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流云静淌,暖霞万丈。
少年背光倚在窗边,在夕阳模糊的光线下成为一道简约而清雅的剪影。虽如此,他的眼眸却是异常清亮的,宛如高山之上澄然流淌的溪流。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仰起头望向薄暮时分更显高远的天空。或许,他并没有看天空,但他的目光确实是投向远方的。
望着远方的少年,显得那么单薄,隔得那么遥远。仿佛只消松一松手,眨一眨眼,他便会不见踪影。
他轻轻念道: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一字一字,低沉却清晰。玉石般清冷的音质因此而柔和了几分。
想要更走近一些,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步子。伸出手去——触摸不到。触摸不到。
少年回过头来,弯起眼,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秋,你知道吗,一刹那,就是0.013秒。”
比呼吸更短暂。比眨眼更短暂。
一弹指之间,便是六十刹那。一刹那之间,便是逝水流年。
[二]
“阿秋,醒一醒。”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轻轻摇晃她。秦锦秋皱了皱眉,将眼睛张开一条缝。视野里有个模糊的人影,靠得很近,鼻端传来一缕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她努力想要辨别那人是谁,但梦中的情景却好似残留了一部分在眼前,扰得一切都扑朔迷离。
是梦啊。
原来只是在做梦。
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场景呢——一定是出现过的,她能肯定。但回忆的磁条似乎被洗去了一段,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个场景之前之后所发生的事。
“让我再……”睡一会儿。她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再睡一会儿吧。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对方轻轻笑了起来。伴随着那轻柔如风的笑声,她忽然觉得鼻尖一痛,呼吸顿时不顺畅起来。她扑腾着反抗,“疼!”
这么一来她算是彻底清醒了,目光炯炯而又无限幽怨地瞪着收手含笑而立的林嘉言。他的右手扶着椅背,身子俯下,清俊的面容近在眼前。秦锦秋红了脸,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阿秋,我们已经到了,快下车吧。司机师傅还等着回去呢。”
秦锦秋这才发现车内空空荡荡。司机大叔扛着纯净水桶上来,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而后了然地冲他俩笑了笑。
不、不要随便乱理解呀!
秦锦秋大感窘迫,腾地站起身,脑袋一缩,顺手将身旁的少年往前推。林嘉言任由她当鸵鸟,对司机大叔点点头道“麻烦您了”,拉起秦锦秋下了车。
迈出车门的瞬间,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大巴停在山路边,正对着开阔的山景。满目苍郁——山并不高,却绵延起伏连成片。青葱碧郁的密林铺展于脚下并往远方无限绵延,仿佛成为了碧色的海洋,风起时波澜涌动。闭起眼睛几乎有种错觉,她,能听到波涛拍打礁岸的声音。
松风镇胜在精致秀丽的小桥流水,因此秦锦秋面对着如此开阔大气的山景不禁有些出神了。
“我想……”
“什么?”
“会不会有人像对青柏巷那样,来毁了它们呢。”秦锦秋收回视线,无端地感到惆怅。
“谁知道呢。”林嘉言走到她身边,顿了顿,又说,“但是,只要还有人愿意待在这里,它们总愿意为了那些人坚持下去的。”
我们所深爱的事物,很多时候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得多。太钻牛角尖,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这样想,也就释然了。
“走吧。”秦锦秋深深吸了口气,清新沁凉的山风充盈肺腔。她转过身,却见远远跑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锦秋姐、嘉言哥。”那人站定在他俩面前,“姐姐说你们今天会到,我是来带路的。其他人已经进学校了,再不快点就没有好床位喽。”
她的出现让秦锦秋惊喜万分,“好久不见了!”
回到桑野镇的师绘看上去稳重成熟不少。换下了花哨时髦的衣服,衣着朴素的她让秦锦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师绘被看得窘迫起来,不自在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秦锦秋慨叹似的长舒了一口气,“以前还没发现,原来你长得蛮漂亮嘛。”
从前也许更多时候是被闪亮耀眼的衣饰遮蔽了光辉,她甚少去留意师绘的样貌。
说话间已走了一段路。安宁小学离他们的下车地点并不远,正对着校门的就是操场。铁制的校门已经有些生锈,“安宁小学”四个字上的油漆已褪得斑斑驳驳。注意到秦锦秋的走神,师绘解释道:“这里到镇上还是很不方便的,旧是旧了些,不过东西都还齐全。”
安宁小学的学生据说都是山上农家的孩子,七八岁的模样,很怕生,整整齐齐地排在操场边,怯怯地看着已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的哥哥姐姐们。而反观颐北高中一方,大家也都还是高中生,面对这样的情景也不免手足无措。一时间双方隔操场相望,满场一片静寂,竟没人走出第一步。
秦锦秋一眼便瞧见了颜乔安。她与双方大军的阵营都有些距离,独自倚在一棵老树下看书。梁未来全无形象地蹲在她身边,垮着脸大喊无聊。颜乔安从书页上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摘下耳机递给她。
正疑惑着怎么没见路和,就见他满头大汗地拎着两大捆课本跑过来,“你们这些没有师德的浑蛋!长了手的都给我来帮忙啊!”径直奔过秦锦秋和林嘉言身边,过了两秒他又倒回来,“咦,你们怎么才来呢?”
林嘉言避开话题,伸出手去,“我来帮……”
他的话被一声稚嫩的大叫和一阵稀里哗啦的物体落地声打断。
路和不折回来还好,一折便折出了麻烦——他们站的地方正是一个拐角,后方毫无预警地冲出一个小男孩,没有提防的路和被撞了个正着。担心伤着孩子,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两捆书丢了出去,谁知书绳没有捆紧,前方又正是一潭水洼——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目睹了全程的秦锦秋赶紧拖着林嘉言去抢救课本,其中还有不少讲义,飘得东一张西一张,再加上山间风大,捡讲义竟成了一项极艰巨的体力活。她上蹿下跳地逮了老半天,也只能拾回一小半。那边,林嘉言已经整好了课本,分出其中浸湿的一部分,摊在阳光下晒。见她如此辛苦,便也要上前去帮忙。
然而他刚走了两步,便见一群小身影涌向了仍旧气喘吁吁抢救讲义的秦锦秋。孩子们像是发现了新的好玩的游戏一般,追着一张张雪白的讲义满操场疯跑,个个小脸都兴奋得红彤彤的。路和则拉住刚刚从角落里冲出来的小男孩玩篮球,约定谁输了错就归谁,得向对方道歉,名正言顺的一对一比赛嫉妒得一旁一帮小家伙眼睛发红,挤在狭小的篮球场边目光炯炯地望着,热切盼望下一个能换自己上场。
僵冷气氛霎时间土崩瓦解。颐北高中的众人观望了一会儿,也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地加入了游戏。林嘉言静静看着阳光下笑容灿烂的秦锦秋——不知何时开始,她的职责已经从抓讲义变成了去抓一个个为了抓讲义甚至不惜爬上树的小鬼——看着这样的她,林嘉言不禁扬起唇角,拾起她顺手丢在地上的行李,想要趁这个时候去替她安置好床铺。
“女生宿舍,男士止步。”经过老树下时,状似垂首认真阅读的颜乔安冷冷道。
林嘉言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停下,“你为什么不一起去玩呢?”方才陪着她的梁未来早已心痒痒地加入了老鹰捉小鸡的队伍。
瞥了一眼闹哄哄的操场,颜乔安哼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书页,“蠢。”
“所以才是游戏。”
这么说着的时候,林嘉言已经走得远了,以至于声音听起来渺茫而不真切。尽管依然埋头书本,颜乔安却忽然发现,不久前还十分吸引她的词句此刻都让人心生烦躁。
孩子们的欢笑声刺得耳膜发痛。她试图将它们驱逐出去,然而却是徒劳。
他们……看上去很快乐。
但这与她无关。
她的游戏,最开始是一个人的,后来变成了两个人,到现在,又只是她一个人的。假如这是一场限定两人的游戏,那么剩下来的一个席位,她一定只为那个人保留。
颜乔安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本,快步离去。
[三]
孩子们的兴致一上来,精力往往旺盛得令人难以想象。一直闹腾到太阳快落山,他们才一个个撅着小嘴依依不舍地回家去。望着崎岖的山路,秦锦秋不禁有些担忧,“让他们自己回去没问题?”
“别小看山上长大的孩子。”收回半干的课本,师绘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身边。
秦锦秋笑了,“你也是?”
“那当然。”师绘眨了眨眼,不用说得更明白,彼此都已清楚对方想表达的是什么,“我得回学校了。有机会再见吧。”
低矮的木制小板凳意外的舒适。望着师绘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许久,秦锦秋才站起身,将小凳还给年过半百的门卫,道了声谢后慢慢走回住处去。安宁小学并没有宿舍楼,因此临时收拾了几件空教室出来。好在此时已入初夏,打地铺并无大碍,反倒算是一项新奇的体验,因此颐北高中一方几乎无人反对。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她的床铺竟已铺好了,行李也整整齐齐地堆在枕边。但一转念,会如此细心的不作第二人想。秦锦秋拍了拍松软的枕头,一旦放松神经,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踢开鞋子,往被褥间一趴,很快便沉入了梦乡。期间隐约听到颜乔安与梁未来回来了一次,但很快又出去了。黑甜的梦境纠缠着她,令她不愿睁开眼。然而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梦不到先前那个少年了。
待再次醒来时,天已完全黑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涌入的山风驱走了残存的睡意。少了高大建筑物的阻挡,低垂夜空一片寥廓,遥远的天际有那么一小块区域星子分外密集,其中又有一颗尤其闪亮,其他则仿佛成为点缀。这样的夜空,与新台市与松风镇都是不一样的。不经意往窗下瞥了一眼,草丛间的一小点光亮吸引了她的目光。
兴奋地奔出屋子,正遇上从隔壁出来的林嘉言。对方颇感意外地看着她,似乎在奇怪她大晚上的要去哪儿。秦锦秋则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臂,“我们去捉流萤吧!”
自然,林嘉言是没有反驳权的。
其实对于捉流萤这件事,两人都算是个中好手。从前还住在松风镇时,镇里城河旁有一大片草坡,每到夏天,去那片草坡上捉流萤便会成为镇上孩子们最热衷的活动。捉完就是比数量和质量,而秦锦秋与林嘉言这对黄金拍档以质量与数量优势连续十多年立于不败之地。
听师绘说,绕过安宁小学再往山上走一段,有一小片林子,算得上安全,景色也相当不错。当然,再往山上走就没有公路了,只有当地人开辟的小道可走。
尽管还有些安全上的顾虑,但终究敌不过秦锦秋的星星眼攻势,再说让她自己去他更放心不下。想了一会儿,林嘉言点头同意了。
翻出一只手电筒,两人悄悄出发。
绵延无尽的山峦隐匿于黑夜之中,只留有渺渺的轮廓可循。黑灰色的山影与藏蓝色的夜空在交界处模糊交融,银色的月辉为它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远处依稀传来蝉鸣,却又辨不清声音的来向,以至于感觉有些不真切了。
林嘉言一手打着电筒,另一手牵着她。一开始秦锦秋还有些抗拒,但在少年异常执拗的坚持下她也顺从了。手电筒打出醒目的白光,在身前形成一片光圈。不知走了多久,光圈中才出现树影。
说不上名字,却都十分青郁茂盛。其间流淌出一条小小的溪流,清亮通透,在两岸绿草的掩映中更显可爱。有了水面的映射,四周也像亮堂了些。林嘉言灭了手电,说:“沿着它走吧。”
这样入林,比较不容易迷路。
秦锦秋明白他的意思,一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嘉言不解地望着她,难得露出些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秦锦秋收住笑,摇摇头,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吧。”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只要是跟他在一起,爸妈总是十分放心的。当时还总为那种没来由的信任感到疑惑,现在,则仿佛明白了一些。
她握紧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掌修长而光洁,手指冰冷,掌心却是温热的。心跳一点点变得剧烈,逐渐又回复平静。假如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她的脑中甚至冒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在这里,在这样一个与尘嚣隔绝的地方,没有别人,过往的悲伤绝望都不再重要。该有多好。
想着,秦锦秋轻轻叹了一口气。
听到她的叹息声,林嘉言停下脚步。
“还是太早了啊。”
“咦?”
“萤火虫。”林嘉言笑着低头睨她,“这个时侯有萤火虫吗?”六月底,还没有完全入夏,山间的寒气在待久了以后也着实让人吃不消。要说有萤火虫,才是怪事一桩。
松风镇的流萤,总得再等一个月才会多起来的。
“有的有的!我刚刚看到了!”秦锦秋着急地跳脚。不过林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源,她的论点显然相当没有说服力。不服气地跑开两步想要寻找证据。不想她就站在溪边,一脚踩到滑溜溜湿腻腻的草根,一旁的林嘉言挽救不及,只听哗啦一声,水花落下后秦锦秋坐在溪水中,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她眨巴眨巴眼,吐出一口水,欲哭无泪。
林嘉言撇开脸,努力收起眼底的笑意,才弯腰朝她伸出手,“好了,起来吧。”
秦锦秋扁了扁嘴,嘟嘟囔囔地说:“你笑出声来没关系。”
然而下一秒她就瞪着肩膀颤动的少年勃然大怒:“叫你笑你还真笑——啊!”她一拍水面站起身,正要展开攻击,可脚踝处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疼得她五官皱作一团,又摔进水里。
扭伤了。
不理会她手脚并用地胡闹反抗,林嘉言仔细检查了伤处。不仅有扭伤,方才跌入溪水中时小腿还硌到溪边的石块,留下了几道口子,此刻已开始红肿发烫。他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将手电塞入秦锦秋手中,背转过去蹲下身子,“上来。”
秦锦秋缩了缩,有些犹豫。闯了祸的心虚令她说话也不敢大声,“你、你的衣服会弄湿……”
“总是要换的。”林嘉言回头安抚地笑了笑,“上来吧,小心着凉了。”
话音未落,她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言语无用。
她只能哆哆嗦嗦地爬上了林嘉言的后背。
少年身形清瘦,肩膀却意外的宽阔有力。秦锦秋嫉妒地戳了戳他瘦削的肩头,闷闷地问:“我很重吧?”
林嘉言又被逗笑了,“我背得动。”
只要是你。
汩汩的溪水声分外明晰起来。林嘉言走得很稳,有节奏的颠簸让她趴伏在他肩上又打起了瞌睡。为了驱赶睡意,她振作精神,轻声哼起了歌。
她素来五音不全,能忍受她的歌声并始终面带微笑的怕是只有林嘉言了。在她终于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唤道:“阿秋。”
“嗯?”
“这首歌,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秦锦秋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上次在Dream Catcher里听到的……就是你家街口的咖啡店。”
自从被颜欢带着去过一次以后她就很喜欢那里了,常常偷空跑去。她记得那个傍晚,暮色温柔,久落尘埃的钢琴前终于有了人。弹着琴的少年,倚着琴身轻声唱歌的少女,场景美得不可思议。然而之后无论再去多少次,都见不到他们了。
“想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想。”
林嘉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悠久旅人》。”
他说得很低,被晚风一吹,声音便散了。秦锦秋迟疑地重复:“悠久……旅人?”
那,就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溪流在前方拐了个弯,水面之上架了一座小小的木桥。桥两头草丛分外茂盛,其间隐隐散落着点点萤光。林嘉言跨上桥,脚步带得草丛晃了晃,那几点萤光动了动,竟慢慢升了起来。
以此为序幕。
就仿佛是一种引领,远方的丛林,更远方的丛林,方才不知隐匿于何处的细微光辉们漂浮、汇集,无声无息,漫山遍野,微小的萤绿色光辉映亮了夏夜的山林,将他们包裹围绕。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流萤——并不是被装在瓶子里榨干最后一滴光芒,而是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山野中,活着,凭它们自己的意愿。
“好漂亮……”秦锦秋喃喃地赞叹着。
“嗯,很漂亮。”林嘉言停在桥上,轻轻将她放下地,微笑着由她对这漫天流萤看得入迷,“那么,不捉了?”
它们只该待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秦锦秋点点头,“不捉了。”
回校舍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就在林嘉言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听到她说:“言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故事哦。”
两个人在一起的路,再长,再单调,都不会觉得无聊。
“男孩子叫暮景,女孩子叫桑榆,名字呢,取的是‘桑榆暮景’的意思,两家人希望他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他们出生的那天,家人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榆树,榆树长啊长,长得很大了,暮景告诉桑榆,他要走了,要去很远的地方……大概,不会回来了。桑榆却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就在那棵后来已经很老了的榆树下面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
到这里就没声儿了。
细细听去,她的呼吸轻柔而均匀。看来是已经睡着了。
林嘉言垂眸笑了,“再后来,一定等到了吧。”
他本是自言自语,而本已睡着了的秦锦秋无意识地含含糊糊接了一句:“嗯……等到了……”
桑榆暮景,就是夕阳斜照在桑榆树上的意思,用来比喻老年的时光。
如果能够陪你一起老。
[四]
如果能够陪你一起老,那么我一定要在很远的将来,老得已经走不动了的那一天,与你坐在老树下的藤椅上一同看夕阳渐渐消退光芒,细数我们曾并肩走过的路,并肩看过的风景,一样喜欢的人,一样讨厌的人,直到连话也没有力气说,只能握住你嶙峋的手,咧开干瘪的嘴,露出笑容。
那真是最奢侈的梦想了。
[五]
将秦锦秋背回房间时,同屋的几人还不曾回来。摇醒她,嘱咐了好几遍一定得换下湿衣服才能睡后,林嘉言才出门下楼。走出楼道口时,正遇到抱着书本回来的颜乔安。
“我说过了,女生宿舍,男士止步。”她目不斜视地径直越过他,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冷冷丢下一句。
林嘉言脚步顿了顿,回过头。苍白暗淡的灯光下,她的背影让他的心脏蓦然像一阵刀片划过般尖锐地疼。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绕过了话题,“阿秋今天掉进水里了,你能帮我看着她换了衣服再睡吗?”
“为什么要?”颜乔安轻嗤,“林嘉言,我并没有原谅你。”
闻言,林嘉言不露丝毫诧异,平静地苦笑,“我知道。”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
道过晚安,林嘉言匆匆地离开了。但若他再回头一次,便会发现,颜乔安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嘴唇微张,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迷惘、失落还是愧悔,又或者几者兼有。可只一瞬间的工夫,她紧紧闭上了眼,咬住了微微颤抖的下唇。
他是无辜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而她,也明白。
但若不将所有的悲剧都归咎于他,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永远失去了林述谣的世界。
很累了。
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
二楼的房间暗了下去。秦锦秋掩上窗,拉好窗帘,重新躺回床铺。
蝉歌如雷鸣。
[六]
正式的课程自第二天开始。
AB两班的人分在一组,邱叶原去了教务处,剩余的五人则靠抽签决定了教职。林嘉言教数学,秦锦秋教自然,路和教英语,梁未来教社会,颜乔安教语文。初决定时秦锦秋还在腹诽抽签这种方式的不负责任,但很快便发现了万物真有其必然性——温和而又有稍许疏离感的林嘉言教数学再适合不过,胡闹至上的路和将英语课带得热火朝天,梁未来讨喜的圆脸也相当有亲和力。相较之下她自己就显得逊色了,时不时卡壳忘词,拿起粉笔大脑便一片空白。但好在孩子们都十分宽容,在讲台下大喊老师加油,让她感动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天最后一课排的是语文。秦锦秋洗去了满手的粉笔灰,走回临时为他们准备的办公室。经过教室时,却见路和与梁未来二人兴致盎然地蹲在窗台下,林嘉言倚在一旁的墙上,也是面带笑意。她呆滞三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偷听?”
路和比了个“嘘”的手势,朝她招招手。秦锦秋迟疑了一会儿,也猫着腰溜过去蹲下了。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担心被颜乔安听见动静,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朝路和做口型。
路和格外轻松愉快的回答让她不禁有种被打败的感觉,“当然就是偷听啦。”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宿舍冲个澡……真难想象林嘉言也会跟着凑这热闹,秦锦秋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我先走——”
话只说了一半人就被路和拖住。
“颜乔安管小鬼头的场面可不常有,错过一次可就再难看到喽。”
也许是因为又换了位老师,孩子们很是兴奋,教室里闹哄哄的。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静下来的迹象,秦锦秋有些按捺不住了,正要探出头去看,却被路和按了回来,“耐心。”
颜乔安会敲黑板拍讲台地管纪律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书,35页。”一片嘈杂中,她简短地说。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奇迹般地让孩子们安静了。一时间只听到哗啦哗啦的书页翻动声。
她听得一头雾水,忽然感到有人在戳自己的手臂。梁未来递过来一本语文书。
准备如此齐全,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有组织有计划的活动。
秦锦秋觉得有些好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小学六年级的课本自然不可能收录什么深奥古文,但眼前的这一篇也着实让她瞠圆了眼。
让六年级的学生来学李清照的《声声慢》,期望值是否太高了些?
“现在的孩子,早熟啊早熟。”路和支着下巴,状似无限感慨。
秦锦秋与林嘉言同时呛了一口。
这时,教室内又响起粉笔与黑板撞击的轻微笃笃声。安宁小学的黑板是木质的,不常有玻璃黑板的尖锐摩擦声,有节奏的敲击清亮悦耳。除此以外,一片静谧。秦锦秋垂首默默念着那些熟悉的词句,久而久之,那敲击声竟成了绝佳的背景音。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稍歇。她阖上书本,才发现身旁的几人已无声地探出头去。
安宁小学教室的窗台很高,偷听偷看着实是个体力活。秦锦秋学着梁未来与路和的动作,微微屈膝,直起腰,将身体冒出窗台的部分控制在眼睛以下鼻梁以上。
这位置斜对着黑板,夕阳模糊的光线斜照入室内,年久的黑板微微反光。如此,洋洋洒洒飘逸秀美的篇章更显超拔而不可捉摸。秦锦秋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熟悉的字体——颐北高中入学仪式当天,她经过B班门前的时候,看到的“颜乔安”三个字所用的字体。
颜乔安放下粉笔,后退几步。她听到她轻声开口念着。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回神,回神啦。”一双大手在眼前胡乱飞舞,秦锦秋一惊,意识回笼。路和已蹲回了墙角,她忙不迭学样。
抿了抿唇,许久,她才找到一句话说:“那字……真漂亮。”
但两年前的观感在今天依然没有改变——这字,看起来与她格格不入。太过洒脱。颜乔安自然也是离群的,然而细究下去其中又有着耐人寻味的分歧。可是,她写得那么流畅自然,令人无从生疑。
接过话头的,是打方才起便一直保持沉默的林嘉言。
“这是述谣的字。”
他轻声笑了笑,目光柔和了几分。
“述谣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述谣走的那个夏天,乔安用了整整两个月,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手迹。然后……当我再看到她的字时,就是这样了。与述谣的字,一模一样。”
她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悼念已逝的人。
秦锦秋觉得喉咙里涩涩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什么都不说也不好,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说话间,一堂课已经结束。尖锐刺耳的电铃响过,颜乔安收拾讲义宣布下课。迈出教室时,她瞥见墙角鬼鬼祟祟的一大帮人,停下脚步,微微挑起眉头。
秦锦秋与梁未来都尴尬地往后退了退。倒是路和面不改色地站起身,顺手拽起她俩,“乔安,要不要一起下山吃顿好的?嘉言说他请客哦。”
被点名的林嘉言有一瞬诧异,但随即含笑默认了。
可颜乔安一如既往地不领情,“不必了。”她回头看了看已被值日生擦去一半的板书,突然说,“下次要旁听的话,端把椅子坐教室后头。”说完,不待其余几人有所反应,便快步离开了。
秦锦秋与路和面面相觑,“她知道?”
梁未来语气有些惆怅,“她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
林嘉言没有说话,却慢慢地走到秦锦秋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值日生打扫完后忘记了关门,白日里闹哄哄的教室此刻静默在无声无息里,金色与黑色之间分界模糊。在校园中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最后又绕回了这里。颜乔安推开虚掩的门,在门边第一个座位轻轻坐下。
这桌椅对她来说小了些,但她并不在意似的趴伏在桌面上,闭了眼养神。
在这里,她的心绪能暂且平静下来。
忽地,传来吱呀一声。
颜乔安警觉地睁开眼坐起身,犀利雪亮的目光扫向门边。
门边站着的,是一个小男孩。
她认得这孩子。当课堂上一片哄闹,大家都为新来了实习老师而激动不已时,只有他安静地坐在讲台下看书,那种专注与痴迷,令她想起另一个人。
许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那孩子怯怯地退了一步。但只是片刻后,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啊不,老、老师。”
他唤得有些结巴,双手背在身后,黑亮双瞳却是十分清澈纯净的。颜乔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那孩子触动了她心底的一根弦。她以从未有过的柔和口吻道:“嗯,怎么了?”
那孩子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塞入她手中。
“我、我很喜欢颜老师的课,也很喜欢颜老师,你……你能来这里,我很开心。”
努力说完,他一张小脸已经涨得通红,却又十分期盼地望着颜乔安,仿佛期待着她的反应。
颜乔安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矢车菊。
被人攥得太久,花瓣已有些发蔫。但纯净如晴空的紫蓝在夕阳下漾着柔和的光辉。
很美。
她笑了,伸出手臂,温柔地拥住兀自一脸忐忑与期待的孩子。
隔着无限遥远的时间与空间。似曾相识。
“我也很开心。”
[七]
轻松而愉快的时候,日子总过得飞快。眨眼间,在桑野的一周已过去了大半。
“这雨还要下多久才能停啊?”路和丢开教案,长长哀叹一声,“我还没能好好上山玩一趟的说。”
“收起你这误人子弟的孬样。”秦锦秋毫不客气地抄起文件夹敲他的头。
办公室另一侧的林嘉言忍住笑轻咳一声,“阿秋,该去上课喽。”
午休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秦锦秋如梦初醒地一蹦三尺高,慌慌忙忙收拾了些书本就奔出门。
迎面扑来的水雾让她条件反射地又退了回去。
桌子离门最近的路和哇啦哇啦惨叫着:“快关门快关门!书都打湿啦!快咬紧牙关冲啊!”
没有同情心的家伙。
秦锦秋丢下一个白眼,一埋头小跑出去。
窄窄一条走廊完全隔不住雨水,不过走了百来步她半边身子便已湿透。更远处的一切都被雨幕所阻挡,雨水落到地面跌碎后又溅起,形成了一层烟白色的雾气。雨声由近及远,震耳欲聋。
这雨大得让人心里发怵。
她摇摇头,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推门走进教室。
孩子们早已坐好等着了,但多半都浑身透湿了,十分狼狈。秦锦秋环顾教室,发现有几个位子空着。一问之下才知是家隔得太远,赶不过来了。理解地点了点头,她吩咐关窗,然后走回讲台,宣布上课。
这一课讲的是环境问题。地理是她的强项,再加上知识深度被压到小学线上,她的概念储备当然是够用的。然而不知为什么,板书时粉笔一连断了三根,弄得她不禁心浮气躁起来。窗外暴雨如瀑,不歇止地打在窗上。室内荡起一股闷热之气。
“环境问题是指由于人类活动或自然原因使环境条件发生了变化,并对人类及其他生物的生存和发展造成影响和破坏的问题,主要可分为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其中,生态破坏包括……”
她讲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忍不住地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游走,形成一条明晰的通路,但很快又被新的雾气所遮蔽。玻璃上盛开的裂纹一刻不止地变幻着。更远方的山林成为了窗上叠加的黑影,令人惶然地沉默着。
“老师。”小班长举手提问。
秦锦秋示意她继续。
“‘强降水引发滑坡和泥石流’这一句……‘强降水’是什么?”
她笑了笑,指指窗外,“就是这样的雨哦。”
肆意的雨声压过了她的声音,一堂课下来嗓子竟已哑了。大家似乎对这一课的内容兴趣十分浓厚,整个课间都缠着她问这问那,直到下一课的铃声响起还迟迟不肯散去。秦锦秋一抬头,见林嘉言拿着教案微笑静候在门边,不禁脸一红,慌忙解决了最后几个问题,让出讲台。
林嘉言还没开口,他的肩头就冒出路和的脑袋。
“不赖嘛。”
又偷听。秦锦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去戳一旁笑而不语的少年,“怎么你也跟着学坏?”
“我是自愿的。”
林嘉言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只能默默蹲去墙角挥发脸上的余热。路和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
孩子们听不懂,却也感到有趣,附和着起哄。
秦锦秋只觉得一阵脱力,拔腿正要落荒而逃,忽然感到一阵异常的震动。
是整幢楼,不,是整座山的震动。
林嘉言注意到她一瞬间煞白的脸色,以为她禁不起玩笑,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不想秦锦秋抓住了浮木般紧紧回握住他的,指头冰凉,微微颤抖。
“强降水引发滑坡和泥石流……”
她的嗓音如断了的弦,尾音颤动飘忽。
林嘉言没有听清,俯下身来,“阿秋,你说什么?”
秦锦秋死咬住下唇,大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暴雨如注,打入屋内,遥远处黑影重叠,步步逼近。
天地震动。
“快!”她回身紧紧攥住林嘉言的手臂,“是泥石流来了!快走,快走!”
她怎么会忘了呢,当年,师绘的家,桑慧颖的故乡,是如何毁于一旦的……原来真的是噩梦,真的是噩梦。
不容许揣测,绝不容许揣测。那种震透四肢百骸的恐惧与不安,若非亲身经历,绝对无法体会。
“阿秋。”林嘉言蓦地出声唤道。秦锦秋一怔,回过神,愣愣地望着他。林嘉言的双瞳温润如黑玉,他望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路和也沉默了下来。眼下的首要任务是疏散孩子们。中低年级今天都被带到山下镇子里去玩了,校园中只有六年级在,人数不多,但他们也没有把握将所有的孩子都送往安全之处。尽管学过遭遇泥石流时的紧急逃生办法,但他们,对这儿的地形并不熟悉。
“锦秋姐、嘉言哥!”
熟悉的声音让秦锦秋眼睛一亮。
门边,师绘气喘吁吁,浑身湿透,手中的伞折了一角。她稳了稳呼吸,迎上屋内众人的注视,坚定道:“跟我来!”
师绘选的是校舍后方的一条小道。秦锦秋跟着跑了一段,忽然觉得周遭的景致有些眼熟。再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这竟是那**与林嘉言上山捉流萤时所走的路。
明明应该没事了,再仔细数,所有的人都在了,为什么心里还是不得踏实?
忘了谁?他们忘了谁?
“颜……乔安……”
林嘉言与路和同时刹住脚步。
“梁未来和颜乔安不是和C班的人一起去镇子里了吗?”让师绘带着孩子们先去避难,路和皱皱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生病了,说不定还睡着……她……”秦锦秋攥了攥衣角,又松开,“我回去找。”
林嘉言与路和互相看了一眼。这种情况也许的确是由女孩子出面比较合适,但是,此刻回头,赌的是命。
“我陪你去。”林嘉言平静地跟上她。
路和笑了笑,跑了两步赶到她前方,“别丢下我啊。”
大雨冰冷地打在身上,可她心里却融融地暖了起来。
老旧的校舍已经撑不过山体的剧烈摇动,碎石砖屑细细簌簌地落下。好容易躲开了雨,又得躲砖石,三人都已筋疲力尽。本打算直奔宿舍,却见远远地有一人走来,脚步虚浮,十分吃力的样子,然而脊背挺得笔直。
是颜乔安。
见了她,秦锦秋大喜过望,路和与林嘉言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颜乔安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她面色潮红,呼吸也有些紊乱。秦锦秋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她退了退,却没有挣开。手心摸到的温度灼热烫人,秦锦秋忍不住低呼一声。
路和弯下腰,朝她招招手,“来。”用背的自然要更快些。
颜乔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正当她要开口时,楼体一阵剧烈的晃动,朝南的一面窗哗啦一声整个破碎。林嘉言背身站在窗下,反应不及。离他两步远的秦锦秋眼疾手快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离窗口。
尖锐的玻璃渣扎进她的脚背。
秦锦秋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眼眶泛红。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路和与颜乔安都愣住了。屋宇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然而脚背上钻心的疼令她举步维艰,只能努力地睁大酸疼的眼,抑制泪水的溢出。
疼。
她害怕了。
任何英雄主义都苍白无力,“你们先走”,“不用管我了”,这样的话,就算能说得出口,心里又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更何况她连假话都说不出来。
很自私吧。
太差劲了。这样的自己,真的是太差劲了。
“阿秋。”
她听到有人在唤着。
如玉石般温润清远的嗓音,每一声每一声,轻缓温柔,都刻进了骨子里去。
摊在面前的手掌骨架修长,形状优美得让人嫉妒。可不知为何,她的眼前模糊了一瞬,竟将它与很多很多年前,那双白玉包子般细嫩可爱的小手重叠起来。一个刹那又一个刹那,汇集,堆砌,原来,已经成为了如此漫长的年华。
秦锦秋伸出手。
咬咬牙拔去**脚背的玻璃碎片,她借着林嘉言的扶助站起身。令她意外的是,颜乔安和路和竟也还在等待。
此时落下的已不是不痛不痒的石灰屑了。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校舍塌了一角。不容再做拖延,林嘉言牵起秦锦秋,路和支着颜乔安,尽最大可能地向外奔跑着。
走廊上一片狼藉。颠簸中,一样东西掉出了口袋。
颜乔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挣脱了路和,弯腰去捡。然而就是那一瞬间,一块断梁当头砸下,生生将她一人堵在一边。
扬起大片尘埃。路和被呛得连连咳嗽,才发现手中扯着的人不见了踪影。
“乔安!乔安!”他尝试性地喊了两声,许久,才听到低不可闻的回应:“我在这儿。”
高烧不退,加上断粱的阻隔,她的声音显得尤其虚弱。
路和着急地跺了跺脚,正要攀过去找她,却被林嘉言拉住。
“我去。”
路和诧异地望着他,又转脸看了看同样难以置信的秦锦秋。好似早料到他们会如此反应般,林嘉言笑了笑,道:“这是我对述谣的承诺。你们先走吧。”
他轻轻松开秦锦秋的手。
冷风溜过指间,冻彻心骨。
秦锦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袖,“言言……”
“阿秋,信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又一块巨石轰然砸下,路和眼疾手快地扯开她,可这一扯,与林嘉言之间的距离便隔得远了。灰尘蔓延成阴霾,遮蔽了少年温雅静好的身影。路和一把拉起秦锦秋向出口飞奔,边回头大喊道:
“你还欠着我们一顿饭呢,记得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