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分针指到八点过五分，反馈突然接踵而至，付款平台那边的清单证明今天林音和卢路实名的账号都没有收付款。银行那边的走访就比较曲折，几个大行有两个人的开户信息，但没有近期的资金流转，直到查到几家规模比较小的商业银行，才算找到准确消息。卢路和林音在上午的时候各自取了一笔现金，两个人都取到了两万的限额。由此他们也追查到了取钱的地点，差不多是同时，小汪也查到了这一步，因为卢路取钱的Atm就在民政局两公里内。
四万块，短暂地逃亡或许够了，有人建议说持续关注，等他们第二次取钱。“不行，今天必须找到他们，他们肯定没走。”魏允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先画了个圈，又往外扩了扩，发现就要接近中心区了，“还是以民政局为圆心，再扩大范围搜索，先扩到五公里，给酒店，民宿，日租房，以及娱乐场所的前台都打声招呼。还有小区保安，外送员之类的，遇见也可以让他们看下通缉令。”
“这……我们人手不够啊……”
“我去汇报，看看能不能让区域内的警力帮帮忙。”
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刑警忍不住开口了：“我觉得这调查方向根本不对，这种时候他们怎么可能拿钱去住酒店，去娱乐场所，难不成是最后的疯狂吗！”
无意的一句话，却让魏允突感寒意，仿佛冷不丁迎头一棒。
而小年轻还在高谈阔论：“……经验之谈，这种地毯式搜索从来都是无用功……”
“你的警龄还不够和我谈经验！”
魏允怒目圆睁，整个人像头咆哮的狮子，吼声在房间里似乎弹了几下才落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凝住了，但还有微表情的交流。
“不想干的就别干，想干的，跟我去搜索。今晚很重要，快一秒都可能改变结局，希望大家能辛苦一些，帮帮忙。拜托了！”
说罢魏允对着众人利落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起身身先土卒往外走。
其他人赶紧跟上，什么话也不敢多说了，包括刚才提出异议的人也只是挤眉弄眼一下，也没人搭理。
一场紧张的搜捕在夜色中安静地进行着，而另一边在23层高楼上的卢路和言贞却在纵情声色。他们叫了酒店的晚餐，有一些情侣的小特色，甜品特别漂亮，送上来时盘子边上都摆着玫瑰花瓣，红酒倒在容器里醒好，灯光下泛着醉人的光泽。一瓶酒根本不过瘾，后来又叫了瓶高度数的洋酒。
他们坐在阳台的桌子上吃饭，楼下是酒店气派的广场，远处是闪闪发光的河流，沿河闪亮的电子屏幕播放着广告片，昂贵的品牌总是有夺目的Logo，不知道价钱却已经知道自已买不起。在他们眼前的就是这座城市的中心区，是像他们这样小地方来的人的梦想。有人奋斗很多年也无法坦然置身其中，但在这里看过去就觉得不值一提。
“我最初来到这里，并没有什么打算，我只知道这里大，活下去的机会多。”阳台的栏杆很高，还有一块玻璃板，站着过胸，只能搭胳膊，坐着的话就有点挡视线了，言贞说话时始终仰着下巴，“可是后来我发现，机会多也不过千篇一律，服务员，操作工，就这些，翻来覆去。有人建议我穿着短裙去卖酒，我豁不出去。我也想过继续读书，但那无疑又要回去翻旧账，又要去面对我爸，面对我过去的一切。我不想往回走，我想变成一个和过去无关的人。”
“其实你几乎成功了，都怪我，我不该出现的。”卢路浑身发懒，但思维还算清晰。
言贞笑着摇摇头：“和你没关系。在你出现前，我就只是撑着，看起来我好像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不会觉得快乐，吃好吃的东西没感觉，买衣服没感觉，认识吴岚也没感觉。你可能不敢相信，吴岚接近我的时候我根本不觉得他要追我，我从前没想过恋爱，更别说结婚生子了。但他的出现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已也许应该试一试，只有表现出七情六欲才像正常人。不过那时候我的兴致并不高。直到我发觉嫁进他家是件难事，我才来了点兴趣。恰如其分的难题，不至于无解，又很危险，我发现自已很喜欢这样的局面。这个时候你出现了，我在遇见你的瞬间突然觉得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可我居然是兴奋的。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其实从来都没变，我的肉身逃离了，灵魂仍然困在仙百镇的小屋子里。”
“你一直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人，其实我早就知道。”卢路仍然在喝酒，虽然他已经醉了，说话也开始打磕巴，“初中的时候，我、我记得学校里总有一条小狗来溜达，不知道是野狗，还是周围谁家的。那小狗特别亲人，男女生都爱跟它玩，我也很喜欢狗，可你总是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动物。后来有一天，狗在操场口吐白沫地死了，可能是吃了耗子药，好多女生都哭了，你却还是那副表情。我当时看着你，就觉得，觉得……”
“有点可怕，是吧！”言贞笑。
“可怕倒算不上，只是别扭。”
“可是你愿意包容我所有别扭的地方，因为你觉得那些都是我的家庭造成的，不该怪在我身上。你还总是想着，当初我替你解围，你欠我的。”
她说得都对，卢路只觉唏嘘。然而言贞又说：“殊不知，我就是知道你会这么想，才把你吃得死死的。”
正说着服务生敲门，言贞先一步起身跑去开门，卢路跟着站了一下，脑袋猛地一蒙，眼前发雾，就又跌坐到了椅子上。他用力摇了摇头，心里开始觉得奇怪。
“哇！你订的蛋糕啊！”言贞推着放着草莓蛋糕的推车到阳台，插上了一根蜡烛，照亮了上面“新婚快乐”的巧克力牌，她不自觉地笑着，笑到眼睛发烫，“谢谢你。”
“应该的……”
卢路的思绪开始不清楚，他试图去寻找原因，眼睛晃过面前的菜碟，酒瓶，却无法聚焦。言贞明明已经看出了他的异样，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双手合十，对着蛋糕，嘴里念念有词：“那我许个愿吧。”
她飞快地许了一个愿，睁开眼睛后伸手去拿嘴顶上的草莓，咬了一半，好酸，酸得人掉泪。她把另一半递到卢路嘴边，卢路单手撑着头昏昏欲睡，草莓吃进嘴里居然是木的。
“你是不是给我吃了……”
“真好啊！我的人生好像已经没什么遗憾了。”言贞大声盖过了卢路的话，溜达到了栏杆边，双臂交叠趴在了上面，“我本来就只是夜晚的霓虹灯，照不穿黑夜的，虽然妄想自已变成月亮，变成太阳，最后却发现还是待在夜里最安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卢路，并没有对上卢路的眼睛。言贞轻轻笑了一下，脸上湿漉一片。
她默默踩上凳子，坐在了23层楼的栏杆上。
“你！”卢路努力站起，肾上腺素企图飚高，却被身体里的麻痹药物压回。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忍着天旋地转想要朝言贞走过去。可是他搞不清楚距离，被桌腿绊倒，扯落了桌上的桌布，碗碟摔落一地。
“抱歉啊，毁了你的月光。”
言贞对趴在地上的卢路微笑，慢慢松开了握着栏杆的两只手。
在她坠落的那一秒，卢路还是拼尽全力，嘶吼着扑上了栏杆。可是他伸出的手与言贞的手交错而过，没有握住任何。他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言贞逐渐湮没在黑暗里的笑脸，散发着柔软的光。
“这次，你就不要陪我了。”
这是言贞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卢路并没有看到落地的一刻，他的身体顺着玻璃板滑落在地面，头重重摔在地上，眼泪顺着眼角潺潺而下，却还是忍不住陷入了昏睡。
也多亏如此，卢路内心巨大的痛苦才被强制磨成钝感，他才没有力气和冲动做其他的选择。
时间指向10：56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