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隐匿于黑夜中的一切在黑夜中沉睡,呼吸声细微且均匀,成为凝滞光阴中唯一切实的存在。
直到厚重云霭中隐隐透出第一缕光。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的豁口,晨曦倾泻而下。
长夜以后,光耀四野。
[二]
“适应得还不错吧?”走过二年D班教室后窗,师织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笑问身后垂首紧随的女生。
走出二年D班范围,秦锦秋才稍稍松了口气,低低“嗯”了一声,神色却不见多自豪。事实上,对于自己得用上小半年才能跟上颐北高中教学节奏这件事,她可是深以为耻。
“不管快慢,总算是赶上了。”一掌拍上她僵硬的后背,师织玩笑般捏捏她的鼻子,“放松些呀,你可是在巡查,拿出气势来!”
名为文艺部干事,但在正常上课期间文艺部成员并无重要工作,只有校内的常规检查需要参与而已。学生会第一次开会时她甫拿到值日表,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与师织排在一起——周三巡查高二的眼保健操情况。虽然很喜欢师织,但对这项安排惊喜中又掺了几分不解。抬头张望,却见长桌前主持会议的师织偷偷朝自己眨了眨眼。
(是我搞的小动作哦。)
思及此,秦锦秋忍俊不禁。
“……咦,你在笑什么?”受到冷落的师织好奇地追问。
秦锦秋站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突然觉得,学姐你真的很照顾我啊……”简直好到令她不知所措的地步,情不自禁地质疑起自己的好运。
因为从小到大,她基本都属于比较倒霉的一类。撇开被人嘲笑了十六年的愚人节当天的生日不谈,几乎所有的不幸事件都会神准地落到她头上。若不是林嘉言一路保驾护航,她很怀疑自己能否平安活到今天。
午后第二堂课,阳光将走廊分为明暗分明的两部分。教学楼外的大榆树上传来几声鸟儿的啁啾。师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我有一个妹妹。”
“欸?”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令她一头雾水。
“不是亲妹妹。”师织合上文件夹抱在怀中,看起来似乎有些失落,“她跟你很像。只不过她……不喜欢我。所以尽管我很想尽作为姐姐的责任,但是……”
她不再往下说了。
秦锦秋也没有接口。她眼中的师织成熟优秀、稳重干练,可此刻竟然露出了如此黯然的神色。秦锦秋是独生女,亲戚中也仅有一个表姐谢光沂,彼此相处也算融洽,因此她无法理解师织的感受。
可是,被妹妹讨厌着,那该是很悲伤的事吧?
假如自己被小光讨厌了,被言言讨厌了,会不会也这么伤心呢?——也或者,会更伤心。
不期然回想起林嘉言刚离开的那一段时间。往后整个暑假的白天她几乎都在林家老宅里度过,用林嘉言的写字台写作业,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一边写一边想着,这样的话在言言回来的时候,就能第一眼看到他了。偶尔会跑去从前常和林嘉言一起钓鱼的水库,波光粼粼一碧万顷的水面才能让她的思绪有些许平静。她已经想不起那个暑假自己具体做了什么,似乎每天都努力地在等林嘉言回来,除此之外的事情,仿佛都没有意义。
像个傻瓜一样。
这样……也许能稍稍理解一些师织的心情了吧。
一到关键时刻就口笨舌拙,于是只能陪师织一起沉默着,努力组织安慰的字句,但一再试图张口就是说不出什么来。许久,师织蓦地回神,歉然道:“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秦锦秋摇摇头,脑海中灵光一闪,兀地学起高二的学长学姐们叫师织的方法,“阿织。”
因为犹豫,尾音有些颤抖。
师织诧异地看着她,“什么?”
“我表姐,虽然不是亲姐姐,又一直很爱欺负我,但是我很喜欢小光。小时候呢,其实我也很讨厌她,老是敲我的头,又抢我的东西吃,我最怕她回松风镇来了……但是后来我知道了,在我真正被欺负的时候,小光是护着我的。”
想起小时候抢先林嘉言一步挡在被邻家小孩揪辫子的自己身前的身影,想起竞选那天掺在人群中混进场、一直目光炯炯似乎比自己更为紧张的谢光沂,秦锦秋目光柔和起来。
“所以,不是每一个姐姐都生来就会被妹妹喜欢的。不过当她知道你有多么喜欢她之后,也一定不会再讨厌你。”
“光沂一直抱怨你不会表达想法……原来,很厉害嘛。”怔怔地瞧着她,似乎在思索她的话,许久,师织笑起来,“谢谢。”
似乎,有效啊……秦锦秋如释重负,一边也为自己让对方心情转好而感到开心。
自己从军训以来的确转变了很多,多到令路和都大感惊奇的地步,“简直就是从白菜饺子变成猪肉三鲜饺子的大跨步呀”——用了如此不正常的形容。而她自己,也蛮满意这种转变的。
再努力、再努力一点,能不能赶上言言呢?
“对了。”师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打印纸,“快到月底了,才艺表演要开始喽。颜欢那里应该也要开始准备了,这份资料你先拿去看吧。”
入冬,天气愈发转冷。
从寒凉的阴影处走到阳光下,身子顿时暖洋洋的。
十二月三十日,颐北高中传统的才艺比赛,即将来临。
[三]
一如既往地遭遇了冰冷的目光。
细微的开门声。瞄了一眼挂钟,已经七点半了。估计来不及吃早饭了吧,这样想着,她将面包篓推到走出房门的女生面前——带一个在公车上吃,这样就不会迟到。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来,笑呵呵地说:“小绘,你又睡过头啦?”
女生抿抿唇,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垂首面对她时,神情又变得冰冷。
毫不客气地推开面包篓,女生大喇喇在桌边坐下,一点也不担心迟到似的,大声说:“妈,我要吃煎蛋。”
一边挑衅地睨着她。
唯有避开视线。她并不介意认输,但心中确实地感到一刺。
究竟是哪里不对了呢?
不是每一个姐姐都生来就会被妹妹喜欢的。
母亲连声应好。挂钟“哐当”敲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她忍耐地说:“小绘,这样子你会迟——”
但是当她知道你有多么喜欢她之后……
五官仍显稚气的女生朝她皱眉,模样桀骜不驯。
“与你无关。”她说。
[四]
高中时代,男女生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
统而言之,“恋人”、“青梅竹马”和“讨论以外”是三个较大的范畴。而在这三个范畴外,还有一种关系,叫作“冤家对头”。
这显然相当不符合即将十七岁的秦锦秋的世界观。
自大狂、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看着有条不紊整理活动材料的颜欢,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表姐每晚咬牙切齿翻来覆去念的形容词与真人画上等号。
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颜欢的手顿了顿,“有什么问题吗?”
自己跟他眼下也只算下属和上司,总不能哥俩好地说“嘿,兄弟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吧——秦锦秋尴尬地摆摆手,“没、没事。”
多看了她一眼,颜欢却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呵”地笑出声。
咦咦咦?他明白了什么呀?不要随便理解别人的思想啊!
若是小光知道了,大概自己会被念叨很久吧……为人妹妹真是辛苦。
“这些,”清点了一下资料,颜欢从中抽出几张表格递到她手中,“你去统计一下高一各班的节目名称和参演人员,有特殊要求的也一起记下来,明天下午之前交给我。”
这是秦锦秋作为学生会文艺部一员接到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高一共十六个班,明天下午之前得上交表格,时间算是相当紧张。显得格外敬业的秦锦秋连午休时间都在四处逮人,看得路和连声啧啧:“真可怕的责任心啊。”
恰巧经过的林嘉言闻言,竟打趣道:“那才不是责任心,是她特有的简直过分的死心眼。”
但这种死心眼在她进入颐北高中后就没有再出现过。眼前这场景……算是好现象。
“……你这种好似慈爱爹爹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路和不客气地翻白眼给他看。
说话间,秦锦秋从教室里到教室外来回转了一圈,似乎没找到人,失望地回到座位旁,刚好听到路和以熟稔的语气调侃林嘉言。她惊疑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林嘉言但笑不语,朝路和看了看,转身先离开了。路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当然是我博大的胸襟感动了他呀!”
“听你扯。”秦锦秋丝毫不给他面子,但手上的任务也令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你有没有看到班长?”
“胡说说?你找她干吗?”
“……才艺表演的节目登记,就差我们班了。我老找不着她。”
一年A班班长大名胡烁烁,虽然比起颜乔安师织来说逊色不少,但好歹也算优秀出色的美少女一名,也只有路和会伸着懒腰口无遮拦地给人家起绰号。
“我可是还记着上次在食堂的仇。”接收到责怪目光,路和伸指弹她额头,“刚刚在喷泉那边看见她了。”
“这么小心眼……”秦锦秋嘀咕,在对方怒而反击前拔腿就跑。
颐北高中的午休时间很充裕,大家多半都溜去宿舍午睡,校园中一片静谧。喷泉的水声在静谧中愈发震耳欲聋。
她在喷泉池旁找到了正在和班上几个女生谈笑的胡烁烁。
“参演人员?”被打断兴致,胡烁烁不悦地放下杂志,想了一会儿,说,“你去照着我们班的花名册抄一遍好了。”
秦锦秋一愕,“……什么?”
她以为才艺表演重在个人展示,虽然团体表演也未尝不可,但她并没有在班上听到关于出节目的讨论呀……视线落到胡烁烁手中的娱乐杂志上,她该不会之前完全没考虑,现在临时起意吧?
“这个组合刚出的PV里舞很帅噢!大家一起来应该不错吧。”
……果然。看胡烁烁兴致勃勃地翻着杂志彩页,她试图劝说:“我想,舞台站不下那么多人吧?”若是跳开了就得要更大的面积。
这反驳宛如当头一盆冷水,胡烁烁不高兴了,“你会跳舞吗?凭什么指手画脚的。”
摆明了鄙夷她,一旁的嗤笑使秦锦秋感到有些难堪,“万、万一到时候站不下……”
“临场把站不下的人刷掉就是喽。”
“那大家的努力都白费吗?一直参加排练,最后却不能上场,这怎么公平?而且,这还没有在班上征集意见吧,你确定每一个人都想要参加吗?”被她不瘟不火的态度激怒了,秦锦秋激烈地斥责。
胡烁烁皱眉,“……你只是负责跑腿登记而已。”
“同时我也是一年A班的成员!”
“啊,其实也很简单嘛。”不远处的朋友之一插嘴了,“把班上几个胖子去掉,秦锦秋这种也不必上场,单留下林嘉言路和一类的优良品种不就好了?”
这种话?
而且,言言跟阿和,凭什么要听任她们的随兴安排?
“好主意!就这么办吧。”胡烁烁一拍手,表示赞成,转头对秦锦秋吩咐,“你就照这个法子记。”
“我不赞成。”
“……你不赞成?”
“我不赞成。”秦锦秋重复了一遍,俯视着坐在池畔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作为班长,太失败了。”
[五]
到颐北高中以来的第一次,秦锦秋陷入了舆论的中心。
还在松风镇的时候,她并非没有体会过作为众人视线焦点的感觉。身边总陪着个优秀得简直像是为作弊设定的林嘉言,本人也算得上出众,但那是紧随在身后的目光,或者羡慕或者惊叹,都是善意的。若非离开镇子,她也不会知道相比之下松风镇的同学们究竟有多单纯朴实。
一切始于午休时与胡烁烁的针锋相对。
加上当时同在一旁的女生们的佐证,一项又一项罪名不分青红皂白地落到她头上。
“只是个小小干事而已欸。”“进学生会就很了不起哦。”“烁烁太可怜了,据说哭得很厉害哪。”“明明是乡下来的,还这么嚣张。”……沉默地穿过座位间狭窄的走道将作业本交到老师手中,她努力将两侧的窃窃私语摒之脑后。
看了一眼第一排最南边的座位,胡烁烁还没有回来——她进办公室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之前是因为来自小城镇而被冷眼相加,久而久之在出现了新的话题后大家就渐渐不再关注这件事,她在班上充其量算个影子般的存在,没有人特别注意她,集体活动也不会特意通知,她自己也乐得清闲。谁知胡烁烁一状上告,再次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但是……她究竟说错了什么呢?
啊,还真是荣幸,能一再享受到耀眼如颜乔安才能享受到的殊荣。
苦中作乐地自嘲,她回到位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吐不尽胸口的烦郁。
这一次,她并不想向任何人申诉——林嘉言也好,路和也好,同作为一年A班的成员,若是揽了这件事上身势必无法躲开流言蜚语。她已经不想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了。
忍一忍也就该过去了吧。她乐观地期待着。
想到班上的演员名单恐怕一时敲不定,抽出表格,定定地望着上面仅剩的一栏空白,秦锦秋叹口气,起身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这里是怎么回事?”颜欢果然没有放过那格醒目刺眼的空白,“我记得这是你们班吧?”
“呃,因为班上有一些……争执,一时决定不了,所以……”尽量选择了委婉的说法,但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越小声,秦锦秋偷偷抬眼瞅着若有所思的部长大人。
“要宽限多久?”看穿她的心思,颜欢直接地问。
咦,这么好说话?定了定神,她伸出一根指头,“星期一。”
“那就星期一,不能再拖了。”颜欢顿了顿,似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我相信你会处理得很漂亮。”
秦锦秋一愕,一瞬间有种对方仿佛知道了什么的错觉,但下一秒就推翻了这种想法——连路和跟林嘉言都还没发觉,颜欢怎么会知道。
为了缓解那一瞬间的手足无措,秦锦秋咳了咳,“还、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哦,有。”
颜欢推开摊满桌面的卷宗,露出玻璃板下压着的校内电话表,抄了其中一个号码递给她,“你去找负责体育馆的老师借大门钥匙,然后明天中午去看一下场地,我需要一些参考数据。顺便再替我挑一首串场的背景音乐吧,女生应该比较擅长这些。”
瞧着秦锦秋小心翼翼揣着便条纸离开的身影,颜欢有些担忧地蹙起眉。正当此时师织推开里间的门走出来,“你果然是知道了什么吧?”
其实她也挺惊奇为什么高三的颜欢会对高一的某些事件了如指掌。
“小妹说的。”
“呵……”师织更惊奇了,“她看起来不像会多管闲事的人。”
“林嘉言也不像,路和也不像,你也不像——小光更不像。”颜欢丢下笔靠上椅背,“那个女孩很神奇。”
会令身边的人情不自禁地喜欢上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帮助她。
奇异的才能。
“确实。”师织笑笑,“我想我差不多该去准备救场了。拜。”
[六]
“吱呀”一声。
门被打开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极度死心眼的人。
轻易不认定什么事情。而一旦认定了,不管受到怎样的阻挠也要坚持下去。被别人怨恨也好,被流言中伤也好,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心。
就这样,百折不挠的女战士秦锦秋,又一次踏上了荆棘满布的征途,目标——胡烁烁。
“老师说钥匙被你借走了。快给我,我中午要去看场地。”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师撒谎?”
“我才没这么说,你少陷害人了!”
“她明明告诉我你要借体育馆,今天中午给那边几位排舞。”扫视围观的少爷小姐团,她皱皱眉。
胡烁烁在班上说了自己的计划以后,这几个人相当热烈地拥护,而近日里尘嚣甚上的讨伐声浪也是来源于此。她并没有团体歧视观念,但相当不凑巧地,奢侈娇纵、夜郎自大正是她最讨厌的特性。
相反,若是有资本的人自傲些,她倒是觉得很帅气。
“都说没有了!你一定要这么骚扰我吗?”
骚扰……天。教室里人多嘴杂,眼看围观的人数不断叠加,秦锦秋决定暂时鸣金休兵。
他们中午反正是要去体育馆的,到时候去逮人就是了……她为自己想到一个聪明的主意而沾沾自喜。
可事情显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利。
到器材室取了皮尺等工具,抵达体育馆的时候门已经大开。满以为事情会在自己预料之中,她加快脚步小跑入场内。胡烁烁正在高声催促帮手换CD,见她来了,脸色顿时一变。
“我只是来量一下舞台、数一下座位。”不想使争执升级,秦锦秋举举手中的皮尺,尽量表现得友善。
“谁相信啊,这种事情怎么轮到你做?”不知谁插了一句,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是颜……”
说了他们大概也不会信吧。
这也是她心头的困惑——虽然总能帮到忙她很开心,但相比起同期的其他干事,她所接到的任务的确过多过核心了些。
“说不定是自己跑去讨差事做的呢,很像她会做的事吧?”
她就是天生劳碌命又怎样呀!秦锦秋面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气氛变得凝滞。
“我说……这儿是怎么了?”直到一道熟悉的嗓音介入。
出现在门边的赫然是师织。
秦锦秋也诧异了,只听师织道:“虽然笨头笨脑的没借到钥匙,不过我拜托她先来一步帮忙查看场地,有什么不对吗?”
胡烁烁露出了一丝慌乱忐忑的神情,师织不依不饶地追击:“啊,还有,这里呢,在正式彩排前是不允许私自进来的。第一次被我发现就算了,下次要小心哦。”
笑容满面地说出严厉的话,这种行径与表姐谢光沂简直别无二致。
“太、太狠了……”秦锦秋难以置信地喃喃。
满意地看着胡烁烁一行人收拾器具不甘地离去,师织带着一脸愉快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阴森到令她打了个哆嗦,“总得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转念一想,秦锦秋察觉到不对劲,“拜托我的明明是颜欢,啊不,学长呀……而且我们班的……”跟表姐叫惯了,一时没改过口来。
“林嘉言跟路和分别告诉了颜乔安,颜乔安告诉了颜欢,颜欢告诉了我。”师织笑吟吟道。
一长串的人名令秦锦秋目瞪口呆,“我以为言言跟阿和没有……”
“他们只是知道你不想说而已。”
霎时间眼眶有些发热,秦锦秋赶紧抽抽鼻子,认真地说:“谢谢。”
“不客气。”师织转了转眼珠,又想起一件事,“光沂今天去天目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了吧?家里没人了?”
“嗯……我今天打算在学校自习的。”不知她为何会提起这件事,秦锦秋愣愣地老实回答。
“难怪她拜托我接手你。”师织又笑起来,“那么,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七]
有些记忆,沉眠在比过往更为久远的过往里,几乎与躯体粘黏,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伴随着呼吸存在,熨帖得让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今天妈妈在家。”师织停在一扇门前,抬手敲门,一边回头对身后局促不安的秦锦秋笑道,“吃火锅噢。”
“啊……嗯。”秦锦秋骤然回神,讷讷应声。
之前去林嘉言家里拜访也许有些忐忑,但好在是自小的玩伴,待了那么一会儿也就放松下来了,更好在林家当时没有大人在——可是,跟着师织回家吃晚饭,现在想想,也许其实是个错误的决定吧?
好……好紧张。秦锦秋攥紧了书包带,站在师家大门前,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拔腿逃跑的冲动。
但心中又好奇着,想要更亲近更了解师织一些,按捺不住这种冲动。
敲了好几下,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秦锦秋深吸一口气。
出现在门内的却不是她想象中慈眉善目的师妈妈。
“小绘?你怎么在家里,学校放假了吗?”师织也诧异了。
意外地望着门边高挑纤瘦的女生,年龄看起来比自己更小一些,五官间还未褪去稚气的痕迹,穿着却相当惹眼,用色大胆搭配巧妙,令人目不转睛。与师织的亲和气质截然不同,她看起来相当倨傲。
她蓦地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师织曾说过的妹妹吧?名字应该是叫……师绘?
“你好,我是……”伸出手去,想要打招呼。
然而。
“与你无关。”毫不理会她的问候,师绘直视着师织,掷地有声地说道。秦锦秋目瞪口呆间,她转身走入屋内。
“小绘,是阿织回来了吗?要来玩的同学是不是也一起到了?”
“嗯,来了哦。”腻上乐呵呵走出厨房的师妈妈,师绘撒娇,“还要等多久,我好饿。”
“马上就好了,乖,先去倒饮料给姐姐的同学喝。”
“好……”这一句应得有气无力。师妈妈笑着拍拍她的脸颊,又去厨房忙了。师绘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回头来睨着站在沙发边的秦锦秋。
被她这一瞪,本就紧张的秦锦秋更加手足无措。好在师织替她解围:“喝牛奶好吗?”又问,“小绘,你要不要?”
师绘的回答是一言不发地回房,关门,落锁。
师织拿着牛奶瓶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后来才知道,原来师绘上的是新台一所全日制初中,除非晚上就寝,一般是不会在家的。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自然是吃得意兴阑珊,尽管师绘在师妈妈面前表现得乖巧,但转过脸来立马变得怨怼的神色看得秦锦秋心惊胆战。
婉拒了师妈妈的挽留,饭后秦锦秋起身告辞,师织主动要求送她出门。十二月的夜里寒风刺骨,呼啦啦灌进楼道间,穿着家居服的师织冻得直缩脖子。
“对不起……”她低声道着歉,“我以为小绘今天不会在家的……”
秦锦秋解下围巾拢在她肩上。
“我才要道歉。之前不清楚情况就随便乱讲话。”
什么妹妹不一定生来就会喜欢姐姐,只要知道了姐姐有多努力就一定会变得喜欢之类的,她想想都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
现在看来,师织和妹妹之间的关系,比想象中的更僵啊。而且很奇怪的是,师绘在师妈妈面前却没有动作,以至于师妈妈以为姐妹俩相处融洽——在她看来,师绘暗地里对师织的态度实在是太过失礼。
“你是不是说过,她……不是你的亲妹妹?”
“……嗯,小绘是爸爸妈妈收养的。”师织握着围巾,说话间吐出的白气被夜色浸染得微微发紫,“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桑野发生了一场地震?”
桑野是位于新台辖区边缘的小镇子,距离松风镇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关于那场可怕的地震她自然也有所耳闻,当时还跟林嘉言一起省下零花钱去捐款。那场地震震塌了大半边村落,死了很多人。
“那时有很多孤儿,政府号召有能力的人收养这些孤儿,所以……小绘就到了我们家。那时候她五岁。”
也就是说,师绘是从桑野镇来到新台市的?
听起来跟自己很像嘛,虽然自己没有那种家破人亡的遭遇。
“好可怜。”这句话,若是看着师绘的脸,她想她大概说不出来。
那张才十五岁的修饰精致的面容桀骜不驯,看起来似乎对悲痛的过往毫无印象,纯粹是大都市中生活顺遂的娇惯少女的模样。
但她真的忘记了吗?
告别了师织,秦锦秋沿着街道慢慢往表姐家走。街灯将行道等距地分割为或明或暗的部分,透着荧绿色的灯光映在身上,却无法驱赶寒意。
说不定……
心中兀地一动,她感到自己隐隐捕捉到了一丝可能性。
[八]
除此以外,就是陌生人。
除了被冠以的最亲昵的称呼,互相也许终身都无法相遇相识。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缘分。
所以会有那样的存在吗——对这亲昵的连结感恩,彼此间全无保留地信赖,彼此间深刻地惦念。
会有吗?
[九]
她想自己大概与世界脱轨了。
翻着从谢光沂那里借来的流行音乐杂志,每一页每一页鲜艳精致的彩图上都是陌生脸孔,简而言之,活跃在乐坛上的当红歌手她一个都不认识——无力地趴在桌上,秦锦秋大大叹气。
若是用古典音乐,似乎也不太适合高中艺术活动的氛围。
这是比借体育馆钥匙更艰难的工作啊。呜……
放学铃早已打过,教室内只剩下寥寥几人。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回头正对上林嘉言带着淡淡笑意的黑眸。
“我觉得你好像需要帮助。”他看着桌面上乱七八糟摊着的杂志说。
在林嘉言面前无法有所隐瞒,秦锦秋老实招认:“我要挑才艺表演的串场背景音乐。”结果她却完全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简直欲哭无泪。
“这样啊……”林嘉言若有所思。
习惯性地,秦锦秋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掏出mp4打开,低头寻找了一会儿,他理好耳机塞进她的双耳,“听听这个。”
清澈温柔的吉他声流淌入耳廓,柔和的男声听得人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宛转悠远的旋律淡然却不失存在感。她努力地辨识歌词,却只听懂了一句:“This scenery is……”
“Evergreen。”林嘉言说,“这首歌就叫《Evergreen》。”
Evergreen,常青树。
那些永远都不会褪色的场景。
那些永垂不朽的时光。
[十]
一年A班正式面临分裂状态。
一方以胡烁烁为首,坚持强制班上的大部分人参与指定的表演。另一方则赞成秦锦秋的意见,对此种专制措施极为不满——当然,人数寥寥的这一派在气势上首先就被压倒了。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搞政变,一点都不想做党派头子!
这是秦锦秋的心声,但显然没有人相信。
尽管颜欢谅解了她的苦衷,承诺A班暂时只需提交节目名称,参演人员名单不用上交,但如此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尤其是第一次彩排迫在眉睫。
撅着嘴巴夹住水笔,秦锦秋很是苦恼。
路和带头表态不愿顺从胡烁烁的安排,林嘉言虽未明说但从行动上来看也是站在自己一边的——被寄予最大期待的两人不肯支持,胡烁烁愈加愤怒了。
方才听说胡烁烁的父母来了学校,秦锦秋心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又自我安慰——那种荒谬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吧,又不是小学生。
“秦锦秋,班主任找。”
水笔“啪”地掉落在地。笔帽跌松,炭黑墨水溅开,浸染了她的指尖。
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的。
流云遮蔽了阳光。
“……秦锦秋?”敲门进入办公室,站到办公桌前,班主任抬起头打量了她半晌,不太确定地问。
此时距离开学已经三个月又二十四天,她的脸还没被班主任记住,还真是可悲。
秦锦秋自嘲地想。
“我想,你应该清楚我找你是什么事吧?”
这个问题很难做出正确聪明的回答,秦锦秋识相地保持沉默。
“我选择胡烁烁做班长就代表我信任她的能力,除非我的识人能力被质疑,否则没有哪个学生有权力对她担任班长这件事提出异议。”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口吻愈发严厉。
办公室的其他老师投来目光,令她站立难安。
“听说你还宣扬胡烁烁偷体育馆的钥匙?”
秦锦秋喉头一窒,错愕地反驳:“我没有……”
“我不管你是怎么进学生会的,也不管你跟所谓的会长、秘书长、文艺部长有什么关系,记好了,学生会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看的不入流的组织,你最好看清自己的位置。”
不入流……
所谓的……
师织不够优秀吗?颜乔安不够优秀吗?颜欢不够优秀吗?她相信大家都为学校努力着,凭什么受到这种不公平的评价?说她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牵扯上别人?
而且——而且——她进学生会,完全是凭自己的努力啊——
“我不理解为什么学校要开放政策招收镇上的学生,但既然你来了,就请你拿出衬得上颐北高中的品德。”在她开口之前,班主任冷冷地说,一字一句毫不留情,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脑中嗡的一声,秦锦秋惊呆了。
[十一]
她一直以为所有的事情只要努力就够了。
只要肯付出努力,只要坚持下去,只要一直往前走,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一直这么认为着。
终于有一天,有人告诉她,这是错的。
真的是错的吗?
“蒙主宠召之后,就一直这样了。”看着埋首作业堆中自我封闭的女生,路和长长叹了一口气。
林嘉言蹙眉,看着她奋笔疾书,目光却明显地涣散着,思绪显然不在功课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企图用题海淹没自己,但班主任的话总是擅自闯入头脑。
既然你来了,就请你拿出衬得上颐北高中的品德——握着自动笔的右手用力捏紧,笔芯“啪”地折断。
今天是彩排的日子了啊。
拒绝了颜欢提出的担任初审评委的邀请,眼下似乎也不该再出面,但是,还是想去看看。
才艺表演,这是仅有的专属于文艺部的工作,她并不想错过。
除林嘉言和路和态度比较坚决胡烁烁奈何不了以外,还有几位并不想参与活动的依然被强逼去彩排了。直至此时,虽然她已不再奢望自己能够改变什么,但还是……偷偷溜去,只看一眼就好了。
就一眼。
这么告诉自己,她推开作业本,站起身。
校园中洋溢着轻松欢乐的气氛。
作为一年中难得的彻底解放狂欢的节日,大家自然都瞅准了时机肆意玩乐。体育馆周围人山人海,甚至连偏门前也被堵得水泄不通。奋力挤入门内,正见到胡烁烁领着队伍站在台边。
再……再近一点吧。
想着,她迈下阶梯。颜欢和师织坐在最前排,正核对着节目表。颜乔安站在胡烁烁身后,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似乎满馆的喧嚣都影响不了她半分。
秦锦秋走到第二排停住了。
她看到队伍中一个平时就很内向胆小的女生,很害怕地瞧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似乎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胡烁烁兴致勃勃地对颜乔安比划着什么,颜乔安看她一眼,没开口。
秦锦秋咬了咬下唇。
她……想再做些什么。
哪怕只撤下那女生一个人也好。
下定了决心,她拨开人群迈开大步,走到胡烁烁面前。
“你怎么还敢来!”妆容精致的胡烁烁见是她,大皱其眉。
不必理会、不必理会——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秦锦秋开口道:“我……”
却再次被她打断:“老师说的话你都没听懂吗?”
一句话正中红心。
原本已经组织好措辞的秦锦秋霎时苍白了脸色,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她预想了胡烁烁会有的各种反应,却根本没想到她会拿这一点来做攻击。
她能感到又有许多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多管闲事了吧……成为笑柄了吧……
她闭上眼,做出绝望的假设。
“我想,我似乎忘记提醒一件事。”
颜乔安的声音冷冷响起。
秦锦秋一愣,下意识地张开眼。只听颜乔安说:“由于舞台面积限制,这场表演,原则上一次性上场人数不得超过二十人。”
正是她一开始用来反驳胡烁烁的理由。
胡烁烁慌了,“怎、怎么会……”
“我再给你们五分钟删减人员。”颜乔安不多废话,伸出五根指头。面对作风更为强硬的颜乔安,胡烁烁也无计可施。命令完毕,颜乔安转身朝等候着的另一组道:“E班先上场。”
A班队伍中有许多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感激地朝秦锦秋和颜乔安投去注视。胡烁烁愤愤地领着队伍走向馆外,望着她的背影,秦锦秋松了口气。
“谢谢!”她喜出望外地向颜乔安深深鞠了一躬。
“这只是规定。”颜乔安淡淡道,扭头唤一旁一名举着相机拍得起劲的圆脸的女孩子,“未来,走了。”
语毕率先离去,梁未来咂咂嘴,赶紧收起相机跟上。
嘈杂的人群中,没有谁注意到一贯淡漠的颜乔安紧紧闭了眼,露出痛苦的神情。
“很矛盾吧?”梁未来叹气,“你明明不想帮她的。”
是的。她不想帮。不应该帮。因为那个女孩子,是那个人最重视的珍宝。
而她,恨那个人入骨。恨不得那个人——
颜乔安在空旷的偏厅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她害怕正视自己丑陋的内心。
正如害怕正视那个深深烙刻入心中、无法抹煞的可怕的夜晚。
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秦锦秋率直得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么熟悉的笑容。
“假如……”
假如什么呢?
已经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再也无法改变。任何的假设都没有意义。
[十二]
一年A班的节目最后定下了,就叫做《常青》。与整场表演的串场背景音乐同名。
比赛当天的演出采用了许多秦锦秋的想法。演出很成功,最终特等奖的奖状由胡烁烁上台领回,秦锦秋站在最末一排远远看着,如潮的掌声一浪盖过一浪,她也卖力地鼓着掌,直到掌心发红发烫。
“真是笨蛋。”路和啧啧,“这下子胡说说铁定更恨你了。”
“我总不可能被每一个人喜欢的。现在这样,就很好了。”秦锦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言言你说对吧?”
被点到名的林嘉言轻咳了一声,“我赞成。”
路和哇啦哇啦地大叫叛徒。
从舞台西侧退场的同学们换了衣服回到座位上,兴致勃勃地商量着什么。秦锦秋抬腕看看表,正欲招呼路和与林嘉言去吃晚饭,忽听身后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
她意外地回头。
“阿秋阿秋,我们等会儿要去庆功宴,你要不要一起来?”
秦锦秋瞪大了眼,环顾众人。有的面色一红,不自然地别开眼。大多数都朝她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看来……”林嘉言轻轻笑道,“她是对的。”
那边,秦锦秋已经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嗯!”
不是付出努力、一直坚持就一定能得到成功。
但是,假如不去做的话,就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只要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也一定,能够追赶上前方的少年,能够再次理所当然地、理直气壮地走在他身边。
她再一次确定了。
[十三]
无数个刹那堆砌成流年。
每一个刹那都是一个结束。每一个刹那都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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