一路携手前去了大殿,拜了菩萨。通过大殿,转向后面,院子后面又有几处院落,合围了一处小小的花园。
赵昀引着天馨到凉亭处休憩,道:“我去去就来。说着,返回前头,出了山门,向那知客僧捐了香油钱。” 回头折返,发现天馨已然不在亭子里。赵昀想是二人并未走远,快步如飞,周围寻觅了一圈,哪有踪迹,问了香客并知客僧,只说未见出去。
赵昀料想无非两种可能,天馨不告而别,但二人一路行来,默契渐增,更非初次相见。此时靠近安南,又无大事,不大可能;再不然被人劫走。如是这样,劫人者必然对赵昀行程了如指掌。至于是友是敌,实难分辨。如今找不到天馨下落,接下来的安排全部乱了阵脚。
本来这次赵昀一路护送天馨,自然是受帝命安排,直下安南,通两国之好,靖三边之乱。争奈到了此间,微微一个放松,竟然被别人阴谋得手,暗算了公主一行。
赵昀一时又是郁怒,又是后悔。直接命了暗卫出马,四处搜查。更通知新任广南西路使截了藤州城门,加紧盘查。
且说赵昀等人,日夜盘查,从香客口中得知,当日只见小娘子随侍女歇息在凉亭,并无见别处游玩。
赵昀道:“如果只是这样,这凉亭必有古怪。”一时喝问住持僧前来。
住持是位年事身高,须发皆白的老僧,披了袈裟颤巍巍走来道:“本寺自陈学士驻守苍梧时兴建,至今已有近百年光景。但这凉亭并花园,以及藏经阁之后的诸多院落,却是十年前兴建的,并无古怪。”
赵昀道:“方丈可还记得当时设计假何人之手?”
方丈思索半晌,挠头大悟道:“十二年前,十二年前么,对了,当时有个异域人,借住在贫僧这里,说是生意失意,寄情于此。便是他全部设计的这亭台别院。”
赵昀道:“可还有设计图纸?”
住持道:“一并收在藏经阁处。”
赵昀道:“求与住持一观。”
两人去了藏经阁,取出了图纸,发现别院三所、分别位于藏经阁之后,为影回院、流光院和泠西院,三者合围一个小小的心形花苑,依山借势,缓缓而上,在花苑地势最高处修建了一座小小亭子,名为妆碧亭。图纸上并无端倪。
赵昀百思不得解,只得返回花苑,坐在亭子上发愣,却看到亭下活水汩汩而出,流向院中湖水。
赵昀因问道:“这水来自哪里?”
有知客僧答道:“这是后山冰井引来的活水。不用特别法门,就是从溶洞中蜿蜒而下。泠西院也是借了这个水。” 赵昀命人顺了水源溯流而上,发现了一个山洞。入口狭窄之极,进入后逐渐幽深向上,有淙淙泉水自脚边流过。更有天光自洞口罅隙处透出。
泉水到半山中出了石洞,汇成一口深潭,清可见底,游鱼往来其中。深潭水源乃是一个石井,有活水汩汩而出,赵昀心道:此处风景幽静,可见藤州也是人杰地灵之处。
临近潭水山凹处一角飞檐,乃是一个小小的亭子,名“羡鱼亭”。赵昀拾级而上,依着亭子栏杆发呆,忽然被斜逸出来的一角竹叶扫了一下袍角,就势坐下,却看到石桌侧面一个凹槽,有一片大大的桑叶。取来一看,上面竟然用尖利之物,刺了个大大的金字。赵昀愣愣看了半晌,拿起随身的小小金环,想了半晌,又有了主意。
☆、事出转圜亦有因
却说那日天馨凭栏休息,正午日头逐渐毒辣。因早上起得早,渐次困顿渴睡。
此时只见旁边角门转出来一位侍女,道:“小姐可是困倦思茶,婢女是广南西路转运使家眷,现住在泠西院,我家小姐也是来此处上香,如果不嫌弃,请小姐移步稍作休息。”
此时日色近午,天馨想着就在左近,就随了使女,去泠西院,拜谒了那运转使的小姐。
这小姐名如萃,与天馨年纪相若,生得磁白的鹅蛋脸,剪水双瞳,言语温和有礼。天馨只说自己乃是外地人氏,路过此处。二人皆是年轻女子,聊完了藤州景色、思恩寺的香火,话题又转到了临安风物,一时之间,非常热络。
天馨与如萃二人,同时进了些点心小食,这时赵昀更没回来。如萃看她有些着急,道:“方才我派了使女等在那里,一会儿你的人来了就直接来咱们这里。”天馨又不便透露赵昀姓名,只说是等自己的哥哥。
如萃一边叫人去找,一边道:“姐姐且先在此休息,横竖房子多得很。我明日就要下山,姐姐随我的车马便了。”天馨道谢安歇不提。
这一觉如坠云雾,无论怎么都没有醒转,只朦朦胧胧中觉得自己似是坐了轿子,随后登了船,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觉自己位于船舱之内。
舱内空间虽然不大,但一桌一凳,盥漱物品,一应齐全。如果不是船舱四周设了防止跌倒的扶手,竟然是一间整齐洁净的客房。
天馨一看身上,早换了洁净整齐的寝衣,自己那身赵昀随性而起给买的成衣,早不知丢落何处。而且掠她之人似乎对她极为放心,未加任何禁制。天馨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除了有些发麻之外,并无任何异状,
正在此时,舱门口忽然有脚步声,脚步轻轻,犹疑着停在了门口。天馨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时舱门轻轻推开,探进来一张小脸,长发覆额,梳着小小的双丫髻,着青衣,轻声问道:“公主可是醒了?”
随后上来,轻手轻脚自箱笼中取了衣饰,又服侍着天馨梳洗起身。天馨满腹疑问,但看这侍女,却不好就此发问。等天馨用完清粥小菜,坐在舱中甚是憋闷,不由对侍女道:“我想到外面走走。” 侍女道:“公主,我家大人已经恭候多时,请随青儿前来。”
于是二人走出了舱门,天馨一看,正处于大海之中,心生讶异,面上不由浮现了出来。青儿道:“公主已然昏睡了一夜。此时大船正朝向安南进发。今夜怕就是要宿在还珠岛上了”。
天馨点了点头,随着青儿进了船上的主舱内。这时,舱内正有一位戎装青年,正是个欲出门迎迓的样子,见了天馨,低头欲拜,道:“升龙李宏,接公主驾来迟!请恕罪!”
天馨定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安南的升龙守城副将。天馨对自己被赚入此中尚是满腹疑团。见他面上甚是恭谨,虚与委蛇道:“将军何须客气,没有将军的臂助,天馨怎能安然返回?”
这时只听二楼传来朗笑声。然后下来一位俊俏公子,这公子身形削瘦,面容苍白,长了鹰钩鼻子,一双眼睛十分深邃,此刻却是洋溢这笑意。他大步走向天馨,施礼道:“正是陈煚奉了国主之命,看公主淹留不能速离,故此略施小计,成功将公主移步。”
这人正是当朝权臣陈承之次子陈煚,殿前指挥使陈守度之堂侄。他的姑母便是天馨的母后,是以二人自小一处长大,十分熟悉。这陈煚更是对天馨怀了一腔思慕之意,只是双方都长成了青年,要象自小那时肆无忌惮的笑闹,却更难了。
天馨见是他,心中想道:“这人唯陈守度马首是瞻,天天混迹于天子军中,今天怎么有这番闲情?想必是受了陈家的指使。”一时也不好发作,只问道:“那个如萃,你怎么使得动?”
陈煚笑道:“我在藤州经商多年,有了几亩薄产,几户商铺,曾奉承过她家,也与如萃小姐的兄长骑马打猎,舟上品茗,诗酒酬唱,甚是相得。与如萃小姐也有一面之缘。”
天馨问:“那你怎生让她信你” 其实天馨还有句心中骂道:“将我迷晕,任你行事? ”
陈煚道:“我只说你是我妹子,喜欢上了那个臭小子,不顾家人阻拦,偷偷地跑了出来。父亲思念你,都病倒在床了。”
天馨听了涨红了脸,一时也不好辩驳,心中暗暗恨道:“这笔帐迟早要讨回来。”
但提起赵昀,心中怅然,正色道:“赵昀乃是宋朝的皇子殿下,此次要送我返回升龙,谒见父王。”
陈煚面上讪讪的,道:“那小子整天对你眉来眼去,跟在后头,倒像一只觅着了骨头的草狗。”说完自知失言,不觉咳嗽了一声。
天馨半晌无言,心道:“那我是否也成了你眼中的肉骨头,惦记了这么多年?”
说来两人乃是自小相识。这陈煚乃是当朝宰辅陈承之次子,而陈公之妹,则是当朝国主极为宠爱的王后。另有贵妃陈涓,也出自陈家,生子佑廷,小了天馨三岁,正与陈煚年纪相若。
于是陈煚伴了皇子一起开蒙。陈煚为皇子伴读,不免常年出入于皇家园囿之间。及至有次,见了天馨,不觉惊为天人,百般趋奉。三人也时常一处结伴玩耍。
三年前的一次禁苑围猎中,不知怎么佑廷的马匹突然性起,狂躁中掀翻了佑廷在地,又踩踏了一番,导致佑廷缠绵病榻半年,终于撒手人寰,国主痛失唯一的儿子,自此一蹶不振,而贵妃则性情大变,由原来的温柔和顺,变得猜忌多疑。
国主为了躲避这件事情,时时避了贵妃不见。倒是王后性子和善,时常劝慰。更因为天馨承欢膝下,百般开解,才令国主好了些许。
国主李旵本来是个守成之君。这次丧子之痛,打击之下,更将手中事务,十之八九都交与了丞相与太尉两人处理。同时逐步要天馨时时学着,鞭策得甚是厉害。
本朝历经六朝皇帝,皆是男子,到了天馨,却是预备着要诞生本朝第一位女王了。但天馨年少,处理政事并无经验,指挥使陈守度,乃是本朝权臣,全凭着军功升了上去。且屡屡相国主相求,为陈煚求尚公主,都被国主一一当了回去,只说年纪尚小,过几年再说。
这陈煚自恃文才武功,不输他人,天馨若不尚他,更有何人?更兼容貌风流,身长玉立,倾倒了安南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奈何他一颗心,却是紧紧扑在了天馨身上。
天馨总觉他年少轻狂,不甚兜揽,奈何他从不气馁,百般奉承,更兼小意殷勤,做了个十分。天馨此去临安之前,一身志气,从不言情爱二字,只想替父王牢牢地守稳了这安南江山,及至见了赵昀,不仅品貌风流,言语谈吐,行事做人,别有一番成熟风采。早将一颗心,不知道丢在了回来的路上。
考虑到自己家事,又恐好梦难圆。到了藤州,本应迅速走运河,下钦州,直下安南,却淹留在藤州,游玩了几天。天馨考虑到安南一团乱麻,不由心中一凛:“天馨啊天馨,枉父王对你百般教诲,家国天下,重任在肩,竟还想着做个寻常女子,真是痴了!”
她心如电转,念头已经转过了几回。面上却不露出,只淡淡地问道:“朝中上下可有要事?我父皇母后,身体康泰否?”
陈煚赶忙道:“回公主,最近朝中平稳,并无大事,前几日皇帝病情有些凶险,幸有国手,已经痊愈,慢慢地转好了。”天馨听完点头不语。
陈煚道:“请公主今晚驻跸还珠岛,且歇息几日再启程。”
天馨此刻身无亲信相随,见他面上工夫做的十足,只好淡淡嗯了一声。二人道了别,仍旧各自回到舱里。
此时时正早间,朝阳尚未出海平面,早有金光万道,罩在大船洁净的白帆上。这船甚是巨大,光是白帆就有四个,看起来霞光耀眼。古语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天馨心道:“只怕今晚,就要变天了。”太阳贴着海平面,慢慢地升了起来,近处几多白云,俱做金黄,远处天空,却是蔚蓝。
这时只见远处一灰衫公子,背对朝阳,吟咏不止。天馨心下奇怪。只问身边青儿道:“这是个甚么人?”
青儿随着天馨目光所至,瞟了一眼,轻轻道:“这个公子,是咱家公子在藤州经商时的往来客人。这次搭了顺风船,说是途径安南,前往占城,据说是要采买些货物。”天馨见他背对朝阳,只有个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是谁。
那人似是发现舱中有人窥伺,不觉目光似有如无,朝向这边扫了一眼。天馨心中凛然,暗道:“看不出这人倒也是个有功夫在身的。”不觉提起了兴味。
天馨心想:“船舱如此之大,来人如此之多,怕是今晚要热闹非凡了。”她困于此处,求援不得,唯恐天下不乱,好让她趁机脱身。
思忖间朝日渐高,日头毒辣之下,船上又无遮蔽之物,舱面上除了架船的杂役,一众人等,纷纷躲入舱内不提。连那灰衫公子,也退回了船舱。午餐也是在舱中随意小食,并没有和陈煚等人相见。
此时四帆齐张,更兼风向得利,船行到了下午,远处苍翠小岛已然遥遥在望。俗话说:“望山跑死马。” 这船行海中,远处小岛,却也是一样的道理。虽然如此,船夫人等,俱是欢喜之极,加快了速度往前赶。
看官道是为何?原来昨晚从廉州夜行出发,已遭了一次海贼。所幸大船速度快,又提前做好了准备,弓箭为墙,射的海贼小船无法近前,这才在天亮之际,和贼船撇开了距离。饶是如此,还是被贼人破空几箭,射断了张帆的大绳-幸喜还有备用。
这廉州海域,正是南方贸易之路,从升龙到廉州,海路怕有三百里远近。一路上并不太平。其中最令人头痛的就是附近远去百里远近的一处群岛,无论官船商船,皆被劫了无数,时人送名:七十二贼窟。
这群岛大大小小七十二处,远近相连,聚敛成片,海贼在此生息,易守难攻。这海贼的首领无人得知姓名,更不知来历,据闻武功水性娴熟,更兼一手神妙箭法。在此处海域神出鬼没,做些不要本钱的买卖。这岛主有两样规矩,一是和气生财;有商船主动奉上过路金银的,也就随处放过了,二是劫富济贫,这一点还没有考证,据说劫的都是越洋贸易的富商,济的到底是谁,此事却难以考证。
但这位海盗头领,在往来人士的口中,却被越穿越奇,越传越离谱了。
不仅如此,这还珠岛曾一度被海贼所占,奈何此岛扼住了升龙至大宋的关口,极具战略价值,故此安南为此不惜血本,排了大队水军来围剿。
海贼若论水性武功,绝非寻常,但人数实在不济,故此争执了大半年,终是逐步退守在了柏里之距的群岛那里。事已至此,安南军队也绝无斩草除根的自觉性-盖因为七十二处处群岛已经属于大宋广南西路的范围。而大宋上至天子,下至各路守将,皆是秉承了三个字的处事规则-和为贵。又兼海贼并非一味打家劫舍之徒,故此拖沓至今。安南就地建了行馆,更派军队驻扎,势必要守住这个通向本国的第一关隘。
☆、天青水碧疑无路
且说众位船夫打起精神,到了傍晚时分,大船终于稳稳抛锚着陆。岸边早有安南官员得了讯息,更见到大船旗帜和番号,早早过来迎迓。青儿扶着天馨下了甲板。天馨踏上还珠岛土地,总觉得不甚踏实,好像还在摇摇晃晃-这是坐久了的缘故。
二人弃舟登车,此时夕照笼罩岛上,四处密林森森,尤其芭蕉为多,岛上原住民都居住着石头屋子,看起来甚为古朴。不觉车行上了岛内大道。两旁是椰浓荫匝道。中间是石板小道。
到了驿馆,是个大大的院落,前后两进房子,竟然都是石头搭成。前面房子乃是用餐之所,后头聊为燕息。院内无甚风景,只是沿着前后窗户,错落种植了芭蕉。
一时入了房间,稍作休息,到前头用饭。只见陈煚早早迎候在门口,旁边立了灰衣公子-李宏早已退下,已经返回还珠岛的临时营地候命。
天馨几人入了座,只见桌上着实丰盛,只是样样都拿极大的容器来盛好,天馨除了两味海虾螃蟹之外,别的一概不怎么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