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伦一踏进茶水间,便看到她捧着半凉咖啡对着窗外发愣。
「在想什麽?」
迷人嗓音无预警自头顶上传来,娠潾还来不及反应,身子便立刻被一股熟悉的安全气息紧紧包围。
黑曜伦从身後把她整个人揽入怀里,下巴亲昵地抵住她头顶,长臂圈拥着她的腰,大掌还像安全带扣环似的在她腹前十指交扣,而後一声满足的低叹自他口中轻声逸出。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连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能带给他无限的满足。
「没想什麽。」她老实回答。
「纯粹发呆?」他嗓音里藏着淡淡的笑意问。
「嗯。」她在他怀里点头,好喜欢这种甜蜜又亲密的接触跟气氛,尤其是他带点宠溺的态度,总令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速度。
两人共同守着这份静谧的满足,许久後,他才依依不舍地开口,「饿了吗?」
他轻声问道,仿佛怕惊醒这一刻的沉醉。
「嗯,有点。」她又往他怀里贴近,有点舍不得这麽快离开。
「想吃什麽?」他放柔嗓音问,虽然她没有明说,他却清楚知道她现在心底在想什麽。
「你呢?」她反问。
「是我先问的。」他得知道自己要带她去吃什麽,他只想给她任何她想要的。
「喔。」娠潾静心想了一下,突然挣脱他的怀抱。
「怎麽了?」他松开手,挑眉望着她转过身来瞪视自己。
「凰仪还在,你怎麽可以……可以……」她真想把自己敲昏,怎麽能在有旁人的情况下,还理所当然回应他亲密的举动。
「抱你?」他嘴角扬起笑意,替她把话说完。女朋友娇羞的反应,让他心情太好。
「对啦。」她懊恼地瞪他一眼,却没种往门外看凰仪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
「她回去了。」他轻松地笑开,动手把她转个圈,再度由後方将她温软的身子收进怀里拥紧。
「怎麽可能?」她大大皱起眉,明明记得凰仪才刚说过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还没处理完。
「她临时有事。」黑曜伦没说是他叫凰仪先回去,顺便留下一点工作给他们,以便他留娠潾下来加班跟约会。
没办法,如果不要点小手段,这女人公事公办的态度简直比他还严谨。
「那开会资料怎麽办?」娠潾担心的问,充满责任感的脑袋时常能在无形中重挫男友的自信心。
他没辙地轻叹口气,已逐渐认清她超重的责任感不仅是用在妹妹身上,还有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
「你来做吧。」幸好他一开始就想了这个藉口,果真派上用场。
「好。」她想也没想就傻傻答应,完全没想到自己有可能遭人设计。
反正自从那天两人把话说开、正式交往後,在他霸道的坚持下,她一星期後便辞掉咖啡厅的兼职工作,现在有的是时间,能赚加班费当然好。
「我们先去吃饭,然後再回来处理工作。」他把老早就计画好的行程说出来。
「来得及吗?」显然她最关心的还是工作。
黑曜伦瞬间收紧环在她腰际的双手,一脸不悦地挑高眉毛,很不喜欢自己总被她排在工作後头。
「绝对可以。」他笃定地说,随即话锋一转,「你想吃什麽?」
「四川菜好吗?」娠潾期待地看着他,她喜欢有点偏辣的食物。
「好。」黑曜伦松开手,改为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出茶水间,拿了包包後往专用电梯走去。
他其实不吃辣,但并没有告诉她,而且在跟她交往之前,他也从不曾上川菜馆用餐。
所以,自从决定要吃川菜後,他就拿出手机猛拨电话,一直到两人走进电梯、出了电梯来到停车场,连上车後都还是如此。
後来他终於切断电话,专心开了一会儿车,但当车子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来,娠潾想跟他说上几句话时,他又开始在卫星导航系统上按东按西,一副「我很忙,没空跟你说话」的样子。
情况持续到过了好几个红灯,娠潾心情忐忑地坐在他身边,直到再也受不了被他冷落後,才爆发她的怒气——
「在处理公事?」她先试探性地问。
「没有。」黑曜伦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除了专心开车外,其他所有精神都忙碌地贡献给卫星导航系统。
「凰仪有说她有什麽事吗?」也许她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没有。」他回答得乾净俐落。凰仪哪有什麽事,有事的是他。
「等一下我们要到哪间餐厅吃饭?」望着他忙碌的侧脸,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
他为什麽不肯好好看着她、跟她说一下话?
他简短答道:「川辣馆。」
「好吃吗?」她继续努力找话题,很不习惯他爱理不理的态度,这种感觉会令她胡思乱想。
「不知道。」他根本是第一次去吃,无法论断。
娠潾不再开口,终於认清他是真的不打算跟她交谈,在这一刹那,她感到一股刺痛往心里猛紮。
如果他这麽不愿意跟她出来、不想跟她聊天,为什麽还要硬把她拉出公司,然後再这样对她?
黑曜伦好不容易找到好友推荐的名店,停好车下了车,他习惯性走到她身边,准备牵起她的手一同走进餐厅,未料却被她轻轻挣脱。
「怎麽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再望向她故作冷然的小脸,一种不妙的感觉在他心里升起。
她……很不对劲。
「没有。」娠潾摇摇头,脸上看得出有抹顽固。
黑曜伦拧起眉头,身边女人耍脾气的状况他不是没遇过,不过通常他都不罗唆,马上转身就走。
但是,他现在根本走不了,还耐住性子待在她身边,做了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哄女人。
「餐厅在哪?」娠潾僵着语调问,眼睛始终没有看向他。
黑曜伦牢牢盯住她面无表情的小脸不放,最後投降似的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往那里约五分钟的路程。」
这是卫星导航系统告诉他的。
「喔。」她快速看了他一眼,自己迈开步伐朝餐厅走去。
他怔了下,往前走两步,一下子追上她,同时拉住她的手,制止她再移动脚步。他拧着浓眉问:「你到底怎麽了?告诉我。」
娠潾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他不放,她稍微一用力,反而一个踉跄顺势跌入他怀里。
她在他怀里挣扎着,他却将她搂得更紧。
「你放开我。」她又羞又恼地喊道。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到底怎麽了?」黑曜伦将她稳稳地锁在自己胸前,大有「你不说明白,我就不放手」的意味。
「这里是大街上……」她气自己的力气比他小太多,现在才会这样祓他吃得死死的。
「我看得出来。」他扯动嘴角,冷哼了一句。
「你不担心自己又上报?」尽管她正在生气,仍不自觉为他糟想,可话一出口,她立刻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用!
他思忖了下,低下头,对她露出可恶的坏笑,「上报也好,免得还有人不知死活,觊觎我的女人。」
如果物件是她,他倒觉得利用用媒体的方式披露他们的关系也不错,就算她不愿意陪他公开亮相,以现今资讯发达的情形看来,他俩是一对的新闻一样可以搞得众所皆知。
「你……随便你了。」
她放弃似的灰心语气,令他神情不由得转为严肃。
「告诉我,你究竟在气什麽?」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表情没有丝毫不耐,有的只是关心和在意。
「我没有。」她睁眼说瞎话。
明明就有。他叹了口气,明白自己非用猜的不可了。因为是心爱的女人,他认了,换作是别人,以他的霸王性格,哪能容得了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不喜欢这间餐厅?」他从简单的问题开始找答案。
「不是,我也还没吃过。」她诚实回答。
「觉得车停太远了?」
「不是。」她轻瞪他一眼,仿佛在为自己上诉说「我没那麽难伺候」。
「我刚才开车太快了?」他一一请示。
「不是。」
「那麽……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他凝视着她问。
「……」不说话?黑曜伦挑了挑眉,看来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我刚刚做了什麽事吗?」他双手温柔又坚定地捧起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蓦地发现当中明显写着受伤。
该死!他刚刚到底对她做了什麽?
娠潾仔细看着他,发觉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表现出对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也许……这就是他对待身边女人喜欢的方式吧。
「没事。」她感觉喉咙里有硬块梗住,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没事才怪!」他皱紧眉头,嗓音更加温柔地劝哄着,「跟我说,我很在意。」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两人一直僵在路边也不是办法,於是开口暗示道:「你刚才在忙什麽?」
「开车?」
「不是。"她摇摇头。
他满脸不解地盯着她看,把一切过程仔细推敲过一遍後,恍然大悟地笑开来,「喔,我知道了。」
以前他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只不过那时手边处理的事全是公事,女伴也没她这麽拗,要他自己猜,只会淡淡地暗示他不要在约会时处理公事,然後……他往往就直接把对方送回家了。
他一向不忍受敢对他提出要求的女人,但娠潾很显然是绝对的例外。
「你知道了?」这回换她不开心,知道了还笑得出来,是不打算把她放在眼里就对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冷落你的。」他快速又精准的在她唇上落下蜻蜒点水般的一吻,紧接着趁她杏眸圆瞠瞪向他时,搂着她肩膀举步朝已经订位的餐厅走去。
「哼!」力气比不过他,整个人被他拥着往前走,但发出不满声音的骨气她还有。
原来他心底根本清清楚楚,之前只是故意对她装傻,是吗?
「听我说,因为我很少吃四川菜,所以打电话问了一下朋友,有没有推荐的店,问到了,订位後又接着开始找路,路不熟,我忙着看导航,因此才会忽略你。」虽然被误会,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露出有点开心的样子。
因为够在乎他,所以她才会这麽在意他的反应,他很开心。
「对不起,我不知道……」听了他的解释,娠潾霎时内疚又惭愧,脸上也出现自责的神情。
以前跟他出门吃饭时,他总表现得好像台北没有他不知道的店一样,她从没想过其实他也是需要闻人、找路,才能带她来到餐厅享用美味的食物,现在看来,反倒是她在无理取闹了。
「没关系,是我的错,我应该先跟你说一声。」黑曜伦生平第一次低头道歉,因为他明白,如果哪天她也对他摆出冷淡忽视的态度,他很有可能会马上抓狂。
「才不是这样……」她转头仰看他俊美的脸庞,呐呐地开口,「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该总是把你的反应想成负面的。」
傻女人。
听见她软着声自责,他忍不住低下头,又在她唇上快速偷走一个吻。
「你……」被他揽着怀里偷亲,她一张小脸瞬间绯红。
看她娇羞的模样,他心中不免兴起一阵骚动。「我好想把你带回家。」他全身肌肉紧绷异常,压抑着欲望让他露出一抹苦笑。
娠潾被他的话吓得不知所措,即使这件事早在她预期之内,但她完全没想过他会这麽直接的表达出来。
他这样说,教她要怎麽反应才适当呀?
「怎麽了?」看见她吃惊的表情,他不解地反问,想了一下突然一脸戏谑地笑开来,「傻瓜,你误会了。」
误会?她狐疑地瞄他一眼,真想伸手掐他俊脸上自信到家的痞样。臭男人!
「我说想把你带回家,指的是回去黑家。」
说着他领她走进餐厅,五分钟後,他们已坐定位,而且点了一桌子她喜欢吃的菜。
看她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了什麽,他故作轻松地问:「你不愿意吗?」
过去他从没想过要带女伴回家,直到遇上她,他才发现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能得到家人的祝福,原来是件这麽重要的事。
「没有。」她其实很高兴他提出这个邀请,这代表他是真的很重视她,「那你打算什麽时候带我回去?」
「我会再安排。」他俊美脸庞扬起笑容。
「要回去的时候,至少要提前一星期跟我说喔。」她交代。看他高兴,也跟着开心起来。
没多久。服务生端来满桌佳肴,动作熟练的三、两下就上完菜。
「为什麽?」黑曜伦往她盘里夹了几道菜,又用汤碗替她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她盘子旁边。
「什麽?」娠潾正吃得不亦乐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为什麽要这麽早跟你说?那天你不用特别打扮,做你自己就好。」他一眼看穿她在意的点。
「做我自己就好?你确定?」见他忙着帮她夹菜,自己却没动筷,挑便顺手也替他夹了一些五更肠旺与豆办鲤鱼。
「确定。」他看了眼自己盘里的佳肴,认命地夹起豆办鲤鱼吃了一口。
还好,好像没有特别辣。
「如果做我自己等於穿睡衣出现呢?」她好奇地问,只是单纯想听他会怎麽说。
「我只好说那其实是我的坚持。」他对她俏皮地眨眨眼,他这一句话,听得娠潾心花怒放。
他不愿她委屈自己配合别人,又不希望家人对她不认同,所以乾脆自己下海当怪人,甚至是坏人……
看见她满意的笑颜,他也跟着轻轻笑开,动手夹了盘里的五更肠旺放入嘴里:「这该死的什麽鬼东西!」
听到他的低斥,看见他深深皱起的眉头,她立刻也夹了块五更肠旺放进嘴里。
她咬了两下吞下去。没什麽怪味道呀?
「这是五更肠旺,四川菜的招牌,有问题吗?」她说。
「这麽辣?」他眉头依旧皱得死紧。
难得见他吃瘪,她噗哧一声笑开来,「四川菜本来就大多是辣的。」
她示意他吃口白饭,减低嘴里辛辣的感觉。
「那个就不辣。」他瞪向豆办鲤鱼,表情好像很不爽自己被这道菜给骗了。
「那道例外,还有这道糖醋葡萄鱼也是例外。」说着她动手夹给他,「这道菜不错,手工很繁复,吃起来也很美味。」
他没有迟疑,立刻夹起她放到他盘里的鱼肉吃下,细细咀嚼起来。
「谢天谢地。」还好真的不辣。
「你好像……不太能吃辣?」她眉心微蹙的问。
「还好。」他淡淡看她一眼。
喝酒可以,但说实话,吃辣的东西他就没辙了。
「下次我们不要到川菜馆了。」她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心底不断冒出甜蜜的气泡。
「为什麽不要?」他眉毛都挤在一起,嘴唇闭得紧密,半晌突然开窍了,对她露出宠爱的一笑,「你不用顾虑我。」
「为什麽不用顾虑你?」
「如果物件是你,要我怎样都没关系。」他话一说完,就看见她微微一怔,半嗔半羞地瞅他一眼。
娠潾因他的话窘得俏脸一红,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对他乾瞪眼。
看见她可爱的反应,黑曜伦心中大乐,低沉浑厚的笑声顿时从他喉咙里传出来。
「你笑什麽?」她嘟嘴问。
「单纯觉得你很可爱。」他仍对她挑眉笑道。
「可爱?我吗?」一个女人超过二十五岁还被说可爱……他这是在拐弯抹角嫌她不够成熟吗?
「男人说女人可爱,跟女人对小动物说可爱是不一样的。」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热茶喝了一口。
「哪里不一样?」她满腹疑惑的问。
他看着她,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心情极好地开口,「你自己想想。」
她想得出来才有鬼!
娠潾按照他的吩咐想了几秒钟,很快便做出明确的判断——她放弃。
黑曜伦看她嘟了一下嘴,咕哝一句後便又迳自开心地吃起来,他摇摇头败给她,在心底无奈地偷骂她一句「笨蛋」,脑子里也突然想起一首杜德伟的老歌——
我这个爱人,有点天真,有点点愚笨,对爱没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