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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爱包子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夜色阑悄吐情衷

到得大殿之外,只见一人,中年年纪,中等身材,一身武官服事,面色白净,眉目细长入鬓,鼻子高挺,稍作鹰钩,为这张本是英俊的脸加诸一丝阴沉之色。只见他上前抱拳施礼道:“恭迎殿下、公主,我国国王在内等候多时。”

赵昀一看此人,倒与陈煚有七分相似,心下道:“莫不是陈煚之父?”心下疑惑着,二人已步入大殿。上了台阶,只见那国主已在殿门前率领诸官员随从人等迎接。

国王李旵身量中等,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眉眼之间,一股阴惨惨的气象,站在那里,那身礼服似乎要将人压垮一般。

天馨道:“父亲一向安康否?天馨一去月余,着实不孝!”

那人挣了几步,扶住天馨,喘气道:“回来就好,王后念着你很多次了。”

说着,看向赵昀道:“这就是上朝来使否?”

赵昀道:“赵昀正是奉了皇帝之命,扈送公主回京。”

那国主道:“听闻殿下一路行来对天馨多有照拂,小王不胜感激。”

赵昀笑道:“扈从公主,本是赵昀奉了皇命,此事不需挂怀。但赵昀跋涉至此,也有一事向国主禀明。我父皇有修书奉与国王台下。”言毕,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递给那安南国王。

国王当即拆开一览,面露沉思之色。半晌才道:“我正有此意。候着公主回来。方可行事。只是和婚之事,容后再议。” 说毕,又咳嗽了几声,挥手吩咐身边的太监道:“崇德殿摆宴!”

众人一径行来,随着座次入了席。这宴席,大大展示了国王对上朝来宾的诚意。三公九卿,都列于席旁作陪。席间国王道:“今日王太女归京,上朝皇帝陛下贵使来访,我国不胜荣幸!”

赵昀笑道:“我们互为邻邦,正应互通友好。”席间宾主尽欢。赵昀冷眼查看,却不知那殿前指挥使哪里去了。更不见当日陈煚,不由心中暗暗纳罕,暗暗敲响了警钟。

一时席散人归,赵昀等一行被安排在一所宅邸内。出了宫门,过了朱雀大街右拐,进重安坊,户户高门大院,到了左起第三家停住。马车停在门外,早有仆役设了下车的脚凳。怀安掀了帘子,扶着兆仪下了马车,府上仆人不敢抬眼观看,低头送了进去。

怀安道:“殿下,这是公主的一所私宅,公主特意收拾完毕,以便殿下驻跸。” 赵昀轻轻嗯了一声,直向里走。身后仆人只觉此人身量高伟,言语温雅,但长得甚么模样,并不敢抬眼观看。

入了内室,赵昀屏退诸侍女,进了屋内,顺手自己宽了外衣,懒懒道:“一天应酬,穿着这劳什子衣物,压着你家殿下骨头身疼。”怀安轻手轻脚捡起那件纯白缂丝镶银边的衣服,轻轻放于衣架之上,道:“殿下,热汤备好了。”

赵昀平素不喜侍女相随,这千里追随,近身伺候之事,只得怀安几个。赵昀“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屏风之后,褪去了中衣,进入了热汤之中。

他一路晓行夜宿,虽沿路多有驿馆照拂,却远远不及这公主私宅来得舒适自在。当下被热汤一激,舒适地叹了一声。不知多久,他忽然叹息道:“这位梁上君子,请问您愿否下来帮我拿一下衣服?”

言毕只闻劲风铺面,下一刻,脖颈一凉,一把利器已经横上了脖子。

只闻那人低低喝道:“你怎生知我在梁上?” 声音低柔,是个女子。

赵昀叹息道:“你观在下沐浴,眼光瞬也不瞬,连闭气吐纳都不顾,在下自然是听到了呼吸。”说毕,他摸摸自己的鼻子道:“不过在下发现姑娘,确实从这汤中倒影看了出来。在下这幅皮囊,可还入了姑娘的法眼?”

那刺客一身黑衣,身材玲珑有致,凤眼含煞。面上覆了黑巾,鼻子以下不晓得甚么模样。她冷声道:“我师弟几乎被你烧死,我自然要来讨这个公道!”说毕,手上一手,剑气划破脖颈皮肤,已经有血珠顺着脖颈渗出。

赵昀心中一紧,强撑着道:“姑娘莫要发狠,在下这幅皮囊,如此交代不甚可惜-可这样身无寸缕,传出去不损了姑娘令名?再者,你那师弟可是陈煚?在下记挂他多时,只恨到如今也没个音信。那日被贼人击杀,急切间烧山放火,不期伤了令师弟,请容我明日赔罪。” 说话间两眼目光清澈,一副谦诚模样。

这女子此时看赵昀一头湿发,仍有几缕凌乱贴在脸上,剑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她,看不出半分惧意。心中暗暗骂了句娘:“这小白脸,倒是个狠角色。” 她收剑道:“我师弟约你明日晚间,到鸿雁楼一会。”言毕,转身掠出窗外。赵昀一弹指,早有暗卫追踪而去。

这边赵昀自浴桶中慢慢探出长腿,伸手拿了衣服,想想陈煚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笑恰如昙花,薄唇勾起美好弧度,他心道:“这下,怕有热闹好瞧了。” 拿了布巾,忽然迟疑道:“馨儿,你这般窗外站着,赵昀可是害羞的紧了。”

只听门外有人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刚才与那蒙面女人打得火热,却没一丝害羞啊。”

话音甫落,房顶有人笑道:“馨儿,在下看他明明早知这女子侯于室内…”

话没说完,只听“啊”地失声叫了一声:“赵昀,你竟敢如此暗算我,可怜我暗中看了你半日,还怕你出什么意外。” 说着自房顶倏忽而下,原来正是齐北海。

他上次岛上搏命,受伤虽然不清,幸喜都是外伤,一路沿途照顾周到,如今已然大好。又因为他身份特殊,无论是安南还是大宋,俱都是个贼首,故此此次悄悄扮做了赵昀的贴身近卫,随着一行人来了升龙城。刚才他看赵昀早有安排,故此躲在房顶,掀了片瓦,悄悄地看了个热闹。

他掉在地上,手不停揉着刚才的痛处,哇哇叫苦,天馨马上过去细瞧,连问伤了哪里。

赵昀温声笑道:“只是刚才顺手拿了一个砚台而已,这点痛算了什么-不过你是否手上沾了墨汁?一个时辰之内,必定全身燥热,快去追刚才那女子,我刚才瞧你看她的眼光,正好成全了你。”

齐北海苦着脸道:“还有别的法子么?”

赵昀悠然道:“有,去花楼,或者,泡冷水泡几个时辰,也够了。”

齐北海急声喊道:“馨儿,快吩咐人,拿了冷水到这里。”

赵昀冷冷道:“我怕你到时,情状恐怖,冲撞了公主,可影响了你光辉的大哥形象。” 他口气淡淡,却把大哥两个字狠狠地强调。齐北海听毕,一个翻身,早已冲出院外。

天馨愣愣道:“大哥他去了哪里?”

赵昀扶了天馨,坐在窗前榻上,道:“莫管他。他寻快活去处,总归不妨事的”又皱着眉毛道:“脖子这里痛得厉害。”

天馨看他脖颈白皙,隐隐透出血珠,惊道:“这么深的伤口!”疾忙找了药包扎。赵昀也不动,看着天馨忙碌着来来回回,终于把伤口上了创药,拿了自己的一方丝巾细细扎住后,忙乱之间鼻翼早已溢出汗珠。

赵昀看她一双眼睛无比认真,此时南方甚是酷热,天馨着了罗衫,淡淡的香气围绕不去。赵昀忽然双手笼了她腰,天馨惊得手中的瓷瓶掉了地上。

赵昀道:“馨儿别动。就一会儿。”

赵昀把下巴抵住她前额,摩梭许久,低低道:“馨儿,再过两个月,你就要做安南国王,你可欢喜?”

天馨挣扎了一下,奈何他双臂抱着虽似温柔,却无比坚定,怎生也扎挣不出,只好伏了他肩上,半天没动。听到这句话,她想了半晌,轻轻道:“父王身体一向荏弱,又不能理事,都是外祖家管着军国大事,他们让我当这个国王,我便当罢。”

她父亲只娶了母亲一个,父亲身体一向荏弱,陈柳又早已尚了长姊顺天公主,这担子避无可避地落在了她的肩上。时至今日,眼看就要成真,自己就要成为这安南国的第一个女王,但惶恐不安的感觉,却是要远远大于欢喜之意。

此时,赵昀抱着她,坐在榻上,两人听着窗外蝉噪虫鸣,半晌无言。

过了一忽儿,只听赵昀低低道:“你我皆出身皇家,我却比你轻松许多,因为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宗室的孩子,虽然贫苦,却自由自在。我有时甚至想,纵马江湖,快意恩仇,如此一生,可有多么快活!可现下也难啦。从被史弥远挑中的那一天起,我就想,进,或可荣华,退,会丢了家人性命。何况如今鞑子占我疆土,屠我百姓,我纵躲得了一时,也不能总是躲了起来。我这次来了广南西路,无论如何,都会努力保这一方安定,达成我的使命,当然,对你登基之事,自然乐见其成。”

天馨道:“其实,这个国王之位,我想躲也难。今日进宫觐见了母后,听得她说,上月彗星划落天际,有钦天官夜观天象,说是主人君无道,天象已经彰显。故此我父皇已于上月下了罪己诏,不日就要禅位于我。“

赵昀道:“这钦天监,也是陈守度把持?“

天馨讶然道:“你也知道?这个人我查过了,是去年陈承举荐的。陈承就是陈煚的父亲,陈守度的堂兄。“ 说毕,从赵昀怀中挣出来:“你好好歇着。我要赶着回宫侍候疾病。父王这几天好转了些。”

赵昀起身送她,穿花拂柳过了花园,开了后角门,早有马车等候多时。赵昀扶了天馨上了马车,眼见得天馨放了帘子,车夫一声吆喝,马儿蹄声得得,出了胡同,转向了大路,方转身回去,回手关了门。

这时,怀义回禀道:“殿下,方才追踪暗卫已回,说是进了郊外的真教寺。”

赵昀道:”派人速查这真教寺来路。” 怀义应声而去。

赵昀心中纳罕,既然陈氏如此逼迫于国王,想必对国王退位,定然是乐见其成。然而又对天馨即位一事缄口不言。朝廷反对的大臣奏折,汗牛充栋,都说女主当政,乃祸国之象。大臣的声音几乎是一致的,求从宗室另立太子,以免出现以一阴而驭群阳的结果产生。但皆被国主留中――将自己的江山拱手,是谁都不乐意看到的结果,虽然这江山已经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安南国一向远交近攻,对西南的真腊,南面的占城,从未停止过陆陆续续的侵略,就连对西北的大理,也未停止过边界的滋扰。对正北的大宋,一向是滋扰生事,此次天馨北上谒宋,才展示了安南国建交的诚意。

这次禅位女主,内乱滋扰,国主无暇外顾,故此抱着“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最近对各国,尤其是大宋展示了前所未有的好意。

只是天馨即使能等上这个大位,内无权柄,外无军权,又如何能坐稳这个大位,平内乱而御外侮呢?赵昀忽然想起陈氏一族,实乃御座下之虎也。他惆怅着叹了口气,心想:“原来李天馨,不过是陈氏一族的一个傀儡而已,正是由于名不正言不顺,才更好辖制。”

☆、山月小初识佛金

夕阳下。鸿雁楼。轩窗大敞,清风徐来。

两男子并肩而立。一个一身青衫,丰神如玉;一个一身银灰色劲装,面容苍白,鹰钩鼻子平添了一抹阴郁。

赵昀笑道:“陈贤弟,那日我在星岛遍寻你不获,谁知我们却在此间相遇。别来无恙否?”

陈煚道:“当日一别,殿下风采更胜往昔。幸得当时有贵人相助,才侥幸从殿下的大火中捡了一命。”

他顿了顿道:“这次偷袭,若说与我无丝毫关系,殿下定然不信。这确实非我指使,但我亲族可脱不了干系。如今天馨已经入了升龙城,登基之前,必然无恙。想来殿下也是乐见其成。”

赵昀微笑道:“赵昀此次赴安南,觉出李氏衰微,天命亦不可违。”

陈煚道:“正是如此,我从叔何等绸缪,我且不管,只有我一日,定然护得她周全。”

赵昀道:“覆城之下,岂有完卵乎?陈氏一朝当位,李氏定然无幸。上次偷袭我观贵族叔之手段狠辣,安南无人能出其右。”

陈煚道:“殿下,我陈氏遗族,流落安南五代,当日屠城之恨,不敢稍忘。积攒今日,方有此成。时机珍贵,也不敢稍纵。但求殿下成全。”

赵昀微笑不语。陈家祖籍邕州,世代行商。谁料安南生乱,大军二十万,杀入边城。邕州,钦州,廉州诸镇,皆遭屠城之祸。流民衣食无着,有的被迫,随着安南大军,嵌入了升龙城外山区垦荒,陈家先祖,逃了一命,流落至海邑,靠捕渔为生,扎挣了几代,竟然慢慢回复了元气,称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富户。谁知当年搅入了高宗之乱,扈从有功,就此满门富贵,延续至今,李朝积弱,不免有了更大的野心。

这时只听楼下哗乱之声,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的惊讶的神情。只听脚步声声,有人蹬着楼梯上了来。一边朗声笑道:“煚弟,是你在此处吗?” 说毕帘子一掀,立在了门口,这人身量中等,笑容俊朗,眉眼和气。陈煚上前道:“二哥,你怎么也来了此处,“说毕给二人引荐。

原来这人是陈煚堂兄陈柳,尚了顺天公主的那位。他一边恭恭敬敬向赵昀行了礼,一边道:“今晚馨儿去了驸马府,寻了馥儿叙阔,我特来鸿雁楼给她们带点吃食。” 回头看陈煚道:“跟我一起回去?馨儿好久没见你了。” 说毕探询的眼光看了赵昀道:“殿下也一起移驾否?”

赵昀哪里看不出他的客气,淡淡道:“正要四处揽胜,改日再来拜访。”

三人拱手作别。

赵昀下了楼,索性弃了马,由怀安伴着,顺着红水河,一路旖旎行来,但见河边扶桑树累垂红花,娇艳欲滴,沿途时见小船靠着岸,灯光星星点点,船上妇人择菜煮饭,有条不紊,三五孩童,岸边浅水处嬉戏玩耍。一只大黑狗,载沉载浮,跟着小孩,在水中玩耍得甚是痛快。夕阳下,江水时明时暗,随着那一人一狗的玩耍,时时碎成了流金模样。

升龙城处于南岸腹地平原,而这红水河,正是绕着城西,向南蜿蜒流过。适才赵昀徒步出了城,沿着河堤走了不多时,就见怀安牵了两匹马,在河堤靠城一侧的亭内等候。赵昀与怀安翻身上了马,打马过了红水桥,一路朝对面的万劫山奔驰而去。过河后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山麓之下。

万劫山正位于升龙城之南,与升龙城隔红水河相望,前瞰大河,后山万重,茂林修竹,小桥流水,风景幽胜,一向是升龙百姓踏青揽胜之所,是以李朝自升龙建都以来,此处风水日盛,许许多多佛寺,也应运而生。当初建造升龙城时敕造真教寺、胜严寺、天王寺、兴圣寺、天光、天德、乡邑诸寺,倒有十之七八都分布在此山中。灵山佳木,更蒙受了佛香袅袅,更添几分清幽气象。

此时天色已近擦黑,赵昀带了怀安,悄悄驶入山寺前的塔林之中,又在僻静的林子内换了行头,放了马儿在那啃着青草。两人一对眼神,无声无息地朝向真教寺,掠了过去。

当日暗卫回报,只说这跟踪的女子隐入了这寺院,便不见踪迹了。赵昀觉得定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因此未敢轻敌,毕竟是在安南地盘上,故此只带了怀安过来,意欲悄悄查看一番。黑夜行事,黑巾蒙面,显得十分地低调。

二人四处细细偷窥了一回,也不敢即时就闯进去,耐了性子在院外一棵大榕树上细细查看-止看到昏昏沉沉的值夜小僧;喃喃念经的方丈;洒扫僧人在整理着斋堂。整个院子静谧极了。这时一只栖息的乌鸦回来-嘎啦啦一声大叫,出其不意地两人一鸟都吃了一吓。

怀安心中一紧,回头看看主子,微微皱了皱眉。二人觉出诧异来,一齐纵身落地,又朝向来时僻静处,刚刚解了马匹的绳子,只听“吱呀”一声,寺院大门轻轻开了。

赵昀一挥手,二人轻身跟上。出门的是个年轻僧人,正是刚才收拾斋堂的其中一个-挎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层油布,回身关门,且带着一个包裹-正是个要出门的摸样。这是月出西山,在山道上投下了他淡淡的影子和树影。

二人压低了呼吸,只在后面轻轻地辍着。这僧人走上山道,脚程甚快,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院落,进了院落,连穿两进院子,进了花园。直向花园的假山而去。假山上泉水汩汩而下,四围花木扶疏。这僧人揭开包裹,拿出油布,身上披了,又挎着篮子,弯腰进了山洞,片刻而出。篮子已经空了,他又收拾了油布,抖了抖水,重新放置好,顺了来路回去。

二人没敢跟上,伏在假山背后,互相一看,都觉得洞中必有古怪。约莫又等了半晌,忽然无声无息地,假山中出了一个人。

这人出了水来,站在鹅卵石的甬道上,先是嗅了嗅手边的扶桑花,道:“无色无香,可惜可惜。” 又抬头看了看月光,自言自语道:“这个倒是白色的。”

赵昀觉得心中甚是纳闷,可是当此人一抬头,月光映在脸上,赵昀心中不由惊叫:“深更半夜,天馨不在内廷,怎么跑到了此处,临水晒月?” 他一个冲动,就想呼唤一声,被怀安一下拉住,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赵昀冷静下来,细看此人,身量相仿,但结实许多,颈间喉结甚为清晰,断然是个男子,一时之间,心念电转,不知转过了多少种稀奇古怪的念头。

此时,只见这人伸了伸懒腰,向后扬手,笑道:“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赵昀闪身,扬手一接,正是一片扶桑叶子,而树上的怀安却无此幸运,从树上跌了下来,被赵昀转手接过,轻轻放在了地方。怀安忙道:“谢主子,没伤着筋骨。”

赵昀看他脚踝,一片叶子入了肌肉,血已经浸湿了鞋袜。赵昀返回身上,取药包扎完毕,将怀安妥当放在一片山子石上,回身看向这人,只见他一身灰色袍服,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他-说看实在是客气了,他的眼神,带着一股研究的趣味,半晌道:“虽然你好看,怎么也是灰色的..”

赵昀施礼道:“我们晚上入了山间迷路,不慎到了此处,扰了公子雅兴。不知公子怎生称呼?”

那公子圆脸上一片失落的意味,道:“称我佛金就好了。”说毕散漫地拱了拱手道:“我已久无客来,兄台既扣柴扉,舍弟也扫径以侯,岂可却而遽去?今夜月色正好,兄台不能陪弟一饮乎?” 说毕,他扯了赵昀衫袖,眉目一片求恳之意。

这表情落在赵昀眼里,似乎又和另外一张精致容颜重合。他觉得诡异,又有一丝不忍,更兼十分好奇,遂答道:“今日叨扰贤弟了。”一边对这人的自来熟感到讶异不已,但看到他恳求的眼神,竟然是无法拒绝。

佛金听赵昀应了,马上笑了,眉目璀璨,竟然还笑出两个深深的笑窝。只听他道:“那你且随弟来。”说毕,也不松手,只扯了赵昀,朝山洞钻了进去。怀安不顾脚踝伤处,也后面跟着。这人回头看了一眼,也不说甚么。

入了洞中,一径前行,走来约莫一炷香功夫,豁然开朗。赵昀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小小的山谷,洞中流水皆是从谷中一条小河流出。几间小小茅舍,依山而建,前走即是一片稻田,靠着这条小河。月色下河水悠悠荡荡,波光粼粼。

那人几步走上前 去,叩门道:“琳琅姐,开门!”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你又去哪里玩耍,害我苦找!” 话语是责备,声音也是冷冰冰的。这女子开了柴扉,看到赵昀,不由一愣。

赵昀拱手行礼道:“姑娘,那日赵昀衣衫不整,有辱姑娘尊目,深感歉疚。”

原来这女子名唤琳琅,正是那日传信之人。她今日一身家常旧衣,越发衬得眉目窈窕,身姿挺秀。只听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是煚弟让你来的?”赵昀摇头道:“在下蒙贵兄弟-这位公子盛情,不敢不来。”

那女子顿了顿足,对那年轻人道:“金儿,师父怎么对你说来?嗯?” 这佛金只做低眉顺目状,回身却对赵昀挤眉弄眼地笑了。

几人进了院子,但见小小一座院落,中庭种了一株金桂,正值含蕊吐芳之时,香气悠然,令人陶然忘忧。金桂树下,有小小的木桌,几张胡凳。桌上面,还放了一本书,半开反面扣在那里。赵昀冷眼看那封皮,写了三个大字:“洗髓经。”对这酷肖天馨的男子,暗暗生了戒备之心。

佛金笑道:“看得气闷,出来逛逛,就遇到了尊兄,也是有缘。“说毕,央了琳琅道:“姐姐,拿你酿好的桂花酒来吧。”

琳琅也不答话,回身进了左起第一间茅房,很快,端出了酒,并一些点心小菜。四人一起坐了下来。

这时佛金殷勤斟酒,奉与赵昀。赵昀结过,堪堪入口之时,袖子被怀安拉住。佛金看他眼中怀疑,心中有数,自己斟了一杯,抢先饮了。

赵昀微微一笑,正欲浅尝一口,杯子刚举到了口边。只听得佛金咦了一声道:“不对。”众人看了他,他道:“我怎么闻到一股腥咸味道?是了。是了。”众人皆无应答。

过了一会儿,只看到有人脚步踉跄着从洞口走了进来。琳琅远远看到了,喊道:“师父!” 当下众人站起迎接。

这人须臾瞬息到了近前,一条长长的窗口,从左胸划过,露出创口,甚是可怖。他坐了下来,环视了众人。露出迟疑神色。佛金忙道:“这是两个顺路做客的朋友。”

这人回身对琳琅道:“带你师弟,回大理,要快!”琳琅迟疑了一下道:“师父且别说话。” 说话间迅速拿了清水、伤药、布巾等物,回转身来,这时众人已将这黑衣老者扶在椅上。以酒擦洗伤口毕,涂了伤药,琳琅又穿针引线,迅速将伤口缝上。赵昀看她一女子,遇此变故,竟如此冷静,而那佛金,竟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从开始的呆若木鸡,已经有条不紊地帮忙递上布巾诸物。

等伤口处理完毕,琳琅又命佛金扶起老者,灌了点水进去。一边又扶着老者,进了西厢的屋子,那老者躺了下去,琳琅取了泉水,打湿了巾帕,敷在老者额头之上。

赵昀看这老者,躺在那里,肤色苍白,眉目俊秀,只额头紧紧凝在一起。琳琅这时敛衽肃然道:“家里突变,怠慢了贵客。” 赵昀挥了挥手,道:“不妨事。”一边却又忍不住露出了些微的探询之色。

☆、谁生就诸色即空

琳琅看老者一时无恙,引了赵昀出去,仍旧坐在石桌边道:“方才是我师父黎峥,我们一直在大理雪山居住。”

赵昀道:“如何不远千里,来得此处幽僻之处?”

琳琅道:“我们随着师父,久居雪山深处。一月前,师父接了飞鸽传书,要他火速赶往升龙城――”

这时只听黎峥床上惊叫道:“阿容!阿容!” 琳琅疾步进去,摁了他额头,停了一会儿道:“有些发热。” 转身将巾帕复又沾水,拧了敷在额上。一壁走到屋子靠墙的柜子前面,从中一一拿了药,交给佛金道:“速去煎了拿来。” 佛金拿了就走。

这时几人仍旧出了房门,但见佛金一人在院子东边角的厨下,手脚迅捷地生了火炉。

赵昀见他远去,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位仁兄的眼力很好…”

琳琅冷笑道:“弟弟是自小的毛病,嘿嘿,这对练武可没甚么妨碍――他的耳力可是好极了。”

赵昀回想方才洞外,他转身一手飞花摘叶的功夫,不由打了个寒噤,心有余悸。于是道:“令弟的功夫,实在是俊,方才在下已经领教过了。”实在忍不住又问道:“对了姑娘,你又怎生认得陈煚?”

琳琅方才已经帮了忙包扎了怀安的伤口,心下有了愧意,放缓了面色,道:“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访,故此佛金觉察有人,才拿了树叶子招呼你们。这还是好的-他没拿出贴身的暗器-不然,你那同伴的腿是保不住了。至于陈煚,大约是三年前,不知怎么地他误入了雪山,又迷失了方向,饥寒交迫地冻在路上已经 ,我师父心下不忍,收留他些微时候。他为人恭谨多礼,后来拜在师父门下,天资颖悟,进境奇速。一年前他辞别了师父回了安南。对了,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他来升龙,正是得了故人之邀,要来此一会。”

她讲述与陈煚相识的来由,甚为简述,却略过了自己当日如何雪中刨出陈煚,当日形如饿殍,她如何珍重照顾,几个月处来,早已芳心暗许之事。

然而她提起陈煚名字,声音温柔,嘴角含笑,却没有逃出赵昀眼睛。只听她接着道:“前几日我师父出了门,说是约了故人相会,却不料今日才回,还落了重伤,必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如今师父昏厥过去,只能等他醒来再说。”

赵昀点头不语,这时佛金已慢慢煨好了药,盛了出来,凉了些许时候,送至黎峥房内,扶着黎峥起身,昏昏沉沉之间,药汁灌了下去,一时又躺下。这药汁有安神之效,但见病人慢慢睡熟。琳琅复又看了,露出满意神色,掖好背角,众人这才出去。

此时月已西残,几颗星子零落点缀天幕。众人看着病人安稳入睡,心中大慰,这时才醒觉,夜露早已湿了衣服。

赵昀拱手道:“叨扰了一夜,待你师父醒觉,请务必来会我。”琳琅点头应下,于是赵昀怀安二人作别了谷中姐弟,满怀疑云,复又出了水道,来到那处荒废庭院。

这时天色将明,赵昀看了看,院落齐整,但落叶匝地,满院荒草,户牖蛛丝粘连,是个久无人居的模样。

二人趁了夜色尚暗,施展轻功,顿饭时刻,已到真教寺山门之外的密林里。幸喜昨日马走得不远。见了二人回来,都打着响鼻儿,挨挨擦擦凑了上来。于是二人上马回城。只见城门口熙来攘往,许多小贩模样的人,或挑担或赶车,纷纷向城里而去。二人沿着小巷,从后门进了院落,早有侍从牵马入了马厩。怀安随了赵昀入内,伺候赵昀换了衣服。赵昀道:“劳累了一夜,你又受了点伤,这几日好生歇着。”怀安低低应了,换了怀义上来。

赵昀入了内室,懒懒倚在床上,手中执本书,要看不看,将翻未翻。正欲朦胧思睡,怀义禀报陈煚求见。赵昀打起了精神,道:“来得真快,请他进来。”

陈煚进了门,道:“这几日占城国来使者进贡,送来一些时新果子,特来请殿下品尝。” 说着,命手下抬来篮子。

赵昀看了,说道:“有劳惦记。”命人转身收了进去。

陈煚笑道:“二来么,前年真腊贡来大象一对,极是有趣,现下养在御苑里。昨日下午听得公主讲过,已经长大了好些,看起来好不威风。她请我特来邀你一观。不知殿下尊意如何?”

赵昀一听,来了兴趣道:“这个倒要叨扰,只是不知何时能够成行?”

陈煚道:“即刻去了也不防。我今日休沐在家。这几日公主都在那里。”

赵昀沉吟了片刻道:“且容我更衣。” 陈煚赶紧命了小厮去天馨处传话不提。

片刻时分,两人出了宅第,各自翻身上马,带着贴身长随,朝向大内而去。

今次两人并未从向时原路入宫,而是出了巷子,过了十字路口,直接西行,一路过了无数高宅大院,出了巷子,又右转走了约莫盏茶功夫,只见两边建筑逐步平民化,尽是些民居小院,路边渐渐也有了市声,人声鼎沸。有渔人摆出了鲜鱼。也有人在叫卖早晨新摘的莲蓬。赵昀昨日傍晚刚从此地经过,见此热闹情景。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将马拴在了小巷旁边的榕树上。然后,赵昀随着陈煚进入小巷。远远看到一处小小的摊位,小小的风炉前,一位年迈的婆婆正在当垆煮食。陈煚:“黎婆婆早。”

那婆婆早看到陈煚,笑嘻嘻道:“年轻人好久不来了!还和以前一样?”忽又看到赵昀,如临风玉树般,不由多看几眼,道:“这位贵人远道而来,可是陈公子的朋友?”

赵昀笑道:“是。”

那婆婆一边说话,手下迅速地下出了两份汤饼,恭恭敬敬地端了两人的桌子上。一边说:“那调皮丫头怎么不来?”一边又做好了一份,拿食盒盛了,说道:“给你妹子带回去。”

陈煚笑着接了:“婆婆有心了。”

陈煚道:“这位黎婆婆,在此当垆日久,我幼时和馨儿双双至此,遂结识了她。其子齐道愍,任礼部员外郎。”

赵昀不由讶然道:“那以其子身家,其母至少也可安享晚年,如何每日家如是辛苦?”

陈煚道:“此事说来话长。这黎婆婆据说是大宋邕州人氏,漂流辗转,来到升龙城,原是给人做了外院,后为正妻赶出。她倒也有心,就在此地,有个小小的宅子,一直独身,靠着这点生意过活。

三年前,其子齐道愍,原任广州县丞,后来因了酒后无状被上峰弹劾,贬黜到了邕州,其后听到消息,挂印辞官,随着商船到了安南,蒙我叔父青眼,擢入了礼部。

齐道愍这人,平素斯文有礼,为人谦和,我幼时最喜欢听他讲说。一年前,他随我到山里猎象归来,天黑加上下雨,刚巧在这里停了停,因为乡音类似,一打问,正是其母。你道巧也不巧?”

赵昀笑道:“这齐道愍既然寻着了母亲,自然好生在此安顿了下来。”说着微微笑着,看向陈煚。

陈煚道:“实话说了罢,哪有这么巧的事情,都是我叔父守度,寻觅经年,才找着了,我也不过顺路引他到此。”

赵昀道:“我观守度公,威仪赫赫,又心思颇细,实在是治世之能臣也。”

说着,两人上了马,一路沿着河道疾驰,右转后又放缓了缰绳,慢悠悠到了巍巍皇城之西门。陈煚出示了腰牌,两人鱼贯而入。

街道皆青石铺成,两边宫墙巍巍。两人走了许久,除了侧门当班侍卫,并几个宫人低头匆匆而过之外,一路上悄无声息地到了一处小门。陈煚道:“这是狮象园的侧门,平时少有人来。”

赵昀微微点头,忽然低声道:“琳琅今日找你不曾?”

陈煚颜色微微一黯,道:“我今日已将师父等三人,转到了安全所在。

赵昀哦了一声道:“这也是守度公的意思。先追杀之以立威,后绥靖而怀柔?”陈煚嘿然不语。

赵昀接着道:“以安南当今之事态,我度不过一年两年之事,安南尽入公之彀中矣。如此,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为天馨一长叹也。”

陈煚道:“我与天馨,自幼相识,自不会让她伤心难过。”

赵昀嘿嘿笑了一声道:“依你从叔的姓子,李氏一族,断断难以善终。纵使你护得她一人周全,她便会欢喜无忧?”

陈煚道:“若你身处我这位置,则如何行事?”

赵昀冷笑不答。陈煚道:“此事知你我知道,断不会入他人之耳。”

赵昀不信他对其从叔遵之敬之,难道还会与虎谋皮?!赵昀遂问道:“你那自称佛金的师弟,果真是你师父收养的弃儿?”

陈煚道:“这个,只听师父如是说罢了。我当初与他相见,也是非常诧异的,对了,他无父无母,就是随了师父的姓,唤作黎佛金。他自小习武,于武学上极有天分。只是有一点,” 陈煚顿了一下,道:“他眼睛有些不好… ”

赵昀道:“我看他目力甚是惊人,想来内力也是不弱。”

陈煚道:“他的眼睛,是看不见色彩的。师父数年间,潜心医治,总是没有效验---也许正因为此,他的武力才精进如斯。” 目不迷五色,故能潜心武学。

赵昀道:“他那毛病是天生?还是后天的?

陈煚道:“我师父说,倒有可能是胎带的毛病,这几年也不大理会这个了。只是有时佛金不那么开心而已。”

试想想,眼里所见,俱是白色灰色黑色,任是知天命的年纪,也会心有不甘。何况一个少年人。

赵昀道:“那么昨夜贵师如何受伤?”

陈煚道:“模糊听得叔叔说,昨夜有刺客,夜探大内,方向却是朝向皇后的居所。这刺客身手了得,被我叔父砍了一刀,却又远远遁走。我想定是师父无疑,只是不知他目的为何,今日我看他还没有清醒,也不方便打问。”

赵昀点头不语,心道:“这便有趣得多了。”

☆、花似锦料难从容

二人说话间,过了一座牌坊,右转进入了一个角门,只见侯在内里的宫女,正是丁香。她正在温言和门口侍卫说话,见了两人到来,屈身行礼道:“公主已经在狮苑等候了。”

两人将马匹交于院门内侍,丁香前面引路,一路径行,到了一处角门,上书狮苑两个大字。

天馨正在院中,拿了一串芭蕉,交付于白象。那白象身材幼小,只到天馨肩膀,用鼻子卷了果子,缓缓送入口中,目光温柔而依恋。旁边又有一母象,身形高大,正在慢吞吞地享受食物,偶尔会与幼象挨挨擦擦,甚是亲热。

陈煚道:”馨儿!三小娘子,又长高了些。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天馨接过他手中食盒,一看表记,惊喜道:“你又瞒着我,去了那里!也不邀我同去。“ 说毕,将手中芭蕉交到了陈煚手上,拿了食盒,退到榕树荫下的桌子前兴致勃勃地吃了。一边又看到赵昀,口中食物甚多,话也不说清楚,只指了身旁座椅,要他坐下。

赵昀看她居然也喜欢这街头巷尾之物,不由低声笑道:“你随我回临安,我们那里,到了节日时候,热闹得很-好吃的四处都是。我带你逛逛。”

一边想了想又说道:“再过一月,就是登基之日,难道你父王不拘着你学规矩了?”

天馨这时已经吃完,丁香撤下了食盒,上了香茗。

天馨拿来慢慢饮着,说道:“昨日宫内来了刺客,父王受了惊扰,现下还没起身呢。”说着又道:“不起身也好,昨晚被召,父王的文德殿内,堆积的折子没过了脚,大抵都是女主继位,祸乱国民之类的。”

她顿了顿,飞快地道:“前几日还有御史台老臣宗直,在朝会上触了柱,求改立宗室子即位。真是头痛得很,今天无人管束,特此偷了机会,来这里陪我的三小娘子玩玩。”

赵昀眉毛一抬:“何谓三小娘子?”天馨诺了一声,眼神看向那只幼象-早停了吃蕉,正在用鼻子卷了陈煚之手玩耍。

这时陈煚回头朝向天馨笑道:“馨儿,快过来,看看三小娘子!”

天馨应了,边起身,边与赵昀低声道:“昨天那刺客,闯到我宫内来—只是看了是我,却没有动手,转身就遁走了。”

赵昀心中疑惑更甚。遂跟着天馨起身道:“今日你母后怎样?”

天馨道:“也没怎么样。只说昨日父王有些不好,特地宣了真教寺的法师入内诵经。”

接着又道:“母后说了,你且在我这里稍等,午后她想见见你们两个。”

陈煚道:“正是要拜见姑母,自上次一别,已经很久没有觐见了。”

于是三人逗着象玩耍了一回,复又去了狮苑。早有狮苑守卫阿三洒扫以侯。阿三皮肤暗沉,身材高大,一双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

他这时正逗引着狮子玩耍。只见那狮子鬃毛猎猎,色做深棕,见了三人前来,一时奔腾啸叫,做出种种凛凛气象来。

这狮苑守卫阿三近前,靠了铁网,但见这狮子人立而起,扑上去抱住了守卫的脖子,甚是亲热。

见得三人来了,阿三投了肉食进去。这狮子似乎刚刚餍足,不甚稀罕,转身沿着笼子转了三圈后,自鼻中常常哈了口气,朝向一张长长的木板床躺了下去,四脚朝天,露出了肚皮。众人大笑不已。

此时赵昀微觉内急,告罪而出,天馨指了个宫女带路,出了狮苑后角门,行入甬道,入了御花苑后门,宫女指了指远处一角红檐。赵昀道:“你在此候着就好。“ 说毕,快步前去。看着甚近,谁知走过去倒是要经过一大片桂林。

正行走间,忽听得有人低低道:“他—他伤得可厉害?” 声音娇柔软糯,有些微微的颤抖。

赵昀听得此言,立刻停住了脚步,侧身隐入桂林,心中暗叹:“幸喜今早着了深碧色袍服。否则听墙角万一被人抓住,可不大大损了上朝皇子的令名。”

只听另一人低低道:“女施主莫要担心,黎施主只是外伤严重了些,过几日相能恢复如初。”声音苍老,听来是个年迈的出家人。

赵昀心中暗暗盘算,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一拍肩膀,赵昀正行听墙角之技俩,断断没有料到这突然一拍。一惊之下,差点没脱口大叫。回神一看,佛金戴了僧帽,着了僧服,扮做了一个僧人。正在瞪了他。

赵昀悄悄道:“别动。” 也无暇细问,拉着佛金隐在了一株桂树之后。

听得那女子低低道:“唉,都是我害了他”。

天馨传音道:“那老和尚叫竹叶长老,是他让我们在后山谷居住。”

又听那女子道:“你请他等我一等,再过两月,我也能脱身了。”又道:“今日得见吾儿,我心甚慰,当初若没有大师悲悯,佛金他没有今天。大恩不敢言谢。”

赵昀暗暗心惊,打量了佛金一眼,只见他的脸已经白了。

那僧人道:“施主太过谦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这小儿出身何辜?算来都是孽障。所幸他一身武艺,生活平安喜乐,也就罢了。”二人复又低声寒暄了几句,方才散了。

赵昀听得二人所言,心中讶异,不由看了佛金一眼。只见这小子早已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后面。赵昀好奇心顿起,连更衣都顾不上,急急跟了过去。

适才说话的两人在岔道分开,左右而行。偷听的二人不约而同,都随了这女子,不紧不慢,悄悄跟在了后面。

这女子右行进了一个小小花厅,忽然听到天馨的声音道:“母后,你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只听她低低嗯了一声道:“馨儿有心了,母亲这几日心神不宁,又是欢喜,又是忧惧。”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个,正是当今的王后陈容。

天馨道:“母后是为馨儿登基忧心吗?”

陈容叹了口气道:“馨儿,虽说登基临朝,平靖四方是件大事,你一女子之身,此等机会,正是千载难逢。然而我朝如今国力积弱,内乱四起,藩镇割据,若要为此,像你父王那样,日日忧心,夜不能寐,我却不欢喜。我宁愿我女儿嫁个如意郎君,一生快乐顺遂―――哦,对了,那两个小子来了吗?”

天馨道:“正一起在狮院候着呢。”、

“也好,”陈容沉吟道,“我这里还有些事情,你一会直接带了他们到翠华宫来吧。”

母女俩闲话了一会儿,天馨告了退出来,赵昀疾忙转身,去往净房,只有黎佛金还在原地,有点呆呆的感觉――刚来他靠近亭子,已看到了那女子,正是陈容。自己入宫究竟所为何事?一时愣在了那里。难道女子当真是自己的母亲?可师父不是早已告诉他,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而已?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立在了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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