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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爱包子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这时天馨已然出来,正和那佛金打了个照面,二人一看,都啊地大叫了一声。心中都在暗暗纳罕:“为何这人如此熟悉?”

天馨首先镇静了下来,问道:“你可是随竹叶长老来的僧人?”

黎佛金应道:“正是,到此处净手,不期迷了路,扰了女施主清净,失礼了。”

天馨问道:“你要去哪个方向?”

黎佛金应道:“翠华宫。”

天馨指了路,二人背向而行。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亭子内,轩窗下陈容凝望的眼神,似喜如悲。

且说天馨回去,会了二人,又往御花苑赏玩了一回。原来升龙城地处南边,天气酷热,所植花木与北方大有不同,木芙蓉、扶桑开了满路。红红绿绿,自有一股热闹艳丽的劲头。

三人弃了轿子,一路行来,穿过文德殿,过了几座宫室,到了翠华宫,已有宫女殿外恭候。

进了宫殿,三人恭恭敬敬大礼拜见了陈后。陈后笑道:“我们本来是小国之主,应礼待上宾,如今托了大,倒是你们的长辈了。”

赵昀道:“小王见王后,十分亲切,倒像是自家人一般。” 一时二人言语晏晏,天馨和陈煚简直插不进一句话来。

陈煚眼神阴了阴,道:“小侄一向远在爱州驻守,这次因了伤势,休沐在家,未能早日给姑母请安,望乞恕罪。”

陈后这才转移了注意力,看向陈煚道:“煚儿为国操劳,一向辛苦。 这次就好好休养一番吧。”言毕,又命人传膳。

这时,赵昀从怀中珍重取出一只锦盒,躬身道:“赵昀在临安初见公主,似是三生旧识,公主风华礼仪,也被父王母后所喜,今千里追慕而来,些微薄礼,不成精益,恳请王后笑纳。”

陈煚见了,咬了咬牙,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金盒,打开盒子―――正是一枚枚槟榔,一言不发,也跪在那里。安南国习俗是每当男子求娶,都必然奉了槟榔作为礼物,他拿了这槟榔出来,含义自不待言。

陈后愣了一下,转身看了看天馨,天馨脸红红的,头低了下去。陈后笑了笑道:“这不是让我为难吗。两位都先请起来。”

她饮了口茶,淡淡道:“如今天馨的婚事,已经非本宫一人能做主。还要能堵住前朝悠悠众口。做国王这么不容易,我不稀罕。如今连婚事也难做主了。王太女登基之事,已经群情激愤,幸得守度公等人前朝鼎力支持。如今天馨的婚事,也只能缓议了。只有一条,将来你们谁能处处以她为先,对其尊之重之,扶之抚之。 驸马已是不能插足权势,何况一王夫?女子不能乱政,反过来说,男子充了后宫,更是不能,请你们二位想想,若能得尚公主,却要牺牲一辈子的前程,你们可愿意?”

赵昀淡淡道:“回禀王后,小王本是大宋之王,更不求在安南的前程。”

陈煚犹豫了一下道:“若果天馨登了王位,安南国内升平,我愿居身后,赌书泼茶,谈笑画眉。”

陈后道:“牺牲男子大好前程,就一女子,如果不是你撒谎,我倒是看不上了。守度公对你百般栽培,必不愿见你如此! 这个王位,天馨做得稳也就罢了。若是坐不稳―――” 陈后将杯子推在几上。“你给她个去路,就不枉姐弟一场了。”

这时,屋内安静无比,陈煚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说:“姑母折杀煚儿,天馨是当朝王太女,安南是李家天下,我安敢有诛心之谋!”

陈后淡淡道:“你没有,不等于守度没有,不等于陈家没有!我身为陈家女儿,丈夫被戕害至此,不能多言,李氏宗族,不敢求守度保全。只求你看在和天馨自幼相识的份上,如果到了不堪的境地,救她!”

陈煚跪地不起,连称不敢。

赵昀淡淡道:“王后多虑了。“

陈后眼角泛红道:“做父母的,为子女多考虑一些,倒叫你们见笑了。“一时疾忙扶了陈煚起来。

☆、错中错驯狮授首

二人随着侍女而出,天馨经了方才之事,想是有些尴尬,只说要陪了王后用膳。这二人倒是相处自然,一同出了角门,侍卫早已牵过马匹,二人复出了宫门。

这时,忽然丁香从后面慌慌张张地跑来,道:“二位慢行,公主传二位狮院相侯。”

陈煚沉声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香结结巴巴道:“那狮院校尉,方才出事了!如今大内侍卫总管梁任虬已经前往,公主正等着两位呢。”说话间早到了狮院门口,众侍卫看到二人进来,纷纷让开。

进去看时,只见圈养狮子的铁笼已经裂开,地上倒着一人一狮。那人身上穿着,正是方才校尉服饰,只是一个头颅被咬得四分五裂,辨认不出模样。而那狮子倒毙于地,身上数处创口,或浅或深,但是腹部一剑,窗口血汩汩而流,乃是致使狮子死命的伤口。

众人皆在此议论纷纷,看到二人过来,人群呼啦啦分开,中间步出一人,着黑色常服,面色黄黑,身量矮小,大步走来,道:“陈将军别来无恙!”原来一向扈卫禁廷,是以对赵昀竟然并不认识。

陈煚道:“今日来宫中匆忙,未能拜见师父。请恕罪!”陈煚当年,伴着太子读书,又选了内廷侍卫,跟着这位侍卫首领学习了不少功夫,故此总以师父称呼。后来领了平乱的差使,才出了内廷,在地方上历练了一番,如今刚刚升了副将之职。

陈煚转身向赵昀道:“这位梁总管,正是我的骑射师父。”说毕,又向梁任虬道:“这是大宋来使,睿王殿下。”

赵昀心中一凛,暗道:“看不出这人形容平庸,倒有一身好功夫傍身。”他对还珠岛后崖,陈煚当日的隔空几箭依然心有余悸,面上却淡淡地,受了梁任虬的见礼。

梁任虬虽是侍卫总管,却是从军功出身。陈守度为其上峰,爱惜其才,一路提拔,现在正担任着扈卫内廷安全的要务,正是陈守度眼前的第一红人。当日陈煚神射之威,令赵昀手下亲卫甚是胆寒,眼前这位神射手之师父,更不晓得何等样的厉害了。

这梁任虬接着道:“今日狮院之乱,我已查审了有关人等,都说这校尉原是村野匹夫,却是一名出色的猎手。十年前占城国败绩,被俘虏至升龙城郊处开荒造田者不知凡几。这校尉平时沉默寡言,只是一样,驯服狮子异常厉害,曾有人说,他通百兽之语。 谁知今日竟然出了这等事体,算是常年打雁,如今却被反啄了眼睛。”

陈煚插言道:“这事情我也记得,前年冬天伴随公主去城郊东边山林田猎,当日猎获了三小娘子,三小娘子追随的大象已被狮子咬住。而这青年正是在山林里,射伤了狮子,一并擒获归来。当日使人查问来历,确乎占城虏民之后,山林田地难寻,其父母早已贫故,只剩得他一人,日日打猎过活。因见其身手不凡,驯兽有道,当即选入内廷。因着他出身低贱,只能充为校尉,又面貌高鼻深目,异于常人,故此一直很少与他人沟通。”

赵昀道:“适才我等在此处,我看这后院,似有个妇人,还为咱们上过茶的。”

这时天馨早已到来,看着一人一尸,倒于血泊,默了半晌。听得赵昀此言,她接道:“是了,我去大宋国度求经前,朝臣吴玉庆奔走占城,其家族皆遭象踏之刑。这女子阮青,是我身边宫女,赐了与吴玉庆。吴氏刺杀国王不果,亡奔占城。我于是将阮青赐了这校尉。谁知今日竟出了此等事。”

赵昀道:“公主有所不知,适才我在此处时,已注意到关押狮子的铁笼,其铁筋早已切断几根,而这校尉与狮子相拥时,却不时看我,似有顾忌。而我当时,随时准备带着你逃出院外。”然后面向陈煚道:“陈小郎武艺高强,不至以此为患。”

陈煚握了拳头,铁青着脸,朝向前去,检查那铁笼,果然狮子冲突而出的几根铁栏底部,露出亮银色茬口,显是利器切割所为。

“依你所见,这狮子平时如此乖顺,又怎会突然凶性大发?”梁任虬道。

“这个,问了训狮人便知。或者是药物,或者是某种动作,又或者是某种器物,颜色,都可以激发驯兽野性。”赵昀淡淡道。

“殿下见多识广,令人大开眼界。”陈煚道。

赵昀心道:“这都是我自小,玩蛐蛐斗鸡狗的经验,总不能将幼时纨绔,一一告知与你。”

于是梁任虬道,“这事情到此为止,如今正值禅位,请二位万勿外扬,以免给有心之人做了手脚。”两人应下,天馨又唤来那校尉之妻阮青,温言抚慰,只说是意外罢了。只见那阮青,形容瘦弱,言语温驯,只是一张面皮,早已苍白得无甚血色。

此时,众人四散,独独留下众侍卫,迅速将尸首,抬去装殓了。那阮青在一旁,颜色凄哀,却没有几份惧怕。赵昀看得暗暗惊奇。

且说天馨抚慰了那校尉娘子阮青,一时之间倒是踌躇她的去处。说起来这阮青,也曾是天馨身边的得力之人。

天馨生母贵为国王唯一的王后,平时并无多少时间陪伴天馨成长,一天的时间,如果没有大事,十停中倒有九停,都用在了礼佛上面。不是宫内长斋诵经,便是轻装简行,出宫去寺院拜佛参禅。她所去寺院,形形色色,或是去城内的天御寺,或是城南的万寿寺,又或者趁着秋光宜人,去城外的胜严寺、天王寺、天光寺、天德寺等寺院。

说来安南,远在秦汉,即蒙受汉家礼仪教化,虽地处边陲,一向礼敬佛教,不说前朝,单说如今的李氏朝廷,其开国皇帝太祖李公蕴,也是在当时的国师万行和尚的拥戴下,篡位为帝的。这万行和尚有诗云:

身如电影有还无,万木春荣秋又枯

任运盛衰无怖畏,盛衰如露草头铺。

但看诗句,心境豁达,显是参破了枯荣生死。但实际上,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如不当机立断,反会自致其祸,断了自己的衣钵。光阴荏苒,李朝国祚已传了二百余年,虽说国是衰微,大权旁落,但出家人的地位,却还是隐然而优越。多有游方僧人,叫化头陀,到得此地,不拘哪座寺院挂锡后,不畏气候湿热,再不愿离开的。

当朝王后陈容,十余年来,潜心佛事,各处参拜礼佛,修缮寺院,重建宝塔,天馨虽时常跟了去寺院四处走动,但自从六七岁的年纪起,身边来了阮青,诸事无论大小,一律打点得宜,更兼年少好奇,所到之处,鸡飞狗跳,莫不是这阮青摆平,事后了局。

阮青亦是十年前占城国败,被掳至升龙。其时年不过十五六,性子贞静,行事周到,于尚仪局磨炼了两年,被拨给天馨使唤。二人十年相处,相互之间的情感,犹若姐妹、母子、玩伴,是以天馨,百般心思,要为这阮青寻个去处。

前朝宗室远亲吴玉庆雅好属文,与世无争,更兼品貌相得,天馨费了心思,将阮青指了过去。却不曾料,这吴玉庆竟然行刺国主未果,趁着夜深,事情尚未浮出水面,止带了自己儿子,匆匆奔了占城国而去。如今祸福不知,踪迹难寻。只剩了一家老小,撇在此处,个个未能免于极刑。

天馨手快,将阮青捞了出来,安置在其城郊的一处别院,后来偶然带了这位三郎校尉前往,他见得阮青,惊为天人,向天馨求娶,而阮青竟然也默默应了。谁知今日出了这等变故。

天馨思忖了半晌,只得亲自将阮青送出了宫门,又因三郎校尉在升龙并无亲眷,一同将尸身规整装殓,送入天馨自身的汤沐邑内山林安葬不提,一边将阮青仍旧安排了城郊庄子上。

处理完这些杂务,天馨感觉身倦力疲,命下人准备妥当,直接朝向温泉而去。这庄子位于城东,良田百亩,又靠着山林,引了地下温泉,最是清幽舒适不过。

可惜天馨事务繁杂,尤其是立了王太女之后,更加不能随意而为,如今这里,确实大半年都没来过了。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她自忖已将这个庄院遗忘了许久。

褪了外衫,天馨屏退了人,直接踩着石阶入水。这是个椭圆形的池子,周围花木葱茏,恰好将这一眼温泉隐了起来。

天馨斜躺在水中,只露了头脸,十分惬意。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旁边低低笑了一声道:“宫内乱作一团,城外如此逍遥。”

又有一声音道:“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有人道:“看不得,这个许是你姐姐。”

天馨心中讶异,因为来得匆忙,带的侍卫不多,又都在外院住下,这里现下就自己一人,声张起来反而不好,凝目看看,手中暗暗抄了一把胰子,朝向声音来处砸了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胰子穿过竹林,掉落在地,有人“哎哟”了一声,却又无声无息了。

天馨趁着这个空档,早就爬出水面,披上外衣,也不叫侍女,急急回了内室。这时侍女早已掌灯,天馨命端上饭菜,屏退了侍女,她扬声道:“梁上君子,竹林英豪,都请现身吧。我这备有酒菜,请下来一见。”

过得片刻,先是梁上下来了黑衣女,竹林里走出了黑衣男,二人皆摘去了面巾。女子面貌清丽,身姿挺秀,男子圆脸大眼,却是熟人―――正是日间御花园迷路的年轻僧人。

天馨气得笑道:“小师父难道为了化缘,一路追随来了这里?”

☆、情外情别院聆因

只见他面露尴尬道:“公主,我们失礼了,一是不待相邀,我们已在此间居住两日有余;二是信步悠游,不期撞了公主尊驾。在下黎佛金,这是我师姊琳琅。”那黑衣女子也简单回了礼。

天馨道:“信步悠游-二位贵足若非插了翅膀,安能步入我庄院内室?”

琳琅道:“我师父想见一见你,故此我们几日,都过来走走,希望能巧遇公主。”

说话间三人坐下。天馨讶然道:“你不是日间那个小和尚?怎么你和我同名,相貌又如此相似?”

黎佛金面露尴尬,避而不答,随手拿了银箸道:“唉,沉甸甸的怪不顺手。”

而琳琅坐下后,左右打量了两个人片刻,点了点头。

天馨看他二人都志不在饭,也不理会。中午奉着陈后进了素斋,午后又遇到狮院出事,直忙到现在才能休息。又兼乡间菜蔬野味,久久不尝,如今开箸,自是毫不客气,大快朵颐,方才注意到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黎佛金道:“看你这吃得这么香,如果不知你是女子,我觉得你更像我的兄弟。”

琳琅又笑道道:“总之应该是有点渊源――竟然都是左手执箸。吃完了吗?我们师父邀你一叙。”

天馨此刻腹中已饱,又沐浴过,心情实在是不错,微笑道:“若是平常呢,定是你师父听我宣召。今日我在庄院,没有这许多规矩,看在这小和尚和你还算有趣的份上,我且去一回。”说毕又叹气道:“再过不到一个月,我可没这般自由了!”

一想起一月后的禅位大典,她就眉毛皱在了一处。她眉毛既浓且长,斜飞入鬓,眼睛溜圆,平时总是带着一副寻根究底的好奇宝宝形象,今日发了愁,眉毛挤作一团,大眼暗淡无光。连薄薄的唇角,都紧紧抿了下来。

琳琅笑道:“连生气的模样,都像。公主,我们现下就去?!”天馨点点头,悄悄将二人藏入了屏风后面,扬声换了侍女进来撤饭,一边道:“今日实在是累极,一会不必人进来,我这就歇下了。”

天馨想了一会儿,又道:“丁香,你去看看阮姐姐,叫她安心住下。”丁香应着退下了。

天馨去了内室,去了簪环,将长发高高束起成髻,又从家常衣物里翻出一件月白男子襕衫,穿着停当,出去会了二人。

琳琅看她如此装饰,又回身看看佛金,微微愣了一下。此时天馨佛金二人,一黑一白,面容相类,身高仿佛,只是天馨似乎更纤细了一些。这样看来,简直如同兄弟一般。

琳琅当下也不多话,引了天馨,三人从竹林后穿出,又过了后花园,到了后院墙,那黎佛金携了天馨,一提身,早已轻飘飘越过了院墙,轻轻落下。

院子后面,是条静僻石子路,平时少有人行,遑论夜里。这庄院周围,俱是汤沐邑的耕种农人,三人过了几个小巷,终在一处院门前停住。

琳琅轻叩院门,早有一身材高大之人迎来,开了门,又无声退下。三人进了院子,见是一个小小的四方院落,前院种菜,菜畦之中一口水井。后院几棵桂树,桂树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木桌。当中就是几间农舍。只听屋内有人咳嗽道:“琳琅回来啦?快进来!又被佛金带着哪里淘气了?”

三人鱼贯而入,琳琅又过去看看师父伤口,安心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只见黎峥忽然坐起,牵动伤口,又哎哟了一声。 低低道:“你们怎么把公主请来了。”

天馨看这人形貌魁伟,面色萎靡,半倚半靠,躺坐在床上,似乎是有伤的样子,愣了一会儿,道:“我见过你!”原来那日晚间,夜探大内的,正是此人。

那人应了一声,好似心神激荡,不觉又咳嗽了几声。琳琅疾忙走上前,轻轻替这老人捶背。

等到这老人稍微平缓,黎佛金道:“师父,我今日随着大师去了大内,见了这女子,又听到许多奇奇怪怪的言语,内心实在惶惑。”

黎峥道:“你听得什么?”

黎峥道:“我听得那王后向大师询问你,又说当年如何如何。师父,我的爹爹妈妈,真的狠心把我丢弃了,还是――那个陈后召我问话,甚是温和亲切。我到底是谁?还有这公主,为何和我一般相貌?弟子生来孤苦,幸而被师父捡到,又恩养这多年。只是-我到底是谁?”他先前说话,温柔软款,说到后来,心情激荡,“我到底是谁?”这句,简直就是大吼而出。

旁边的李天馨似有所悟,忽然转头对了他道:“你是谁,须得问你的妈妈。如果你妈妈不要你,你就算是谁,现在也不是谁了。”

黎佛金听得此言,忽然愣愣的,转身对天馨大叫道:“我见过你!我见过你!”

李天馨也道:“对啦,那时你才三四岁,看我生的比你好看,就哇哇哭起来了。好没羞啊。”

其时黎佛金在城外万仞山的古寺内讨生活,整日随着竹叶长老,听他讲经说法。这一日闲暇无事,正与长老在方丈室内,把玩着一方敲烂了的木鱼,陈后带了天馨来访。陈后与长老谈说讲禅,便放了二人一处玩耍。

彼时黎佛金并未取得此名,只被长老唤作木鱼。遇到这眉毛炯炯,眼睛溜圆,神情严肃,四处捣乱的小女孩,很快玩到了一处。

他看竹叶长老顺手给了这小姑娘一个小小的铜钟,拿起来叮当作响。心中痒煞,总想想了法子,骗过来一敲。

奈何这小女孩滑溜似鬼,既不松口,更不松手,熬得片刻,他哇哇哭了起来。叫道:“我找妈妈去!”小女孩不屑道:“臭木鱼!你的妈妈不要你,再哭长老也会不要你!”

两个大人过来探明了原委,疾忙拉开了两个小孩。陈后神色黯然,拿着责备的神色看了天馨一眼,害得天馨心中惴惴了好大一会儿。

一边又安抚了木鱼,随身解下一个团鱼玉佩,给了木鱼道:“这个姐姐没有,姨姨给你玩。”两个人方才各自消停。

这事之后,陈后变相给天馨禁了一个月的足,抄了一个月的经书。直到现在天馨对此记忆尤深,每每思及,不由得暗暗纳罕为何陈后会因这等小事,重重罚了她。她幼时顽皮无比,无论怎样,陈后都放任不管,百般纵容,单这件事上,却给她重重立下了规矩。

黎峥忽然在床上道:“我记得当时你母亲唤你做馨儿。”

天馨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黎峥道:“今天叫你过来,本来不愿再提往事,但无论怎样,也想教你兄妹二人相认。”

当日陈后道:“这两个孩子未出世时,相互扶持,何等亲爱,如今因了我的缘故,各自一方,相见不识。这次黎哥远去师门大理,也许终身难见。请大师给他二人赐个名字,既然不能生长一处,便共有一名,做个念想吧。他日如果有万一的机会,二人偶遇,这名字也许会带来相识的机会。”

竹叶长老凝神一会,方道:“造化弄人,也只有如此,才能保全这孩子的性命。木鱼托庇佛门得生,二人命中缺金,就叫佛金吧。”

李天馨听完道:“当日,我母亲道,求得大师赐我这个名字,还命我抄了一千份的金刚经呢。 原来是这个缘故。”她别有一名,为李佛金,只说是母亲求佛所赐,但平时究竟不大使用,只唤作天馨而已。只道今日,方才知晓了这名字的由来。

黎佛金道:“那日后,我便随着师父到了大理,到现在都有十年有余。大雪封山,渺无人迹。你比我有福。”

李天馨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道:“上苍有眼,请诸位神佛听真,我愿立刻与黎佛金交换身份,自由自在去也。”

两人初次相认,心情澎湃,忽地想起一事道:“那,爹爹是谁?”天馨想起自己父王,身量中等,细眉长目,面目俊雅,自己只道随了母亲,但如今看来,二人与床上这位黎大叔,倒是有六分相似。

天馨日日为登基,家国大事忧心。自从去岁立了王太女后,马不停蹄,带着国师赴临安求《大藏经》、返程路上,一路惊险,登基之前,各种烦难,搅得她每日愁眉苦脸。

前日去探访大姐顺天公主,看她与姐夫生活美满,日日悠游,无比羡慕,暗暗郁闷,为何如斯重担在她一个女子身上。这几日被国王揪住,时时参加朝会,更是苦不堪言。她每每看到父亲殷切眼神,又不得不勉力而为。一年前王太女的新鲜感早已淡去,余下的只是每日的疲于奔命。

每夜都暗暗祈祷,恨不得多闰几个二更天,不到早朝时分。这回来的一个多月期间,每日早朝,早已熬的眼眶发乌。

此时和黎佛金碰了面,又看那黎大叔模样,犹疑不定。黎佛金同声喊出了心中疑问:“我爹是谁?”

那黎峥听得二人大喊,老脸泛红,期期艾艾道:“都怪我一时不察,中了奸人伎俩!”

他咳嗽了一声道:“二十年前,我便是在端午节时,遇着了她。我在麒麟舟上,她却是在飞鸟舟上。当日十舟竞渡,她们那个船,尽是官家小姐,虽有武艺,不过花拳绣腿,怎可争得这个第一?我们自然不放在心上。啊,对啦,我们那舟的领头人物,正是当今的指挥使陈守度。

谁知舟行不过一半水途,这花船竟然超出了我们半个船身的距离。守度公如今沉稳有度,当日也是个性急如火的青年,他手底拿了飞镖,就想偷偷凿沉了那花船。谁知飞镖甫出,那为首的红衣小娘子已经接下了,反手一发,我们的木舟可就糟了殃啦。”

天馨遥想那时情景,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当年母亲的风采。只觉得那位慈爱温柔,一心向佛的深宫妇人,跟这个飞扬跳脱的青春少女,根本不是一个人。

只听黎佛金道:“接下来呢?”

☆、落拓谁惜江湖老

黎峥道:“后来,那花船夺了魁,我们的龙舟虽没倾覆,可也进了不少水,大家的鞋袜都湿透了。经了这件事,我便想法子认识了她。日日伴着她飞鹰走马,倒也欢喜,只是她那从兄,就是那陈守度,日日从中作梗。

我父已向陈家提了亲,议了吉期。当日占城进犯,父亲与我皆在太尉陈嗣庆麾下,一路披靡,直至白藤江,南蛮子设了木栅,又据天险,我与父亲,奉命充了先锋,分作两路,我从桥上冲锋,父亲驾了快船,指挥江上楼船掩杀。

谁知对方强弩猛射,又纵火烧桥。其时木桥是从中间早已裂开,对方纷纷放了火箭,后方并无援兵支援,死伤可谓惨烈。我当时从桥上掉落,顺流不知漂了多久。当时身负重伤,挣扎着卸去了盔甲后,就昏了过去。

等我醒觉时,却身在白藤江南岸的渔村,原来是一户渔民收留了我。将养了大半月才好。这户居民止得夫妇两个,家有三子,皆已战死。他们见我服色,知我是安南人,却将我衣袍悄悄烧了,延医问药,端茶送水,倒比我的爹娘,还周到几分。

我问他们,他们只说,自己儿子两个战死,一个被虏,不知生死。他们说,将心比心,我的父母,必定为我日日号泣忧心,所以只想医好了我――他们却不知道,我的父亲,江水中了流火箭,怕是凶多吉少。我战场厮杀,手下亡魂,怕有数千,如今之际。忽然觉得,也许这算是报应

就这样我休憩了一月有余,伤势大好,于是拜辞了二老,扮做寻常商户,悄悄返了升龙。

谁知到得家里,府第已经易主,看了告示才知,我父亲与我,阵前通敌,导致大败。合府连坐,早行了象踏之刑。我的未婚妻子-阿容,下个月要嫁给王太子。

我心中愤懑,每日里想了千万法子,要打问原因,奈何人走茶凉,父亲旧日至交好友,不是闭门不见,就是劝我早早遁走,还有的甚至告了官。我每日东躲西藏,幸得父亲与天御寺竹叶长老交情深厚。他收留了我,化作个洒扫僧人,自己担了千难万险,终有一天,为我邀来了阿容相见。

后来托庇着竹叶长老的协助,千辛万苦见了阿容,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陈家搞鬼。当日的血战,乃是南北交困,只将我父子二人,困在了江中和桥上,前有虎狼,后有冷箭。

我父亲原本是安南武将第一人,经此一战,罪名上身,军权收回,还有我家亲军五千,俱做了江中亡魂,朝中除了我黎家这眼中钉,权势尽归陈家。好狠的算计!我离家合府几百口,止逃出了我和辅陈二人。阿容,也被陈家安排,嫁与皇太子李旵,也就是当今的安南国王。

当日与阿容一见,少年荒唐,这才――有了你们。其后阿容生产,一胎双生,千难万难,将佛金偷偷抱了出来――因那国主已经有万千疑虑。今日你兄妹俩相见,更是意想不到之事,日后当互敬互爱,互相扶持。”

这一篇话说完,黎峥连声咳嗽,琳琅不失时机地,给三人端了茶上来。天馨和佛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那李天馨饮完了手中茶,忽然抬头问道:“那-那位黎叔叔,你怎知我父王并非我亲生父亲?”其时我看到黎峥样貌,心中早已信了六成,只是情感犹在挣扎。

黎峥沉声道:“你父亲是否偶发狂疾?”

李天馨道:“这个恐怕朝臣皆知。”

黎峥冷笑道:“你父亲当年,随高宗出行时,曾经有次落水,几近溺毙,从那时,他便落下了心理疾病,那个方面,自是…”

李天馨道:“你怎生知道?”

黎峥嘿嘿冷笑道:“当年高宗皇帝出奔时,我父亲正是随侍当今国主的侍卫,在水中找了他半夜,又怎会不知?那次事情,说是意外,却向有心之人的安排。这陈氏一族,正是在当时得了机会。”

天馨对先祖皇帝的事情,只是模糊知道,当时高宗皇帝迫于升龙城内之乱,出奔至海边渔村,遇上了陈氏一族,为了借助其势力,不免百般迁就。

陈氏一族富甲一方,众人来附,这才杀回京城,坐稳了龙椅。而陈嗣庆正是当此一役,掌握了军权,陈氏一族,日渐做大,尾大不掉。当朝国主,也是娶了陈氏女为妻,陈嗣庆亡故后,其从弟陈承主文,陈守度掌握军权,整个陈家,已经真正地大权在握,逐步有了功高震主的迹象。

黎峥又道:“实话说罢,当今国王的狂疾,也与陈家不无关系。”

李天馨讶然道:“难道,他们还敢对父皇做了别的什么手脚不成?”

黎峥道:“如果不是你父王见机得早,只怕至今,早已无幸。”

黎佛金讶然道:“这陈家忒也胆大包天,竟然连当朝国王也敢动手。”

黎峥淡淡的看着他:“自古成王败寇,窃国者大有人在。大家各凭本事。当初太祖皇帝,不也是抢了丁家的江山?”

李天馨默然不语,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在这一刻渐渐动摇,对自己谆谆教诲,迫切希望自己接手江山,攘外安内的父王,竟然并非自己生父。而他自然知道这件事,却从不戳破,如果不是对妻子十分爱重,便是将她当作了自己真正的女儿。

她初初听得此消息,心中轰地一下,竟然觉得自己可以立刻逃走,远离庙堂之上;继而细细思想,又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对不起对自己百般爱宠的父王。又为自己转瞬就想做个逃兵的思想,暗暗鄙视了自己一会儿。一时之间,心乱如麻。站在那里,既不动,也不说话,目光呆呆的,陷入了沉思中。

她忽然有些同情父王,先祖利用陈家起兵,重夺王位,缺不料揖手迎狼,百年之后,尾大不掉,如今又对王位虎视眈眈,堪堪断送李氏江山。而自己父王,竟然落得,身患隐疾,被人下毒,连自己这唯一的继承人,也非自己所出。

她想起自己母后,依了家族安排,嫁入寂寂深宫,平时见她与父王貌合神离,整日里只持斋礼佛,换做是自己,爱而不得,又亏欠了丈夫,除了这样,也并无别法可想。

天馨隐约知道,多年以前,母后生下了自己,似不为太后所喜,百般刁难为难,逼得父王离宫避难,最终还是陈家一力护持,陈容这才登上了后位。

可无论身为元妃,还是当朝王后,并不见母亲有何情绪波动,她只淡淡的,好似整个人,已经抽离了是非之外。如今想来,母亲生了二人后,定是对父王心怀歉疚,日日礼佛,事事恭顺。奈何陈家背景在后,又怎能让谭太后心安。后宫争斗,自古已然。母亲从一个青春少女,多年熬煮,终成面貌苍白的深宫妇人。

思想半天,一时之间,也难做个决断。李天馨只对琳琅道:“好好在这里住下,有什么缺少的,我派人即刻送来。”

黎峥道:“馨儿,我自知对你不住,十六年来,也未来看你一眼。”

李天馨淡然道:“黎叔叔不用挂怀,这也是个人的缘法罢了。你当时和母亲也是出于无奈。父王对我,也无半分忽略之处。你只在这里静养。我改日来看你。”

话到这里,忽地树上栖息的鸟儿,忒楞楞飞走了。黎佛金又凝神细听道:“十里外有铁蹄踏过。”

李天馨道:“多半是找我。”

黎佛金道:“那我送你回去。”

说毕,他携了天馨,飞檐走壁的去了。刚刚回到内院,只听丁香的脚步声匆匆而近:“公主!”

天馨强力压下刚才高低上下的不适感,淡然问:“什么事?”

丁香道:“说是国王急召,车马都在外面备好了。”

天馨一边应下,一边迅速换掉身上衣物,又着了一身骑装,发髻不动,丁香又在她赶往前门的路上给她递上了披风。原来安南所处虽然酷热,毕竟时过中元,此地又处城郊,人烟稀少,夜半奔马,怕会着凉伤风。她却不知,天馨早在外面溜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和衾枕攀上交情,便又被国主以急务召见。

天馨一马当先,后面扈从着二十名侍卫,急急朝城内奔去。她虽马术娴熟,却并无武艺防身,这二十名侍卫,也是随行保护的意思。却不料,她走得片刻,角房房顶贴附的一名黑衣人,也犹豫了一下,施展轻功,如烟似雾地追了上去。

两拨人一前一后,不过二十步距离,众侍卫皆无察觉,唯有官道两边大树栖鸟,惊了夜梦,特愣愣飞走了。约莫顿饭工夫,到了城门,一名侍卫上前叫开了城门,守门兵卒,睡眼惺忪地开了门,待天馨一行入了城。城门将闭未闭之际,忽然一团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士卒揉揉眼睛,嘟嘟囔囔发着牢骚闭了城门。这灰影犹豫了一下,迅疾朝小巷遁去。

☆、长羁难当庙堂高

天馨等人一路驶入宫门,下马直奔集贤殿而去。隔着殿外花树,但见烛光摇曳,声音嘈杂。显然十分热闹。

国王见她来了,只说:“且看看这几本折子,看完了回话。”天馨上前接了折子,余光一瞥,但见朝中元老,陈氏众人,俱在殿内。

她草草一看,只见第一篇,就是《讨女主檄》内容大约是,观夫天下,乾坤之分,自古之理也,今国主昏谙,不取兼听之明,而取惛惛之言,竟取女子为主,乱世之象也。必不能坐视不理,任天下大乱,故而联合阮嫩,共讨逆贼,以清君侧,正乾纲,挽黎民于水火,救大厦于将倾。联合署名为:阮嫩 段尚。

第二封乃是占城国主的贺信,寒暄之后,邀请天馨登基之后,择吉日会盟于白藤江畔。

第三篇乃是封密信,占城间人告曰,近十日来,占城南北二部落联合,屯兵两万于白藤江南畔,似有北指之势。

天馨粗粗看完,将书信奏折奉于书案之上。国主问道:“馨儿有何见解?”天馨不答,环视众人道:“诸位大人有何高见?”

陈守度沉声道:“今盗贼并起,祸乱日滋,段尚据东,阮嫩据北;二者都为升龙心腹大患,今连年内乱,国力衰颓,若要用兵,断非三年五载可以了局。依臣愚见,可对二部各行册封,以明王太女懿德,且安远人之心。占城蛮獠之属,不足畏惧。臣愿带兵,二十日讨平,以占城贼寇之血,贺我女王之登位。”

又有一老人,须发皆白,听得此言,颤颤巍巍上前道:“若听公之言,国将不国,如今事出之因,皆因我朝无男嗣即位,乱了纲常。十日前,升龙城南,河水赤红如血,万仞山佛印裂开三十丈有余-此不为乱世异象也?王太女若能逊位,改立宗室子,宣我安南国威,四方必然宾服。”这是阁老谭燮,谭太后之兄。太后一向与皇后不对付,看到天馨,横竖不顺,所以天馨听了,并不奇怪。这话语出自老人一口,听起来哆哆嗦嗦,却获得殿内处处应和之声。

天馨道:“二位虽言之有礼,但天馨也有自己的一番看法。若德美则能抚远,周朝重礼,为何倾颓?如向叛贼服软,则会象大宋一般,步步败退。依我之见,三家如今举兵来犯,不过是趁着如今新旧交替,百废待兴,才兴起了为乱之心。只需破坏了阮段二人的联合,占城一向是我安南手下败将,必不敢妄动。”

国王道:“依你之见,如何行事?”

天馨道:“如今二贼,阮嫩兵力为强。父王不妨下旨,封他个王侯做做;然后下檄文,征讨段贼,如此一来,二贼连横必破矣。”别人犹自还可,只有陈守度,不觉瞟了天馨一眼。

国王眼中精光一现,道:“王太女此计策甚为可行。诸卿以为然否?”

众大臣纷纷议论之后,一律将目光转向了谭燮,是个唯他马首是瞻的样子。只见那谭燮道:“如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国王看向天馨的眼光带了一丝欣慰,道:“众卿家夜半辛苦,明日早朝会见使者再议。”

众人这才退了。

天馨退了出来,早有丁香在侧殿等候,奉上了热茶。天馨一边啜了一口,一边叹气。

丁香道:“公主回去歇歇?”天馨道:“就在这偏殿歇下,不到一个时辰就早朝了。”

丁香取了披风,盖在天馨身上。星汉耿耿,虫声啾啾,天馨坐在榻上,斜倚着榻上小几,发了一会愣,朦朦胧胧似乎睡了。又梦到自己着了盔甲,指挥着楼船,横渡白藤江,不提防斜刺里一冷箭穿胸而过,回看一眼,那射手竟然是陈煚――她大叫一声醒来,才觉天色微白,自己中衣都微微潮湿,出了一遍冷汗。丁香正伏在她身边,沉沉睡着。

到得第二日早朝时分,众臣鱼贯而入,国王先是会见了来下书的使者,对阮嫩一方,恩赏有加,又下了荫封的恩旨;着使者即刻前往宣恩;对段尚,则下了征讨檄文,吩咐各个州县,沿途张贴,并委派了陈煚为讨逆将军,即刻率两万兵马出发。又在下属某臣子搜出了与段尚往来交通的信件等物证,就地斩首,以宣王朝威严。

退朝后,李旵宣召了天馨,道:“这个通敌的大臣谭蔗,原是段尚同乡,也是谭太后的远房族亲。二人并无太大交情,若说通敌,也是勉强。可是他上给朕二十个折子,全是谏王太女乱朝二十疏,他要死谏博名,朕偏偏不如他的意。”说毕忍不住轻轻笑了。

天馨面露不忍,但依她的经验,李旵平日病弱不能治国,整日为病痛折磨,几乎没有一天是快活的日子。如今病体稍愈,便要事事出头,一展手段。陈氏一家,也并没有事事阻拦。只是这谭蔗,今以小错身死,实在处置太过。

李旵观察了天馨表情,嘿嘿笑道:“难道馨儿,竟然对此竖贼,怀有妇人之仁!不杀此人,何以立你之威?!何以震慑太后外家?如今你的舅家,谅必会全力扶你。你只好好努力便了。身为人君,原是至高无上,却也无路可退。你要当心,小到李氏全族性命,大到我李朝国祚二百余年,尽在你手中。你要当心了。”

天馨心情复杂,仍是频频点头,跪下道:“父王且宽心,天馨一定会努力的。”

李旵点点头,忽然,伸了右手,轻拂天馨额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使你不能坐稳这个位子,那也是我李旵命该如此。如果事有万一,你要努力保着性命,活下来。”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如今天下之大,不止安南这弹丸之地,争执一生,又能如何?你只快快活活,活着便了。安南,安南!呵呵,哈哈!”

说毕转身扶着太监而去,喃喃道:“阿容啊阿容,你日日避我如蛇蝎,如今,我便让你的女儿,日日忧心。夜夜不能成寐。你想要的生活,你过不了。你的女儿呢,一样过不了。哈哈。不不,我们的女儿,哈哈!哈哈!”

天馨朦朦胧胧听得此言,心中黯然,知道父亲的狂疾又有发作之象,急急跟在后面,送了父王返回内廷,又吩咐煎了药服侍李旵饮了,侯他渐次睡下,方才出来。又要拜谒母亲,到了翠华宫,侍女道:“王后今日一早就去了天御寺,尚未归来。”只得随着丁香,怏怏而归。

二人信步而行,不觉又到了御花苑,原来这花苑处于大内东南,占地极广,接连各处宫室,二人信步而行,意欲穿园而归,回公主的宫殿-端元宫休憩。

走过太液池,虽节气已过,太液池上仍是荷香阵阵,微风吹过,荷叶荡漾。此时阳光灿烂,南地犹烈,天馨再忍不住,微微眯了眼睛。

两人过了太液池的柳堤,又到了扶桑苑,昨日花尚是红艳艳地,今日已然色作浅红,有了要谢的模样。院内花树密密匝匝,只留了一条甬道,勉强容得一人通过。

忽然听得鸟叫,啁啾啁啾,天馨引着丁香,循声觅了过去,见一人正立在花树之间,脑袋上还有挤掉了几片叶子,朝着天馨微笑。正是齐北海,她微微笑了。

丁香也迅速施礼,低低道:

“公主,我去外面守着。”

齐北海朝丁香感激一笑,道:“偏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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