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馨见丁香去远,方问道:“前天沐浴,如何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悄悄地回老巢了。”
齐北海面露尴尬之色,口中嗫嚅了几声,道:“那日我急急奔出去,却发现了几件怪事,说与你听。“
他当日急急奔出,不知掠过几处院落,见深巷里有个院落极大,夜间却无一点灯火。进去了之后,竟然是荒废已久,连个人影都没。
他去了后院花苑,分花拂柳,急急朝水源而去。远远看得池水,只往下一跳。却不料这方小小的池子,由于无人照料,早已浮萍满池,里面胡乱生长了些鱼虾青蛙,被他这一吓,青蛙各各奋勇争先地上了岸。游鱼四散奔逃。
他在这里昏昏沉沉,不知呆到了几时,方倏忽醒了过来,想着回去换去身上衣物,手脚并用爬出水池,不期被滑了一跌,一抹脸上,顺手带下两片浮萍,心道:“哎哟,回去赵昀那厮倒不怕,若是被馨儿撞见了,那可大大地不妙。”
他一向占岛为王,性情爽朗不拘,自见着天馨,忽觉局促,自己衣物不洁,怕唐突了佳人,又看赵昀人物俊秀,衣裳精洁,自自然然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这下两脚沾水,滴滴答答,在室内翻腾了一番,所幸原主人想是走时匆忙,竟给他在净室内觅得一件襕衫,穿在身上,揽镜自照,也是一方人物。只是走动起来,有些碍手碍脚。他左右看了几眼,自觉眉目俊朗,意态潇洒。想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啪啪”轻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轻轻道:“人家贵为王储,哪是你肖想的?真是忒傻气了。”
☆、宫城深深传漏早
想到这里,转身离了铜镜,又在这屋舍内晃悠了几圈。他只觉屋内狭仄逼人,左边一转,乃是书架,转过不远,又碰到了桌子,一个不小心,害得膝盖吃了一跌。
齐北海抚摸着膝盖,暗暗叫疼,心道:“这个地方,比之岛上的风景疏朗,可是大大不及。” 他却不想,这升龙城内,寸土寸金,能在皇城繁华区域,置下这座宅子,所费也是不侪。
他只觉得这屋内挤挤挨挨,放了无数的家具,连个转圜的空间也难。此刻只嫌屋内气闷,出了门,看看月上中天,心道:“馨儿也该回去了吧,”一想到这里,一双脚竟是自作主张一般,迅速向来路而去。
所幸路上一阵清风,吹得他有所清醒,心道:“赵昀那厮不让我见馨儿,这小子阴险狡诈,不能再次着了他的道儿。老子绝对不能回去当了他的面和馨儿说笑。且去门口看看马车是否走远。”
心中计议已定,瞬间几个起落已经稳稳落在后院门的大榕树上,那马车规规矩矩停在院门首,车夫也被请了进去饮茶等候。
齐北海心道:“他们竟然还没走。” 透过树荫,月光清冷,撒了些些在他的脸上。等了半晌,却不见天馨出来,心中焦躁,又不敢再次扒瓦片听壁角-他吃了这个亏,今夜断断不敢触了那阴毒小子的霉头。只好捺住性子,一等再等。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天馨已携了丁香,登车而去。
齐北海暗暗后面跟随,到了宫门口,眼见得天馨二人的马车碌碌,入了宫门。守卫森严,他一时不敢莽撞,只得在旁边黑影里暗暗等待。
过了不久,时交子时,趁着侍卫换岗的空档,他施展轻功,悄悄掠上了宫墙,伏在角楼一望,不觉傻了眼-四处宫室纵横,决然不知哪一间才是佳人安居之所。“
馨儿刚刚回去,想是还没入睡。”只需觅着灯光一间间的看过去,必然无错。他又想道:“这国王老儿果然穷奢极欲,盖这么多宅子,也不晓得几辈子能住过来。”
他本从西南角而入,进去之后,朝着第一座灯光辉煌之处而去,走得近了,一股食物香气顺风扑入了鼻孔,勾得他馋涎欲滴。心道:“是了,这必然是皇帝老儿的御厨。”
一时之间心痒难熬,再次运起扒瓦大法,果然下面炊烟袅袅,热气腾腾,几个大灶同时亮着明火,几位御厨熬煮汤水,煎炒烹炸,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他暗暗咽了口水,心道:“要不是找馨儿,必定尝上一尝。”
齐北海心念一转,想道:“馨儿贵为王太女,怎能住在如此偏僻的角落?必定要朝中央的光亮处看看。” 他想到此节,又自恃轻功过人,当下毫不迟疑,如夜枭一般,纵横跳跃,四处寻找。
不过片刻,又欲停在一处大殿借力,忽然看到殿角飞檐之上,匿着黑影。心中暗叫侥幸,忙悄悄地转过殿角一处芭蕉之内,闭了呼吸,悄悄听了动静。只见那屋内,早已灭了灯烛,等得片刻,窗子吱呀一声开了,那黑影更不迟疑,轻身跳了进去。
齐北海心砰砰而跳:“看这阵势,断断不是侍卫。”他暗运内力,察觉四下无呼吸之声-除了自己。当下更不迟疑,浮光掠影搬掠到了滴水檐之下,宫殿匾额之上。伸长脖颈悄悄一看,原来是翠华宫。看宫内墙边,廊下,种满了芭蕉,此刻凉风吹来,发出沙沙声响。
他心想,也不知是甚么王后妃子的居所。于是凝神细听。只听得女子声音道:“过几日我便出城去真教寺,你怎么这么莽撞-金儿这几年可还好吗?”
那男子道:“金儿样样都好,就是眼疾难医,我在雪山,觅了雪莲草,却没有明显的效验。”
那女子叹道:“你都尽了心了。想是天意如此,谁也难为。这样也好,他只消一辈子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比什么都好。”
那男子道:“不提他了,我这几年都在寻觅从竹叶长老那里觅来方子的药草,倘若找齐了,未必不能有些效验。唉,阿容,想不到咱们上次分别,竟然转瞬过了这么久。若非你那从兄作梗,我们也不会十年分离。”
那女子低低道:“我陈家自是对你不起,但你看在这一双孩儿的份上,不要寻他的晦气。一是,他若出事,我陈家难以保全,李朝难以保全,二是,你若出事,金儿可怎么办?”
那男子沉默半晌后,方道:“馨儿呢,馨儿还像以前那样调皮吗?”
那女子道:“早就长大了,你还当她小孩子不成?如今她被陈家压着,李旵逼着,又要即位,又要听话,正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呢。她从小跟我四处游荡,闲散惯了――如今只不过赶鸭子上架,给人做嫁衣罢了。”停了停又道:“过几日我带她出来见你。”
那男子道:“你一月前送我信中言道,多则一年,必能出宫,可是真的?”
那女子道:“如今李朝多事之秋,事关运命,回天无力。你且安心等我,等了金儿即位,我还流连这里做什么?只是倒是我也需要你的臂助。”
那男子嗯了一声,道:“我黎家满门被斩,这江山到底姓陈姓李,与我更无半点关系。我在此间等你便了。”
那女子道:“好,趁着夜深,你也赶紧去了。”
齐北海心道:“哎哟不好,这不知是哪个小老婆的寝宫,深夜不睡,偷偷幽会她的情人。唉,我可千万不能露出行藏,否则一旦被捉,哪里还能讨了好去?” 他打定了主意,更将呼吸压得无比绵长,似有若无,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
这群人来得甚快,眨眼间到了宫门口,砰砰地拍起门来。有人禀告道:“王后,殿前指挥使陈守度紧急求见。王后低低应了一声,又催促道:“快走,快走!”
齐北海道:“哎哟,这女人竟然是王后,这男子却断断不是国王-如果是国王,怎会穿得这样黑麻麻地,跳窗而入。大大地不妙,王后私会情郎,却被我撞上。”心中又道:“这陈守度深更半夜,来这里,莫非是替国王老儿捉奸?”
须臾之间,这陈守度已经到了殿前。只听他躬身道:“王后,陛□体有恙,请王后移驾。”
王后殿内道:“指挥使请先行,我即刻便去。”那陈守度应了一声,转身而去。齐北海暗暗松了口气,谁知他长身而起,直扑殿顶,同时抽刀斜劈。这一下兔起鹘落,殿上伏着的黑影,急切间应变不及,硬生生滚了开去,肩头被刀刃卷到,已经是受了重创。二人也不答话,身形电转,已然过了几招。黑影吃了一刀,不敢恋战,急急遁去。
守度跃下殿顶,正看到王后开了殿门而出,便轻声道:“侍卫守护不力,正让这贼子钻了空隙。守度之过。”王后轻轻哼了一声。
齐北海看这王后,身形高挑,五官纤细中透着病弱。月下看不清楚面色,只觉举手投足,婉约动人。心道:“陈守度,你真是阴狠,你砍了她老情人,她心底恨不得杀了你,面上的功夫还需做到。”只见一行人匆匆而去。
齐北海耽搁了一会儿,瞧了人已经去远,悄悄摸到御膳房吃了一气,无事便躲在了御花园内偏僻处休憩,这样呆了一两日,也吃得腻了。心知宫门似海,找到天馨殊为不易,正打算趁了夜间出去,谁知在此巧遇。
因将此事一一说了给天馨听,特特略去了王后与那黑影说话的诸多细节,免得天馨听了犹疑难堪。
天馨听完,微笑道:“昨夜晚间,我才见过你说那黑影――这样前后看来,他竟然是我生父,而且我还多了个哥哥-我心里乱得很。”
齐北海见她一双长眉,微微皱起,不由笑道:“若是再要告知你一件事,现下只怕你吃不消。罢了,还是一会再说罢。对啦,两日没有见你,不如咱们去江边的芳汀楼坐坐?”
天馨想了想道:“也好。”
且说赵昀自那日宫中归来后,坐在室内,回思当日发生的事情,觉得大有蹊跷。至晚间饭毕,暗卫方才来报,说是天馨率了一帮人马,浩浩荡荡出城去了。
赵昀立即起身,换了衣物,一跃而起,刚上了屋脊,却看到屋檐上一人,也是一身黑衣,只听那人道:“殿下要出去?在下正要找您。”这人一口官话,说得生硬之至。
赵昀心中暗道:“惭愧!常年潜踪,今日倒在阴沟里翻船。”于是笑道:“我以为你最终不来找我。”
那人也笑道:“我盘算了许久,似乎除了求殿下,在下无路可走。”
赵昀道:“今日我已放你一马,而你也已脱身而去,尽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为何现下还来找我―――莫非,莫非,你是来挑战猫的耐心?”说话间,仍带着笑意。
那人道:“此处非谈话之所,请殿下随我来好吗?听一听我的心声。”
赵昀不耐道:“不了,我从临安一路追来,追了我心爱的鱼儿直到这里,如今她挣扎在有水无水之间,请你替我想想,我是听一只躲藏了十年的鼠辈的自白呢,还是拿水去救鱼的命呢?”
那人沉默片刻道:“我愿随殿下前往,如果路上有空,我也可以倾诉一番。实在是事情紧急,不敢拖延。而且我知晓那地图的原委,又认得占城文字,殿下果真没有兴趣?据我所知,殿下此行,可不只是为了…”
赵昀无奈,只好沉声道:“怀静,跟著公主!有何事情,速速报我!”只听暗影里应了一声,人已倏忽而去。
赵昀道:“我们下来说话。”进了房间后,二人各自扯开面巾,互相一看,却是旧人。
原本他们中午在狮院见过了的。那人身形高大,面目沉稳,正是狮院校尉阿三。
阿三站在屋内,顿时显得室内逼仄了起来。
赵昀道:“你且坐下,既然你有那么长的自白。但本王惶恐之至,怕我对知音人这一角色,难以胜任。”
那人在一张交椅坐下,心中揣着万千的念头,他想了想道:“殿下,阿三并不敢啰嗦,简便说罢-我是占城槟榔部落首领的儿子,当年随着占城国主兵败被虏,如今―――我们想回去,堂堂正正的回去,联合椰子部落,争夺首领之位。”
赵昀道:“槟榔,椰子是果蔬么?我自小不爱食素。”原来占城一国,分了两大部落,一名槟榔部落,另个便叫做椰子部落,这两个部落合则联姻,分则内战连绵,一向是难得太平,偶然统一了几年,也断断难当安南南下的铁骑。这阿三便是上次兵败被掳获了来。赵昀故作不知,一时害得阿三也不好搬出部落首领儿子的款来。
阿三挠了挠头,道:“在下占城阇耶波罗密首罗跋摩,求殿下臂助,我将向你证明,我们比安南的皇储更为值得您投资。”
赵昀:“你的意思是,我投了财力人力给你,进行椰子和槟榔之间的争夺,然后每年,期待着从占城来的新鲜果蔬?”
那阿三道:“殿下说笑。他日我的主人若能重登大位,平定内乱,必会唯殿下之命马首是瞻。安南,狼子也,而陈家则是这头狼口中最獠利的尖牙。而您也说了,如今您追逐万里,不过是为一尾鱼儿而已。若将此鱼置于水缸之中,铺以细沙,辅以海草,观赏尤佳。但指望以一鱼而御群狼,现实吗?是以阿三不请自来,待价而沽,只盼殿下明眼识货。”
他刚才将自己全名报了出来,害怕赵昀一时之间记他不住,称呼困难,是以又自称阿三。
☆、苑林郁郁寻芳迟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你讲的很有趣。本王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对了。我看你今日午间布局精当,准备充分,却为何引而不发?”
那阿三默了一默道:“我自从得入大内,苦于没有任何机会。终在昨日得了这等良机,本欲制造一起意外,一举将王太女与陈家小儿一举击杀,这样一来升龙城必定大乱。我主人便增加了归国的几分成算—奈何昨日遇到了殿下。
我自忖武功对付那二人绰绰有余。事先我已锯断了狮子铁笼,只需放出药粉,狮子激发狂性,必会出笼伤人,我只需从旁臂助,这二人便怎生也逃脱不得。如果不是殿下出现-他们今晚已做了亡魂,嘿嘿,嘿嘿。”
他举起茶盅,饮了口茶,接道:“我那日看到殿下一同过来,起初只当你不过一贵介公子而已,不以为意。当您与公主二人亭中歇息时,我本已打算动手,却看到了你看向我的眼神,还有蓄势待发的手势。
我心想,我洒出药粉之时,便是我毙命的时刻,李陈二人死不死,我确实没有活路了。对付陈煚一人,我自知偷袭之事,尚可一试,如今殿下洞若观火,我招数未出已老,如何敢试?
犹豫之间,听得了殿□份。我想,若是能够得到殿下赏识资助,岂不比击杀李陈二人更有价值?故此星夜拜见,请殿下勿怪。”
赵昀听完,笑道:“果然如此,我看你那日右手微抖,目光闪烁,似有不可告人之事。看你算计如此之快,赵昀实在佩服。李陈二人若是出事,你的国主尽可逃回;如今风平浪静,他如何浑水摸鱼?
我如今若是答应了你,这样对你反而最是有利。我在占城的圣城内,有了几间铺子中转货物,另外,也有几艘商船,走得便是从真腊,占城、安南,而后入我大宋广州关口。我此次助你归国,也有两个要求…”
那阿三听得有几分可能,急忙站起拱手道:“殿下请讲。”
赵昀道:“此次你必定助我成事,这是不必说的了。我的两个要求也很简单,一是我大宋商船,通过贵国口岸,须得减掉三成税赋---”阿三道:“这个自然,如果是殿下的宝号,则自由进出通关。”
赵昀看了他,冷笑道:“承诺太快显得没有诚意,我都怀疑我是否要支持一个蠢人。”
阿三抹了抹额道:“不敢,不敢。”
赵昀又道:“这二来么,我需要你最近留守升龙城,必要时跟随王太女,赴白藤江。听我吩咐,将她安全护送至占城境内。”
阿三犹豫了一下,心道:“王太女不日登基,怎么会去白藤江口?答应他便了。”当下应道:“这个也可应得,只是若王太女登基前无白藤江之行,则请殿下允我离去。”
赵昀道:“你这几日纠集力量,先伏在城外二十里山林处真教寺附近,听我传信。”阿三应允。
赵昀又道:“你那妻子,是什么来路?”阿三心想隐瞒不得,只得道:“她本是我从叔的小女儿微则。”赵昀轻轻“哦”了一声,便端茶,不再说话。阿三见机,告退而去。
赵昀心道:“也不知馨儿回来没有。我替你如此安排,只望你能机智,舍去黄金钩,寻找你的自由和快活。”
又转念一想,忽然想起齐北海自昨晚走了后,一天没有现身。心想:“这个坏小子,不会又去趁火打劫了吧。”左思右想,天气炎热,这一夜辗转反侧。却是没有睡好。
第二日起得甚迟,听得窗边窸窣之声,怀安进来禀道:“昨日公主受邀,访问了一户农家,入夜方回,随后又星驰电掣的回来,丑时入得城内。议事到了寅时才算完。今日早朝就有了消息。”说毕递上了一封书信。
赵昀拆开看了,拿起火折子,烧了信纸,笑道:“都来了。看来天馨也还是有点脑筋的---我稀罕的是,看陈守度这老狐狸,这次要如何长袖善舞。”
他简单梳洗完毕,坐在几前,吃着怀安端来的早点,又问道:“那户农家,查探清楚了?”
怀安笑道:“属下亲自去的,果然是琳琅他们---陈煚的手脚倒是很快。”
赵昀沉声道:“好,不要惊动,到时都能派上用场—令林安的楼船,从南海转到白藤江入海口待命;令王叔屯兵廉州,相机行事。”怀安一一应了。
赵昀又喝了口粥,叹气道:“好戏要上场了,等待的时刻却是这么难熬----怀安,昨晚齐北海有没有回来?“
怀安道:“自从前天晚上,那位齐大爷不知去了哪里,被褥叠的甚是整齐。”
赵昀心道:“这厮整日要我助他拿回还珠岛,却整日不见踪影---啊,不好。这厮不会改了主意,换了目标?”原来他自那日看到,齐北海与天馨言笑晏晏,举止亲密,心里早存了万千个计较,要一心一意扑灭这苗头。
想到这里,急忙问道:“他今早也没回来?”怀安恭恭敬敬道:“没有,属下昨晚护卫公主,好似齐北海也没出现。”
赵昀心宽了一宽,道:“一会儿咱们出去逛逛-横竖闷在屋子里也无事。”怀安下去准备不提。
一时饭毕,赵昀自行换了装束,随意穿了天青色常服,扎束了停当。原来他这个人,若是有人服侍,自然是好;若是不凑巧,自己也能料理的停当。他自从来了此处,身边没有携带一个婢女,束发着袜,无不自己动手,一时之间,也收拾完毕,又往怀里揣了些银票,和怀安出了远门,上马悠游而去。
赵昀道:“这升龙城的规制,倒是和我们的旧都有些貌似,但画虎类犬,总是显得有些小家之气。气候又炎热,早知如此,本王我早该携了冰过来。”
怀安听到这话,暗暗叫苦,这是怕他一时兴之所至,又兴劳民伤财之举,急忙道:“殿下,咱们要是打马出城,去到山林的寺院里,听禅讲佛,好不清幽凉爽。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赵昀道:“不好,热热的,谁愿意跟这帮臭和尚消磨时光。”
怀安思索了一下,又道:“现下骄阳如火,怕晒着了殿下。不如咱们去江边有个园子,我前日听咱们宅里的李嬷嬷说,有好大的树荫儿,还有两只白象养在那里,还有占城国来的犀牛,啊,对了,附近紧挨着一家芳汀楼,菜式精致,据说还有咱们北边的菜肴呢。殿下要不要去逛逛?”
赵昀笑道:“这个不错,听着倒还去得。对了,如果天馨来访,就让她来这找咱们。”怀安得了话,赶紧前头打马,一径去了。
赵昀顺了怀安指引的方向,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个著名的园子。
原来这芳园,养得许多品目的时新花卉,尤以茶花为胜,乃是城中大户谭家的生意,临江而建,占地方圆二三十亩,院内碧树参天,遮出好大的阴凉,低处假山茅舍,曲水流觞,亭台楼阁,三步一景,五步一阁。凡当季花卉,皆拿了陶盆培土,装在其内,就势放置,为这园子增添了许多好颜色。客人皆可尽兴赏花,遇着合了心意的,即可买走。旁边又挨着芳汀楼,正是为了游客歇脚所设。是以生意既做得风雅,又着实得了不少的进项。
赵昀进了园子,只见门首悬着鎏金牌匾,上书几个大字“花溆芳汀”又有一副对联,写道是:“点朱叠翠长是春,舞鹤驯狮觉来新。”进去了大门,即刻有小厮过来,牵了马匹,又有马车络绎不绝的进入,早有小厮接了一一的停好。
但见游人如织,士子仕女,络绎不绝。多有步行而来赏花访胜的。原来南边气候炎热,到了这个时节,但见游人,多有挥扇者。而且四季皆有繁花,络绎不绝地开放,是以这谭家寻了这个生意,端的是见识不凡。
入了园子后,满园古木参天,恰如碧绿伞盖,投了重重的树荫下来,令人顿时神气为之一清。如今正是酷暑时分,阴凉处不拘左右,摆满了红色花卉,这花朵叶子细长,偏花朵虽为单瓣,生的十分厚重,又有金黄色的花蕊,有碗口大小,十分艳丽。
这种茶花本为安南本地种植,本地名为花海棠,乃是一种市井皆宜的品种,实在是因为这花朵开得艳丽多姿,有似海棠,故此得名。本地人十分喜爱,又因首次花开新年至春季,次为夏末秋初,正合了各种节日,本地人多买来,或妆点亭台,或盆栽供佛,十分应景,故此这茶花园子也断断少不了花海棠的身影。
寻常百姓,到了这里赏玩,归去总不免携了一盆回去。赵昀信步而行,不觉间转过了一座楼阁,只见楼阁里喧闹不已,只见原本池水中原本的荷花早已枯谢,只留了枯荷片片,亭子不远处,各倚地势,摆放了几盆珍品,赵昀一看,状元红、花鹤翎、六角大红、童子面等,异彩缤纷,不一而足。不由点了点头。一时步入其中,又见湖水之上,几对鸳鸯,迤逦游了过去。一只白鹤,点着水,飞了几步上岸,隐在了花树从中。
这时怀安上前道:“殿下,都准备好了。”赵昀嗯了一声,道:“此次行动,不得有失。你去告诉阿三,若是出事,他这辈子也别想出升龙了。”
怀安应声而去。
☆、亡国臣虏今何在
且说赵昀信步而去,见了前面有处楼阁,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一问才知,原来又到了诗会的时节。安南民俗,较之大宋又有不同。男女之间,虽也谨守礼教大防,但平时闺阁女子,无需遮掩,也可一样出去游玩,若是平民,则更为开放,多有青年男女,山林河水边,一边劳作一边情歌唱和,谐了好事的,并不少见。
比如这茶花游赏的地方,时时刻刻有了少女,一并过来赏玩,又有士子,吟诗作赋,馈赠佳人的,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此刻亭子里坐了几位士子,皆是峨冠博带的青年。众人团团围座,中间一张大理石台面的圆桌。早有茶园使女,上了清茶。这几位士子,便是即兴在此斗诗属文,意欲博得佳人一顾。而一群少女,就位于斜对面的和风楼二楼,一边登高揽胜,一边悄悄关注着此间的消息。
赵昀好不容易,挤到门口,门前观战众人挨挨擦擦,有人道:“今年的斗茶会,不知谁能夺了魁首?”又有人道:“今年春天时,陈小郎君,一首忆茶惊才绝艳,今天恐怕难出其右。”赵昀心道:“看来这斗茶正是本地文人骚客一展本事的机会,我且留下一观。”
只听厅内有人道:“在下抛砖于前,望能引玉。”赵昀只见靠近厅左位的一位着蓝衫的士子,将将停了笔,吹干了墨汁,将纸张递给了使女。使女轻轻接过纸张,当着众人念道:“
咏花海棠
为有花前好,
参差桂城东。
不知何所倚,
借得海棠红。”
这念诗女子,生着一张芙蓉面,鬓边簪了一朵花海棠,更显人比花娇,莺声呖呖,念完,场外人齐齐叫好。
这时有人恭恭敬敬的上前来,捧了一盆花海棠来,道:“谢公子赐诗。” 原来诗得了称赞,总能得些彩头。
只听那士子扬声说道:“请将这盆花赠与和风楼的苏柳小姐。” 小厮领命而去。各士子诗歌酬唱,若为众人称赞,得了彩头,多半立即赠与佳人。
诸位闺阁女子,多在和风楼倚栏而望,隔了轻纱,烟绕雾笼,给这些青年士子增了许多勇气。也有未婚男女,于此茶花会上成就了婚姻大事。
这时第二位士子吹了吹墨迹,递上了自己的诗作。只听侍女念道:“
咏童子面
山南名苑无所奇,
此枝花开最堪惜。
无端识得童子面,
轻白重粉总相宜。”
众人也轰然叫好声,忽听得“砰”地一声,从和风楼上掉下了一物,又听得众女尖叫一声。
只听有人阴恻恻道:“谭东恩,今日若不能给我那半幅图纸,下一个掉下去的就是你的宝贝女儿。”这声音虽不甚高,也不很近,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想是发声之人身怀武艺,以内劲传出。
赵昀心道:“此人内力不弱。”不觉又暗暗庆幸道:“天馨应该还在宫里,幸喜她没来。”
这时众人呼啦啦全部冲出楼阁,刚才那位石青襕衫的士子位于亭左,占了先机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跟着适才听诗的人群,口中喃喃不休叫的是:“苏柳!苏柳!”
赵昀心有所感,跟着一起过去,到得和风楼前,只见楼下空地,碎了一个花盆,一盆娇艳的茶花,此刻须根全露,狼狈地躺在了地上。旁边又有一个女子,趴卧在地,束了双丫髻,绛紫纱衫早被身下氤氲鲜血染做褐色,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
赵昀留心那位士子,只见那位士子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默默地念佛。
这时,只听有人应声道:“这位客人哪里来?你要的什么图纸?一切好商量。请莫再伤及无辜人命。”这声音慈爱和柔,听得人心中一宽,只见一个老者,人群自动分开让了路,他片刻已经近身到了楼下。
楼上那声音继续道:“谭老头,不要和我装浑。带上那半张图,上来和我换你的女儿。可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你亲生儿子如何做了十年缩头乌龟,怎生命丧临安城,你却连接他尸首入殓都没胆子。这事情你不会不清楚吧。嘿嘿。”
只见这老者眼孔眯了一眯,道:“那图与你有何关系,我受了贵人之托,断断不能与你这贼子!”说毕又大声道:“灵儿,灵儿,为父不能保护你,定为你凌迟这贼人。”说毕,竟然是要冲进了和风楼,意欲顺着楼梯冲上去。
赵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老者臂膊,沉声道:“老丈,老丈,别慌张。我上去一观。”
这老人一时收不住冲势,又被赵昀生生拉住,回头看到赵昀,年纪轻轻,如何像是一个会武的模样?不由愤声道:“小哥请惜命,我如今是和他拼了。”
这时楼上有人靠窗砰地扔了一物下来,赵昀下意识一扬手,只见旁边忽地窜过来一个人,顺手接住,滴溜溜一个转身,卸了下冲之力,然后把手中物放在地上。这人正是齐北海。
众人一看,原来是只大狗,身形甚高,黄黑两色,两耳上竖,站在地上稳了一下,“嗷”地一声,朝楼上纵越过去。
只见那人更不迟疑,一个闪身,就上了楼阁,楼上有人噫了一声,二人更不搭话,砰砰砰砰,已经对了几掌。
只听那楼阁内有人道:“且住手。” 栏外二人愣了一下,各自停手观望。赵昀此时在楼下仰望,齐北海也已看到楼下的赵昀,迅速打了个手势。
只听那室内人继续道:“阿三,退下。”齐北海看与自己对掌之人,高鼻深目,服色暗黑,身形高大,不似汉家子弟。那阿三已然退步。
那人一拱手道:“观公子武功路数,可是还珠岛上齐家后人?我当日还和令尊在岛上一叙。”
齐北海道:“正是在下,不知这位仁兄何方神圣?又讨什么图纸,竟然如此莽撞?”
那人道:“如你国破家亡,妻子被人侮辱,女儿入宫为奴,就连自己老祖宗留下的一点薄产,也被人拿了去,你会怎样?这升龙城内,处处都是我的敌人。而这谭老贼,就是当年辱我妻子,夺我家财之人,我但有一口气在,也不放过!”
只听旁边有女子道:“我父亲当年之事,与旁人何干?你何以如此轻贱人命,小环随我多年,我也必会为此….”这时听得楼板上风声呼啸,原来那头狗已经窜了进来。
那女子撮唇尖啸三声,大叫道:“大黄,咬他!咬死他!”这大黄得了命令,更恨刚才被摔之仇,低低吠了一声,只围绕着那室内人打转,并没一味蛮干,口中呜呜低鸣,寻觅着攻击的机会。
齐北海看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眉眼间一望而知并非汉人。又看旁边几位女子,俱是十几岁的年纪,穿红着粉,甚是娇俏,只是各各吓破了胆,都蜷缩在楼上厅堂的纱幔旁边。却有一名女子,立在那里,藕粉衫子,深紫罗裙,梳了高髻,瓜子脸庞,细眉长目,肤色腻人。发髻乱了些许,却是一身胆气,毫无退缩之意。
只听那黑衣人叫道:“谭老头,我多年打探得知,这半幅图,就藏身在这和风楼内,如今你抵死不交,也罢,我放把火烧了,大家一样得不着。哈哈!”
赵昀一看身边那谭员外的脸色,顿感不妙,心道:“莫非这半幅图真地在这楼内。” 说着暗暗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半张羊皮图纸,莫非跟这个有关系?
那谭员外哆哆嗦嗦叫道:“哎哟,那可大大地不好!”只见他扬起脖子,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这就上来。”说着,便要朝楼上而去。
这时众人轰地一声,开始了议论:”莫非这楼内当真有宝贝?”
有人又道:”笨蛋,说的是里面有藏宝图而已!”
赵昀正要跟着进去,只听后面有人道:“怎地这里这么热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昀听得耳熟,暗叫不好,回头一看,正是天馨,引了丁香二人姗姗而来。
赵昀道:“馨儿,速速退去,快传京畿指挥使带了人前来。”
天馨道:“我早已命了守度前来,已将这茶园封死了各条出路。――只是,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昀道:“听闻是有人趁着热闹来发笔大财,这园子的主人已经上去了;齐北海也在上面,你放心。”
天馨看了看脚下的女子尸体,不由皱眉道,“这厮也敢如此猖狂?”只见一人如同一只大鸟,从楼上飘然而下,手中利刃迅速放在天馨腰肋之间,道:“公主,我家主邀你一叙。”
天馨一看,道:“阿三,怎么是你?你当日怎生逃脱了狮口?哦,对啦,阮青在我那里。”她心情激动,说了许多,却看到利刃当胸,道:“阿三,你为何?”
阿三别过脸,黯然道:“公主,你信错了人啦,我是占城余孽,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你不要再用这种口气同阿三讲谈。”
赵昀听了,冷笑道:“好一个纵虎为患。阿三,你们这次,也忒胆大了些。”
只见阿三朝他猛眨眼睛,是个有话要说又不方便流露的样子。赵昀心下疑惑,一时之间也不便细问。一转身,那阿三携了天馨,便如一只大鸟相似,迅疾扑上了三楼。只听楼上惊叫了一声:“馨儿,你怎么来了?”
天馨苦着脸道:“我随着阿三飞上来的。”
齐北海道:“我让你在屋内好生等我,我片刻就给你带花鹤翎来-怎么你如此不听话?”一面说,一面急得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
天馨道:“我看你去了这么久,看你是不是被斗诗难住了,”
只听旁边那女子淡淡道:“好奇就要付出代价。”
这时只见那狗儿仍然伏在了谭员外脚边,那黑衣人正在拆开和风楼的匾额,珍而重之取出了一块羊皮纸,而赵昀也正是此刻走了进来。
☆、金兮祸兮费疑猜
只见那人从怀里取出另外半份,就着匾额平铺开来,正好痕迹与之吻合。那人道:“是了,是了!”
阿三手里掠住天馨,对着那黑衣人讲谈了几句。
那黑衣人哈哈笑道:“好,如今也不知这图纸是真是假,正好邀了公主走一趟。”
这时,天馨道:“这位大叔,究竟是寻觅什么宝贝?升龙这里现成的金山银山,如何不要?却去寻找这荒诞不经,捕风捉影的物事?天馨可没兴趣去看。”
那黑衣人道:“这可由不得你。”
天馨道:“如果大叔想要三千天子兵随在你后面寻宝的话,天馨也无不可。只是觅了宝贝,都要给他们分一分,以作千里追寻的慰劳之意。”
那黑衣人如何听不到她话中的威胁之意,隔了窗子向下一看,原来诸位观茶斗诗的客人早已疏散,楼下已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他重重哼了一声,并不作答,神态傲然。
只听那纱幔处静立的女子也不知如何行事,只用手拧了几上的篆字香炉,左转三下,只见楼板处早已挪开,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洞口,做了个请的姿势。
谭员外道:“灵儿,不能便宜了他们呢。”只见那灵儿淡淡道:“这样下去,只是死局,难道父亲要看着公主在这里血溅五步?父亲不需走,一会帮我们合了机关。
黑衣人道:“除了公主及这位小姐,还有这位齐小郎,其余人等,一律留在这里。”
赵昀和齐北海一换眼风,道:“大叔放心,赵昀不过是闲来无事,无意间撞见好事。只望一路,莫要难为了二位小姐。”
这时,只见暗处出来了几人,从楼上一跃而下,就着屋顶树木,一瞬不停而去。楼下早已看见,众人鼓噪一番,又有几个好手,追了过去。
这时楼上黑衣人一行几人,依次下了地道,天馨看了赵昀一眼,也不多话,走了下去。那阿三跟在天馨身后,众人依次走了下来。还有那条大黄,嗷呜了一声,也一闪而没,窜身进去。
赵昀更不犹豫,转身就想跟着进去,只听那谭员外嚷嚷道:“这位郎君,请你帮老夫善后,老夫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女儿去了!”说毕就想入内,奈何他身躯宽大,许是多年养尊处优之故,急切间不得便入。
赵昀拉开了他,又慢慢转上消息,只见那地道轧轧声中,合在一处,他看着呆若木鸡的谭员外道:“我不走,你也不走。总要有人留下来的。”
话音刚落,楼下有人冲了上来,正是陈守度,冲着赵昀行了礼道:“殿下,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又向谭员外打了招呼。
当是时,距离王太女即位,已经不到一月时间,因此天馨甫一失踪,对半月后的禅位实是冲击很大。赵昀对着谭员外看了一眼,谭员外道:“这贼人来讨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事,小民不愿与他,谁知他今日顶风行劫,刚来扯了公主,小女一遭去了。
赵昀道:“请指挥使大人,速速封了城门,贼人想必逃不了太远。刚才只见他们,朝着江边而去。”
陈守度在楼上踱了一圈,不疑有它,唤来了几个老成的妇人,扶起几位瘫软在地的女子,迅速地下去了。
这时赵昀转身面对谭员外,从怀里拿出那羊皮纸,奉于谭员外。谭员外一看那图纸,激动得手哆嗦了起来,又细细看了一眼,道:“殿下从何处得了这个?”原来刚才他看陈守度与赵昀交谈,已然得知了赵昀身份。
赵昀沉默了一下道:“这是在临安府大理寺停尸房内归国特使李善,也就是令郎谭映川的发髻中所得。如今总算物归原主。”
那谭员外哆哆嗦嗦了半晌,忽然沉下心,将羊皮纸还给了赵昀,也不说话。
赵昀道:“员外如何不收?”
那谭员外道:“我家护持这龙脉地图,到如今已有十年,儿子为它身死,如今女儿也被掳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东西,只给我家带来衰运。任有多少宝藏,要他何用!如今殿下既然已得了这半边图纸,就拿着吧,老儿不要他。”
赵昀道:“半边图纸,要来何用?”说毕仍然揣了入怀,又道:“你儿子的尸首,公主已着人妥善安置,葬入升龙城真教寺后山中。员外若有暇,当去接了儿子归入祖坟。须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必太过伤心。”
这谭员外听了这话,神色沉痛,拜伏于地道:“感念公主殿下大德,映川不至于曝尸荒野。”
赵昀回头,只见那谭员外,从跪伏之处的柱子一角,中空之处,取了一副黄纸道:“殿下,这乃是当日全图的拓本,请您拿去,救我小女一命,救回公主。”
赵昀接了图纸一看,原来图上的蝌蚪文字俱已译作汉字,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这龙脉,果然就在占城与安南边界的白藤山内。
他收了图纸,沉声道:“赵昀定当努力,不辱此命。”
这时怀安也奔上了楼,看到赵昀无事,大大松了口气。赵昀道:“芳汀的酒食备好了没有?我忙了一个上午,险些饿死。”
怀安道:“只怕已经热了好多回了-我被拦在外面,怎么也进不来。”
赵昀道:“走,去吃饭去-接下来我们要大忙一通了。”
两人下了楼,却见楼前台阶上,空地前还湿答答滴着水,想是已经打扫完毕。
待得芳汀楼窗前坐定,赵昀打开了窗子,向下一观,只见人群熙来攘往,想来并未被刚才的事情,影响了几分情绪。
赵昀长长叹了口气,微笑道:“我可真的是要饿死了。怀安,叫他们多多地上菜,多准备一副杯箸。”怀安心下疑惑,只得应了声是。
赵昀道:“一件事情做了七七八八,总算可以向父王交代。怀安,你也多吃点,接下来我们总要大忙一场的。”
这芳汀楼内,别出心裁,从各地延请高明厨师,做的饭食统分为北食,川饭,南食三类。
这时,店家上了菜,香油荠菜、薤花茄儿、脂麻辣菜三样,一碗七宝素粥,盛在一个水晶碗内,看着令人食指大动。赵昀面露刚要动箸,只听帘子一挑,有人匆匆而入,坐了下来,赵昀一看,正是陈煚。
只见他话也没说,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摸了一下嘴,道:“你可听说了?公主不见了。”说毕他扫了一眼桌面,见有一副杯箸在手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次第,店家已将各样热菜,小点陆续端了上来。果然丰盛之极,令人食指大动。
赵昀道:“且吃且谈。天馨的事情我已尽知。你如今是个什么打算。”
陈煚拿起一只野味包子,恨恨地吃了一口,道:“今日一早朝议,已经派了我去讨伐段尚,明日必须起程,我刚才求了叔父,他并没改变主意。”
赵昀看他气愤愤的样子,心下便知定是在哪里触了霉头,说不得便与天馨一事有关。便笑道:“如今公主就要登位的时刻,却突然被虏,这件事难道不比讨逆更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