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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柏茗 当前章节:123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一]

我一直相信着,没有什么能比死亡更为恒久。

金钱不能,梦想不能。爱情不能,友情也同样不能。

而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我才明白,那样一种东西,确确实实是存在着的。

我对你的思念,比死亡更为恒久。

[二]

烛火摇曳,映得院子里影影幢幢。

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颜乔安回到院里,顺手掩上大门。颜欢赶着回学校,而爸爸和阿姨布置完宴会便去了邻市。灭了斑斓耀眼的彩灯,院子顿时被黑暗侵蚀包裹,寂静如潮水渐渐漫上岸。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高脚杯贮着的工艺蜡烛燃得只剩下一小截,原本晶莹剔透的漂亮颜色此刻变得污浊浑厚,令人心生嫌恶。

“乔,对着蜡烛许愿的时候要闭上眼哦。”

她一怔,蓦地抬起头。院子里一片空旷,没有人,哪里都没有人。

“好好许愿的话,心愿就一定能传达出去的。”

少年低下头,眉眼微勾,墨色黑瞳中宛然流转的澄澈笑意比星芒更为璀璨耀眼。橘红色的烛火为他白皙稚气的俊秀脸庞浸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乔,说好喽,明年的生日蜡烛,后年的生日蜡烛,再后年的生日蜡烛……全部全部,都得让我陪你吹哦。”

颜乔安痴痴地望着烛火,意识有些涣散,“好……”

“那么来勾手指吧!绝对不能反悔哟!”少年愉悦地笑了,伸出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仿佛冥冥中被什么牵引着一般,颜乔安点了点头,慢慢伸出手去。

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靠近。

就在她快要触碰到少年的指头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乔安,你在干什么!”

是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林嘉言。

再回头,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而她方才茫茫然伸向的,只是那团烛火而已。

“怎么样,烧伤了没?”见她愣愣地不说话,林嘉言有些担心起来,抓住她的右手反复察看是否有伤痕。

“你怎么……回来了?”颜乔安喃喃道。

林嘉言抬起头,清俊的面容在渐渐被月色稀释的火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与烙刻在心室内壁上的另一张脸孔缓慢重叠,丝缕吻合。

“路和说有东西落在这儿,叫我来看——”

颜乔安打断他的话,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林嘉言这才发觉她神情有异,而那一声又一声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亟待证明心中某种猜想的殷切的自言自语。他走近一步,试图劝她冷静一些。然而刚刚靠近些许,就感觉身子一沉。

他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手里已条件反射地接住对方。

颜乔安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肩窝中。

“述谣,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啊……”

有冰凉的液体滑入他颈间,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颜乔安抱得很紧很紧,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一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林嘉言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拍拍女生的后背,于心不忍地唤道:“乔安……”

假如他可以的话,就帮她将幻觉维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吧。即便仅仅是如此,也能让他稍稍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颜乔安身体一僵,随即一把推开他,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林嘉言颈间的伤痕。

“乔安……述谣他不会叫我乔安!他不会这么叫!”

颜乔安失控地大喊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乔。

最爱看那少年在日光下仰起头,满脸尽是纯然的笑,张口便是这轻轻柔柔的一声。

再也听不到了。再也听不到了。

她颓然跌坐在地。

没有人能够替代他。连梦境也不能。就算长了一模一样的相貌又怎样?就算有着一模一样的嗓音又怎样?没有人能替代他!没有人!

“你走。”

林嘉言担忧地望着她。

“不准用这种讨厌的眼神看我!我叫你走!快走啊!”

不要用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朝我露出悲悯的眼神。

算我求你了,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看到你。

就算是多了一道丑陋的伤疤,你与他还是那么像,那么像。

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你再待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些什么!

求你快走,快走。

空无一人的院落中,颜乔安环抱膝盖,痛哭失声。

唯有葡萄藤与月光静静伴着她。

[三]

“述谣,白驹过隙是什么意思?”

“白驹过隙啊……就是白马从门缝里一下子跑过去,形容时间过得很快的意思吧。”

你于我的生命如白驹过隙,不过刹那而已。

[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横亘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冰冷且坚硬,无法穿透且无法跨越。

而这道屏障究竟是由谁铸造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错究竟在谁?

不懂,真的不懂。也许他们都没错,也或许他们都错了。而她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这么做,是否真的正确。

老师宣布放学。秦锦秋快手快脚地整理好桌上的杂物,低头收拾了书包,沉默地站起身。自始至终没有与身旁的路和说一句话。

往常的这个时候路和该是在毫无顾忌地大打瞌睡的,而她会在下课铃打响的瞬间一脚将他踹醒。可她今天没有这么做。

路和依旧大喇喇地趴在桌面上。但她知道,他醒着。

秦锦秋站起身,许久,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路和有所反应,她便闷头小跑出教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自那一天起,事情便如被拦腰截断般没了下文。她找尽借口不与路和独处,捂紧双耳固执地听不进任何解释。她不想听,也不敢听。路和是林述谣生前的挚友——她怀疑林嘉言,怀疑颜乔安,怀疑颜欢,但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么一个人,打一开始就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

令她想来便暗暗心惊。

进了十一月,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刚过六点,道旁的街灯便渐次亮起,流光溢彩的霓虹令星芒也黯然失色。

拐过一个路口,秦锦秋顿了顿脚步,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来新台一年多,她还从未有空好好地逛一逛这座城市。夜风起了,清凉舒爽,正适合让她的头脑冷静冷静。这样的夜里,再适合排解心中的烦闷不过。

听班上的女生说,城西新开了一家地下商场,里面有不少可爱的小店铺。

随性地定下了目的地,她拽了拽书包带,慢慢地走着。

新台市说来繁华,住宅区与商业区之间却有着明显的分界,彻夜喧嚣的也就那么几块区域而已,更多的地方沉眠在安宁而静谧的黑夜中,不言不语。穿过宁静的住宅区,她竟隐隐有种错觉,这儿的一切,与松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却也仅仅是错觉而已。

再走过一条街,五光十色的高楼大厦彻底打破了夜色的宁静。秦锦秋穿行其中,暗叹这里的亮化工程之豪华。相较之下,松风镇那么几根沿河的小彩带便显得小家子气了。新开的地下商场入口设在步行街西端,恭贺开业的花篮摆了很长一段,十分惹眼。

秦锦秋蓦地停下了。

在商场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十一月的夜里已经很冷了,对方的短裙小马靴看得她情不自禁打起哆嗦。这样夸张的打扮,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师绘。

距上一次见面已经很久了,她的穿衣风格看来又成熟不少,远远看去睫毛上方还有淡淡的紫色眼影,伴随着眨眼的动作和角度的变换闪着若有若无的亮光。她在商场门口徘徊着,神情有些焦虑。

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在这儿干什么?

一时好奇,秦锦秋侧身躲进了一旁的电话亭。再探头看时,师绘似乎已下定了决心,转身踏进了商场大门。

秦锦秋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上去。

一下电梯她便后悔了——这并非她以为的明净亮堂的超市卖场,走道两旁的小铺子低矮杂乱,商品看来也相当劣质。人倒是不少,女孩子多半与师绘一般打扮,骄傲地展示自己形状姣好的小腿。秦锦秋觉得自己一身校服在这儿简直不伦不类了。

“看,那个人,是颐北的……”

隐隐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前方,师绘已经走得很远了。顾不得身后的指指点点,她忙加紧追上去。越想越觉得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眼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师绘不管了。

走道的尽头是一家桌球馆,里面光线昏暗,瞧不真切。一名说不上年龄的酒红色卷发的女生倚在门前抽着烟,时不时眯起眼吐上一两个烟圈,姿势老练而媚惑。秦锦秋皱了皱眉,觉得她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师绘迎上前去,与那女生说了什么,对方笑起来,顺手掐了烟,领她进了馆里。

秦锦秋这才想起那张脸——妆容精致,神情不驯,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有种迫人不得不臣服追随的魅力——颐北高中公告栏上的常客,老师心头的噩梦,陆雪野。

厚重的暗绿色天鹅绒帘幕垂下来,令她无从窥见内部。

秦锦秋倒退了几步,转身飞奔。

第一次发现地面的空气是如此清新。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奔进地下商场入口前的电话亭,摸索着拨通了师织的电话。

电话很快便通了,师织似乎还留在图书馆自习。秦锦秋三言两语说明了自己方才见到的情景,“你要来吗?还是我先进去看看?”想到那漆黑的、仿佛会将人吞噬般的洞口,她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口吻也有些急切。

出乎她意料的是,师织的反应竟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阿秋……”沉默了很久,师织才开了口,嗓音沙哑,“这件事,就当做没看到吧。”

秦锦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不用管她了,我已经……不想再管她了。”

“为什么?对方可是陆雪野,你隔壁班的那个陆雪野,那个差点杀了人的陆雪野!师绘是你妹妹,现在你说你不管她?!”气急攻心,秦锦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抓着话筒大吼。

师织久久不语。

就在秦锦秋狐疑通讯是否中断时,耳边传来轻笑。

像是无奈,也像是自嘲。

“就算我去了,也只会被说成自作多情多管闲事而已。”

秦锦秋一愣,听出了蹊跷,正迟疑着该不该问,却见正对电话亭的商场出口处,师绘跟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出来了。

那男孩子长相颇英俊,但她见惯了林嘉言这一类的温和清俊型,便不由觉得这人带了几分邪气。霓虹一闪,映得他耳畔有什么东西熠熠生辉。秦锦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枚十字架形的耳钉。

他俯在师绘耳边说了句什么,师绘扑哧笑出来,朝他伸出手。那男孩子任由她挽住,指指步行街的另一个方向。师绘点点头,嘻嘻笑着跟上去。

短裙层层叠叠的蕾丝边在夜色中划出俏皮而诱人的弧线。

秦锦秋慌忙说了句“再打给你”便丢下话筒奔出电话亭。然而她与师绘顶多算有过数面之缘,贸然冲上前去不免显得唐突冒失。而那男孩子不友善不正经也只是她的主观判断,无法作为她带回师绘的理由。

纵然紧紧盯梢,却也只能在一旁急得跳脚。

“我说你啊……”忽地肩膀一沉,“正义感过剩也是很让人伤脑筋的。”

秦锦秋一惊,回过头,路和正搭着她的肩摇头叹息。

过分的诧异让她一时间忘了他们正在冷战中,愣愣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路和避而不答,朝着师绘和那男孩子的方向啧啧道:“几天不见,那家伙的喜好朝着危险的方向去了啊。那小妹妹初中还没毕业吧?”

秦锦秋愈加混乱了,“你认识他?”

路和“呵”地轻笑了一声,“总之,交给我就行啦。”

望着他的背影,秦锦秋忽然想起——她并没有说清事情的始末,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

路和还未走近,那少年便已发现了他,熟络地摆手招呼,迎上前来击掌,看来颇有些交情。路和指了指师绘,又指指身后,对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来,发现了秦锦秋。视线相交的瞬间,他扬起唇,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秦锦秋被他笑得脊背生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那少年收回视线,朝路和比了个OK的手势。路和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向怔在一旁的师绘扬扬下巴,示意她跟上来。

“你是师织的妹妹?”听了秦锦秋的介绍,路和大感吃惊,“看不出来啊。”

秦锦秋踩了他一脚,警告他别乱说话。路和闷哼了一声,识相地闭嘴。而师绘的目光已经有了些复杂。

“你姐姐……在担心你,让我带你回家。”秦锦秋试图组织合适的词句来缓和气氛。

师绘撇过脸,嘀咕了一句什么。她说的是——“多管闲事”。

那语气是嫌恶的。

秦锦秋回想起方才电话里师织所说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天色已晚,路和见她要送师绘回家,自然也跟了上来。三人沉默地走着,师绘也不指方向,似乎有心等着看笑话。好在秦锦秋对师家的位置依稀有些印象,多绕了两个圈子,总算找对了地方。

“等等。”

秦锦秋冷不丁喊住了默不作声准备上楼的师绘。

对方回过头来。

“今年过年的时候,你……是不是回过桑野?”

师绘有些诧异,但随即冷下脸来,一字一顿地道:

“这与你无关。”

师绘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夜风变得急了,呼啸着撞击耳膜。秦锦秋回过神来才发现,只剩下她与路和两个人了。

路和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随便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郁景那家伙,莫名其妙让我背了个大人情啊。”

“你们……认识?”

郁景。秦锦秋默念着这个名字。路和虽然平时也吊儿郎当,上课爱打瞌睡,老不及时交作业,但他也只是懒散而已,与郁景是绝对不同的。为什么路和会与这种生活在暗处的少年有所交集?或者应该说,为什么路和也会出现在乌烟瘴气的地下商场?

她发现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嗯。”路和简单地应了声,显然不打算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秦锦秋也不再追问。空气再次凝滞冻结,沉沉压在心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路和慢下脚步,开口唤道:“阿秋……”

秦锦秋身子一震。

“不要再躲了,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满天星辰连成浩渺无尽的长河,在看似宁静的夜色背后汹涌向前、奔腾不息。

走到了平日放学时两人分手的十字路口。到了这儿,秦锦秋向左,路和向右,往后的道路再也没有交集。

红灯闪了闪,转绿。

秦锦秋咬了咬唇,垂下头,低声说:“就到这儿吧……再见。”

说完,她也不敢看路和的表情,转身飞奔而去。

[五]

总有一些东西,是该值得相信的。

而我该相信的究竟是什么?我以为的你,到底是真正的你,或者,也仅仅是我以为的你?

我想我也许从来都没能将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从开始,到现在。

[六]

“换组?”林嘉言有些意外,“为什么?”

秦锦秋扭过头,鼓了鼓腮帮子,闷声不说话。

看了看她,再看看不远处同样一脸阴郁的路和,他明白过来,“你们吵架了?”

用吵架已经无法概括了。

自那一晚起,冷战再度升级。路和似乎也放弃了努力,任由她钻进沙子里装鸵鸟。发展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小孩子般的赌气,课上同桌搭档的讨论也成了前后座,战争的硝烟蔓延到了整个小组。而眼下的生物实验课,依旧按照座位来分组,两人不可避免地又凑到了一块儿。

“阿秋,别这样。”林嘉言失笑,劝解道,“只顾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没想到他会拒绝,秦锦秋闷闷不乐地缩回座位上。路和正玩着显微镜,高倍镜低倍镜换得不亦乐乎。前后左右都摆好了实验器材,生物老师敲敲讲桌,宣布上课。

这一课的实验是观察洋葱表皮。秦锦秋见路和专注于玩弄显微镜,便伸手拿过桌子正中的报告单。

谁知却感受到了一股意料之外的阻力。

原来路和也在同时拿起了报告单。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对视半天,谁也不肯开口说话。最后路和率先放了手。

秦锦秋一怔,气呼呼地扯过报告单,在标题栏张牙舞爪地写下实验标题。

老师挨桌发洋葱,秦锦秋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过,操刀一切,眼泪顿时飚出来。路和缩在显微镜后闷笑,笑得她心头怒起,手里下刀更狠,眼泪也飚得更凶。路和拨过几瓣碎片,跟她比赛似的,也操起刀片咚咚咚切起来。

生物老师下讲台来巡查,见状失色尖叫:“路和!秦锦秋!谁让你们把洋葱切成渣的!”

受了好一通教训,重新拿到了一颗完好的洋葱。这一次洋葱首先落到路和手里。他也不看秦锦秋,从抽屉里掏出火柴,乐呵呵地划了一根,点燃了这次实验里本用不着的酒精灯,然后——用玻璃棒将洋葱一把串起,搁在火焰上慢条斯理地烤了起来。

秦锦秋目瞪口呆。

但她也不甘示弱地伸出镊子,企图夺回洋葱所有权。可路和左挡右挡,就是不让她碰到目标物。拉锯之间,也不知谁的衣袖扫到了桌面,酒精灯哐当一声翻倒。

火势骤起。

好一阵鸡飞狗跳后,动乱总算渐渐平息。生物老师脸色铁青地瞪着一片狼藉的实验桌,颤抖着伸出食指,指着大门怒吼:“你们俩!给我到走廊罚站去!”

砰——

阳光明媚,群鸟啁啾。

两人看着紧紧关合的大门,眨巴眨巴眼睛,再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蹲下身来,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颤动,眼泪直流。

“白、白痴啊——”不知谁先说了句。

雾霭消弭,似乎也就是一瞬之间的事情。

路和大大咧咧地在走廊上坐下,随后拍拍身边的石阶。秦锦秋瞄了瞄实验室,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便也大着胆子坐下了。

“述谣很喜欢你。”

毫无预警的一句让秦锦秋愣了愣。路和笑笑,仰起头,后脑靠上墙壁,眯眼望着晴碧如洗的天空,慢慢地说:“我从初一刚认识述谣的时候就知道你了。他夸你夸得乔安都快生气了呢,勤奋、用功、善良又努力,那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怎么还能有这种人存在?傻得简直就像第二个林述谣嘛。那时候起,我就很想见你了,在述谣死后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直到军训的前一天,我在班级名册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人,路和的诉说因此而愈发清晰明了。

蓦地,秦锦秋回想起一个场景。

那一日,在Dream Catcher中,静静讲着故事的颜欢。

带着旁观并洞悉了一切的平静与悲凉的笑容——当时,她只觉得隐隐有种熟悉感。而现在,她终于想起了。

她在路和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容。看到过很多很多次。

“你来报到的时候,我就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那时候我才相信了述谣说的。我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你和述谣实在是太像了。我不是指相貌——而是你们给人的感觉。单纯,积极向上,能让人轻易地卸下防备与你们亲近。我过去一直以为,那是只有述谣才有的特质。”

路和收回视线,直视着她的眼睛,“我啊,不喜欢想太多复杂的东西。当年与述谣一样,与你也一样。我喜欢你们,说朋友,就是朋友。只是这样罢了。”

秦锦秋张了张口,脸颊微微发烫,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路和看穿了她的窘迫,笑起来,“那么……All pass?”

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无法丢弃的包袱太多太多了,何苦再为自己多加负重。

什么都不要多想,单纯明快地过生活,就好了。

秦锦秋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然而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她忽略了一个潜藏在事实背面的问题。一个错过一次,往后只怕便再也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

她,分明从未见过林述谣本人。

[七]

直至走出学生会办公室,秦锦秋还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楚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好啊,颜欢和师织的大力推荐呢。”跟在身后的女孩子用不掩羡慕的口吻感慨着,“你这文艺部长当得可威风了。”

对了,文艺部长。

以师织为首的一众高三学生会成员以学业繁重为由,自请卸下了职务。与此同时,师织提交了新一届学生会会长及各部长的推荐名单,秦锦秋的名字赫然在列。一个来自小镇的土气姑娘来当颐北高中学生会的文艺部长,此事自然引起了一批自视甚高的文艺部干事的强烈反对。但师织早有准备,不仅拿出了文艺部一年来的活动记录,还亮出了极有声望的前任部长颜欢的推荐函,这才让众人心服口服。

“师织真是好厉害啊,我们学校这种全自治的学生会若是没她顶着,不知会成什么样。”对方赞叹过后,又不禁遗憾着,“我还以为下一届会长铁定是颜乔安的。”

本次事件最大的关注焦点莫过于此。

纵观整个高二年级,无论从学习成绩、办事效率、任职经验还是管理手段来看,颜乔安都是当仁不让的下届会长的头号人选,更难得的是大家一致服气,没有谁提出异议。但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持反对意见的是颜乔安本人。

辅导老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追问理由。被问得不耐烦了,颜乔安才皱皱眉,回以淡漠无情的两个字。

“麻烦。”

真难想象啊,比现在还要冷淡自闭的颜乔安,小时候的颜乔安……会是什么样子呢。

秦锦秋心事重重地推开了二年A班的大门。此时正是下课时间,她一进门,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原本团团围在角落里的同学们顿时作鸟兽散。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她朝林嘉言与路和投去征询的目光。可路和高跷双腿,枕着双臂吹口哨,林嘉言也只是微微笑着,不说话。

在搞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她纳闷地嘀咕了一句,正要回座位,却见胡烁烁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对方一改从前的张扬跋扈,反倒有些忸怩似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恭喜你了。”胡烁烁别开眼,含糊地说。过了一会儿,又不情不愿地补上了一句:“之前的运动会……对不起。”

秦锦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还未反应过来,班上便已炸开了锅,口哨声喝彩声四起。还有几人企图抬起秦锦秋向上抛,吓得她连连尖叫。无意间对上胡烁烁的目光,两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相视而笑。

这是个可爱的班级。而新台,或许也是个可爱的地方。

被抛起的刹那,秦锦秋闭上眼,微笑着这样想。

[八]

我将对你的思念封成书简,却不知该如何书写地址,才能将它送达你的世界。

“把它交给风吧。”

我听到你这么说。

[九]

在接手文艺部的同时,也得一肩扛起广播站的工作。

掏出刚从师织处接来的钥匙打开广播站大门,迎面而来的灰尘气味呛得她好一阵咳嗽。屋内光线昏暗,窗帘低垂,隐隐可以看到CD盒散了一地。

虽然据说是颜欢毕业后就没人来管理过,可这未免也乱得太夸张了些。

拢好窗帘,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阳光倾洒而入,更显得满地狼藉惨不忍睹。秦锦秋叹了口气,打开CD机,随手抽了张碟塞进去,然后抄起墙上的鸡毛掸子捋起袖子投入卫生革命。

好在脏归脏,却都不是陈年旧垢,清理起来也算轻松。显然前任主人的卫生习惯相当不错。秦锦秋在心中暗暗对颜欢道谢三声,叉腰环顾焕然一新的广播室,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

CD跳了一首曲。

熟悉的前奏让她心头一颤。

乐曲在屋内宛然流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秦锦秋脸色大变地扑向那堆CD盒,从中翻找出唯一一张空盒。

是那天在林述谣墓前听到的曲子。

那首……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曲子。

秦锦秋捧着CD盒,凝视着上面手写体的曲名。

《化作千风》。

她手一抖,歌词本自盒中掉出。乐曲中所咏唱的依旧是她听不懂的语言,然而默默念着译文,竟感到眼眶逐渐发热潮湿,泪水迅速积蓄起来。

以湛蓝天空为底色,纯白色的字体如云,如风。

怎么会有这样的……

“这首歌,是述谣生前的最爱。”背后蓦然响起的嗓音惊得她一震,愕然回头,林嘉言站在门边,不知已经在那里听了多久,“每次去看他,我都会把这首歌放给他听,我把它……看作是述谣的遗言。”

秦锦秋顿觉自己撞破了对方的秘密,手足无措起来。她还记得那一日,后来在林家醒来时,林嘉言是以怎样悲哀的语气一遍又一遍说着“不要问”。

那种悲哀,让她一想到便止不住地心痛。

“你都知道了吧。”作为青梅竹马,自然再了解她的肢体语言不过。林嘉言笑了笑,“没事的。有些事……到底是瞒不了。”

不。她明白,自己所知晓的还不是全部。所有的事实拼凑起来,画面无论如何都缺了最最关键的一块。

“言言。”

“什么?”

“林述谣的死……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自己问得过于尖锐直白,但偏偏是这么样一个问题,她再怎样都找不到更为婉转迂回的说法。

林嘉言身躯一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是我杀了他。”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秦锦秋呼吸一滞,一颗心几乎要狂跳出胸口。

CD转入单曲循环模式,《化作千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如同死者平缓而温柔的诉说。

起了风。

拂起窗帘,吹乱了额发。入了冬的风,竟然还能如此和煦轻柔。

“阿秋,你还记得我离开松风镇前的那个晚上吗?”

怎么会不记得。

镇上发了台风警报,然而那却是个一如既往安宁平和的傍晚,暮色如洇了水般渐远渐淡了痕迹。她与他像以往的无数个傍晚一样,从学校慢慢地走回青柏巷去,并约好了第二天要一起大喝外婆私藏的好茶。

那一天,她看着万里晴空,将台风警报当成一个拙劣的玩笑。

然而也就是那天,入夜后,大雨倾盆。

“那一天,述谣来找我。我忘记带钥匙,就让他在家门口等,我去找奶奶取钥匙。我不知道那天有一伙桑野的犯罪团伙来了松风镇……述谣被带走了,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一地的血……后来我们在郊外的废仓库找到他,他被……述谣是自杀的,那群男人把他……把他……”

一个可怕的词划过脑海,秦锦秋一个激灵,失声打断他:“不要说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述谣死得很惨……他是很爱干净的人,却……要不是我,要是我没有丢下他,要是我没有丢下他……”

秦锦秋浑身僵硬,手里的CD盒也拿不稳,砰的一声砸在音箱上。

整座颐北高中都听到了这声巨响。

到底会是怎样可怕的画面?那笑容单纯毫无城府的少年……她不敢想。

“爸妈为了保住述谣的声誉,想办法压下了这件事,真相也只有当时在场的几个人知道而已。”林嘉言垂首苦笑,刘海覆住他的眼,投射下浓郁得抹不去的阴影,“这是我一生都洗不去的罪。”

秦锦秋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林嘉言紧紧闭上眼,黯然转身,慢慢走出宽敞明亮的广播室。

这样就好了——将最后一个心无芥蒂陪伴着他的人推离身边,让心底的负罪感一口一口地啃食肌体——这样,就好了。

不要再去奢求什么了。

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嘉言一怔,还未回神,就感到肩臂一紧。

秦锦秋自身后紧紧抱住他。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她苦苦探求了一年的真相。

一道流着脓水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原来真正残忍的是她,是执意要揭开那道伤疤的她。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秦锦秋泣不成声,“你叫我不要躲,那你自己为什么一直在躲?死去的不是你,不是你啊!林述谣也会希望你连他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一辈子想着为什么没有代他死!我不会怪你,我不是颜乔安,你看好了,我是秦锦秋,我不是颜乔安!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晴空寥阔。

恍惚中,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偏偏俯下身来,朝跌倒的自己伸出手的小孩子。

那是无论过去多少个日夜,都永远不会褪色的场景。

自牵手的那一刻起便仿佛注定了,冥冥之中有某种牵系,再也无法断开。不管经历了什么,经历了怎样的残酷、怎样的痛苦,都无法断开的牵系。

“有我在。”

一定会这样说。

林嘉言怔怔地回过头,竟有些迟疑退却了,“阿秋……”

秦锦秋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在。”

不需要更多言语。也许笨拙,也许迟钝,但因为是你,所以我一定能懂。

许久,林嘉言欣慰地笑了。

只属于林嘉言的笑容,如水光般温柔,如暮色般和暖。

“谢谢。”他低声说。

[十]

请不要伫立在我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 我没有沉睡不醒

化为千风 我已化身为千缕微风

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秋天化身为阳光照射在田地间

冬天化身为白雪绽放钻石光芒

晨曦升起时幻化为飞鸟轻声唤醒你

夜幕低垂时幻化为星辰温柔守护你

请不要伫立在我坟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 我没有离开人间

化为千风 我已化身为千缕微风

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化为千风 我已化身为千缕微风

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翱翔在无限宽广的天空里

——《化作千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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