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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柏茗 当前章节:146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一]

过了元旦后日子就过得飞快了。总复习的担子当头沉沉压下,各门科目的模拟卷以每日两套的速度向前刷新,几乎要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日历。从担忧逐渐变为麻木,当考试最终到来时紧张感已被蚕食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欢呼和对漫长寒假的期待。

三天的期末考同样很快成为过去式。发成绩单的那日,秦锦秋早早来到学校。几日无人,桌面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新台的冬天湿冷刺骨,裹上厚厚一层冬装依旧能感到关节处传来的阵阵寒意。远方的天空渗出淡淡的灰蓝色,淡得近乎泛白。前日里刚下过雪,积得不厚,眼下已被人踏成了脏兮兮的黑色泥水。

城市里的冬天,总是这样的。

高一的教室里没有暖气,仅寥寥数人抵达以至于显得空旷。拢紧了衣领仍然觉得冷,她开始怀念起松风镇的冬天了。

至少雪很白,天地很干净。

耐心擦去桌面的薄尘,秦锦秋掏出寒假作业,却看不进去题目。

心不在焉地做了几道题,教室内人渐渐多了起来。新年将近,大家的心情都轻松愉悦,虽也不免为考试成绩担心,但这些许低落情绪并不足以盖过兴高采烈的嬉笑吵嚷。

水笔断了墨,在纸面留下浅浅的白色细痕。自才艺表演后就交情不错的几个女孩子招呼她一同去取成绩单,秦锦秋边摇头拒绝,边在心中为自己的胆小怯懦感到羞愧。

尽管在林嘉言的提点下学习轻松了许多,可依旧赶不上从前在松风镇的名次,几次测验下来成绩也不太好看——自己的努力,恐怕还不够吧。

分数摆在那里,避是避不过,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她试图自我麻痹。

想来还真是辜负了表姐和家中二老的期望啊。

原本背得烂熟的公式此刻也断断续续起来,正咬着笔杆对一道综合题大皱其眉,忽听前门“哐”地一声响,只见路和以一贯的招摇姿态晃进教室。

“哟,早!”神准地将书包投向座位,他扬手打招呼,看起来心情极佳。

秦锦秋面无表情,“不早,你已经迟到了。”

“什么迟到不迟到的,今天可属于假期范畴哦,假期范畴。”路和啧啧,忽地又凑过来,“你还没去拿成绩单?”

秦锦秋猛地呛了一口。

路和恍然大悟般地一击掌,“啊,我知道了——你该不会就是那种,放榜前会紧张得睡不着觉的类型吧?”

“要、要你管我啊——”她气极反驳,却感到有什么东西啪地拍上额头。

下意识地摊手去接。一张纸飘飘悠悠落入掌心。

成绩单。

一年A班21号秦锦秋,班名次6,年级名次35。

“小姑娘要自信些才讨喜噢。”路和做长者状无限慨叹地拍着她肩膀。

这超出意料的漂亮名次让她脑海空白了一瞬,随即脱口而出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及:“谁准你这么拍我脑门的!你当我是欠符咒贴的僵尸呀!”

将手中的另一张成绩单随便团一团塞进口袋,路和笑嘻嘻地躲避攻击。

心口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感觉舒畅不少。正打闹间,忽觉对方动作迟钝了些,目光似乎偏移了方向。配合地停手,秦锦秋好奇地转头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个方向,只有林嘉言。

像是无法忍受教室里的喧哗,所以独自在走廊上透气。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静啊。

尽管路和很快收回注意力,但这一瞬的失神成为鲠在秦锦秋喉间的一根刺。彼此间自然熟稔的气氛也好,难以言喻的默契也好,她隐隐感觉到,两人也许在更早之前就有所交集,并且,有着什么秘密。而对她来说,这之间的空白期只有初三一年,林嘉言绝口不提的一年。无从得知。一种被剔除在外的失落感取代了拿到漂亮成绩的喜悦。

为收拾行李尽快回到松风镇家里,放学后秦锦秋婉拒了路和的午饭邀请。挎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学楼,哪知在楼下又遇见了林嘉言。

对方也很意外般,一怔之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于是顺理成章地一路同行了。

“下午就要回去了?”

“嗯……过年家里很多事,我得帮忙呢。”想起早已人去楼空的林家老宅,秦锦秋不禁有些伤感。怕是再也不会有人回去那里了吧。也许是拜那一年的空白期所赐,与林嘉言谈论起松风镇的事情她总感到不自在。

似乎察觉了这一点,林嘉言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光沂姐不跟你一起?”

“高三补习。”她简短地回答道。

胆怯也好,逃避现实也好,林嘉言当初无声无息地离去已经成为她心口一块疮疤。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探究到答案的话,还不如埋藏到内心最深处。

直到某一天,她自己也忘记了它的存在。

“假如……”

“什么?”

林嘉言顿了顿,沉默下来。许久才问:“你买了车票吗?”

秦锦秋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回答:“没有,我想中午……”

“那么,”林嘉言打断她的话,“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秦锦秋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少年垂首对上她的目光,黑眸中漾着浅浅的、柔和的笑意。但她又隐隐感觉到其中有一丝坚定存在。

[二]

我曾经在梦中一次又一次温习你的笑容,无论过去多少个日夜都依旧明晰如掌间的日光。但每每醒来后脑海中仅残存模糊的影像。

用力地去回想。用力地去回想。

都无济于事。

无法触摸。无法企及。只能远远观望。远远地,在前方。

梦中的我努力奔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却再也无法抵达你身旁最亲昵的位置。

当你再次驻足停留。

哪怕只有一个刹那也好,至少我也能再往前一步。

离你更近一步。

[三]

“我说小秋啊——”谢光沂支着下巴,拖长尾音唤道。

被点名的某人置之不理,径自翻箱倒柜拾掇衣物零碎,速度之快令旁观者叹为观止。

受了冷落的姐姐有点伤心,扭头凉凉地哼道:“你的嘴角都快咧上天喽。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你值得吗,拜托有点骨气吧表妹。”

秦锦秋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缓了好一会儿才扣上行李箱。

“这样已经很好了。”她说。

谢光沂叹气,“你觉得你懂林嘉言多少?撇开前头你们在一起的十五年不谈,他的家世,他当初为什么离开松风镇——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来绝对发生了什么,他却不愿意告诉你?”

问题太过犀利,却又正中红心。秦锦秋张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恰好电话铃响起。谢光沂顺手拎起话筒应了几句,挂上后说:“他到了,在楼下等你。”

秦锦秋点点头,拖起行李走向门口。

“小秋。”身后,谢光沂又唤道。

她回过头。

抿抿唇,谢光沂吐了一口气,朝她笑了笑,“……走好哦。”

那个时侯,小光是不是还想说什么呢?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一直处于思绪混乱状态的秦锦秋乖乖听从林嘉言指示,在位子上坐好,看着他打开头顶行李架将自己的几个大包裹塞进去。东西太多,他显得有些吃力。

久违的被照顾的安心感令她鼻头酸了酸。

总算将行李全部挤入窄小空间,林嘉言松了口气,也坐下来。车子尚未启动,车厢内喧哗吵嚷,弥漫着饮料零食混杂的气味。

他是个不喜欢嘈杂的人。

如此杂乱的环境令秦锦秋感到有些愧疚,“对、对不起……”

“说什么呢。”林嘉言一愣,随即失笑,“我们以前不也常坐大巴车的吗?”

他说的是从前在松风镇时的事情。因为两人学习都算游刃有余,周末自然也不必费时在补习上,于是常常偷空去邻近镇子转悠。想来其实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一日下来大半时间都在车上度过,但挣脱惯常生活束缚的自由感却令人全身心地愉悦轻松起来。

那时,因为一直在一起,住着比邻的屋子,用着同一间教室,甚至文具杂物都统一到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步,所以无论一起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而眼下,却切实地感觉到了沟壑的存在。

也许它从一开始就存在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啪。”

“咦咦你干吗打我——”秦锦秋捧着后脑勺哀哀叫。

车子缓缓开动。

“又在乱想了吧。”林嘉言无奈地看着她,语气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要不要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闭上眼,脑海中依旧乱糟糟一片。表姐的话、路和奇怪的表现交织缠绕成一团难以理清的毛线。身边少年熟悉的清雅香气缭绕于鼻尖,令她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不多时,竟真的沉沉睡去。

车身一个剧烈的颠簸,她身子一滑,险些跌落。林嘉言眼疾手快揽住她,却见她丝毫不受惊扰,兀自睡得安稳香甜,并且还十分自动自发地找到他的肩膀,靠上去蹭了蹭,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继续好眠。

手悬在半空中,林嘉言十分难得地不知所措了。许久,才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互相依偎,不带任何杂念。透明澄净如溪流。

尽管清醒时永远是精神满满活力一百的模样,但秦锦秋的睡颜却走了另一个极端,毫无提防的样子总能激起人的保护欲——或许这个对象仅限于自己吧。林嘉言苦笑。

渐渐驶离新台市区,天空变得开阔。公路两旁大片大片的田地在冬日显得荒芜。

秦锦秋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

说得含糊不清,他却听懂了。

“言言……甜甜生了小猫哦……”

车子驶过高速公路下方,眼前短暂地黑暗了一会儿。林嘉言望向窗外,心事重重。

[四]

秦锦秋犹豫了很久,还是提出疑问,“你……住在哪里?”

林嘉言一脸不明所以,“当然是住家里啊。”

“问题就在你家还能不能住人……”虽然去年她还定期帮忙清理,但自从上了颐北高中以后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大半年没有人气的屋子,想想那光景都让人身上发冷。

一只手落到她肩膀上。

林嘉言看着她微笑。

秦锦秋眨巴眨巴眼望回去。

一回合告终,秦锦秋落败,“好啦,我帮你一起打扫就是了。”她垮下肩膀。

冬季难得的大晴天,日光落在青石板道上,反射出薄薄的光亮。巷口吴家的老榆树探出墙头,和着暖风沙沙作响。

“喵~”

感到有什么东西蹭着自己的腿。秦锦秋低头,惊喜地弯腰抱起猫儿,“甜甜!”

半年不见,林甜甜吨位明显又见长。不忍看她抱得手臂发抖的样子,林嘉言张臂接过好歹跟自己姓了很多年的大肥猫。谁知林甜甜不领情,警觉地亮出爪子,当脸就是一挠。

秦锦秋吓得尖叫。林嘉言险险躲过,长长叹了口气,“甜甜,你不认识我了?”

猫儿仍旧目光炯炯地睨着他。

林嘉言摸摸鼻子,继续试图说明:“我是爸爸哦。还记得吗,爸爸。”

林甜甜又“喵”了一声,扭头钻进秦锦秋怀里。

猫儿不领情,反倒是秦锦秋笑得打跌,“哈哈哈——你刚刚的样子好可爱!真该拍下来的,绝对是限量典藏——”

林嘉言面颊上浮现出可疑的淡绯色。他扭过头去,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甜甜它……生的小猫呢?”

秦锦秋嚣张的大笑戛然而止,“你怎么知道?”

林嘉言但笑不语。

“难道说……”秦锦秋警觉地看着他,神情与方才的林甜甜如出一辙,“我说梦话?”

林嘉言还是不说话,只是投给她一个“正解”的眼神。

立场顷刻对换,这下轮到秦锦秋抱头哀叫丢脸。

先到秦家报道,取了打扫工具,随后青柏巷年度最浩大的打扫工程开动了。

“小猫一出生就被阿六讨去了,一只也没给我留下。”秦锦秋一边挤抹布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怎么说按辈分排那也是我外孙外孙女啊——喂孩子他外公你说句话呀。”

这家伙演上瘾了。

林嘉言替她正了正歪到耳朵边的报纸帽,弯腰继续拖地。门边堆着方才秦家外婆亲情提供的日用品,老人家的过分热情真是十几年如一日,见他回来了激动得险些要搂进怀里直叫心肝宝贝。

但是,这也正是松风镇值得留恋的所在啊。

林家宅子的窗台很高,秦锦秋手脚并用还是攀不上去,不得不求助于小板凳。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立在了窗台上,走起来又一步三摇,情况之惊险令林嘉言掌心都渗汗。

“你还是下来吧,窗子我来擦就……”

话还没说完就见秦锦秋一脚绊上窗子搭扣。急忙丢开拖把张开手臂去接,却没赶上准头,被女生砸了个正着。

“痛痛痛痛痛……”秦锦秋坐在林嘉言背上苦哈哈地揉着屁股,丝毫没有起身的自觉。

毫无提防充当了肉垫的苦命少年愕了愕,随即笑出声来。

从那时候开始,究竟多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呢?

“再笑!再笑我压死你哦!”恼羞成怒的秦锦秋手脚并用,挠起他的痒痒。而林嘉言虽然自小稳重成熟,怕痒这个弱点却一直没有改变。

大门虚掩。两人正闹成一团,忽听熟悉的大嗓门由远及近:“言言你在伐?我听秦家阿婆说你回来了,这儿是我家过年腌的咸菜,拿来给你……吃……”

门内门外三人面面相觑。原本直着喉咙嚷嚷的卢家大婶有些傻眼地看着努力抵抗的林嘉言与趴在他背上的秦锦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神色变得暧昧起来。

不多时,“小秋带着言言回来了”和“小秋和言言现在关系可不一般”两条消息席卷了青柏巷。

巷子里的大妈阿婆都借着“言言回来了呀,这是我家过年做的馒头/包子/水饺拿来给你吃”的名义登门,关心了几句生活学习就自顾自在门口议论开了:

“这俩孩子看着挺般配的呀。”

“那是,打小就一块儿的,哪能不合适呀。”

“秦家阿婆这下子开心喽——对了言言,你几时搬回来住?”

众目睽睽之下被点名的林嘉言尴尬地笑笑,“要听爸妈的意思。”

“噢哟,市里面哪有镇子上好,将来啊,小秋嫁了你也还是住在这儿吧,不然我们这些老太婆可得伤心喽。”

什——什么嫁不嫁的?!秦锦秋按捺不住了,跳起来刚想澄清事实,却被林嘉言按住肩膀。

“那可得郑妈妈不嫌弃我们才行。”

郑妈妈掩着嘴心花怒放,“这孩子真会说话。”

秦锦秋躲在林嘉言身后,脸红红地伸出一根食指来戳戳戳——你这浑蛋,给我陈述事实呀!事实呀!

林嘉言面不改色,反手捉住她捣乱的指头,一边朝大妈阿婆们笑得斯文有礼。

“你绝对——是个伪君子——假斯文——”好不容易打发了一众访客,重新拾起抹布,秦锦秋愤愤地指控。

“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吧。”林嘉言拧开水龙头冲洗拖把,一句话说得秦锦秋脸又腾地着了火。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似乎,大概,也许,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

“安心,她们说个几天就会忘记的。”林嘉言抬眼看她,“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阿秋你讨厌跟我有牵扯到这种程度啊。”

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手中的抹布已经被捏成烂烂的一团,秦锦秋撇开脸,嘀咕着:“话不是这么说的啊……”

“呵。”

好像听到了笑声?

“啊,你又偷笑!”秦锦秋顿时愤怒了。

“好了好了。”林嘉言举手投降,“累了吧?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么一说,秦锦秋才感觉到自己腰酸背痛。她龇了龇牙,“有没有劳务费给我?”

带了些玩笑的意味,她说得并不认真。哪知林嘉言侧头考虑了一下,说:“有。”

意料外的回答让并未抱希望的秦锦秋愣了一愣。

林嘉言俯过身来,扶住她的肩膀,在她回神以前,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如羽毛般短暂轻柔的碰触,少年的嘴唇很温暖,在寒冷的冬日中,那是令人沉迷的温度。

他——他在干什么?

秦锦秋瞪大眼,蓦地又发觉,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正微微发抖。

……该不会是在紧张吧?

这个人呵。

秦锦秋仰起脸,迎向他的目光。没想到她会抬头,林嘉言的黑瞳中有些狼狈,匆匆直起身。夕阳金红色的光辉恰到好处地为两人面颊上的红晕作了掩饰。

明明是小时候常做的事情,为什么方才那一瞬间,心跳会剧烈如雷鸣?

“走吧。”最后还是林嘉言打破了沉默。

秦锦秋“嗯”了一声,跟了上去。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牵手。

曾经断裂的羁绊,再度连接是否正确,他们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有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而他们,也同样没有察觉。

[五]

沿着河慢慢走,秦锦秋直喊累。一艘小乌篷船刚好经过,船主孙伯是熟人,林嘉言招呼了一下,两人顺利坐进船里。

“好久没见你了,小子,去哪儿了?”为人豪爽的孙伯一边撑着蒿,一边笑骂道。

“在新台念书。”

“哈哈,回来好啊,你小子小时候打坏我的青花瓷瓶还没赔,就这么跑路可不行。”

“孙伯,我记得那瓶子本来就是坏的吧?”秦锦秋插嘴。

“丫头别拆台,小心我踹你下船!”

“您敢踹就踹呀,孙婶儿回头可得罚您跪搓衣板呢。”

孙伯吃了瘪,哼哼地生闷气去了。林嘉言失笑,带几分无奈地摇摇头。

宁静清澈的河流蜿蜒穿过松风镇,绕成了一条水路。为了吸引游客,河上的乌篷船作为松风镇的特色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此刻正值傍晚,船大多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舒缓的起伏一荡一荡。

汩汩的水声萦绕耳际。

“好漂亮。”尽管是从小看到大的景色,秦锦秋还是发自真心地赞叹道。

“你们两个小朋友第一次坐我的船,也在傍晚这个时候哪。”孙伯直着嗓门啧啧,“多快啊,一晃十多年都过去了。”

“十年后我们一定还来坐您的船。”林嘉言打趣道。

“那时候老孙我就撑不动喽!”孙伯哈哈大笑。

一切仿佛与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并且安稳静好得令人简直想要相信,在十年后,这所有的一切也不会改变。

秦锦秋支着下巴,静静地瞅着林嘉言温和淡然的微笑,不知为何又回想起他书桌上的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少年,冲着镜头笑得傻气,带着十分的纯真与心无城府。

林嘉言怎么可能露出那种小孩子一样的笑容呢?

察觉到她的打量,林嘉言转过脸来看向她,“怎么?”

明明夕照模糊暗淡,可少年清俊的面容却愈加明晰。

那是谁?

那究竟是谁?

[六]

在松风镇,时间变得静谧绵长。过年前的“兵荒马乱”并无碍于青柏巷中洋溢着的欢乐祥和的气氛。林家宅子里没有长辈,于是林嘉言一连几日都逗留在秦家,捏馒头包饺子样样上手,把秦阿婆乐得脸上的皱纹开成了一朵花儿。

与从前并没有不同。回到松风镇,仿佛一切都回归了原本的轨道。令人想要相信,日子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也应该这样过下去。

“林奶奶怎么不一块儿回来?”某个下午,秦锦秋随口问。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林嘉言答得有些闪烁:“奶奶她……去日暮里看朋友了。”

感到有些不对劲,可随即再度当头压下的家务活儿令她很快忘记了这段小插曲。直到大年三十傍晚,所有杂事总算都告一段落,秦锦秋累得坐在门槛上直哈气。林甜甜还不识相,喵一声攀上她脖颈。

秦锦秋哇哇大叫:“给我下去你这小浑蛋!知道我刚扛回来多少个馒头吗?!”

似乎觉得有趣,林甜甜不理会她的反抗,兀自在她怀里扑腾得不亦乐乎。秦锦秋不得不苦着脸呼唤:“孩子他爸,救我!”

林嘉言强忍着笑,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孩子他妈,别忘了女儿还不认我呢。”

夹杂在女生悲鸣中的是猫儿欢快的喵喵叫。

之后在秦家阿婆的盛情挽留下,林嘉言待在了秦家吃年夜饭。常年在外打工的秦爸爸也回来了,见到林嘉言直呼小子出落得不赖,硬是要拖他喝上两杯。最后还是秦妈妈和秦锦秋联合镇压,才解救了连连败退的林嘉言。

饭后,大人们聚在饭厅中看春晚。秦锦秋瞧林嘉言连连干呕,于心不忍地拖他出门醒酒。

大家都正闭门团圆,巷中静悄悄的。下午换上的大红灯笼为清冷月光添了几丝暖意。

“真是的,你又不会喝酒,还跟我爸一起瞎胡闹。”夜风袭来,秦锦秋打了个寒战,忍不住抱怨道。

“秦叔不是……很高兴嘛。”林嘉言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但说话仍有些含糊,“我也……很高兴。”

这么说来,他迷迷糊糊的样子还真是难得一见。蛮可爱的啊。

秦锦秋正捂嘴偷笑,忽见林嘉言转身往回走,急急叫住他:“你去哪儿?”

林嘉言却只说:“跟我来。”

在巷子里兜兜转转,最后绕回了林家宅子。进了门,林嘉言径直走向院角,弯下腰来拾掇着什么。秦锦秋一头雾水间,他已抱着一大堆东西折回。

是烟火。

招呼秦锦秋避开,林嘉言点燃了第一枚。荧绿色的花朵在寒冬藏蓝色的夜空绽放,天际寥寥的几颗星子则仿佛成为了迸溅的细芒。

美得不可思议。

秦锦秋兴奋得尖叫,连嚷着自己也要试试。林嘉言颇不放心,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找来了另一只打火机。

原本冷清的院落顿时闹腾起来。出门得匆忙,两人都没有戴手套。跑来跑去地忙乎,手冻得冰冷,身上却渗出了一层薄汗。秦锦秋捋袖子擦擦额头,觉得自己简直在冒烟。

各种色彩的烟火在天幕相交织,一瞬的闪耀后很快无迹可寻。

林嘉言扶正最后一枚烟火,起身朝她招手,“这个你来。”

在大年夜放烟火是两人自小约定俗成的习惯。更小的时候是混在大人堆中,稍稍大一些了则成为两人秘密的盛宴。避开午夜时分的拥挤,十点多的夜空宁静空旷。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璀璨。

秦锦秋轻轻吸了一口气,说:“一起吧。”

点燃火信,噼啪几下轻微的炸裂声后,烟火窜上天幕,最后一朵花儿绽放开来。夜晚最终回归寂静,静默得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轻柔的,绵长的,均匀的呼吸。

于彼此曾经是宛如呼吸般的存在。“一起吧”,曾经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啊。

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阿秋。”看着最后几粒碎芒渐渐熄灭,林嘉言蓦地开口道。

秦锦秋扬起脸,“嗯?”

“那天……你想说的,是什么?”

那个宁静平凡的傍晚。那个约定了的明天。那个搁浅了的明天。

月亮寂寂的清辉倾洒满院。心跳一点点变得剧烈。秦锦秋迎着对方的目光,许久,下定了决心般地开口:“其实,我……”

她突然发现,林嘉言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凝重。他的视线越过了她。

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秦锦秋迟疑地转身。大门前,站着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衣着光鲜,气质与古旧小院格格不入。

而他们的五官轮廓,却有些熟悉。

她心里一沉,就听林嘉言平静地唤道:“爸,妈。”

[七]

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秦锦秋曲膝坐在门前石阶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从未见过林家爸妈,而今天的第一次照面也实在算不得愉快。事实上,对方毫不理会她的问好,径直走向林嘉言——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脆响亮。

她被吓得动弹不得,林嘉言竟还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尽管十分担心,但紧绷的气氛一时也容不得她插足。犹豫再三,只得暂且离开。

回想起方才,林母的表现更像是愤恨不平。而林父始终面无表情。怎么看,都不像父母对孩子该有的态度。

再想想自己的爸妈,虽然平凡市井,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大本事,但确确实实是爱着自己的。

而从林嘉言的父母身上,她竟感觉不到这一点。就像……比陌生人更生疏。

就算林嘉言在松风镇长到十五岁才回新台,一年多下来关系怎么也不至于紧张到这个地步啊。

石板上很冷,秦锦秋环抱膝盖希冀以此获取一点温度。门内林母尖利的斥责声一直未歇止,她渐渐理出了些头绪。原来林父林母前阵子去了邻省,原本预计年后才回来,而林奶奶去日暮里探望朋友。家中无人,林嘉言便回到了松风镇。中途回家一趟的林父林母不见他的踪影,这才气急败坏地找来。

听起来似乎是担心,但她却觉得蹊跷,隐隐感到,事情不该如此简单。

林嘉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任由母亲呵责。隔着一层门板,秦锦秋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口发痛。那么优秀出色的他,被自己看到了难堪的一面。那一个耳光打得她脑袋发蒙耳朵嗡嗡作响。

孤零零被父母留在松风镇十五年的他,回到新台后也许过得并不快乐。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别忘了,是你偷了述谣的命!”

兀地,林母歇斯底里的大叫令秦锦秋心头一颤。不知为何,在听到“述谣”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呼吸乱了一拍,脑海有一阵空白。可她分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林母的尖叫宛如利刃划过她的心脏。发酸。发疼。一叠声一叠声,让她恨不得撞开门去求她停止。

“你所做的一切都由不得你,你得为他活着!你得为他活着!你得为他活着……”

安静了一会儿,她听到林嘉言的声音。丝毫不带反抗意味,甚至认命般平静,但其中仿佛又有着沉重的悲伤与绝望。

他说:“妈,我知道。”

目送着林父林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秦锦秋为林父临走前投来的鄙夷的一眼感到有些不舒服。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朝里望去,林嘉言正垂首坐在里屋门槛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想要上前去安慰,推门的手又静止在半空中。

也许他不愿自己看到他的狼狈。这样想着,又不忍去打扰了。秦锦秋放下手,再次在门边坐下。

就这样,一个坐在门里,一个坐在门外。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遥遥一阵爆裂声响起,不知哪家率先放起了鞭炮。十二点的钟声悠悠扬扬地传来,镇子里的烟火大会也准时开始了。

新的一年,终于到来。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双脚,秦锦秋深深吸了口气,想要进门为对方送上新年第一句祝福。谁知还未走到门边,就听门内响起一阵怪异的乐声。她是知道这段怪音乐的——因为,这是下午她恶作剧为林嘉言换上的手机铃声。

林嘉言很快接起,好似有些诧异般,脱口而出的名字令她的心跌至谷底。

“乔安?”

[八]

大年初一那天,松风镇来了位稀客。

特地起了个大早,秦锦秋怀揣着双份压岁钱奔向林家。前一晚的混乱令她完全失去了过年的喜悦心情,辗转不安了一整夜。巷中已有穿着新衣的小孩子奔跑嬉闹,一张张小脸兴奋得通红,全然不见守岁后的倦色。

太阳露了头,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这是个好天气。

到了林家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门便“吱呀”往里打开了。

起得这么早?稍稍惊奇了一下,秦锦秋举步跨进门槛。出乎她意料地,院子里不仅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

听到开门声,对方停止交谈,转过身来看向她。秦锦秋顿时不自在起来,尴尬地咧了咧嘴:“……早。”

颜乔安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只点了点头,没开口。

低头瞧瞧自己款式老套又显臃肿的羽绒服,反观对方一身羊绒长大衣配小长靴轻便干练又漂亮的打扮,秦锦秋深深地自卑起来了。虽然身上这件是新的,但相较于颜乔安,无论如何都是被比下去了。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阿秋,有事吗?”气氛开始变得僵持。林嘉言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秦锦秋如梦初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喏,压岁钱。”

见林嘉言迟疑不接,她叹口气,一把抓过他的手,将红包塞进他掌心,“爸妈和外婆给你的啦。爸现在可算醒酒了,还在为昨晚灌醉你内疚呢,你不收的话我会很难办的。”

有些发怔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林嘉言总算合拢手掌,“……谢谢。”

圆满完成任务,秦锦秋如释重负。哪怕是一点也好,她想要让那个被父母狠狠伤害了的少年重新振作起来。哪怕是一点也好,想要让他知道,在松风镇这里,是有很多人关心着他的。

“呵。”

身旁的颜乔安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

她听不出那笑声中有什么特殊的意味,林嘉言却霎时间变了脸色,“阿秋,你先回家去好吗?”

秦锦秋一愣,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开学不久时听闻的关于眼前二人的传言不经意闯入脑海。

难道……是真的?所以在新年来临的一刻,他会接到来自颜乔安的电话?这样,颜乔安大年初一出现在这里,就很好解释了。

“阿秋。”林嘉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似乎在催促。

秦锦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企图从中找出一些例证来反驳自己的猜想。然而一无所获。浓浓的失落感令她鼻头发酸,可与颜乔安争抢什么,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勇气去做的。闷着脑袋点点头,她转身离开。

走开不过三四步,就听颜乔安轻嘲道:“做什么呢,我会害她不成?”

“乱说话。”林嘉言淡淡带过话题,“难得来一趟,我带你去逛逛吧。”

喉头一紧,不想再听下去,秦锦秋抿了抿唇,加快脚步。

“好像不赖……不过,不必劳烦你了。”颜乔安总算露出了些感兴趣的样子,却一口回绝了林嘉言的邀请,伸出一根手指来,“她陪我就行。”

脚下一绊,秦锦秋错愕地回过头。

正对上颜乔安若有所思的目光。

[九]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点点地了解这个世界。

知道了人是会变的。一小段的分离将熟识的那个人分割为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就像成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一个随着旧时光远远地离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归来的这一个,还是你吗?

谁来告诉我。

[十]

在大脑中迅速过滤了松风镇值得游览的景点,从中再次仔细斟酌挑选,但随即秦锦秋就悲哀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当导游的天赋。

“这儿是铜莲寺,再晚几个月的话樱花会很漂亮。”

“……嗯。”举起相机咯嚓咯嚓随手按了几下。

“这儿是松风镇最老的书斋,有很多稀有书籍。”

“……唔。”随便抽出一本一目十行地翻了翻。

“这儿是镇子里最有名的茶馆,松子茶一绝噢。”

“……哦。”径直端起杯子心不在焉地啜了几口。

秦锦秋欲哭无泪。她可是很卖力地在推荐了,可游客本人却从头到尾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隔一会儿就不知神游去了何方。先前的紧张无措根本是白费,因为对方压根儿不会主动开口。

真是的,根本一直都在走神嘛。

尽管觉得奇怪,但也因此而松了口气。

走得累了,秦锦秋在河边拣了一块干净的平石招呼颜乔安坐下。

人们大都去了镇中心赶集,河畔一片静谧,乌篷船也多半泊在岸边。

跑去不远处的小店买了饮料回来,秦锦秋气喘吁吁地坐下,拍拍胸口理顺呼吸。

“你不讨厌我?”颜乔安突然说。

“咦?”秦锦秋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为什么要?”

“因为林嘉言。”颜乔安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犀利,“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假如我告诉你,我真是为了林嘉言来的呢?”

呼吸蓦地一紧,秦锦秋回望向她,想要弄清她的意图,却依然以失败告终。胸口闷闷的,但仍真诚地说:“假如是那样,也不让人奇怪吧。能让言言喜欢的,一定都是好人……而且……你很好。”

颜乔安怔了怔,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玩笑,“还真是……天下的傻瓜一个样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薄尘,问:“这个镇子的郊外,是不是有间废仓库?”

秦锦秋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点头,“有的。”

“带我去那里。”颜乔安说。

[十一]

松风镇的西郊有一个茶厂,距离茶厂不远则是废置多年的老旧仓库。找不到直达的公车,两人步行了很久才抵达目的地。四野开阔,冷风呼啸着灌进衣领。秦锦秋捂紧衣领,朝掌心呵了两口热气。偷眼瞄着颜乔安,发现对方虽也顶着风沙却依旧走得笔挺自如。

如果是她的话……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竞争力吧。想着,又有些泄气了。

常年无人,铁皮大门已锈迹斑斑。虽未落锁,还是费了好大劲才推开。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阵阵咳嗽,秦锦秋一边伸手在面前挥舞着,一边对身后的颜乔安说:“还是等会儿再……”

话未说完,颜乔安已径直越过她,跨入仓库大门。

“抱歉。”她低声说,“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仓库里堆满陈旧器械,犄角旮旯里结了大片的蜘蛛网。本就不解颜乔安为什么会点名来这里,现在甚至感觉这儿才是她到松风镇的真正目的。秦锦秋迟疑了一下,“那……我出去等。”

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般,颜乔安走到一只小铁箱旁,毫不在意上面厚厚的一层尘埃,屈身坐下了。察觉到她的异样,但秦锦秋最终决定不多问,沉默地退出了仓库。

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又回了一下头。最后一眼看到的颜乔安,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中,肩膀微微颤抖。有什么液体滑落下来,跌碎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与之相融从而变得浑浊。

她在哭?

并且远远地,都能感觉到她的悲伤。那是一种臻于绝望的悲伤。

身为天之骄女的她,在这个地方,竟毫无掩饰地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惊觉自己窥见了什么大秘密似的,秦锦秋身子一震,落荒而逃般地奔离了仓库。她对颜乔安的了解一直以来仅限于远观与仰视,她以为颜乔安完美无缺万事顺遂,而此刻与想象背离的场景令她感到心慌。

当平静下来,她已经离仓库很远了。起了风,刮得面颊生疼。秦锦秋将双手拢入袖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一整片平整开阔的土地荒无人烟,北风呼啸,有些地方野草长得及腰高,待得久了就觉得有些害怕起来。

还是回仓库门口等吧。跺跺脚暖身,秦锦秋调转了方向往回走。

正忐忑着,视野里竟真的出现一道人影,由远及近,明显是朝着这个方向奔来。秦锦秋僵住脚步,一颗心跳到喉咙口。直到那人走近了,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并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好笑。

同时又有些意外。

“言言?”

林嘉言呼吸有些紊乱,似乎是一路狂奔而来,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面颊绯红。不待秦锦秋再说什么,他一把握住她的肩头,神情竟十分慌张。

一同长到这么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措的模样。

秦锦秋不解地蹙眉,“言言,你……在紧张什么?”

林嘉言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颓然地垂下手,喃喃道:“没什么……没事就好。”

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正犹豫着是否要追问,忽然横空插来一道凉凉的嗓音:

“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颜乔安不知何时走到了秦锦秋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腰背笔直,若不是双眼里还残存些许血丝的话,秦锦秋几乎要以为她方才的哭泣是自己见到的幻觉了。

“让我来猜猜看吧,你是打一开始就明白我会让她带我来这儿,还是已经找了很久?”

林嘉言沉默不语,似乎在努力包容忍耐着什么。秦锦秋左右望望,一头雾水,可即便如此,她也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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