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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柏茗 当前章节:13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41

[一]

走过楼梯拐角,不经意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颜欢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而与他走在一起的颜乔安从文件夹中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称得上和善的笑容。

秦锦秋受宠若惊——或者说是震惊的成分更多一些——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许久,才纳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搞什么……”

寒假中的混乱干戈仿佛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场梦境,开学后一如既往的平静令她简直怀疑起其存在的真实性。

回到新台,与林嘉言的关系也回归淡薄,但偶尔巧遇后的一小段并肩而行已足够她偷偷心花怒放。两人都默契地不提起那个落在脸颊上的亲吻与那个寒冷的大年夜,只慢慢并肩走着,多半是秦锦秋在叽叽喳喳,林嘉言则每每回以简短但绝对足够耐心的回应。久而久之也就觉得,新台的傍晚,与镇子里的傍晚,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有时两人之间会掺和进第三道身影,此时林嘉言便彻底沦为听众,静静微笑着旁观她与路和的吵闹。那种目光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包容和宠溺着的。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路和究竟是什么时候插了一脚进来——不知不觉,无声无息,自然得令人匪夷所思。

眼保健操的音乐已经响起,秦锦秋轻轻吐出一口气,拾级上了三楼。忽听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对不起,我来晚了——”师织小跑着赶上来,双手合十告罪,“刚刚主任逮着我写悼词呢。”

“哇,我险些就落单啦。”秦锦秋玩笑道,顿了顿,不解地反问,“你说什么悼词?”

这下轮到师织诧异了,“咦,你不知道吗?下个星期的清明节,我们要去烈士陵园扫墓。”

秦锦秋还是一脸不明所以,掰指头算了算日期,才后知后觉地“啊”一声大叫起来。

“到时候学生会成员会走在队伍前面扛旗子,很拉风的。”师织于心不忍地拍了拍她肩膀以表安慰。

这么一说,秦锦秋又稍稍期待起来。

[二]

有句话说的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万分积极地每日早起参加列队训练,初春晨风料峭,来回几趟跑出满头大汗,不几日便着了凉。起初只是觉得喉咙痒痒的,也没往心里去,摸几颗金嗓子吞下了事。谁知几天后脑袋愈发昏沉,并在清明节当日发展成为了重感冒。

“……你要我怎么批判你的幼稚行径才好呢。”谢光沂将体温计塞入她口中,举起手表来计时,一边絮絮叨叨,“简直像是盼着过年的小屁孩儿啊。”

秦锦秋咕噜咕噜了几声,想开口说话,可碍于嘴里的体温计,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好啦好啦我知道,量完了就给你喝水,先乖乖叼着噢。”

完全被曲解了意思,秦锦秋欲哭无泪。

姨父姨母前阵子出了公差,谢光沂只得请假陪她待在家里。对于自己生病拖累了正上高三的表姐的课业这件事,秦锦秋感到相当过意不去。可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般,谢光沂总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虽然霸道强势又爱捉弄人,但却是个好姐姐。

见表姐毫不嫌弃地拿起沾上自己唾液丝儿的体温计,秦锦秋往被子里缩了缩,鼻头有些发酸。

据说,人在生病的时候特别容易感动。

“哟,阿秋你哭啦?不要这么脆弱嘛,哈哈。”

……这“哈哈”是怎么回事?

刚蓄起的一点感动情绪顷刻间漏得无影无踪,秦锦秋向天花板翻了翻白眼,只觉得四肢无力。

凑到阳光下仔细读了体温计,谢光沂松了口气,“只是低烧。阿织说她捉了人代你,不用去没关系。穿衣服起床吧,我陪你到医院挂水。”

秦锦秋顺从地起身,手脚稍稍有些使不上力,扣子扣得七扭八歪。谢光沂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下去了,雷厉风行地动手代劳。正与套头毛衣奋战不懈时,手机铃声响起。

谢光沂不予理会,继续与毛衣奋力拼搏。被折腾得头发乱蓬蓬的秦锦秋偷眼瞟了瞟来电显示,提醒道:“姐,颜欢打来的。”

谢光沂动作顿了顿,僵硬地爬下床,不情不愿地接起电话。

秦锦秋看在眼里,暗暗觉得好笑。伸手理了理鸡窝状的头发,就听身旁传来大叫:“都说阿秋病了我得陪她去医院呀——考试?不去不去不去!阿秋又不认得新台的路,让她一个人找医院你放心啊?白眼狼!没良心!……你说谁监考?……我、我管他,做人就是要豁得出去!”

又来了,谢氏专利的死鸭子嘴硬。

心里的愧疚感愈发强烈,秦锦秋探身拿过手机,“学长,表姐马上就到了,记得查收。”说完利落地收线。

一转眼,只见谢光沂面露凶光,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做、了、什、么?!”

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秦锦秋退后两步,“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发烧破四十大关还帮外婆揉面揉得欢的是谁呀?是谁呀?是谁呀?放你一个人的话你会乖乖去医院才见鬼了!”

“小孩子的体温偏高嘛……”面对表姐的咄咄逼人以及多年前血淋淋的例证,秦锦秋力图坚守阵地。

“谁的正常体温都不会高过四十度!”

最终在颜欢的电话攻势以及秦锦秋的再三保证下,谢光沂总算妥协了。

拎着书包走出家门,她还不放心,回头警告:“不准诓我噢!”

“不会的不会的。”秦锦秋无奈地第无数遍重复保证。

不敢违抗表姐的嘱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再戴上口罩,她随后出了门。许是因为发着烧而格外畏寒,屋外日头很好,她仍然觉得冷。医院离家并不远,面对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步行过去。

上午九时,街上的人并不多。走着走着也就适应了自己口鼻全捂只露眼睛的怪异形象,不再感到不自在了。

这个时候,想必也不会碰见熟人。

正这么乐观地想着,前方的小巷中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俊挺拔,怀中抱着的那一束矢车菊使他在稳重之上又添了几分温暖和煦的味道。

林嘉言。

[三]

直到很久以后,秦锦秋依然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没有撞见他,那么往后的一切,是否都会被改写呢?

然而这终究是毫无意义的假设罢了。“如果……那么”,向其中填充妄想,以慰藉内心的不安与悔恨。

世界却绝不会因此而动摇分毫。

[四]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正走向与烈士陵园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时好奇,秦锦秋将去医院的计划弃之脑后,按捺不住地跟了上去。不知是否是她好似特务的装扮的功劳,一路上林嘉言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个人尾随。

但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看起来相当心不在焉。脚步也不如往常的平稳,甚至显得有些匆忙。

只顾着注意林嘉言的动向,待分神看周遭时,才发现距离相遇的地点已有好几条街远。

照常理来说,这么远的路,不会有人选择步行吧——他究竟要去哪儿?

正在心里胡乱揣测着,就见林嘉言停下了脚步。

秦锦秋赶忙小碎步躲到电线杆后,悄悄探出一点头来。四下里静谧得诡异,而大理石门柱上的字,则令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公墓。

守门人笑着与林嘉言说了句什么,少年点头回应,彼此很熟稔的样子。见他进了大门,秦锦秋犹豫了会儿,闷着脑袋不敢对上守门人疑惑的目光,也跟了上去。

公墓内区域分明,由外而内墓碑愈加华贵且雕刻精细。秦锦秋在心中暗暗感叹万恶的等级制度,一边还得留神隐匿自己的踪影。好在园中绿化不错,规划整齐的松柏给她提供了足够的躲藏空间。

林嘉言踏上了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墓区内最高级的公墓。

生怕再上前就会暴露行踪,秦锦秋在十步开外就停了下来。

墓碑前已堆满了水果鲜花,看样子已有人来过了。林嘉言低头看了一会儿,许久,弯腰将那束矢车菊放在了离碑身最远的地方。

为什么要这样?

秦锦秋不解地蹙了蹙眉,对他不合常理的行为感到奇怪。

不经意间,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

那是林嘉言还在松风镇时的事了。某天放学,照常地一同回家。路上,他突然问起她,知不知道矢车菊的花语。

当时的她连矢车菊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只有傻愣愣地摇头。林嘉言笑了笑,说,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幸福。

他那么说着的时候,目光温柔宛如日光下汩汩流动的溪水。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沉浸在思念中的目光。

林嘉言站在墓前,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墓碑上的照片,却又担心动作太大会被发现。一番折腾后,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秦锦秋挫败地摸摸后颈,就着身后的树干坐了下来。

大片树林中只有这么一块墓碑,宁静祥和,却也不免寂寞吧。

长眠在那里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一定,是被家人深爱着的人吧。

是那个——他所希望“遇见幸福”的人吗?

林嘉言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秦锦秋几乎打起瞌睡。蓦地,小道外传来脚步声。秦锦秋脊背一直,赶忙躲到树后。方才见到的守门人走了过来,朝林嘉言比划了些什么。林嘉言点点头,跟他走了。

屏声静气,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秦锦秋慢慢走出来,正要离去。蓦地,她的脚步一顿,回头望了望那座墓碑。

掩映在重重枝叶间,那么安静寂寥。

鬼使神差地,她怔怔调转了方向,朝那座墓碑走去。

公墓中总该是阴森可怖的,然而在这里,她却丝毫感受不到森冷的气息。一阵风拂过枝头,林涛一层又一层地翻滚而去,宛如一首婉转悠长的歌谣。

她听说,风是死者的脚步声。

——不,她是真的听到了歌声。

远远的,渺茫得几乎无法捕捉。那是她听不懂的语言,然而有那么两个字,她却听得明明白白。

“……千风……”

一步一步接近,一步一步接近。有些忐忑,有些好奇。

然而在见到墓碑上的照片的瞬间,秦锦秋错愕地瞪大了眼,忘记了呼吸。

那张面容,熟悉入骨髓。而那笑容,也似曾相识。

钝钝的,带些傻气,心无城府。

这样笑着的……林嘉言?

半年前曾见过的某张照片如惊雷般划过脑海。

“阿……秋?”

秦锦秋回过头,正对上林嘉言惊讶的目光。

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花,她身子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五]

“感冒了就得去医院,跑去公墓做什么。”再醒来时已躺在床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嘉言略显担忧的面容。秦锦秋难受地闭了闭眼,再睁开,这才发现自己不在表姐家里。

怕是一路走去吹了冷风,所以感冒加重了吧。

“我不知道光沂姐住在哪里,就先把你带回来了。”林嘉言探身端来一碗药,扶她坐起来,小心地用勺子舀起药汁,吹凉,送至她唇边。

秦锦秋愣愣地张口,含住勺子。药汁很苦,却依然无法让她的思绪清晰分毫。

手里用了用力,林嘉言无奈地拍拍她的脑袋,“阿秋,张嘴。”

这才能把勺子拿出来。

“言言……”

耐心地继续吹药,林嘉言抬了抬眼,“嗯?”

啊,言言是活着的呢。

真好。

“真好啊……”

她听到碗底与桌面磕碰的声音。林嘉言放下药碗,黑瞳望着她,神情有些苦涩。

那种无法言喻的苦涩,令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中。少年衣襟上清爽的香气缭绕于鼻尖,让她一时回不过神。林嘉言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中。

“阿秋,不要问好吗?”

“阿秋,我求你了,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隔着衣衫,她能感到少年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害怕失去什么。

无法理解,但就是清晰地感受并触及了他的悲伤。秦锦秋迟疑地抬起手,许久,圈上了他的脖子。

少年身子一震。

“你不要我问,我就不问好了。”秦锦秋低声说,“但是我在这儿哦,言言。”

一直在这儿。一直追逐着你。一直努力要得到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还有什么比拥抱更亲密。还有什么比你的拥抱更令人安心。

这样就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林嘉言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喃喃地说:“……谢谢。”

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行,我想要你告诉我你的悲伤。

我不想只能沉默地拥抱,而其余都无能为力。

我以为我该是最了解你的人,而当我终于明白其实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除了沉默,我还能做什么。

已经够了——清楚地明白着,但还想要更多。

我是个贪婪的人哪。

想要更多更多地分担你的痛苦悲伤。

为什么不给我这样的权力呢?

[六]

高中生的扫墓活动,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春游。

默哀过后,领队宣布自由活动一小时。大家纷纷欢呼,呼朋结伴地钻进了陵园内的小花园。更有甚者干脆铺开布来野餐,瞧得旁人口水直流,老师则连连笑骂。

一年A班在胡烁烁的倡议下开始了游戏。路和打了个呵欠,举手表示自己没兴趣,然后自顾自溜达开了。阵阵食物的香味让他肚子咕噜了两声,而走进小树林后竟然撞见了别人的告白。大感见鬼,干脆退回集合地点,在心中埋怨起今天溜号的某人。

无聊啊。

嘀咕着,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透过跟着呵欠跑出来的泪水,他瞧见了一个人。

“你不该在这儿吧,学生会的成员可得去拜祭先烈呢。”路和伸了个懒腰,揶揄道。

颜乔安眯了眯眼,不接话,径直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路和摸摸脑袋,装傻,“咦,你说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姑娘,这就不对喽,你不说你说的是谁,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终于找到乐子般,路和心情大好地跟她抬杠。

颜乔安皱皱眉,不再跟他兜圈子,“林嘉言。”

“原来指他啊。”路和做恍然大悟状,紧接着低低笑出声,“今天可是清明节啊,你说他能去哪儿?”

他并未明说,但颜乔安的目光马上冷了下来。

“你的表情太阴狠喽。”路和啧啧,“女孩子要积极阳光些才可爱嘛。”

颜乔安不理会他的调侃,转身离开。

“那个人,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路和随后跟上的一句话却绊住了她的脚步。

这天来烈士陵园扫墓的并不仅是颐北高中的学生,不同颜色款式的制服掺和进来,渐渐发展成了一场大型联谊会。老师们也各自聊天去了,并不打算制止学生的狂欢。

可总有那么些人格格不入。

不远处的小坡,一名少年躺在草地上枕着双臂打瞌睡。顽皮的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他口中叼着的草根晃晃悠悠。而他身上穿着的制服,是她从未见过的。

颜乔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那一眼,却仿佛开启了某个闸门。

乔。

恍恍惚惚间,她仿佛又听到了这个声音。

带着极具辨识度的软软尾音,平日听起来总像没睡醒,总像在撒娇似的。然而有那么些时候,这个声音却会变得清冷,变得坚定,变得值得依靠。

乔,我是不是……很帅?

假如你觉得我很帅的话,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啊,其实我觉得他比我帅多了呢。

哇……真不甘心哪。

你哪是在不甘心啊,收起你自豪的炫耀嘴脸吧——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抢白他的。

他扁扁嘴装委屈,乔,多听我说一会儿嘛。

那时候为什么不多听他说一会儿呢?那个再也听不到了的声音。

“乔安?”

路和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你在……发呆?”

颜乔安神情一凛,“才没有。”

再看去时,小斜坡的草地上已不见那少年的身影。

她试图回想对方的容貌,然而脑海中一片空白,能回忆起的仅仅是黑发和浅色的制服而已。

不是他。

也不可能是他。

[七]

结果一趟公墓跑下来,秦锦秋的感冒又加重了几分。

接到林嘉言电话,放学后急急赶来的谢光沂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她一通。秦锦秋自知理亏,灰溜溜地闷着脑袋不做声。也因此,直到走出林家大门,她都没能再好好跟林嘉言说上一句话。

被批准去学校上课,又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我没这么虚弱的……”期间也试图跟表姐讨价还价,但都在她“没得商量”的目光下没了声儿。

跨入校门时正是第三课结束后的加餐时间,教学楼中涌出不少人,纷纷奔小卖部而去。秦锦秋低头轻咳了几下,稍稍避开些,想等人潮过去后再上楼。

尽管口罩围巾裹得严实,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她。

“阿秋!”毫不在意感冒病毒般,那人一把勾住她的脖子,“你终于来啦。”

听到叫嚷,又有不少人围上来,都是班上的同学,算不上关系亲密,顶多能喊得上名字而已。秦锦秋愣愣地瞧着围在自己身旁的众人,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哇,真是不得了呢,你知道你消失几天了吗?四天,四天耶!”

“你桌上的讲义都堆得山高啦!——不过嘛,我可以考虑借你抄哦。”

其中总算有人问出重点:“阿秋,你好点了吗?脸还是很红啊。”语气中不免担忧。

吞了一口口水,秦锦秋很感激地露出一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没事了。”

这代表着,她被接纳了吧。

日光倾泻。捂紧围巾,身上暖洋洋的。

踏上二楼,刚巧碰见伸着懒腰从后门走出教室的路和。与她打了照面,路和微微有些诧异。多日未见,秦锦秋刚想好好打个招呼,谁知对方一句话噎得她无言以对。

“这么早就结束隔离了呀?”

一边还做出“会不会传染哪,不要靠近我”的怕怕表情。

秦锦秋涨红着脸愤怒地瞪了他好一会儿,决定将怒火落实到行动中——飞起一脚,正向目标。

路和哇哇大叫着躲闪,还有闲暇回头嘿嘿笑,“挺精神的嘛,看来没事了。”

这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秦锦秋哭笑不得地停了脚。

“吃早饭了没?走吧,我请客。”见她平息怒火,路和故作小心翼翼地小碎步跑回来,伸指头戳戳她。

本打算先回教室整理前阵子的讲义,但想想又改变了主意。

“嗯。”

临走前往教室里望了望,林嘉言的座位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在。

若要说与林嘉言同行时气氛总是宁静平和,那么走在路和身旁所感受到的则截然不同。路和走起路来轻松闲适,时不时伸个懒腰或是跳起来摘下矮树上的一两片树叶把玩——再或者折成小哨凑到唇边吹出不成调的小曲。但今天,秦锦秋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欲说还休。

尽管行为一如往常,但不经意地回头再回头,一直投来的犹豫的目光,都令她感到蹊跷。让她觉得,他似乎在寻找开口说什么的机会。

这不合他的性子啊。

走到教学楼前的藤廊下,路和终于开口了:“阿秋……你看到了吧,那个人。”

秦锦秋猛地刹住脚步。

方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路和要问的会是这件事情。

“你想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的神情难得严肃,让秦锦秋也情不自禁紧张起来,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说了实话:“言言让不要问。”

路和沉默了会儿,轻轻笑起来,“也是啊。”

秦锦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摸不清他话中的意指。

“那么,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这才发现,原来路和的瞳仁也是黑色的。不如林嘉言如炭墨的纯黑,他的瞳仁中掺进了一点点的浅棕,这使他的神态更多的时候像是在轻佻玩笑。然而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些时候,被以为正开着玩笑的时候,他是很认真的。

“那个人,是林嘉言的双胞胎弟弟。”

许是心中早有隐隐猜测,得到答案时不如想象中震惊。鬼使神差地,她接口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知道?”

路和一怔,慢慢地,唇角微微扬起一些。

那是一个苦笑。

“你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他仰起头,绿藤间已经钻出了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儿,熙熙攘攘热闹得可爱,“我有多么希望,其实我并不知道这一切。”

之后路和像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似的,每当秦锦秋想再次问起,他都迅速地将话头导向其他方向。回想起先前令她感到疑惑的路和与林嘉言间的熟稔气氛,她愈加确定其中有什么牵扯。

不甘心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话题,可路和显然也是打太极的个中高手。一整天下来秦锦秋竟一无所获。

临近放学时林嘉言来了。三人间座位隔得不远,秦锦秋也不便再明着追问,只能盯着路和干跺脚。放学铃打响,秦锦秋收拾了书包正要招呼路和一同回去,却听他远远说了声“今天有事,先走了”,就不见了人影。

“这家伙……”

林嘉言也另有邀约的样子。秦锦秋无奈地叹了口气,独自跨出了教室。

一路上大家都是三两扎堆,于是落单的人变得尤其显眼。不愿成为视线焦点,秦锦秋只得一再加快脚步,脑子却也没闲着——

两年前林嘉言离开松风镇来到新台,刚好赶上初三开学。莫非他与路和在那时就已认识?或者事情没有这么单纯,路和其实也是林嘉言离开松风镇的一部分原因?

牵涉其中的盲点太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蓦地,她的脸色一变,渐渐放慢了脚步。

她看到了两个人。

路和,以及……颜乔安。

秦锦秋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似乎担心被旁人看到,两人说了几句,颜乔安表情冰冷地将路和拖到了车棚阴影处。路和嬉皮笑脸地说了什么,颜乔安皱皱眉,很是不悦。相距太远,她听不到他们在谈论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相识绝非一天两天。

不只是林嘉言,还有颜乔安吗?

打从进颐北高中开始就将路和看做唯一的挚友,可眼下的景况让她油然生起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不,不仅仅是愤怒——心头的那股郁气,复杂得三言两语无法说明。

言言也好,路和也好,她的朋友,她的……为什么颜乔安都要来抢?为什么?不只是言言,连路和也觉得颜乔安更好吗?

秦锦秋身子一震,兀地回过神来,为自己荒谬卑劣的想法而震惊。

同时深深地厌恶起自然地流露出这种想法的自己。

[八]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更多更多我无法看到的。更多更多,我无法触及的。

我也知道,双眼所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真实的。

不一定是真实的,却真实地存在着,真实地发生过。

记忆与双眼,究竟哪一个更值得相信?

[九]

“这些资料,上课之前送到教导处,千万不能耽搁哟!”年轻的英语老师反复叮嘱着,带笑将一叠资料交给进办公室借微波炉的女生,“拜托你喽!”

多少有些不情愿,但对方友善的笑容也令人无法拒绝。点点头接过资料,跨出办公室门时听到身后的小声训斥:“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年轻的英语老师不解了,“咦,为什么不能?”

“你没听说吗?她呀……”

攥紧了手中的资料,师绘小跑起来。下楼时撞到教导主任,正想道歉,抿抿唇,最终没开口,一闷头跑远了。

跑得气喘吁吁,直到冷静下来,才想起手上还有急需转交的文件。

年轻的英语老师面庞上友善的笑容闪过脑海,师绘咬了咬牙,转身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正值体育活动时间,走主道去行政楼势必要穿过人来人往的大操场。既然是要紧的文件,快点送到比较好吧——这样想着,她一头扎进了小树林。

横穿过小树林,可以早个三五分钟抵达目的地。

林中有专门辟出的小径,路并不难走。可天渐渐暖了,虫子也多起来,很少有学生会愿意窝在林中被虫咬。因此当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窸窸窣窣声时,师绘着实吓了一跳。

几缕诡异的烟雾从枝叶中溢出,伴着一股子呛鼻的味道。师绘皱皱眉,走上前两步。显然对方也听到了脚步声,烟雾霎时淡了,同时响起急切的催促:“快,快收起来!收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拨开树丛,才发现是邻班的几个女生。

见是师绘,她们都松了一口气,一边埋怨道:“是你啊,吓死人了。”一边掏出什么东西,熟门熟路地“嚓”一声点着,叼进嘴里。

师绘愕然,但随即也明白过来了。

新台一中的初中部说来是重点,但也不免混杂了些沙砾。而此刻撞见的,只怕是传说中的抽烟窝点吧。

“看都看见了,要不要一起来?”其中状似大姐头的一个掏出烟盒朝她晃了晃,抽出一根来丢给她。

师绘暗暗皱眉,尽管她算不得用功,但抽烟喝酒打架还是万万不碰的。摇头拒绝,告别了几人,顺手将烟塞进口袋,她匆匆跑出小树林,将阵阵不屑的嬉笑抛之脑后。

虽然相当意外是师绘送来了资料,但教导处的老师还是例行公事般地表扬了她一句。圆满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令她没有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异样。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暴风雨的到来。

放学时天阴了下来,狂风骤起,未来得及关上的窗被吹得啪啪作响。刘海也被风吹乱了,软软地贴在眼皮上,刺刺痒痒的。正掏出梳子来整理,就听班长在面前敲桌子,“师绘,班主任叫你去教导处。”

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无异议地起了身。一路都在猜测喊她去所为何事,但在推开教导处大门的一瞬间,她环顾屋内,立刻明白了情况。

“师绘,下午躲在小树林里抽烟,是不是你也有份?”

眯了眯眼,师绘看向屋子另一头闷不做声的几个人。其中大半都被盯得低下头去,只有大姐头看起来胆大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被逮个正着,所以拖她来做垫背?

师绘目光沉了沉,直视着教导主任,“没有。”

“没有?!”教导主任一拍桌子,“师绘,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

整了整呼吸,她重复了一遍,“我没有。”

“没有?你说你没有,那你一身的烟味是哪里来的?”

师绘一愣,抬起衣袖来闻了闻,真的沾了些淡淡的烟味。见她一时不加反驳,教导主任以为自己逮到了证据,得意起来,“听说你下午抢表现来给杨老师送资料是吧?你身上的味道那时候可浓多了,对不对,杨老师?”

她这才发现一旁连连点头的是下午她交付资料的老师。

“不,这味道是……”

“师绘,好学生可不是送资料送出来的,你这样很让人痛心啊。”杨老师打断她的话。

听了这句,师绘错愕地望着她,心凉了半截。

屡屡试图解释,但都被这样那样的劝诫打断。她渐渐明白过来——对方也许根本就没有给她解释机会的打算。

“总之,这件事情的影响非常坏。”教导主任最后拍板,“我们得把你的家长喊来才能决定怎么处分。”

师绘条件反射般地大叫道:“不行!”

“你没有说不的权力,做了坏事就得承担后果。”

怎么骂她也好,怎么污蔑她也好,但是将这件事告诉家里……想象着师妈妈和师爸爸失望的样子,师绘呼吸紧了紧。

不想让他们失望。不想让他们担心。不想让他们觉得,将自己领回家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自己打电话!现在!立刻!将家长喊来学校!”

“为什么我要?!学生抽烟是坏事,身为主任污蔑学生就不是坏事吗?难道就因为她!”师绘死死瞪着教导主任,一指直直地指向冷眼旁观的大姐头,吼道,“她家给了学校赞助,你不敢把她作为首犯处置,所以要拉我做替死鬼吗?!我告诉你,我没这么好欺负!”

眼看着她的手就要揪住教导主任的领子,杨老师忙来打圆场,“师绘,你冷静点,冷静点啊……”

重获自由的教导主任颤巍巍地掏出手帕来擦汗,“我告诉你师绘,就凭你刚才的行为,我就可以给你休学处分了!”

师绘反唇相讥:“那请问,教导主任假公济私该得什么处分?”

“你,你!”教导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我听说你还有个姐姐是吧,是颐北高中的学生会会长?”

毫无预警的一句话让师绘傻了眼,一时接不上话。

“颐北可是重点中的重点,可是照你这样子,只怕直升我们学校高中部都困难吧?明明是一家子,怎么姐姐那么优秀,妹妹就……”

师绘暗中攥紧了拳头。

明明是姐妹俩,怎么姐姐这么优秀,妹妹就很平庸呢?

打从进了师家开始,师爸爸和师妈妈就很真心地将自己当做自家的孩子看待,每每赴宴都将自己一同带上,介绍时也总说“这是我的女儿”,面上的神色分明是骄傲的。那个时侯会让她有种错觉,错觉自己真的是这家中的一份子。假如真的是爸爸妈妈的女儿,该有多好——然而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彻底打碎了她的美梦。

师织。她名义上的姐姐。长相秀美,气质出挑,成绩优秀,能力超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无可挑剔。

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企及。

就连同坐一桌,大人们都更爱去逗她。

小织啊,你和妹妹长得不像哪。你觉得你更漂亮还是妹妹更漂亮?

那时候的师织,端端正正地坐在桌上,等着主人喊开动,小淑女的模样逗乐了一帮人。相较之下一旁眼巴巴瞅着鸡腿的自己则显得粗鲁无礼。

当然不像啦,妹妹是最近刚来家里的嘛。

也许是出于礼貌,师织想了很久才认真地回答对方。

师爸爸和师妈妈闻言赶紧喝令她闭嘴,但桌上的窃窃私语还是铺天盖地涌来。

——难怪,我也说这孩子怎么不像她爸妈。

——师家哪有这么土气难看的孩子啊。

——瞧着就没教养,该不会是哪个穷山沟里捡来的吧?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

走出校门时天已黑了,藏黑色的夜空低矮阴沉。师绘仰起头,试图从中找出一两颗星子。但以失败告终。她这才想起,今天是个阴天。

想要……成为让爸爸妈妈骄傲的女儿。

想要成为像那个“姐姐”一样,被夸赞的女儿。

想要……

但这些,是“想要”“想要”“想要”就能达成的梦想吗?

她身上流的不是师家的血,没有继承师家的好样貌,没有继承师家的好头脑,这些她都没有,没有啊!不管如何努力,不管多么努力,她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师家的女儿!

就这样吧……不如就这样,放弃吧。

手指触及下午随手扔进口袋里的烟,师绘咬了咬唇,自嘲般地笑起来。

既然被这么认为,那不如,就做吧。

随手拦住一个路人,装作老练的样子借火,然后在对方异样的目光中——这样的目光竟让她觉得痛快解恨——将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雾。

直到对方走远,她才猛地拔出口中的烟,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抽烟远比想象中更难受,她抓着胸口咳得眼泪溢出,却不肯丢掉指尖的烟。

黑夜里那个冒着青烟的小红点让她觉得安心。

安心……为什么?

咳嗽渐渐平息,她愣愣地看着刚燃了小半的烟,许久,下定了决心般,又叼进了嘴里。

——“啪!”

新台一中门前的一条路上已经没有人往来了,寂静的夜里这一声分外清脆刺耳。

师绘被这一耳光打偏了脸,口中的烟掉落在地,落入脚边的一个小水洼中,很快被浸得透湿。

太阳穴突地一跳,她缓缓回过了头。

然后,她看到了师织。

平日秀美文雅的脸此刻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显得变形,看着这样的她,师绘竟感受到了些许报复的快感。

可师织紧接着的话让她嘲讽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她说:“桑慧颖,你太让人失望了。”

[十]

上午两节课后,照例是广播操时间。

运动员进行曲准时响起,班里顿时哀叹声连连。不少趁着天暖偷偷穿起裙子的女生更是泪光闪闪。相较之下秦锦秋就自在多了。

“借口感冒不去上操的坏蛋!”路和指着她尖叫。

秦锦秋则回以货真价实的一阵咳嗽。

体育老师在楼下吹哨催促大家集合。骚乱过后,教学楼内安静下来。秦锦秋在课桌上趴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坐起身,决定用这个时间跑趟厕所。

走廊上空无一人。经过一年B班门前时,她脚步顿了顿,觉得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钱包。藏蓝色,很中性的设计,看不出它的主人是男是女。

秦锦秋俯首捡起,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打开,希望从中找到一些失主的信息。

映入眼中的照片让的她动作停了一拍。

她又一次见到了这个笑容。钝钝的,带些傻气,心无城府。

握着钱包,她一时失了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锦秋被唤回神智,心想也许是失主回头来找了,赶紧合拢钱包站起身。正要将东西递过去时,她看到了对方的面容。

颜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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