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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柏茗 当前章节:11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一]

究竟什么样的羁绊才能归结为缘分呢。

在一个人的上学放学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思索。半条巷,并不算长,最多说上十来句话也就走完了。可当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寂静变得难捱,暮色下空旷巷道中的脚步声反复回荡,直至飘渺乃至消亡。

思念你。一个自己这样说着,另一个自己却清楚地明白几乎不可能重逢——再如何祈祷,再如何渴望,也是不可能的。失落沮丧从心口涌上来,但却不想表现得懦弱。于是一次又一次逼回在眼眶徘徊的泪水,咬紧牙关以至于喉咙酸涩。

这一切只是一场玩笑吗?

[二]

已经两个星期了。

画上一个圈圈,收起红笔,将日历扣回桌面,秦锦秋揉揉太阳穴,长长吐了一口气。

很累。从各个方面来说。

与林嘉言的重逢并不如想象中的令人喜悦——在长达十四天的时间里,他每日行色匆匆,准时踏着铃声迈进教室,又在下课铃响起的下一瞬间不见人影。她甚至怀疑对方至今不知道班上有个名叫“秦锦秋”的旧相识。

不,先前也曾打过一个短暂的照面。她去班主任办公室领补办好的学生证,刚好撞见林嘉言从里面出来。当时她惊得一怔,多少有些不自在地扬起手想打招呼,结果林嘉言只是多看了她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总觉得,他似乎在躲着自己。

气人,很气人!

其实应该说是泄气才对吧……唉。将课本翻过一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还不回去吗?”感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蓦地回神,与路和大眼对小眼,“已经没人喽。”

她这才注意到教室里空空荡荡。路和挎着书包,似乎也准备离开了。

“我再看一会儿。”她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路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作罢,只叮嘱了句“记得关门”就先行离去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秦锦秋呻吟一声,强逼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功课上。

是了,头疼事件之二——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秦锦秋,从不需要为功课烦恼的秦锦秋,在开学后的短短两个星期,就开始跟不上进度了。

应该说是她根本无法适应颐北高中的教育方式,英语课看电影,语文课读小说,地理课对着Google Earth尖叫连连——到底是怎么学的?她曾溜进松风中学的高中部偷听过几堂课,这里的上课模式与松风镇完全不同。

课上得懵懵懂懂以至于作业无法完成,于是又必须用课后时间自习课本,效率打折用时翻倍搞得疲惫不堪,第二天上课继续懵懂,如此恶性循环,她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说起来……言言那家伙,是怎么做的?”随手涂了两个公式,秦锦秋支着额头又走神了。

林嘉言与她自幼儿园一路同班到初中,若是他能很好地从松风镇的教育方法中转变过来,没道理她做不到呀!

算了,回神,回神,背书才是正道。拍拍脸颊以保持清醒,她将视线重新投注到课本上。

“平面内到顶点的距离与到定直线距离之比为e,则该点的轨迹为……为……”

这似乎是某个图形的第二定义?方才刚刚讲过,再想想,再想想——秦锦秋挫败地用脑门去磕桌子,试图用冰凉的桌面让脑筋清晰一点。

“椭圆。”

当我们重逢的时候,会是怎样呢?

秦锦秋身子一僵,下意识抬起头,在视线触及门边熟悉的身影时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璀璨但温和的夕阳铺陈成为背景,少年修长俊秀的轮廓被描摹得更为清晰。一年未见,他明显长高了许多,身姿变得更为挺拔。林嘉言慢慢走进教室,背离了金红色日光的他五官逐渐清晰。依旧是记忆中温润俊雅的模样,仿佛有了些许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呢——说不上来。

走回自己座位低头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小册子。回过身来见秦锦秋还在瞧着自己,林嘉言一怔,随即好似有些尴尬般,举了举手中的团员证,“这个,忘记了。”

俊秀出众,在人前无论何时都闲适自在,但在不经意的小细节间会显露出腼腆羞涩的一面。

没变哪。

敏感地察觉少年面颊上淡淡的红晕,秦锦秋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就要回去了?”

林嘉言点点头。

虽然觉得可惜,但一年未见不免生疏了,也不便多做挽留,她爽快地道别:“那,再见。”

谁知林嘉言并未急着离开,反而绕过桌椅坐到她对面,拾起她的课本翻了两页,“最近很吃力吧?”每天放学以后加班加点,还没什么实质性的成果。

有些不服气,但讶异稍稍占据上风,“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放学就跑得没影么?

拿书的手微微一顿,林嘉言没有接话,继续专注地看她的解题,只是……脸上的红晕,好像更重了些。

啊,不行,不行,不能调侃他——从小的经验告诉她,假如此刻开了口,只能让对方的脸红严重严重更严重,以至于拒绝对话扭头就走。

秦锦秋微笑凝视着他,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柔和起来。

“这里。”林嘉言拿起一支笔,划出了书本上的某一行,“少条件了,a不等于0。”

“咦……对欸。”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恍然,赶紧认真地改正过来。

将书递还回去,林嘉言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这样不行的,效率太差了。”

闻言,秦锦秋挫败地耷拉下肩膀,“不然该怎么做?”

“重点放在预习会比较好吧。我刚来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情况。”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离开。

身子一震,秦锦秋炯炯地直视着他如墨的黑瞳,“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走?为什么,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

究竟该不该问,她犹豫着,每一秒都像是永恒那么长。而林嘉言似乎也明白她想问什么,显然,他并不想回答。

“那么,就这样。”他站起身,“明天见,阿……秦锦秋。”

他没有叫她阿秋。

[三]

秦锦秋的情绪陷入了望不见底的低谷。

好不容易捱到物理课结束,按林嘉言的建议早做预习后效率的确提高不少,但是——想起他,秦锦秋的神色又黯淡下去。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喷薄而出,打出薄薄的一层白沫。

连名带姓的称呼,客套疏离,明明不该是那样的。性格依旧温和沉稳,偶尔会显露小小的腼腆,他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为何要刻意隔远彼此间的距离?

咬咬下唇,她并拢手掌盛了一捧水泼向面颊。水幕模糊了视线,听觉却因此变得更加灵敏。

“咦,你说颜乔安?B班那个傲气得不得了的大小姐?”

擦拭水珠的双手微微一顿,情不自禁地去关注门板后的对话。

开学半个多月,年级里的人彼此也熟悉了起来,其中几个格外耀眼夺目的自然成为课余谈资。而厕所作为最佳唠嗑场所,当然包容了大部分的流言蜚语。

偷偷地将水量拧小了些,以便听清对方谈话的内容。

“对啊,据说她完全不理人的!因为粉笔字写得好所以班主任拜托她出板报,你猜她说什么?”一阵吵吵嚷嚷,似乎在催促她快讲,女生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下去,“‘零利益的任务,我没有义务接受。’”淡漠无情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惹来一众嬉笑。

“那班主任还真可怜耶!”

“我说她也太过分了吧,成绩好一点家世优一点而已,就傲成这样,看着真让人讨厌!”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广泛共鸣,大家纷纷附和。

“啊,我还听说,颜乔安一开学就进了学生会呢!竞选都还没开始,你说她会不会……”

这些……算什么啊?

猛地关紧水龙头,秦锦秋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要为一个无关的人如此义愤填膺,但隔壁的阵阵笑声令她的愤怒膨胀得无法抑制。她也的确听说了颜乔安的优秀出众,率先进入高一学生会的消息也令她感慨许久,但是在这种场合肆无忌惮地造谣中伤,也未免太阴险了些!

“不必理会。”一道淡淡的声音适时阻止了她的鲁莽。

拧开水龙头,颜乔安取下手表,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润湿,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墨渍。那边的夸张谈笑还在继续,她却仿佛全然不受影响般,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的突然出现令秦锦秋一惊,“但是……”

“八成的事实加两成的揣测议论,无伤大雅。”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给了秦锦秋又一次细致观察颜乔安的机会。虽然被唤作公主大小姐,她的长相却并不娇柔纤弱,漂亮五官间的淡然故我之意反倒显出几分英气来。

尤其是眼下对流言蜚语的不屑一顾,简直是……帅气极了。

秦锦秋不自觉地对她生出几分好感来。

擦干手,戴回手表,发现对方一直在愣愣地瞅着自己,颜乔安一侧头,“怎么?”

“啊……没、没什么。”偷看被发现,秦锦秋大感窘迫。

“这样啊。”颜乔安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了。出人意料地,临走前她又回过头来,留下了耐人寻味的一句:“我发现……你还蛮有趣的。”

[四]

有趣?说她吗?

这句评论让打从军训起就因不知眼下大红的新番动画、不认识即将来新台开演唱会的偶像天团,甚至不知超级流行的系列小说不久将推出新本而被同班女生斥作无聊的秦锦秋难以置信。

“喂。”

她“啊”地大叫一声,让本想吓人的路和反倒被吓得缩回手,“你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把发生在厕所洗手台前的对话细细转述给路和听,谁知这家伙听完后立马伸出食指指着她大叫:“所以你就为了同性的一句话回味再三?你这变态!”

“是哦是哦,好在我这变态也得到过美女夸奖,而只能依靠脑内剧场生活的你该算什么?”

无言反驳的路和一脸受伤,颤抖地捡起碎落一地的心灵碎片独自疗伤去了。

将视线转回教室前方,却见先前被广播召唤去开会的班长挥着一叠白色卷状物回来了。

早有好事者凑上去叠声问“是什么是什么”,班长卖了半天关子,终究敌不过众人的联合攻击,气喘吁吁地招认“是学生会竞选的报名表啦”。

有人紧接着发出不屑的“嘁”声,但也有人闻言立刻双眼炯炯发亮。

学生会……秦锦秋眨眨眼,回想起师织的话。

我很期待和你共事哦。

说不定,试一试也不错吧?这样想着,她合上练习簿站起身,却听到不远处继续下去的对话。

“怎么才五张,这要怎么分?举手表决?”

班长嫌弃地啐他:“哪要那么麻烦。喏,你,你,你,你,还有你。”他环视了教室一圈,点了班上成绩不错表现也比较活跃亮眼的五个人,“拿去吧,明天放学之前填好交给我。”

怎么这样?秦锦秋愕然。

其他人却好似习以为常,没有谁提出反对意见。

一直是这样——她头脑中根深蒂固的想法被一个个推翻,好似它们是荒谬的是落伍的是会被嘲笑的——然而为什么会这样?

“你愣在走道里做什么?快上课了。”

直到路和出声唤她,她才懵懵懂懂地坐回座位,脑海中依旧一片茫然。

她开始怀疑,来到新台,来到颐北高中,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这里,也许真的不适合她。

混乱的思绪持续到午休开始,老师收拾讲义离开,同学们大声欢呼,挥舞着饭卡冲向食堂。秦锦秋慢慢地收拾书本,觉得没什么胃口,朝路和说了声抱歉,想去后花园散散心。

坐落在高级住宅区内的颐北高中竟然拥有一座甚是宽阔的后花园,园中甚至有新台市的成河、川泽河穿过,环境相当清幽宜人,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能让她回想起松风镇。

这儿大概是全颐北唯一能让她真正感到安心自在的地方。

“秦……锦秋,稍等。”

有人自身后喊住了她。

熟悉的嗓音令她身子一震,迟疑着回头,对上林嘉言的黑眸。张张口,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教室内仅剩他们两人,林嘉言自书中抽出一张A4纸递到她手中。

她不解地接过,在瞧见纸张顶端的大标题时讶异地瞪大了眼。

学生会竞选的报名表?

“……你很想参加吧?”应该说是,当时她错愕、难以置信的神情全数落入他眼中。

“是、是这样没错,但是……”她又惊又喜,但还是不免疑惑。他怎么会有这张表的?

看穿她的心思,林嘉言笑了笑,“乔安去帮你争取来的。”

颜乔安?那样出色冷淡的人,怎么会特地为了她去争取报名表?

她颇感意外。

“所以,你算是学生会的特别推荐人选。”林嘉言说,“要努力噢。”

秦锦秋注视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总是这样。林嘉言似乎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无论批评或鼓励,他总是说出最中肯切实的言论,令她无法想象他犯错会是怎样的。而在他的目光下,不全力以赴,不善良友爱,有负面的情绪存在仿佛都是不对的,会感到羞惭感到耻辱。他的眼神,仿佛能洞悉她的内心。

啊,同样是青梅竹马,为什么自己就看不穿他呢?真不甘心。

乔安……听起来,他似乎,和颜乔安很熟?

[五]

滴答。滴答。滴答。

无法分辨这究竟是水珠坠落的声音,还是秒针行进的声音。

时间如洪流,永无止歇地向无尽的苍茫远方涌动。一刹那又一刹那堆砌成漫长的年华。

沧海变桑田要多少年?桑田变沧海要多少年?

多少年,又是多少个刹那?

[六]

笨蛋!白痴!脑缺!

秦锦秋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暗骂自己,强逼自己下定决心,抬手去按门铃。

后来接到通知说一周后要发表竞选演说,实在不知该如何准备演讲稿,唯一的友人路和又是绝对的玩乐主义者,显然不会成为良好的求助对象。束手无策之下,她只得向林嘉言求援——就像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例外的那样。

林嘉言很爽快地答应了,约定周末来辅导她写,之后又征询地点。

“我住在表姐家里……可能不太方便。”她突然想起这一层,有些不安地望着对方。

“那到我家里来好了。”林嘉言毫不思索地提议。

一会儿表现得客套疏远,一会儿又跟以前一样熟稔自然,她快被搞糊涂了——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上林嘉言在新台的家拜访啊。这样想着,不禁又有些紧张起来。

林家位于颐北高中所坐落的颐水路,这是有名的高级住宅区,视野内鳞次栉比的漂亮住宅令她连连啧叹。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门内是一身居家装束的林嘉言。

“呃,打、打扰了。”秦锦秋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拎起手中的提袋,“这是礼物。”

林嘉言一脸怪异地望着她。

“欸,怎么了?”她被看得有些不安。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礼?”到他家里来还带礼物?唱的是哪一出?

还不是你这家伙态度忽冷忽热的,不谨慎小心一点怎么行——在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笑得愈发贤淑和煦。

“先进来吧。”

一幢设计别致的三层小楼,一座漂亮的庭院,林家住宅的构造并不复杂。被庭院中高大的藤架吸引了目光,她好奇,“那是什么?”

已经跨上楼梯的林嘉言脚步一顿,“葡萄。”

“咦,还有人在家里种这个啊?你爸妈真有创意。”

“我爸妈经常不在家,没闲暇照顾花草。”林嘉言说,“那是我……种的。”

“你种的?”

“……嗯。”

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我”后面有个很耐人寻味的停顿?

算了,大概是错觉吧。

从藤架上收回目光,秦锦秋恶作剧似的踩着林嘉言的影子尾随他上了楼。

从小学一年级打破老师办公室窗玻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迫使对方屈服为自己写检查开始——每每遇到困难,林嘉言永远是她第一求助的对象。多年来的检查书,小学竞选中队长乃至大队长的演讲稿,初中的入团申请,一次又一次捉刀代笔,他从未露出过不耐的神色。

其实,有个青梅竹马,也不赖呢。

只有这种时候,秦锦秋才会诚挚地这么觉得。

长达三页的稿子落入手中,瞄了一眼挂钟,才过去一个小时而已。每一个碳素墨水写成的字都秀逸洒脱。她正为久违的字迹热泪盈眶着,忽听林嘉言说:“先念念看吧。”

“欸?”

“演讲可是要讲出来的,你以为把稿子交上去就能了事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抿抿唇,从沙发上站起身,她清清嗓子,有些生硬地念道:“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

她注意到林嘉言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怎么了?”

“为什么……”林嘉言看着她瑟缩的、完全无法放开的站姿,“这么小声?”

就算到时候用麦克风,恐怕也没法让全场听清楚。

“再试一下吧。”

再试一下也还是一样。

秦锦秋五官皱作一团。她也很努力地想要念得很自信很大声,但声音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在喉咙里,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冲破那层束缚。

更感意外的是林嘉言。他记得她小学竞选大队长时可是在全校师生面前载歌载舞全然不见羞涩腼腆,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真的是……换了环境的缘故?

“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拿饮料,你想喝什么?”仿佛安抚一般,林嘉言朝她微笑了一下,站起身。

“松子茶……呃不,白开水就好了。”脱口而出的松子茶是松风镇的特产。

“放轻松,松子茶家里也有的。”他拉开房门,日光倾泻进屋内,“你先坐一下。”

在日光洒落房内的瞬间,也有什么东西晃了她的眼。

扫视四周,最终发现了桌面上反光的相框。

拗不过好奇心,她走近写字台,拿起相框——是林嘉言的照片。比现在要更稚嫩水灵一些的模样,但看着看着,总觉得有些奇怪。

那个笑容,不像林嘉言。

该怎样形容那个笑容呢……钝钝的,带些傻气,心无城府。

林嘉言从小沉稳内敛,怎么会露出这种笑容?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林嘉言无疑呀。

正疑惑着,林嘉言已经端着托盘回来了。熟悉的清雅茶香顿时充斥了鼻腔,身心马上舒畅起来。

“怎么在看这个。”搁下托盘,林嘉言走过来,顺手将相框反扣在桌面上,“来喝茶吧,喝过再练习一下。”

果然是她多心了吧。哪里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演讲稿能够很流利地背诵出来,但还是无法放开来表现。告辞时已是薄暮时分,走出林家大门,婉拒了林嘉言送行到路口的提议,她挥挥手道别,转身慢慢往颐水路外的公车站台走去。

林嘉言望了她的背影许久,扭头进屋。夕照的金红和阴影的灰黑构成视野的主色调,他伸手拿起相框,拇指抚过照片上少年毫无心机的傻气笑容。

闭上眼。声音有些哽咽。

“述谣,她就是我想介绍给你认识的阿秋……你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却早已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在他背后站定,毫不客气地夺过了他手中的照片。

“你没有资格思念他。”

那人说。

“林嘉言,我真恨不得你去死。”

[七]

六岁那年,父母带林述谣回松风镇老家过年,才第一次相见。

面团子一样粉嫩可爱的小孩子咬着指头瞅了他好一会儿,久到他忐忑不安,才突然张开莲藕般短短的双臂,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哥哥,抱抱。”

他第一次叫他“哥哥”。

如此自然。

相比起来,他的不安胆怯简直多余。尽管长辈都笑言“反正是双胞胎,喊名字就好了啊”,林述谣依旧坚持叫他“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

喊得人内心都柔软起来。并且,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那时候的他也同样只有六岁而已,相比起来却已经稳重成熟很多。却在那一个瞬间,开心得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他的弟弟呵。

第一次见面,他们仅仅在一起一晚而已。次日一早,父母就因工作急急地带着林述谣回了新台。

父母工作繁忙,再加上管制严格,林述谣极少有回松风镇的机会。偶尔他会趁家里没人偷偷溜来,但也待不了多久就被逮回去——细想起来,他们真正相聚的日子少得可怜。

“我很想你噢。”

“我跟同学说,我有个很厉害的双胞胎哥哥,他们都很羡慕呢。”

“下次哥哥也来新台玩吧,大家都想见见你啊。”

“不要分开就好了。”

“最喜欢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哥哥。”

我却已经没有资格思念你。

[八]

“这里这里!”路和高高挥舞的双臂格外醒目,秦锦秋端着柳橙汁一路披荆斩棘而去,抵达桌边时已是大汗淋漓。

“对不起噢,我很没有绅士风度吧,竟然让女生买饮料。”路和笑得格外灿烂。

“石头剪子布,愿赌服输。”秦锦秋坐下,用目光去杀对面那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账。

简单的一荤一素,颐北高中的食堂菜色华丽价钱更华丽,寄宿在表姐谢光沂家不方便准备便当,只得节约为上。拆开番茄酱包,秦锦秋低下头去与已经连续吃了一周的蛋炒饭战斗。

“对了,学生会的竞选快要开始了吧?明天还是后天?”一只虾仁落进餐盘里,路和摇着手指,意指“这是我不喜欢吃的你不要还给我”。

这人表达好意的方式怎么偏这么迂回呢……叹了口气,虽然她自尊心强烈,但若是好友的善意,她也不会拒绝。“明天下午。”将虾仁塞进嘴巴,她含混不清地说。

“在哪里在哪里?我一定会去围观的!”

“什么围观——”用青椒丢他。

路和张嘴准确地接住,刚想调侃,就听邻桌有人插嘴:“你真的要去参加学生会竞选啊?”

还不待秦锦秋回答,另一人就截过话头,“当然的,人家可是学生会成员特别推荐呢,多荣幸啊。”

最后四个字说得怪腔怪调,她再迟钝也听得出其中的嘲笑意味。那桌坐的是班上的班委团体,早听人提过班长因为她额外得到一张报名表而心生不满,但当抨击实实在在地降临,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你们!”抢先她一步,路和拍桌站起,“道歉!”

被惊了一大跳,秦锦秋小声唤他,“欸,算了……”尽管不甘,但还是持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桌人面面相觑。

“道歉!”路和语气危险地重复。

从来都是一脸灿烂过分的笑容,第一次见到他发火,身为被袒护方的秦锦秋也吓得缩缩脑袋。

挺恐怖的呀。

讨了个没趣,班长带头,一群人端起餐盘急匆匆离开。伸手扯扯路和衣袖拖他坐下,朝周遭的观望目光一一致以抱歉的表情,秦锦秋小声抱怨:“太招摇了啊。”

“对那种人,脾气太好会被欺负的。”路和还在愤愤,却在对上她的脸的时候一愕,“你那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你跟我表姐说一样的话欸。”

“噢,那叫声表哥来听听。”

“……表~哥~”

以路和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讨饶告终。

秦锦秋笑得得意,以此掩饰当路和站起身替她驳斥对方时内心波澜顿起的感动。

她有了个很好的朋友啊。

从小到大,因为身边一直有林嘉言存在的关系,男生自卑而不敢接近,女生则多半表现得羞涩,以至于她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感觉还不赖。

“……这可是年度大新闻哟!”

“颜乔安在开学第一天就向A班的林嘉言告白耶!太耸动了!”

“林嘉言似乎也没有拒绝?其实我觉得他俩超般配的!”

端着餐盘的双手蓦地一抖。

走在前面的路和奇怪地停下脚步,“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呢?

[九]

从说话利索稍稍懂事开始玩过家家,对方扮演“国王”,她则毫不客气地占领“王后”的角色。王子公主,法师女巫,无一例外。同巷的孩子们嚷嚷着“好奸诈”,她乐呵呵地照抢不误。

之后捡到了林甜甜,她恶作剧地管对方叫“爸爸”,默认自己为“妈妈”。

少不更事的她,一直大喇喇地占据着他身边最近的位置。

“明天,一定会说的。”

那句话,还能说出口吗?

林嘉言,我……

错过了的“明天”,就是错过了。

[十]

一二三,走过来。三二一,走回去。在十来米长的走廊上踏来踏去,企图消弭心中愈发成形的紧张。排在前面的竞选者一个比一个表现优秀,相比起来自己简直是……摊开手中已经攥得破破烂烂甚至被掌心汗水濡湿的演讲稿,大大的“加油”二字令她安心些许。

是林嘉言的字迹。

不知他是何时写的,不过发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口犹如一块大石落地,感到无比踏实。

“23号,一年A班,秦锦秋。”

深吸了一口气,她跨步走上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步伐沉稳。

评审席上坐着三位老师,此外都是学生会的成员。师织朝她笑了笑,比了个V字手势。颜乔安从资料上抬起头,察觉到她的注视,眸中似乎也染了些笑意——她刚刚才知道,颜乔安担任的是学生会秘书长的职位。再右边坐的是文艺部长颜欢,表姐每晚必念八十次的冤家对头。

意外地都是熟面孔。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至少为了同样努力帮着忙的林嘉言,一定要尽全力。

扶正麦克风,她放开演讲稿,张口。

音响将她的声音送到阶梯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在偌大空间里反复回荡。字句于脑海中排列整齐,有条不紊地自口中脱出,一开始僵硬的躯体也逐渐放松灵活起来。

她想起小学六年级时的大队长竞选。

她同样忐忑不安,竞选的前一晚哭了整夜。抓着林嘉言反复练习背诵,生怕临场忘记词句。直到老师念出她的名字,小腿还一直打着颤。

那个时候,林嘉言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说:“加油”。

加油。

真是像有魔力一般的两个字呢。那个时候是,多年以后的现在,也是。

环顾场中,视线越过一排又一排的座椅,最终在阶梯的最顶端发现了那道清雅俊秀的身影。

我所熟悉的松风镇也好,全然陌生的新环境也好,只要被你注视着……也就觉得安心了吧。

秦锦秋望进他的双眼,感激地一笑,而后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

掌声如雷。

师织竖起大拇指。颜乔安若有所思地望着她。颜欢侧身找到躲在人群中的谢光沂,点了点头。

她从林嘉言赞许的微笑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十一]

彼时离开学已经很久了。

公告栏上红榜贴出新一届的学生会成员名单。廊间人头攒动,大家都想知道接下来的一年中将是哪些天之骄子掌控颐北高中的课余生活。

秦锦秋挤在人潮中,努力地仰头望着。

学生会会长,师织。

秘书长,颜乔安。

文艺部长,颜欢。

再往下。

文艺部,干事,秦锦秋。

“不错嘛。”师织停在她身边,啧啧道。

她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学姐。”

“以后我得严格要求你喽。”师织回以笑容,“给他们看看吧,你的优秀。”

不知为何,听了这一句,内心突然变得激动难以平静。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点头,“是!”

秦锦秋,来自松风镇的土包子小姐,成功跻身颐北高中学生会,成为文艺部小小干事一名。

以此为起点,继续向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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