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言贞的尸首很快就火化了,并没有让卢路看,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真的是惨不忍睹。后续的一系列安排卢路也都没参与,说起来,这还是事后的第一次见面。
隔着厚厚的石板。
吴岚选的墓地极好,周围鸟语花香,树木都长得十分葱郁,也不算特别偏僻。墓碑是典雅款的,不是那么老旧。卢路蹲在地上,用手擦了擦刻字上的灰,想着应该说些什么,却发觉并没有说话的冲动。
卢路只是呆呆看着言贞的名字,想她为什么要把“真”改成“贞”,如果一定要改,为什么不改成“珍贵”的“珍”呢。从小到大她活得太坚硬了,坚硬到不珍惜别人,也不珍惜自已。
“到最后,我也忘了问,她当初为什么要替我打抱不平。”卢路终于开口,“我对她而言,并没有意义。”
“你对她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意义的吧……”魏允倚着树,淡淡地说。
从言贞的墓地离开,又去了殡仪馆取林音的骨灰盒,本也是可以继续寄存的,但卢路临时决定取出来带走。他说林音死的时候承受了难言的绝望痛苦,不想她死后还要被关在狭小黑暗的空间。卢路想把她带在身边,反正自已也没什么忌讳,不如做个伴。
在外面兜了半天,除了办正经事,卢路不发一言。魏允每次看他,在他脸上看到的都是同样淡漠的神情,仿佛外面的阳光,风霜,人声嘈杂都与他无关。如果说以前的卢路是言贞设定好的玩偶,戴着面具,一举一动都事出有因。现在的卢路却是剪断了线,被弃之不顾的木偶,存在并不代表活着。
魏允忧心忡忡,存在并不代表活着,说的不也是言贞吗!如果有一天卢路想要为了存在感而挣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言贞?
这才是魏允最害怕的。
“我就不上去了。之后你要是想租房子,找工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回到疗养院,卢路独自下车,对于魏允的话也只是应了声“好”,就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
魏允探头看着他刻板姿态的背影,咬了咬嘴上的死皮,缓缓发动了车子。
回到病房,把林音的骨灰盒放在桌上,卢路躺下来,再度陷入无意识地发呆。窗外是一片火红的夕阳,他却只记得那一夜在23层望出去的霓虹,和医院晃动的白光。
那天他在被送去医院的路上间或清醒,但身体无法动弹,直到洗了胃,移到病房才算能连贯思考。只是他不愿意去想,甚至闭着眼睛不愿意清醒,因为他知道警察正等着问他问题。他下意识用活动的那只手去摸口袋,才反应过来警察应该收走了他的东西,可是奇怪的是,他的手指分明在胸前口袋里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薄薄的口袋几乎什么都放不下,卢路努力翻开口袋,发现内侧用胶带黏着一张纸,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即使去掏,也不太能察觉。
这件衬衣是早上出门时言贞给他拿的,说他们要去登记,穿正式一点。卢路撕下了胶带,看到了言贞给他最后的留言。
“我做过的事情大多不想辩解,我并不是那种很清楚自已想要什么,该做什么的人,我也不愿意回头看。但有一件事,到最后我还是放不下,我想让你知道。
我从没想过要害你,那条项链之所以出现在那里,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时我毕竟才十几岁,虽然我努力做个大人,却还远远不够。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和你告别了,我们的人生注定要走分岔路口的两端。可没想到项链被保留了下来,又回到了我的手上,我甚至觉得它是在保护我。
第二次也是同样,我想和言贞告别,也想和过去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告别。我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和你开始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惜啊,事与愿违。我终于明白它是你留给我的执念,也是命运的伏线。
现在,我第三次与你告别。言尽于此,心满意足。”
之后警察在门外听到卢路的爆哭,是在看到这封留言之后。但等警察开始注意他,他已经将胶带贴在了病床底下。
言贞多聪明啊,她机关算尽地想要卢路在尘埃落定后看见这封留言。言贞多歹毒啊,她明知无论如何都有被警察发现的可能,却还是这样做了。她其实并不介意毁了卢路的生活,更不介意什么亡者安宁。
最终一切还是如她所愿,卢路一个人看到了她的留言。在这一刻,她布的局才真正完成了。
这封留言是一座牢笼,而她的死是一把最长久的锁,卢路就这样被永恒地关押在猜测,悔恨,以及秘密组成的永夜里。
这是言贞的阴谋。她重新在卢路心里占据了高地,即便肉体消失,还是永远俘虏了他。已经成为一捧灰的林音,也不能拯救他了。
直到今天在言贞的墓前,卢路并没有感受到汹涌的伤心,他看着冰凉的墓碑,感觉像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已面对面。
他在那一刻才明白,他已经失去了自已,变成了言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