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广播中传来台风警报的时候,放学铃已经打过。薄暮的日光经云层稀释,泛着如溪水般宁静通透的浅金色。远方的天幕如同颜料桶翻倒后的画布,散布着大片大片或深或浅边缘模糊的暖调色块。
教室里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个人。
秦锦秋捶捶酸疼的腰,满头大汗,却没有搁下扫把,只絮絮地念叨着:“简直是胡来。瞧这天气,哪像要来台风的样子啊。”
静坐在后窗旁的少年闻言低低地笑起来,合上手中的书本,“要帮忙吗?”
明天就到周末了,早有安排的同学们不待下课便急急收拾好书包以便及时赴约,排在当天的值日自然是弃之脑后。而每每遵从值日表留下认真打扫的她,与其说是责任心强,倒不如说倔强死心眼到一定地步。
“禁止,禁止!这可是我的工作。”秦锦秋半开玩笑地比着暂停手势,“再等等,扫完这一组就可以了。”
深明她的个性,林嘉言也不坚持,重新翻开书。
“咦,这一本你看很久了呀,还没看完?”
迎着那两道好奇的目光,林嘉言伸出五根指头。
“第五遍?”秦锦秋瞪大眼睛。结果对方却摇头,她更错愕了,“五十遍?!什么书吸引力这么强啊。”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眨巴眨巴眼,她摇头,“听不懂。”
林嘉言失笑,看着她将最后一撮纸屑扫进簸箕,收拾好劳动器具,转回身来招手,“回家吧!”
此时离放学时间已过去半个小时,校园里空空荡荡的。松风中学标志性的四棵高大松树被夕阳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这是个一如既往安宁的傍晚。
[二]
“为了奖励我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阿婆说我明天可以喝到她藏很久的私房茶哦!”
“唔。”
“她平时都不肯让我碰那茶罐的说,我明天一定要喝个够本。”
“唔。”
“听说那茶的味道很特别,超期待呀!”
“唔。”
“你要不要一起来?阿婆还在念叨好久没见你了呢。”
“……好。”
一路上都是女生在叽叽喳喳,少年静静地走在她身边,偶尔随着她的话题点头或者摇头,氛围却不显冷清尴尬。干净的古旧街道往远方一直延伸,冰凉的青砖被渐渐隐匿的暮光熨上了几许暖意。像这样在放学后并肩慢慢地走回家去,已经很多年。
已经成为习惯。
十五岁的秦锦秋与十五岁的林嘉言,同龄,家住同一条小巷,以上两个条件昭示了他们有坚实阶级感情的必然性。从一岁的林嘉言弯腰扶起一岁的秦锦秋自己却也没站稳两人跌作一团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足够让一个人多么了解另一个人呢。
突然间陷入沉默。
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欲言又止,林嘉言侧过头去,难得地主动打开话题:“怎么了?”
毫无预警的询问令秦锦秋一愣,“没、没什么……”
显然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林嘉言定定地望着她。
“我说你啊……”
来了,青梅竹马的最大弊端!在这家伙面前打混简直就是妄想,秦锦秋深吸一口气,许久,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明天。”
“明天?”
“明天,一定会说的。”像是坚定自己的决心般又重复了一次,“一定。”
瞧着她正经严肃的神情,直觉那该是很重要的事情,于是林嘉言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停下脚步,秦锦秋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那明天见喽。”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林嘉言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里屋亮起灯光才继续往前走。
家在青柏巷的最西端,要再走百十步才能到达。
其实也是可以从西边进巷的,那样就该是林嘉言先到家,然后秦锦秋再走一段路。可不知为什么,从四岁那年两人一同去幼儿园开始,回家路线就已确定了,多年来都不曾改变过。
也许是那时候就下意识地担心,“晚上巷子里很黑”、“她会怕”、“遇上坏人怎么办”诸如此类的烦扰不胜枚举,最后还是亲自将她送进家门才能放下心来。
这种维护的心情,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能明白。
日光散尽,天空开始透出藏蓝色来。寥寥几颗星子寂寂地闪着光辉。狭窄的小巷使夜空成为飘带状,隐隐有一种压抑的感觉逐渐让他透不过气来。
拐过一个小小的弯,就能看到家门了。
熟悉的红漆门,门前蹲了一个人。
他一怔,迟疑地开口唤道:“……述谣?”
对方也在同时察觉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冷冷清清的月辉倾泻在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上。也不管自己还形象全无地蹲在人家大门口,那人举起手来兴高采烈地高高挥着,“嗨!”
[三]
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一张脸。
林嘉言看着林述谣扬起面庞朝自己露出稚气的灿烂笑容,惊喜之余又不禁有些无奈起来,“你又是偷跑来的?”
浑然不觉对方话语中的责备之意,林述谣自豪地点头,“嗯!”
“还有一年就中考了,你也差不多该用功一点了吧。”
“我有啊!”林述谣拍拍怀里鼓鼓的书包,“这次带足了课本过来呢!”
所以能想见你企图在这里待多久……林嘉言叹了口气。
林家的双胞胎林嘉言和林述谣,真正是长得毫无差别,站在一起却又能让人一眼分辨出来。由于父母工作繁忙,在兄弟俩出生后就将哥哥交给住在老家松风镇的奶奶抚养,而体弱多病的弟弟则留在身边。自小离开父母,林嘉言早早地变得独立起来,十五岁的他已经相当成熟稳重。而相比起来,弟弟林述谣则还像个小孩子,漂亮可爱且心无城府的笑脸很难不讨人喜欢。
林家爸妈显然也更偏爱弟弟一些,因此即使在工作相对闲暇一些的现在也不曾提起要将哥哥接回,只在每年过年时回松风镇看望一次。在这样的差别待遇下,兄弟俩却不曾心生嫌隙,反倒愈发亲近起来。
——简直应该说是依赖了。
哪怕父母再三严令禁止,林述谣还是有办法偷溜上开往松风镇的车。想到这儿,林嘉言不禁觉得头疼。
“进屋吧。地上冷,小心着凉。”
乖巧的弟弟顺从地站起身,却见哥哥摸着口袋蹙起眉头。
“没有钥匙吗?”
“奶奶在邻居家打牌,我去找她拿。”林嘉言习惯性地拍拍弟弟的脑袋,嘱咐道,“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坐车很累了吧,你休息一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林述谣被说服了,扯扯他的袖子提出要求:“那你要快点哦。”
一路小跑到邻巷,不出他所料,奶奶正在牌桌上奋战。拿到了钥匙,林嘉言加快脚步返回。
天气变得闷热起来。空气中有股滞重之气徘徊不去。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头顶的几颗星子也黯淡了些。
不如明天把述谣介绍给阿秋认识吧……阿秋好像还不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想想似乎很有趣。
上次述谣说他喜欢这里的松子茶,家里好像还有一些。
也许该趁这个机会劝他好好复习,离中考不久了啊……真让人挂心。
但一下子就说这个述谣会不高兴吧,过几天再提大概要好一点。
“述谣,我回——”
漆红大门前空无一人。那只大书包孤零零地躺在门边。
林嘉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述……谣?”
几乎在同时,屋内的电话铃尖锐地响起。铃声划破夜空,疾驰而过的闪电映亮他苍白的脸孔。
大雨倾盆而下。
[四]
下了整夜的雨。天地被彻底洗刷。打早又放了晴,天空一碧万顷。空气中仿佛都噙着饱饱的水汽,扑面而来的凉意令人心头顿感舒畅。
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际。
“我走喽!”一脚踢开门,秦锦秋扬手朝屋里埋头缝补的老人招呼了一声,而后心情愉快地跳出门槛。
大门的角落里卧着一团肉。
被吸引了目光,她止住欲奔出的脚步,蹲下身好奇地打量着。却不料那团肉呜咽一声,动了动。
秦锦秋惊得倒退一步,后知后觉地觉得那团肉有些眼熟。
“……甜甜?”她试探性地唤道。
猫儿兀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状似无限委屈地“喵”了声,飞扑进她怀里。一个措手不及,秦锦秋险些被推倒在地。
那正是林嘉言家的爱猫林甜甜——当然这极端没品的名字不是林嘉言取的,而是她的杰作。
“你怎么睡在这儿?言言欺负你了?”不亦乐乎地摸着林甜甜的颈后毛,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喵……”猫儿依旧有气无力。
“……好吧,我带你去找爸爸。”
吃力地抱起体重成指数增长的林甜甜,秦锦秋往林家的方向走去。前一晚的雨水打在灰砖墙上,洇进砖石蔓延开来,成了一幅奇妙的抽象水墨画。两侧人家院子里栽种的说不出名字的高大树木探出墙头,偶尔抖落几滴雨水,落进衣领中,冻得她不禁打哆嗦。
她还记得,捡回林甜甜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雨后初晴,天空的颜色仿佛被稀释过一般,色泽是浅到几乎泛白的蓝。刚出生不久、似乎是被人遗弃的小猫儿蜷缩在门边,柔软蓬松的毛脏兮兮地打了结。那个时候,八岁的小少年弯腰轻轻抱起它,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容。
阿秋,你说叫它什么名字好呢?
当时自己讶异地大声咋呼着“咦咦咦你要养它噢”,林嘉言却只是笑着揉揉猫儿的小脑袋,没有开口。他没有开口,却让她在内心为自己的冷血没爱心而泛起一丝愧疚来。
就、就叫林甜甜吧。
随口胡诌了一个烂俗的名字,不料对方认真地点点头说好。
“说起来是我毁了你的一生啊……”拎了拎快要滑到肚皮上的林甜甜,秦锦秋沉痛地追悔。
但她能感觉到,林嘉言与她,与这个镇子上的其他孩子,是不一样的。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他不属于这里。他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隐隐地,有这样一种感觉。
但是,那样一个少年,沉静温和,微笑的时候如墨的黑瞳中如溪流泛起涟漪——却又是如此地契合这座小镇。
如此地矛盾着。
六点半……好像来得有点早了。
昨天下午约好了今天早上要一起喝茶的,他应该起床了吧?
停在林家的大门边,犹豫转悠半晌,秦锦秋抬手敲门。
大门没有锁,随着她的轻轻一叩,吱呀一声打开来。打小跑这家也跑得熟门熟路了,秦锦秋再自然不过地踏进院子,四下张望着搜寻人影,“言言?林嘉言?在不在——”
在她跨进里屋的瞬间,话头猛地顿住了。
屋内摆设完好,但堂上她在他十岁生日那年送的盆栽不见了踪影。
心头突地一跳,秦锦秋丢下林甜甜,急急闯进林嘉言的卧房。
空无一人。家具还在,但他惯用的物品、喜爱的摆设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
写字台上有一张纸条,她眼睛一亮,期待地拿起。可那张纸条上只写了“阿秋”两个字,原本似乎打算留言,但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重重地划去了这两个字。
心头不好的预感愈发成形。她攥紧纸条,奔出林家院落,慌乱地拍着对面人家的大门。
“来了来了!大清早的什么事儿啊!”不悦的嚷嚷由远及近,应门的大婶见是她又不禁一愣,“小秋?”
“阿婶,对不起,你有没有看到……林嘉言他……他……”秦锦秋气喘吁吁,努力想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大婶听得一头雾水,许久才明白过来,“昨晚他家声音很大喔。”
“欸?”
“说不定是搬走了吧,谁知道,我们这种小镇子到底留不住大佛的。”
怅然地垂下胳膊,眼睁睁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她心如乱麻。
——明天,一定会说的。一定。
我们约定好了的明天,你又在哪儿呢?
也许,只是临时离开了吧。他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就离开的。
心事重重地将林甜甜带回家,秦锦秋将自己埋进被子。为什么连林奶奶也不见了……她揪着被角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这样说服自己。
一个月后。两个月后。一年以后。
林嘉言真的不见了。
[五]
想念,每过一个夜晚就变得更强烈。
因为当初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而感到不甘心吗?因为他的仓促离去不留只字片语而感到失落吗?
最后的那张字条依旧压在抽屉的最底层,纸张随着日夜的流逝开始变薄变软。
“明天,一定会说的。”
搁浅了的承诺,最终变得毫无意义。
一次比一次更想念。一次比一次更想念……
我却连你身处何方都无从得知。
[六]
叼起还冒着热气的烫嘴的包子,秦锦秋拎起书包匆匆忙忙地奔出门。隐约听到母亲在身后嘱咐着“今天早点回家,有人要来”。
是什么人到家里来,值得这样特别叮嘱?放学后特地与人换了值日早早赶回家,她才明白过来母亲口中的贵客是住在新台、两年多未见的表姐一家。
“你今天不用上课吗?”星期五——瞄了一眼日历,她不解。表姐谢光沂在新台市的颐北高中念高二。
“月假月假啦。”谢光沂笑眯眯,“我可是特地回来看你的哦,小妹。”
只能说谢光沂的笑容杀伤力实在太大,从小只要这笑容出现,无一例外她会被整得悲惨兮兮金光闪闪。秦锦秋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战,“真、真荣幸。”
“你快要中考了吧?”
“欸?”难得正经的问话让她愣了一愣才回神,“嗯。”
“有没有兴趣来新台上学?”
“……什么?”
“颐北下学期开始就招收周边镇上的学生了。你的成绩够优秀,我想你来颐北念书会比较合适。”
秦锦秋怔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拒绝:“我想我考松风的高中部就好了……”
或许是乡土情结作祟,想到可能离开生活十几年的镇子去陌生的地方生活,心头就有些发慌。
谢光沂只逗留了两天就离开了。秦锦秋本已松了一口气,不想隔了几日母亲重提起这个话题:“我同意小光的意见。”
再三反抗无效,最终第一志愿还是填上了颐北私立高中的名字。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分数过线与否,而是——万一考上,她就真的得离开松风镇了。
在林嘉言离开之后,她也必须离开了啊。
站在人群的最末沿,远远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分数超出颐北的公费线二十多分,她短暂地闭了闭眼,突然觉得眼眶里潮潮的。
——言言,你想要考哪里?
——我啊,就考松风的高中部好了,我想留在松风镇。
——咦,我也一样欸!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颐北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很快就到了,父母都很欣慰,大肆宴请邻里。身为主角的她却偷了个空,溜去了林家旧宅。
一年无人居住,原本干净整洁的屋子已落满尘埃。她擦了擦林嘉言惯坐的椅子。灰尘染黑指尖,凝视着那一块污渍,良久,秦锦秋叹了口气。
“我没能守信啊……不过你也没做到噢,所以不可以怪我的。”
“再见。”
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
八月末,颐北高中寄来了军训通知。谢光沂特地赶来接她。婉拒了父母的送行,秦锦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表姐上车。
[七]
漫长的道路前方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一定是不一样的风景。值得期待也好,不加想象也好,她都即将面对。
“有什么计划没,对将来?”
“还不知道啊。”
至少一定不会退缩的。
[八]
已经到来的生活她无法拒绝,于是不再妄图逃避,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充满希望。日历一页一页翻得飞快,雨季抽身离去,日头渐渐变得强烈起来。日光熨烫着大地,树叶蜷起边沿。谢光沂啧啧:“这种天气军训真够要命的。”
军训期间强制住校。帮忙把生活用品搬到宿舍,谢光沂望着挂蚊帐铺枕席忙上忙下的表妹,还是不免有些担心,“你一个人没问题?”
一屋住五个人,除了她家这位之外的四人都出动了爹妈来整理床铺,自己则扎堆在走廊上闲聊。
打好最后一枚绳结,秦锦秋利索地跳下地,拍拍手掌,“完工啦!”
眼下的状况是——五张床,有四张是下铺,仅剩一张是上铺。因为舍友们“有恐高症”的理由,秦锦秋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张上下极不方便、躺在上面连翻身都困难的床铺。
“小秋,太好说话会被欺负的。”谢光沂不放心地谆谆教导。
“……噢。”一边忙着把过长的蚊帐塞进床沿,一边随意应着表姐的话,“等下就要集合了,你该回家喽。”
谢光沂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嗯!”
将细小杂物塞进置物柜,秦锦秋奔上阳台,看着表姐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区大门口,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并非不明白表姐的担心是什么,至少此刻走廊上的议论实在也算不得小声。
“咦,你说她不是新台人?”“一看就知道吧,被子的图案都那么土气。”“就这样把上铺推给人家也不太好呀。”“反正她肯定不会说什么的,放心放心。”……之类的话。
装没听见应该比较好。
拿出漱口杯,再挂好毛巾,秦锦秋从另一边的楼梯下了楼。
集合哨声响起。刚刚结成班级,还没有固定的队伍,远远站在一旁看同班的女孩子彼此间按交情好坏排列组合,队列稍稍固定以后才走上前去,拣了个靠边的位子站好。
她不懂她们的话题,与其强行介入,不如保持些距离。
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啊……真是没出息。她暗骂自己。
班上的两名教官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搭配起来好似在说相声。在心里偷偷笑,却又没有可以一同调侃的同伴,难免感到有些落寞。
要是林嘉言在就好了。
依然忍不住这样想。
为期一周的军训,早晨五点半起床,绕场跑三周,接着是半小时的早餐时间。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走一再反复,再有耐性的人也不禁大喊枯燥无趣。
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秦锦秋苦着脸,努力想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再自然。可教官毫不留情,大声点名道:“三排四列!你的腿是僵的吗,再踢高一点,踢高一点!”
一阵窃窃的低笑。
我怕再踢高鞋子会飞走啊!她有苦不能言。
就在半小时前,开始练习正步走的时候,脚上突然传来异样的松垮感。急忙在教官转头吹哨的时候低头检查,原来是鞋带绷断了——一时也无法赶回宿舍换鞋,不知所措的当下只能趿着堪比拖鞋的解放鞋勉强踢正步。
我已经很努力了呀!她欲哭无泪。
教官总算善心大发,吹哨喊停:“一年A班,休息五分钟。”
五分钟来不及回宿舍呀……闻言,秦锦秋又垮了脸。
在班上还没有认识的朋友,只能自己在原地干着急。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眼看着休息时间快过半,她焦虑地扫视四周,渐渐感到无措。
“要帮忙吗?”
完全出乎意料的援助。
见她脸上露出诧异表情,少年笑了笑——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友善笑容,灿烂率直而不加文饰。他伸出手,“路和。”
对了,这个名字,先前瞧分班表的时候曾看到过。当时还因为“路”这个不常见的姓而多留意了一眼。原来是班上的同学。
“看来你对我完全没印象。真让人伤心啊。”路和摆出很夸张的悲伤表情,逗得秦锦秋骤然失笑。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刚刚的动作很奇怪。”
秦锦秋抿抿唇,似乎觉得有些难堪,但在路和过分诚挚友好热情的注视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鞋子……鞋带断掉了。来不及换,所以……”
“就这样?”路和惊讶。
“就这样。”
“简单。”他比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就一溜烟跑远了,留下秦锦秋在原地不明所以。
“……怪人。”但是,是这个班上第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人哪……心里有些高兴,鞋带断掉这种横祸相比之下也变得不值一提了。秦锦秋垂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高中生活,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
远去不久的脚步声又折回来,一只手掌摊在她面前,“喏。”
是一根雪白色的新鞋带。
“跟小卖部老板A来的。”将鞋带塞进她手里,路和不在意地摆摆手,“还来得及换哦,动作快动作快!”
“啊……嗯。”意识过来时间紧迫,她赶忙弯下腰来抽出原先断裂的那根,穿好新的。也许是出于意外,也许是出于感动,喉间有一股酸涩感。打好绳结站起身,路和还未离开,她踌躇了一下,开口道:“谢、谢谢。”
“我说你啊……”路和还是笑,“是不是拘谨过头了?”
“欸?”
“自在一点。”
“哦……那个,我叫秦锦秋。”恍然察觉自己还未作自我介绍,她顿时大感窘迫。不想对方却回应道:“我知道。”
她再次愣神。
“差不多该整队了,我们回去吧。”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路和适时地将话头转了个弯。
“对、对不起,请等一下!”秦锦秋急忙唤道,脸色微红,指指少年掉了扣子的袖口,“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帮你缝吗?”如果不做些什么来回报,她会心头不安的。
这下轮到路和大感惊异了:“咦咦咦,你会针线?!”
从小分担家务,针线厨艺一把罩的秦锦秋浑然不觉异样地点点头。
谁知路和竟啧啧赞叹:“厉害!”夸张的感叹过后,他又伸出一根指头,“再一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
“我的军服掉线了,能不能顺便一起缝一下?”神情无比认真恳切。
瞅着他的脸,秦锦秋终于抑制不住嘴角的颤动,在踏入颐北高中以后第一次笑出声来。
[九]
军训的最后一天紧紧承接着开学典礼。只来得及换下军服,回到教室还未坐下歇口气,就听班长扯着嗓子叫唤:“秦锦秋!搬桌椅还差一个人,过来帮忙!”
看来她任劳任怨的形象深入人心啊。
秦锦秋暗叹,认命地跟上前。
搬两三把椅子对她而言不算吃力,但楼道中人流如潮,手持重物难免磕磕碰碰。楼梯口有个学生会干部模样的学姐在指挥调度,见她困在人潮中脱身不得,善意地建议道:“一次少拿些,多跑几趟,会轻松点。”
还来不及道谢就被人群挤得后退三步,只来得及看清对方胸前挂牌上的名字——师织。
有些熟悉啊,这名字。
正思量着,忽觉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仿佛自觉一般往两侧让了让,秦锦秋好奇地探出脑袋,正见到一名看起来很是贵气的女生经过。穿着学校的制服,却并未被众人淹没。她有一种很出众的气质。
隐隐听到身旁有人在问“那是谁”,结果被人敲了个栗子,“你竟然不认识颜乔安?拜托你看看清楚,她可是我们年级的公主大小姐,以后不要得罪了。”
颜乔安——是今年的新生代表吧。
脑海中贫瘠的资料库仅能提供这么一条信息。
长长吐了一口气,支着下巴遥遥望着端坐高台有条不紊发言的颜乔安,秦锦秋再次回想起方才在楼梯口的相遇。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在她探出头的一瞬间,颜乔安回过头,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深含某种意味的目光,绝不会是巧合的视线相对。
我明明不认识她啊——秦锦秋正纳闷着,忽听掌声雷动,颜乔安坐回座位后,担任司仪的老师接过话筒道:“下面请学生会会长师织讲话。”
支着下巴的手蓦地一滑。
典礼结束后秦锦秋再次被班长拎着去归还桌椅。师织依然在楼梯口负责维护秩序,知道了她的身份,经过她身旁时秦锦秋不禁有些局促。
师织从记录表间抬起头,正对上秦锦秋的眼睛。
“学姐……啊不,会、会长。”
师织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是你。”合起文件夹,她笑道,“不必这么紧张。”
说着,就伸过手来想帮忙拿两把椅子。秦锦秋连连谢绝,她却坚持,“反正这儿已经不用人守着了。”
拗不过她,秦锦秋只得顺从地交出两把单人椅。
师织笑眯眯地接过——不知为何,这笑容让她想起表姐谢光沂——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走着,一边随口问道:“你是一年A班的吧?”
她点点头,“秦锦秋。”
“你们班怎么让女生来拿桌椅?”
“才不是让女生拿,我是特例哦,特例。”被对方的和善所感染,秦锦秋也渐渐能放开了,“因为我比较粗壮比较孔武有力嘛。”
说着还摆出大力水手的造型。
师织忍俊不禁,“你很有趣。”
秦锦秋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忘形,连忙端正姿态,“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刚刚那样很好。”率先走进器材室,师织毫无预兆地问道,“你有没有兴趣进学生会?”
学生会?!秦锦秋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开学以后高一会进行学生会选举。”师织搁下椅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笑道,“报名吧,我很期待和你共事哦。”
[十]
我很期待和你共事哦。
这代表着……对她的肯定吗?
内心的喜悦无法抑制,缓缓膨胀乃至于令呼吸都变得急促。欣喜若狂,受宠若惊,该如何形容内心的感受?直到师织挥手道别离去后许久,她才努力恢复平静。
现在应该回教室开自我介绍会吧?秦锦秋再次拍了拍胸口,加紧脚步往一年A班方向走去。
路过一年B班门口时正见到颜乔安走上讲台,出于好奇,她忍不住慢下步伐,偷偷朝里望去。
毫不理会讲台下的一众窃窃私语,颜乔安径直取了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让她意外的是,颜乔安的字并不算娇小清秀,与她外表不符地,反倒透着一股雄浑大气。
“我叫颜乔安,来颐北念书。”
语毕放回粉笔走下讲台。
这自我介绍简洁得连老师也目瞪口呆,“就、就没了?”
窗外的秦锦秋忍不出“扑哧”一声笑出来。
挺可爱的嘛。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走过一年B班的后窗,踏入一年A班的大门后,颜乔安那双冷静淡漠的黑瞳盯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快手快脚溜回座位,秦锦秋感叹着瞻仰爬满黑板歪七扭八的一众姓名,“已经全结束啦?动作好快。”
路和毫不客气地赏她一手刀,“你可是整整迟到了三十五分钟又四秒。开学第一天啊,你胆子忒大了。”
笑呵呵地躲开攻击,她环顾教室,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老师呢?”
“刚刚接到电话出去了,好像我们班还有人要来。”路和大翻白眼,“算你运气好。”
新入学,理所当然地跳过检查作业这一步骤,教室内气氛格外轻松。大家都忙着与从前就熟稔的或是军训期间刚刚“勾搭”上的友人沟通联络感情,嘻嘻哈哈吵吵嚷嚷,聊着有营养或者没有营养的话题,肆无忌惮。
直到班主任领着一个人进来,才骤然回归寂静。
尚擎着书本意欲回击路和的秦锦秋愕然注视着跟随班主任踏进教室的少年。
一切都回归寂静。天地刷灰,万物苍茫。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逐渐放大,反复回荡,与由微弱渐至强烈的回声相呼应。
怦怦。怦怦。怦怦。
——我是如此地想念你。
——倾注了全部的身心气力,以至于我再无余力想象,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各位,请安静。”班主任轻咳了两声,将身后的少年带至身前,“这是今天开始加入一年A班的林嘉言同学,先前因为家事错过了军训。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秦锦秋睁大双眼,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
我眼前的你。十六岁的你。
耀眼的金红色日光涌进窗口。五步之外的少年静静微笑——那是如溪流泛起涟漪般闲适淡然的笑意。
一如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