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丝收拾行李的时候,心里有种隐隐一直要冒出来的快感。
哈,当他看到辞呈的时候,她已经帅气的在旅程的路上了,而且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回台北,她要漫无目的旅行,走到哪里都可以,不会太快结束旅程。
对了,环岛!
她可以带琪琪去环岛啊!
说起琪琪,旅行的经验少得可怜,因为窦笑风的心思都放在电影上了,根本没时间也不想带她们母女两人出外走走,所以琪琪连乐园都只去了一次。
现在,她可以实现琪琪渴望去乐园的梦想了,可以带琪琪玩遍全台湾的乐园,还有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为什麽把琪琪的衣服也放进去了?」童亮一直在旁边看着姊姊,她沉着一张俏脸,终於开口了。
「琪琪当然要跟我一起去啊。」童丝毫不觉得有什麽不妥,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接着把琪琪的遮阳帽丢进行李箱里。
「要去你自己去,把琪琪的衣服拿出来,琪琪不能跟你一起去。」童亮泠冷的说。
「为什麽?」童丝这才发现妹妹很不高兴。
当她把辞职行动和旅行计画告诉童亮时,童亮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她以为童亮这个唯一的妹妹至少要说一句「我什麽都支持你」之类的话,可是童亮没有,一直蹙眉看着她兴匆匆的找行李箱钥匙,找一些旅行小用品,始终不发一语。
「因为琪琪要上课。」童亮淡淡的说。「而且小孩子也不适合突然去旅行,如果生病了,你要怎麽办?」
窦昶旭是她这个笨姊姊托付终身的最佳人选,眼看姊姊就要错过这个男人了,她不能袖手旁观。
「生病可以看医生啊,到处都有诊所,还怕没医院吗?」童丝压根不觉得生病是个问题。
童亮眼眸一敛,直视着姊姊。「那上学呢?你要琪琪休学吗?她才一年级。」
童丝讷讷道:「学校方面,可以请假……」因为玩乐而请假,是有那麽一点点不妥,不过她还是认为无伤大雅,小孩子嘛,有个快乐童年比较重要。
「你认为学校会同意学生以玩乐为理由请假?」童亮嗤笑。「况且你不是说不知道什麽时候回来吗?那麽要怎麽跟校方请假?」
她很感冒的看着妹妹。「所以,你是要我自己去?」
童亮瞬也不瞬的看着姊姊,逐字逐句的说明白,「我是要你打消辞职跟旅行的念头,明天第一个到报社,然後去窦昶旭的办公室把你的辞呈拿回来,当做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童丝别开视线,她皱着眉把衣物淩乱的塞进行李箱,大声的说:「我没办法再跟他共事,他不可理喻……」
「姊!不可理喻的是你!」童亮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事实。
童丝蓦然抬头,怒不可遁的瞪着妹妹。「我不可理喻?我哪里不可理喻了?他说报社往後要保持中立耶,这麽一来,大家都没办法做事了!」
「怎麽会没办法做事?」童亮反唇相稽。「迎合新老板的心意不就是最基本的吗?难道你要看着大家跟新老板唱反调,让他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职员都炒就鱼,换一批会乖乖听话的吗?」
「你的意思是,他在威胁我?」哈!她觉得自己找到「知音」了!
他明明就是在威胁她,还失口否认,现在童亮也这麽说了,看他还有什麽好狡辩的。
「他只是在做他身为一个老板可以做的事而已。」跟童丝想的不同,童亮这麽回答她。
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她烦躁的说:「总之,我没办法认同他,你是因为对报社毫无感情也没有媒体人的使命感才这麽说的,如果你是我,你也无法乖乖听他的话。」
「所以呢?」童亮双手环胸,冷然地看着姊姊。「在公事上撕破脸,一走了之,你很帅气,那私人感情呢?你也打算跟他一刀两断吗?」
童丝略微犹豫了一下,才僵硬不自然的说:「当然……我们当然不可能了。」
他们确实不可能了,她现在对他很不满,自然也没有心情跟他谈情说爱……好吧!其实她口是心非,但她死也不会承认。
只不过,她说不可能的时候,为什麽会有巨大的失落感?还觉得很心虚、很不安……
为了坚定自己的意念,并且消除那份不安感,她看着童亮,很坚定的再次强调道:「对!我跟他不可能了!」
童亮撇撇唇,冷笑。「太好了,你把工作跟幸福都亲手往外推,你真是太聪明了。」
童丝一听,马上头皮发麻,瞬间烦躁了起来。「干麽这样讽刺我?」
童亮的反话真的让她觉得很刺耳,这种孤单的时候,就是需要家人的支援不是吗?为什麽童亮不挺她,反而站在窦昶旭那边,让她很沮丧。
「总之,你要旅行要散心就自己去,琪琪我会好好照顾她,你不必担心。」童亮的语气死冷。
童丝瞪着妹妹,然而童亮一说完就出去了,她看着整床待整理的衣物,忽然感到烦闷不已……不,不是忽然,其实打从冲动的把辞呈放到窦昶旭的桌上之後,她就一直惶惶不可终日,这样担心着他的反应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然而她是童丝,她是不服轮的童丝,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不代表她是错的,自己去旅行就自己去,她相信自己绝对做得到!
原来一个人的旅行这麽无趣。
第五天,童丝来到花莲,她终於买了「离职」後的第一份中群日报。前几天她都苦苦压抑着自己,不许自己去买,不许自己关心报社没有了她这个总编辑是不是天下大乱?
买了报纸之後,她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来看,先塞进她随身的大包包里。
首先,她找了间漂亮的咖啡厅坐下了,点了一杯曼特宁和一块香草蛋糕,然後慢吞吞的喝完咖啡、吃掉蛋糕,又对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的田野风景之後才深吸了一口气,把报纸从包包里拿出来。
然後,她告诉自己,总编辑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总编辑负责统筹规划,总编辑要审核重点新闻,总编辑要决定头条新闻,总编辑是整个报社编务作业的龙头,任何重大突发新闻的改版由总编辑裁决,所有版面审核定夺由总编辑负责,总编辑是无可取代的!
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才缓缓打开报纸。
她以为她会看到一份乱无章法的日报,然而事实与她想的不一样,报社依然好好的运转着,编辑得就如同她在时一样,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她颓然地靠向椅背,感觉自己像泄了气的皮球,没有动力了。
她的手机依然静悄悄的,五天来没有响过,连通广告简讯都没有,倒是她自己每天晚上会打给琪琪,表面上是关心女儿,实际上倒比较像在向女儿打听什麽。
然而,琪琪根本不明白她这个做妈的「苦心」,小丫头只叽叽喳喳的向她说在学校发生的事,说学校要办园游会和跳蚤市场,一次都没有提到对面的叔叔有没有到家里找她。
是啊,琪琪很好,报社很好,每个人都很好,只有她不好。
现在她帅气不起来了,因为她不像自动辞职离开的,倒像是被放逐似的,被遗忘了。
呜呜,怎麽办?
她拉不下脸回去啊,要走的那天早上,童亮冷测的表情好像在叫她要出去就不要回去了,她怎麽有脸回去?
「小姐,单品咖啡续杯半价哦,要再续杯吗?」老板娘笑吟吟的来问。
「好,帮我续杯吧。」她相信自己一定都把烦闷的心情写在脸上了,老板娘看她的表情才会不太寻常。
好累……旅行一点都不开心,她完全不想再旅见鬼的行了,但是她又没有地方去……那,乾脆回爸妈家好了……哦,不行不行,家里还不知道她离婚了,她要怎麽交代自己在上班日丢下老公小孩回家呢?
「小姐,你是不是有什麽烦恼无法看破?」老板娘唐突地端详着她。「我们这里环境清幽,附近有间大慈寺,如果你厌烦了红尘俗事,想带发修行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
什麽跟什麽啊?童丝先是膛目结舌的瞪着「好心」的老板娘,随即没好气道:「在说什麽鬼话?我哪里像要遁入空门的人?引荐一个你可以抽成多少?我乾脆引荐你进去好了。」
老板娘一脸惶恐,她拚命摇着手解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引荐没有钱可以拿,真的没有,我是看你很烦才说的,我们这里的佛寺里有很多背负卡债的外地年轻人来修行……」
「我没有卡债啦!」哪里有心情听老板娘讲理由,她越听越烦,火速拿出三百元往桌上一放,走人!
自己只是来散散心,竟被当做厌倦红尘俗事的人,她对红尘俗事可留恋得很,一点都不厌倦!
就在她气愤难平之际,她的手机响了,终於响了。
童丝的呼吸微微一窒,兴奋的拿出手机——
噢,是微倩打来的。
她难掩失望的按了接听。「是微倩啊。」她还没对微倩说她离职的事。
彼端传来黄微倩笑吟吟的声音,「采儿的生日派对决定周日在牧场举行了,我跟采儿已经在牧场里了,这里空气好好哦,我们还自己挤牛奶、做鲜奶蛋糕呢,呆儿已经敢骑马了,总之,你跟琪琪一定要到哦,我把地址传给你。」
「好。」她无精打采,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是很开心,我大哥也来了,他跟采儿简直玩疯了。」黄微倩又是一阵愉快的笑声。「等你来了,我刚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嗯——」认识什麽啊?她哪还有心情认识人做社交啊?她好想对微倩说说心事,可是又觉得时机不对,在人家那麽开心的时候吐苦水很破坏气氛,还是去了牧场再找机会跟微倩聊吧。
「那我们就等你们来喽,你跟琪琪一定会爱上这里的,到了再说,拜!」
黄微倩先挂了电话,童丝也只好挂了。
看着乡野间的蓝天白云,她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有种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的感慨,她怎麽会落得如此田地?
不久前,她不是还意气风发坐拥总编之位,还有个对她好得要命的优质男对她求婚,并且指名她那俗称拖油瓶的女儿当陪嫁吗?
蓦然,她灵机一动。
对了,既然她没地方可去,不如就直接过去牧场吧!还可以伺机而动,找机会听听微倩的意见。
至於琪琪和买好的礼物嘛……就叫童亮派人送去牧场,她们母女俩在牧场会合就可以了。
哈,这主意太好了,她真是天才!
仰望着碧空如洗,她的心情又转好了,微倩的电话就像一场及时雨,让她暂时有地方可去了。
清晨六点,车子行经两旁都是落羽松的小径,童丝抵达位於中部郊区的「日光牧场」地方不难找,沿途都有指标,不过她倒是累惨了。
原来古人说的赶路是这麽一回事,她总算明白了。
从花莲到台中,她中间除了停下来吃东西和上洗手间之外,就一路疾驰,感谢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商店林立,让她一个单身女子可以随时安全地喂饱自己的肚皮和上洗手间。
总之她到了,刚刚也打给微倩了,微倩很惊讶她自己来了,叫她先在门口等一下,她马上出来。
童丝把车停在大门入口处,一下车,忽然就觉得天空好近,凉凉的山风轻拂着她的发梢,久违的新鲜空气让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烦闷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放眼望去,一大片草原让人有狂奔的冲动,还真的有马在散步,还有牛,好多牛,大牛小牛……天啊,她觉得自己是城市土包子。
不过,她倒是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平缓起伏的坡地上有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入目所及有一圈白色的围栏,围栏里都是牧草,没有杂草,不管是草地或泥地都乾乾净净的没有半点垃圾。
除了欧美乡村风的主建筑物较大之外,还有一栋栋的白色小木屋错落其中,她马上想像自己坐在窗边喝咖啡,发呆一整个下午……
太棒了,就是这里了,她不想走了,她要在这里放逐自己,在这里放逐总比环岛放逐好,至少不必一直开车还被误会要遁入空门。
况且,这个牧场是采儿舅舅买下来的,微倩也不会向她收住宿费,实在太完美了。
「童丝!」
晨光中,一抹纤影远远走来,黄微倩漾着盈盈笑意对她招手,背景是一整排叶子转红的落羽松。
「老天!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跟我开玩笑的,出来一定不会看到你,你还真是很疯耶,怎麽说来就来了,也不跟我讲一声?」
童丝在心里赞叹一声,好美的景致,好美的人见,如此的浪漫氛围实在和微倩很搭,整体看来仿佛国外的风景明信片。
她看着好友,一六八的修长身材踩着满地的红色落羽而来,乌黑亮丽的及肩长发无比飘逸,再加上天生的白宫肌肤,一龚纯白色的过膝洋装将她衬托得像森林精灵。
她一直觉得微倩很美,并不是拥有水汪汪大眼或高挺鼻梁什麽的,而是一种知性的美,让人容易在她面前感到安定。
婚变之前,她向来对自己有自信,还把自己跟微倩比较过,如果她是男人,她会选谁?
答案是微倩。
啥,如果她是男人,她才不要选情绪晴时多云偶阵雨的自己,她要选总是气定神闲的微倩,能够拥有微倩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所有男人的梦想。
「突击检查啊,看你有没有藏男人。」她笑嘻嘻的回答。
她呀,彻夜未眠的开车,满眼血丝、一身狼狈,跟好友的秀美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有啊!你怎麽知道?」黄微倩神清气爽,边说边叫守卫打开那间门。「事实上,采儿的爸爸也来了。」
童丝眼睛一亮。「真的吗?」
她一直很想知道采儿的爸爸是何许人也,想不到今天可以见到,她真是太兴奋了,马上就忘记自己现在有多悲情多可怜。
「说人人到,唔,在你後面。」黄微倩一脸的笑意。
童丝看到好友对她身後的人露齿一笑,满眼温柔的招呼。
「这麽早就去运动回来啦?」
她大感好奇,不等微倩替她介绍就转过头去。
果儿的爸爸究竟是什麽样的男人?一定是个配得上微倩的男人,既然配得上微情就一定不是普通人物……
她露出笑容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童丝,微倩的朋友……」
迎面而来穿运动服和运动鞋的男人缓步停下,但他让童丝瞬间惊骇的楞住了,一张俏脸霎时惨白,暂停呼吸了……
窦昶旭?
微倩的男人是窦昶旭?
采儿的爸爸是窦昶旭?
原来如此!难怪他都没有打电话给她,难怪他都没有找她,难怪她辞职了也无所谓,难怪她一个人旅行他也不担心,原来他忙着帮女儿办生日趴!原来他劈腿!
她狂乱的瞪着他,心底的怒火和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交织着,一阵眩晕无预警的袭击了她。
她死命瞪着窦昶旭,感觉到自己脑门快充血了,接着瞬间昏了过去!
童丝悠悠转醒。
她昏过去多久了?
眼睛一打开就看到窦昶旭坐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叹息般的看着她,眼中充满感情,让她分不清虚实。
童丝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但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不只表情,事实上她整个人就像在高压炉里,快要爆炸了。
她觉得自己好狼狈、好不堪,自己的辞呈和放逐现在都变得可笑不已。
天杀的!这几天他们一定都一起在嘲笑她吧?辞职什麽?放逐什麽?根本没人在乎啊!
「医生说你是疲劳过度加上营养不良才会这样,已经打了营养针,休息几天就会没事。」他的声音低而温柔,还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唉,他该拿这个女人怎麽办才好?这麽冲动,居然还能在职场活到现在,真是奇迹了。
「你不要碰我。」她的声音颤抖,过一下才发现自己哭了。
同时失去男人和好友,这种事怎麽会发生在她身上?
他骗得她好苦,既有微倩这朵解语花,又有采儿这麽可爱漂亮的女儿,还向她求什麽婚,还说什麽要琪琪当陪嫁,简直是鬼话连篇!
而微倩呢?微倩也好不到哪里去!
微倩知道是奔腾集团的总裁买下了中群日报,她没有理由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奔腾集团的总裁吧?
换言之,当微倩听她娓娓倾诉自己与窦昶旭之间的种种时,竟然默不作声,不把实情告诉她!
微倩她为什麽不说?看她因窦昶旭而苦恼很好玩吗?
就算假设是因为她把自己和窦昶旭的事告诉微倩时,自己已经对他放感情了,所以微倩说不出口,但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啊!
故意把她叫到这里来,让一无所知的她亲眼看他们一家三口恩恩爱爱的样子,让她晴天霹雳、知难而退!
想到她对微倩诉说情事的那一天,微倩一直眼含隐隐笑意,她当时还没当一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在嘲笑她!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亏她还把微倩当朋友,还那麽喜欢她,她真没想到微倩会这样伤害她!
对他们而言,她童丝算什麽?
一个他们可以肆无忌弹的在背地里嘲笑的笨女人吗?
他们两个一定觉得她很笨,怎麽会相信一个离婚带着拖油瓶的女人会找到幸福呢?
总之,他们联手把她耍得团团转!就是这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