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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柏茗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一]

接到谢光沂的电话时,车子才刚刚启动。

“你们已经在往新台走啦?”那头声音很嘈杂,谢光沂不得不拉大嗓门,“事情结果怎样?”

“说要保留松风镇的古建筑,所以说服对方放弃了青柏巷这块地,改把工厂设在郊外。”

事实上,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逗留松风镇的期间,他几乎也要以为拆迁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然而松风中学一位名叫尤瞻的学长从自家旧书馆里筛选出了所有与青柏巷有关的地方志,一条条列到拆迁组负责人面前,之后又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辩论,才得到了政府对青柏巷文化价值的认同。对那名学长,他满心佩服。

他完成了他所无法完成的事,佩服之外,还有着深深的感激。

“哇,那就好那就好,不然过年过节我可没老家可回了。”谢光沂夸张地啧啧叹道。随即她听出了林嘉言刻意压低的嗓音,忍不住打趣:“阿秋在你旁边?睡着了?”

“嗯……”视线落到身边的女生身上,林嘉言的目光变得柔和,“她累了。”

“难怪,之前她还哭得跟天快塌下来似的。”似乎被谁催促着,谢光沂只得说,“那我先挂了,放假再回去看你们两个小朋友。”

松风镇与新台市之间新修了一条高速公路,其间有一段线路高出地面很多。青葱碧绿的农田成为被俯视的对象,间或一两口小池在日光照耀下波光粼粼。视野开阔而一望无际,湛蓝天幕仿佛是倒悬的画布,丝缕奶白色溢开来,成为了一幅绝妙的抽象作品。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秦锦秋身子一歪,脑袋磕到林嘉言肩膀上。但她睡得相当沉,对此浑然不觉,还又凑近了些,往他怀里偎了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好眠。

林嘉言哑然失笑。低头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似乎有某个角落渐渐软化。看着她的时候,好像总是会不知不觉地笑起来,心情也会变得轻松。真是个神奇的家伙。

见她睡得安稳,林嘉言也不禁感到些困意。神经紧绷了好些天,骤然间松了弦,反倒觉得心口空落落的。

算了,睡吧。

他微微扬起嘴角,也闭上眼,不多时便进入梦乡。

车厢有节奏的轻微颠簸成为了绝佳的催眠曲,乘客们的小声交谈也渐渐平息。司机调低了音响的音量,舒缓的乐声在狭小空间内静静流淌,如潮水一波波冲刷耳廓。气氛安宁而静谧。

林嘉言睡熟了,因此没有注意到,本该沉眠的秦锦秋此时倏地睁开了眼。

她直起身,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是枕在对方肩膀上的。歪着脑袋太久,以至于脖子有些酸疼。

端正坐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意识渐渐回笼。秦锦秋偷偷瞄着林嘉言的睡颜,神思忽然有些恍惚——有多久没看到他睡觉的样子了呢?他的睡眠似乎总是很浅的,即使是一同在院井里打瞌睡,他也总是迟睡先醒的那一个。而他醒了也不爱叫醒自己,反倒感到有趣似的看着她,以至于她每每睁开眼总能从极近距离处发现他兴味颇浓的双眸,搞得她受惊不小,连连担心自己是否有流口水生眼屎等等不雅行为。

他到底在看什么?

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林嘉言单手支着下颌,头微微低垂,刘海滑落,覆盖住了轮廓秀气的眉毛。望着眼前面貌清秀的少年,她忍不住回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圆润可爱的小男孩。奇妙的是,尽管过了这么多年,记忆中与他有关的每一个影像都依然明晰。

它们将被永久地珍藏。

秦锦秋静静地望着他微蹙的眉心,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伸手为他抚平那一道褶皱。然而她只是叹了口气,强压下那种渴望。尽管青柏巷之事已圆满解决,她的心口仍压着一块大石。

先前与颜欢的一段对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回松风镇以前,不,还要更早一些。在南景开学的前几天,她曾避开谢光沂私下里去找过颜欢。其实那并非不能被表姐知道的对话,但没来由地,她不想牵扯上旁人。而对方似乎早知道自己会被找上,爽快地答应了邀约。

尽管从表姐无限循环的絮絮叨叨中她对颜欢其人已无比熟悉,可一旦面对本人还是不免紧张。

相较之下颜欢就要自在许多,招手替她点了一杯拿铁,温温的咖啡香安抚了她紧绷的情绪。

他们约在颐水路口一家名叫“Dream Catcher”的咖啡店见面。

Dream Catcher,意为“追梦人”。

店子布置得简明而温馨,茶色系的装饰,朝街的巨大落地窗纤尘不染,窗旁的三脚架钢琴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金色。琴凳上凌乱地摊着几本琴谱,看上去却像很久没被人翻起了。无人弹奏的钢琴,在暮色中隐隐透出一种无从诉说的寂寞。

“这家店开了很久了。”见她瞧得出神,颜欢笑了笑,“述谣和乔安的秘密基地啊。”

两个敏感的名字牵动了她的神经,秦锦秋蓦地抬起头。

颜欢还是淡淡地笑着,那笑容里有种旁观并洞悉了一切的平静与悲凉。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一定还在哪里见过这种笑容。

在哪儿呢。

“你想问的,就是述谣和乔安的事吧?那还是得从这家店讲起了。”

颜欢的嗓音与林嘉言有些相似,清冷,沉静,但要更柔和一些。这样的嗓音,很适合来讲故事。

“我来到这儿,是十一岁时的事情,那时候乔安九岁。而她与述谣,在更久更久之前就认识了。”

秦锦秋一怔,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青梅……竹马?”

“算是吧。你和嘉言的事我听小光说过,很像,对不对?”颜欢食指无意识地叩着杯沿。这个时侯店里几乎没人,他俩似乎是仅有的客人了。无限接近寂静的空间里,颜欢清冷的嗓音静静回荡着,“乔安从小就是个戒备心很强的孩子,因为出生在单亲家庭,所以比其他的孩子更早学会了保护自己。颜叔事业做得很大,乔安更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呆着。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据说遇见述谣之前的她非常孤僻,简直是自闭了。”

“就算现在这样也……”算不上外向啊。秦锦秋试图去想象小小的颜乔安独自待在空旷的大房子里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发酸,“好可怜。”

“这话可不能被乔安听到,她自尊心强着呢。”颜欢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他兀地问:“你能分得清述谣和嘉言?你觉得他们哪里不同?”

秦锦秋倒真被问住了。

细细回想起来,第一次在林家见到林述谣的照片时便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不是林嘉言”。往后一次又一次愈加坚定这个认知。然而,判定的依据究竟在哪里?

对了,是那傻傻的、钝钝的、心无城府的……

“笑……”

秦锦秋低声说。

颜欢举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林述谣笑起来让人觉得很……”她蹙着眉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总之,言言不会那样笑的。”

“很傻气,很单纯,很迟钝?”颜欢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替她补完了残缺的语句。

明明都不是褒义词,但却听不出任何贬低的味道。

或者,应该说,就是那样的感觉。

秦锦秋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认识他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乔安大概是骂他笨蛋最频繁的一个。”察觉到她的顾虑,颜欢微笑着打消了她的不安,“这家伙活了十五年,还是单纯得像张白纸一样,若是没有乔安盯着,不知他会把自己搞丢到哪里去。”

“听起来……他俩很般配。”

“与其说是般配,倒不如说是互补吧?述谣得要乔安这么精明的人看着才行,而他,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乔安全心信任的人。”

也许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秦锦秋也不禁坐直了身子。

“唯一一个?”

“乔安三岁之前住在美国,国外对单亲家庭的态度很公平。而你也应该明白,国内,这里,并不是。这之间的落差是很大的,大到能让一个没有精神支柱的孩子崩溃。”

秦锦秋沉默下来。这段往事没有她插嘴的余地,因此她选择聆听。

“好在,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的时候,她遇到了述谣,就在这儿。那时候的细节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应该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因为述谣是个很容易被别人接受的人,没有谁能对那种笑容有抵抗力的。”

那种心无城府的笑容,简直能让人相信这个世界是暖色的,是完全温暖而美好的,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即将来临的每一个明天,都是晴天。

“述谣单纯,看起来有点傻,但他并不愚蠢。他很敏感,要我来说的话,对于某些事情他看得其实比谁都清楚明白。所以我也很好奇……他究竟是怎么突破了乔安的防线。”

秦锦秋诧异了,“你也不知道?”

“那是他们的秘密。”

有些秘密,是不必说的。有些秘密,是不能说的。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旁人永远无法窥见。

“我想,接下来我要说的,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事情。”颜欢说,“述谣死后,乔安接受了一年的心理治疗。”

秦锦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心理治疗……为什么?”

“在得知述谣死讯的那晚,她曾一度陷入疯狂的状态。证据就是嘉言肩上的那道疤。”

那根撑起她全部精神世界的支柱轰然倾塌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逼人疯,逼人死?

然而,为什么心里仍然感到不踏实?为什么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林述谣的死,和林嘉言有什么关系?”

颜欢收起了面上惯有的淡淡的笑。那种神情,说是严肃却又不太准确,更像是旁观者的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事情,不该由我告诉你。”

他说得坚定,不容人再做纠缠。可秦锦秋犹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简直可以说是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么……林述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她的错觉。

颜欢又一次笑了。不是礼节性的淡漠笑容,而是发自心底的温柔微笑。

“像矢车菊一样的人。”

他说。

[二]

进入初三后,早读课提前到六点半开始,晚自习则成为了强制性的措施。这样一来便微妙地错开了初一与初二学生的上下课时间,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周遭格外空旷。

晚上九点半。

师绘矮下身,无声地收拾好书包,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讲台上,坐班的任课老师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离开教室。下课铃也在同时打响。

师绘哐当拉开椅子,在班上其他同学还未回神之际抱着书包飞奔而去。

走廊上还没有人,她跑得毫无阻碍。这一路都没有灯,黑暗中脚步声被无限放大,撞击耳膜,震动耳骨。她跑得气喘吁吁,仿佛身后有什么正追逐着。可那里没有人。

只是空旷的走廊而已。

她只能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荒谬的行为。

落荒而逃。

她后悔了。

说是愧疚也好,说是害怕也好,她已经开始后悔跟江蕾和陆雪野扯上关系了。

这种感觉,从那晚自师织手中接过钥匙后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

之后就没有再参加过小团体的聚会,江蕾来班上找过几次,也被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避过。听同桌说对方提及晚自习下课什么的,横竖觉得不安,于是一连几天放学铃未落便狂奔出教室。

不知所措。

她找不到更好的方法来结束这种荒唐的状况。

跑出教学楼,她慢下脚步。前后寂静无人。她松了一口气,平复呼吸,拖着步子往学校车棚走去。学校到江蕾一行人常去的网吧与她回家的路之间有一小段重合,担心会发生偶遇之类的状况,因此她最近都改骑单车了。

车棚里的灯最近不太灵光。她打开钥匙圈上的小手电,摸索着走进棚里。夜风倒灌进衣领,脊背一阵凉飕飕的。这才感觉到阴森恐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跑起来。

手电筒的光亮圈定了一小片区域。随着她的跑动而摇摆不定。

蓦地,光亮划过了什么东西。

她手一抖,手电掉落在地。

弹起了几下,最终落在另一个人的脚边。

“总算找到你了。”陆雪野弯下腰,唇边噙着暧昧不明的笑,“晚上好呀,小朋友。”

师绘张了张口,大脑一片空白,“你、你怎么……这儿……你怎么进……”

“门卫算个什么东西,没有我陆雪野进不来的地方。”她向前跨了一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分外清脆响亮。师绘这才发现,她的背后还有人,并且都不是陌生的脸孔。

“别看了,我们这圈子里比较固定的就是这么些个,大家关系可好着呢。”陆雪野搭上她的肩膀,“不过呢,我们最近都有些生气,今天实在是气不过,所以就一起来了。小朋友,知道我们为什么生气吗?”

面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师绘只觉得手脚发冷。她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挤出“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只看到陆雪野扬起勾画细致的唇,呵地一声冷笑。

“因为啊,不识抬举的人,可是非常非常讨厌的。”

师绘突然发现,陆雪野身后的一大伙人里,少了江蕾的影子。

“小蕾那么赏识你,你却横躲竖躲,你说这该不该呢?”

陆雪野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咄咄逼人。师绘退得背靠栏杆,动弹不得。

“惹我的家伙,我通常都是不计较的。但若是惹了小蕾,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咯嚓一声,她拨开打火机的金属盖,橙红色的火苗在黑夜中闪烁跳跃,映亮了陆雪野远比同龄人成熟老练的面容。师绘四肢僵硬地呆呆望着她,不知她想做什么。

陆雪野将手伸进口袋。

师绘吞了吞口水,视线紧跟着她的动作。

一包烟。

她掏出了一包烟。

粉红色的外壳,意外的精致可爱。陆雪野从中抽出一支来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支,递到师绘面前。

“这烟是我刚搞到的,瞧,烟嘴是心形哟,你们这些小姑娘都喜欢的吧?”

她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不少,但其中似笑非笑的味道让师绘不敢放松戒备。

“这、这是在学校……”

“你雪野姐在这儿,怕什么呢?”陆雪野柔声道,摆明了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这烟确实小巧可爱,比起一般的烟来更纤长,白色外壁,淡粉色的心形烟嘴也的确很有吸引力。师绘咬了咬唇,硬着头皮伸出手去。

只这一次。打发了她们,就好了。

只再抽这一次。

烟草味在唇齿间弥漫开的瞬间,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厌恶的究竟是烟味,还是懦弱无能的自己?肺腔好痛,头晕,想吐,然而陆雪野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她不能表现出真实的想法,只能佯作享受地眯起眼,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以此掩饰腹中的翻江倒海。

陆雪野哈哈大笑起来。

“不赖,真不赖。”她的心情不知为何蓦地转好,阴狠森然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绘愣了一秒,烟气岔进了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然而更让她错愕的是,陆雪野竟伸出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跟小蕾作对,就是跟我作对。记住了这一点,我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很开。”

师绘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她知道,事情再一次朝与她所期望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三]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它会让曾避之不及的东西成为呼吸般理所当然地存在,会让你曾想紧抓不放的过往渐渐从生命中淡去痕迹。这并非我们所期望的,然而,它确确实实是主观的行为。

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将与你有关的一切啮噬殆尽。

[四]

陆雪野将几张钞票丢在副驾驶座上,也不等找零,便径直拉开车门下了车。

师绘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江蕾紧随其后,一边絮絮地抱怨着:“太浪费了!下次不准不等找零钱!”

这老妈子似的训斥竟然没有惹来陆雪野的反感。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作反驳。

师绘大感惊奇。事实上,从第一次见到陆雪野和江蕾,她就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尽管陆雪野要更大一些,看起来也更老练成熟,但事实上似乎总是江蕾在管着她。

但这也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吧。

师绘摇了摇头,甩走头脑中多余的思索。

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常去的网吧,而是城西的一家溜冰馆。穿过杂乱的城西广场,溜冰馆的大门半开半闭,里面没有开灯,刺目的激光晃得人眼花缭乱。摇滚乐激烈而震耳欲聋,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陆雪野似乎与老板相熟,扬手招呼了一声便去内室取溜冰鞋了。江蕾拉着师绘到休息区等待,一边顺口问道:“你会溜冰吧?”

“会一点……”事实上,还是健身爱好者师爸爸的教导。不过后来跌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师妈妈看得心疼,怕她担心便也就不学了。师绘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我们今天来这儿……干什么?”

江蕾惊奇:“雪野没告诉你?”

师绘摇了摇头。

“哇……那我可成诱拐犯了,完了完了。”江蕾这么说着,却看不出丝毫担心害怕的模样,倒是玩笑的成分居多,“我们圈子里有个男生很中意你,想跟你见个面。”

女孩子到了初三心思早就不是一张白纸,师绘也多多少少懂得这方面的事情。闻言她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却被身后横插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哟,你们来得好早。”

陆雪野正巧拎了溜冰鞋回来,腾出右手与来人击掌,江蕾也不甘落后,挤上前去蹭了一巴掌,“你要的人我们带来喽。”

金红色的激光熨过眼皮,师绘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尽管穿着溜冰鞋,但照常看来个子应该算是相当高挑修长。想象中在这种地下溜冰馆混得开的怕都是猥琐下流之辈,然而他的面容却相当白净清秀,若非碎碎的乱发和左耳熠熠生辉的耳钉添了几分不羁,她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与卓绎一类的模范生了。

似乎感受到师绘略带探索意味的视线,他低下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称得上迷人的笑容。

“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这话说得轻佻,师绘霎时间红了脸,噎得说不出话来。

江蕾和陆雪野早换上了溜冰鞋,见状托称“你俩好好认识认识”,随后朝少年暧昧地一眨眼,轻巧地滑进场内。

偏僻的场馆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师绘紧张得掌心冒出汗来。

“你怕我?”她听到对方的声音突然逼近,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正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那道带着笑意的嗓音又退开距离。

“你不适合这儿啊。既然不适合,为什么还要逼自己来呢?”

师绘呼吸一窒,一时间忘记了害怕,迎向对方的目光。

若要以少年来说,他的眼神实在是桀骜叛逆了些。但他的眼睛,却又是极其清澈和正直的。

振聋发聩的摇滚乐声渐渐隐去,急速旋转的激光不知为何也显得没那么刺眼了。明明是陌生的,明明连名字都未曾知晓,但在这个令她举步维艰的地方,她隐隐有种感觉,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可以信赖的。

[五]

人到底是该靠着自己活下去的。

没有谁值得永久地依赖——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却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遗忘它。

就像无际黑暗中出现的一道光。

明明知道那渺茫不可捉摸,明明知道那无法被十指捕捉禁锢,但还是执意伸出手去。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再靠近一点点就好了。

总是这么自欺欺人着,一次又一次往前迈出脚步。

无底深渊。

[六]

门缝中透出橙黄色的光亮,绽出柔软的晕圈,在漆黑楼道中显得暖融融的。

师绘心里咯噔一下,还未来得及思虑,手已经先大脑一步拉开了门。

大挂钟哐哐哐地响了十二下,客厅中坐着的人让她霎时间呆若木鸡。

许久,师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

师妈妈捂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师爸爸拾起遥控器关了电视,一贯慈爱带笑的面容上竟是少有的严肃神情。

少了电视中嘈杂的乐声作为背景,霎时间一切陷入沉静。

师爸爸先开了口。

“小绘,已经很晚了啊。”他沉声道,“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

师绘张了张嘴,一时间无言以对。她以求助的目光看向师妈妈,然而师妈妈别开了眼,声音有些颤抖:“之前有人告诉我你跟学校里的坏学生走得很近,我一直都不敢相信……可是你……”

仿佛有什么在一瞬间轰然倾塌。

“上初三的女孩子家,怎么会混到半夜三更才回家!师绘,你快中考了啊!”温柔和善的师妈妈气得面色惨白,破天荒地以严厉的口吻叫了她的全名。

师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脑中乱糟糟一团。

为什么会被知道?为什么会被知道?她只是想再随便应付陆雪野她们几下而已,不是真心想要融入那个圈子的,再给她一些时间,她一定能回到正常的初中生活里——为什么不再给她一些时间?为什么?

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浸透了她全身,“妈……”

“不要叫我妈!”

师绘宛若被雷电击中,错愕地张大了眼。

师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倒抽了一口气,也慌了神。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只剩下秒针节奏均匀地行走,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打破沉默的是一阵拉门声。

师织从厨房里走出来,径直越过诧异的师绘,弯腰柔声道:“爸、妈,不早了,你们先去睡吧,有事儿明早再说,啊?”

师爸爸低头长叹了口气,拉起仍黯然神伤的师妈妈回了房。经过师绘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你妈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

将父母推进房间,又回头安抚了几句,师织垂首走出来,反手关上主卧室的门。

“又是你啊……”背后的喃喃自语让她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师绘的神情有些怪异,“大半夜的,你不睡你的觉,到底是在等什么呢?”

师织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问我想说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吧!是你告诉爸妈的对不对!对不对!”也不管夜深人静,师绘歇斯底里地大叫,其间饱含着愤怒与不甘,“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你就这么想让我被赶出这个家吗?为什么你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

师织静静听着,由迷惘不解渐渐变得明白起来,“小绘,不是……”

“告诉你师织,这个家里我认的只是爸妈而已,你不是我的姐姐!不是!我的事不要你管!”师绘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咆哮着,乃至于嗓子嘶哑带了破音都未察觉。

吼完这一句,她一阵风似的跑回房间,砰地甩上门。

寂静的夜里惊天动地的一声。

她背靠着门板,微微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恐惧、担忧与愧疚交织成网,被背叛的怒火又在其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她无法冷静地思考。

那一晚,师绘没有勇气走出房间,因此她也无法知晓,在门的另一侧,有一个人不言不语地站了很久很久。

[七]

早读课,语文课代表捧着《诗经》在讲台前殷殷地念着“将子无怒,秋以为期”。讲台下,秦锦秋丢下笔,躲进书堆里偷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砰。

她捂住脑袋,愤怒地瞪着作案者,“干吗敲我!”

“替你醒觉呀。”路和一脸坦然地收回指头,晃啊晃地翘起二郎腿,“打瞌睡可是对他人劳动的不尊重。”

“你是最没立场说我的人……”秦锦秋没好气地嘀咕着,一边又打了个呵欠。

路和总算找回了些许良心,“喂,你最近精神很不好噢?生病了?”

许是他的嗓门太大了些,隔了两条走道的林嘉言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精神不济是真的,但却并非是因为感冒。下课铃打响,秦锦秋趴在桌子上哀哀叹气,只觉得浑身乏力。路和不知又溜去哪里撒播爱与欢笑了,周围清净不少。她闭上眼,想趁这个时间养养神。

塑料纸响动的声音惊醒了她。

林嘉言在她面前放下一小袋药片,低声道:“是你以前常吃的那种。记得用温开水,不准偷懒喝凉水。”

自从两人的关系重新回复熟络,林嘉言重拾起了从前在松风镇时的一个习惯——那是一个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的习惯。

因为初潮时没有调理好,往后每每到生理期她的身体就会变得很虚弱,腹痛到无法上课更是常有的事。秦家妈妈无法照应到学校,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林嘉言头上。而显然是习惯所致,他也不避讳什么,所有的关心都显得再自然不过。

“不行的话,下午运动会开幕式你就请假回去吧。”

窗外,天空湛蓝无际。这是一个晴天。

所谓“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十月底的运动会,是颐北高中每年的惯例了。

既然不用上课,又没有参加什么项目,秦锦秋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提议。蓦地腹部一阵绞痛,她脸色苍白地弯下腰去,正冷汗直流时,班上的体育委员跑过来,在她面前放了一瓶矿泉水、一罐红牛和一块德芙巧克力,上面还分别用标签贴着“秦锦秋”三个字。

她莫名其妙,“这是什么?”

又丢下一块号码布,体育委员咧开嘴,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运动员的福利啦,下午加油哦!”

“你说运动员……”

“八百米很累人的,记得好好做准备活动!”说完,他捧着大箱子去别处分发物品了。

秦锦秋一头雾水间,林嘉言已无声无息地取了秩序册回来,翻到二年A班一页,神情凝重起来。

他喊回体育委员,将秩序册摊到对方面前,指着“秦锦秋,1165号”沉声道:“解释。”

“欸?报名单是胡烁烁填好给我的……你不是自愿的?”体育委员困惑地挠头,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

胡烁烁。

听到这个名字,秦锦秋愣了愣神。

林嘉言合上秩序册,看起来相当不悦。他正要说什么,却被体育委员哇啦哇啦打断:“拜托了,就算没拿名次也没关系,上去跑一下嘛,弃权会扣分的呀!”

闻言,原本满心抗拒的秦锦秋果然犹豫起来,“可是我没有训练过……”

又来了,秦氏专利的简直能叫做过分的倔强死心眼。林嘉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场之前压压腿就行了!拜托了!”体育委员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

腹部的绞痛依然未歇止,但若要为此让班级平白扣分也是她万万不愿的。内心的矛盾令她无从抉择,体育委员眼中的期待更是令她感到汗颜。

“那我……试一试……”她撇开脸不敢看林嘉言,小声说。

雪白的翅膀分割天幕,白鸽的身影最终融化在日光里,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别看啦,那都是城外养殖场的家养鸽,绕一圈就回家去了。”见她瞧得出神,同任广播员的学长打趣道,“今年的开幕式可真没创意啊,放白鸽喷彩条什么的早就没人有兴趣了。”

颜乔安收回视线,也不接话,低头自顾自整理讲稿。

学长碰了个钉子,伤脑筋地摇了摇头。这时远远有体育老师吹起哨子,他比了个“OK”的手势,拽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请参加高一、高二女子八百米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再播送一遍,请参加高一、高二女子八百米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检录处就设在主席台下。身旁的学长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今年是怎么排的,女子八百竟然在第一场”,颜乔安翻讲稿的手兀地静止在半空中。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给我秩序册。”

学长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点到名,忙不迭地拿来秩序册递过去。颜乔安扫视了几页,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名字。

那个女孩子,跑八百米啊……能行吗?

看上去状态相当不佳,没换运动服就算了,直接穿着牛仔裤跑步也未免太嚣张了些。看上去也不如往常那般精力充沛,反倒脸色苍白,时不时地用手按压腹部,脊背也微微弯起,似乎身体相当不适。

正打量着,对方仿佛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一般,蓦地抬起头。颜乔安忙别过眼去,回过神来又暗骂自己心虚个什么劲儿。

那边,秦锦秋已发现了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在苍白的面庞上显得分外不和谐。

要给她加油吗?

颜乔安低下头,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乔安乔安。”

她收回神智,才发现自己又在发呆了。

梁未来拍拍手里的大叠稿纸,讨喜的圆脸上满是骄傲,“我很厉害吧,比赛还没开始就组织到这么多通讯稿,这次我们班的文明分没问题啦!”

颜乔安礼节性地说了句“辛苦”,集中精力清点起通讯稿数量,然后朝一旁等待的学长比了个“五十五”让他记录,再将稿纸归入待审稿件的夹子里。好容易完成这一连串的工作,忽然听到一声发令枪响。

高一女子八百米的比赛已经开始了。

操场上顿时沸腾起来,不少人推推搡搡地跟着陪跑。高二组在体育老师的指挥下排成一列,等待着上跑道。

颜乔安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前后的运动员都有服务人员跟随,而秦锦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果然生气了吧。

照理说,这种场合林嘉言是一定会陪在一边的,而他此刻却不见踪影。秦锦秋低下头,为自己的任性妄为暗暗后悔——当然她也知道,有机会再选择一次的话,她依然会站到这条跑道上。人缘甚好的路和也不知钻到哪班的大本营混时间去了。

说不失望不失落,那是假的。

前方欢声雷动,高一组的第一名已经抵达了终点,随后又陆陆续续有人下场。裁判吹哨,“高二组准备。”

她深呼吸了几次,感到腹部的绞痛渐渐平息了些。负责按秒表的老师走到她面前,确认道:“1165号,二年A班秦锦秋?”

她点点头。

年轻的老师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朝她挥了挥拳,笑着鼓励道:“加油!”

“各就位——”

裁判高高举起发令枪。

秦锦秋定了定心神,迈开脚步。

砰——

枪口青烟未散,十多人便一同冲向前去。秦锦秋在靠内侧的第三道,轻易地抢占了先机,跑在第二位。拐过一个弯道,经过二年A班大本营前,班上的同学尖叫呐喊,“秦锦秋加油”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鼻头一酸,脚下跑得更卖力。

然而事情显然不会那么顺利地结束。

跑完半圈后吐纳还算平稳均匀,然而到四分之三圈时她忽地脸色一白,呼吸顿时乱了节奏,脚步也紊乱起来。

好痛。

痛得无法呼吸。

额角渐渐沁出冷汗,她努力按捺住用手捂住腹部的冲动,强逼自己机械地重复摆臂动作。第三名远在身后十多步,见状加紧赶上,逐渐缩短了距离。

她深深吸气,想要再度把距离拉开,然而速度无论如何也加不上去,只能徒劳地跨着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眼睁睁地看着原本的第三名、第四名从身边越过。

前方枪响,此刻第一名已经跑完一圈,进入第二圈的加速阶段。秦锦秋紧咬下唇,蓦地,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腿……在抽筋。

怎么会这样!

心思一乱,呼吸便也跟着困难起来。面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模糊,她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无济于事。

第五名也超上了前。

不行了吧。

说是没拿到名次也没关系的……那就这样了吧……没关系的……

“秦锦秋,加油!”

她一愕,抬头望向主席台。颜乔安激动地站起,手里握着话筒,微微颤抖着,视线却坚定不移。

怎么……

“听到了吗,连乔安都给你加油了哪,不好好跑可不行。”熟悉的带笑嗓音近在咫尺,秦锦秋错愕地看向内场,路和不知何时起跟在身边陪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比出大拇指,“哥哥我的陪跑费可是很高昂的,不要浪费了啊!”

这家伙,说什么呢……秦锦秋失笑,被这么一分神,腹部的绞痛好似也平息了些。她一抿唇,低头加速。

“好样的,就这样把前面的坏家伙们都甩到身后去!”路和哈哈大笑,高呼一声,紧跟上来。

超过一个。

又超过一个。

前方还有两人。

进入最后一段直道。秦锦秋瞠大双目,只听得呼啸的风声充斥耳廓,跑道两侧如雷动的加油声也渐渐隐去。距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只剩一步了——离终点也只剩下五六米的距离。

她一沉气息,瞅准前方两人之间的空隙,侧身超过去。

就在那么一瞬间。

那两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同时向里侧靠拢。空隙骤然缩小,秦锦秋收身不及,被撞个正着。

电光火石之间,她脚下用力一撑,硬是改变了自己倒下的方向,朝终点重重摔去。

那根白色的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点哨声响起。

“第一名,1165号!”

全身的力气在瞬间抽尽,她闭上眼,任由身体下落。

面前等待的却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温柔的怀抱。她隐隐有种感觉,那个怀抱,已经在这里静候了很久很久,只为了等待她的到来。有谁收拢手臂,俯下身来,在耳畔轻轻道:“阿秋,恭喜。”

秦锦秋微笑,安心地在那个怀抱中昏睡过去。

远远的,高高的主席台上,颜乔安注视着这一幕,内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八]

“还、还是放我下来吧!这太夸张了!”

暮风和煦。

浅金色的日光将云层染作橙红,天幕如同洇了水渍的画纸般温润柔和。一望无际的水面,粼粼波光往远处无限延伸,宁静而恒远。

不顾秦锦秋的抗拒,林嘉言背着她,沿着川泽河慢慢地往家走。

一来没训练,二来准备活动不足,三来生理痛,醒来后一动双腿就痛得哀哀直叫,这样还企图自己走回家,简直是妄想。

“那我放你下来,你肯打车回去吗?”

“当然不!这么点路,多浪费啊!”秦锦秋条件反射地给出否定答案,随即认清对方的意图。路人频频回头,还不住掩嘴偷笑,惹得秦锦秋脸颊涨红,“我说放我下来啦!太丢人了!”

林嘉言一扬唇,淡淡威胁道:“再吵我就改公主抱喽。”

秦锦秋立马闭嘴,闷闷地埋下头,不再说话。

“阿秋?”林嘉言觉得好笑,“生气啦?”

“言言,你学坏了。”她不肯抬头,伤心地指控。

林嘉言一愣,紧接着哭笑不得。

宁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言言。”

“怎么?”

“天色不早了……你不急着回家吗?”

“爸妈都出差了,家里没人。”

“噢。”

过了一会儿。

“言言。”

“怎么?”

“我还是……自己走吧……天都快黑了,这一路打不到车的……你也很累了……”

林嘉言停下脚步。

秦锦秋只觉得过意不去,埋在他肩膀上不敢抬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只见对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回地面,站稳。

她不解地回望过去,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妥协。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林嘉言握住她的肩,缓缓地俯下身,沉静无波的黑眸中起了她从未见过的波澜,“那么,我就讨点报酬吧。”

他说着的时候,是带着笑的,那笑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然而她只是愣愣地张大眼,看着林嘉言的面容越来越近,却不想逃开。

太阳完全沉落地平线。

天色将暗未暗,寥寥几颗星子洒落在遥远天幕。湖蓝色与黛紫色交织的星空,美丽得让人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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