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安也是傻,完全没听出方明哲的弦外之音,他心里是想说,他要每天能吃到她亲手做的大饼,每天,每天啊,这是什么意思,企图够明显了吧,只有夫妻才每天在一起呢,哦不,应该说夫妻也不一定能做到天天在一起。
这个方明哲,是想天天把槿安腻在身边啊。
“哦,对了,”方明哲吃也吃完了,忽然神色凝重起来,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发黄的账本,把槿安拉到身边,严肃的说,“上次临走之前,你不是说让我多去账薄房吗,我前几日去过了,然后发现了这个。”
槿安接过来,随手翻了几下,说,“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方明哲说,“现在我还不敢定夺,只好拿来让你看看,算盘,你比我打得好,所以今天来我不只是想要帮你的忙,还想要让你帮我一个忙,仔细查看一下这个帐薄有没有做假账的嫌疑。”
“好,你两天后来取。”槿安瞥了眼帐薄的厚度,说。
“两天?”方明哲惊讶道,随即一笑,“槿安,是我小瞧了你,这么厚一个帐薄我至少要一个星期才能规整出来,你只用两天?”
槿安故意自豪的摸摸鼻尖,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说,“要不是娘病着,我得一边照顾她一边上山采凉花,这么点小事,一天一夜就可以搞定。”
凉花就是槿安用来制作锦花饼的那种小花,她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方明哲越来越佩服眼前这个女子了,同时他也有些不安,说不上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很无力,仿佛预感到槿安不可能是属于他的,这么优秀的女孩子需要更有能力的人去保护她,而越长越大的方明哲却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已经跟不上槿安了。
自从她做了他的陪读丫环开始,他就想要拼命的学好,拼命的表现,无论是商法还是算盘,他都想要尽力做到最好,可总是会有莫名其妙的无力感充斥而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特别是她现在一天比一天成熟,能干,方明哲更觉得自己太无力了。
那天,临走时,他把槿安家里所有的锦花饼都买走了,槿安知道,他是为她好,那些饼子换来的钱可以让她的生活不再像原先那样拮据。
头一天夜里,槿安收拾妥当了一切,便开始挑灯苦算。
她猜的没错,这又是诚和茶坊的帐薄记录,作假的手法同她以往看见的那本相似,槿安低下身子,紧凑闻了闻,依稀还能闻到帐薄上残留下来墨水的味道,看来,这个账本是不久以前才结算好的。
账本太厚了,她无法在一夜之间结算出所有的亏损,只得等到明天再做了。
账本的字迹比以往看的那本有些仓促,仿佛快来不及似的,槿安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诚和茶坊不会是要有什么大动静吧?
可是单看账本上的字迹,不像是陆师傅亲笔写上去的啊,难道他会两种不同的字体?
槿安想的有些头疼,合住帐薄,把它藏在了一个干净的菜瓮里。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又开始打算盘了。
一晚上睡的也不安稳,她的眼角下出现了些微的黑眼圈,脸色也憔悴了许多,本来身子就弱,每天这么忙碌,谁能吃得消啊?
伏案算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终于完工了。槿安把所有数据加起来,得出了一个可怕的数据:一千五百两。
怎么可能?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诚和茶坊不过就是一个小分店,怎么可能亏损这么多,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槿安一度怀疑自己算错了,仔细检查了下,大算法都是对的啊,是不是某个数据出错了?槿安想,可是不可能啊,她从未出现过这种低级错误。
这当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行,她必须赶紧把这个情况告诉方明哲。
一千五百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槿安穿好衣服,正要去方家,刚出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一看天上,烟是从东边冒出来的,这么大的烟,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不好!难道是方家!
这个想法一从槿安的脑海里蹦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忙向方家跑去,刚出了院子,就和迎面扑来的泥鳅撞了个满怀。
“槿安,不好了!方家着火了!”泥鳅一看见槿安,就哭开了,“全没了!什么都没了!”
槿安头皮一阵发麻,抓住泥鳅的胳膊,问道,“哪里着火?是账薄房吗?是不是账薄房?”
泥鳅拼命的点头。
完了!
槿安怔住了,没有了帐薄,方家拿什么凭证跟那些欠债的要账,还有,那些存放在方家钱庄的大财主,肯定会狠狠的大宰一顿,存了五百两会说是一千两,到时候方家只能吃哑巴亏。
方明哲!
槿安反应过来,问泥鳅,“你家少爷呢?”
“少爷抢着救火,谁也拦不住,可帐薄房里火焰高涨,神仙也进不去啊,所有我才来找你,槿安,你赶快去拦住他,要不然少爷就……”泥鳅只知道哭。
槿安听了,撒腿就跑。
方明哲,你这个没脑子货!
你那点人肉之躯还想跟火拼一把吗?!
几乎是光速跑到方家,方明哲被大太太紧紧抱着,看来形势已经控制住了,可火势却越来越大,所有的帐薄付之一炬,方老爷已经叫来了警署的人,他们正在灭火,可就效率而言,等火灭了,肯定是一本帐薄也留不下了。
方明哲一看见槿安,就刷的一下冲过来,紧抓着她的手腕,眼里是嗜血的红,“怎么样?算出来没有?那个帐薄是不是有问题?”
槿安点点头。
方明哲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谁干的?”
槿安不知该怎么答,说陆师傅?可是没有证据啊,除非能找出他回会两种笔体,但是除了陆师傅,再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了,而且,诚和茶坊一直是陆师傅和梓晨师哥负责的。
对了,梓晨!
“梓晨大师哥!”槿安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对方明哲说,“林梓晨在哪里?”
大家开始寻找,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方家的帐薄先生,怎么可能不在场呢?
忽然,林梓晨从茅房那边走了过来,神色略显慌张。
槿安眼明,一下子就看见了他,“大师哥!”
她把梓晨叫过来,“师哥,我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问你。”
林梓晨看了一眼旁边愤怒冷俊的方明哲,眼里闪过一丝警戒,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师妹要问我什么?”
突然,方明哲一把揪住林梓晨的衣领,“你说!你和你师傅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少爷!”槿安喝住,别说现在不能确定是不是陆师傅做的,就算是陆师傅做的,也不一定跟今天的火灾有关系,而林梓晨虽与陆师傅走的最近,但人心隔肚皮,不能轻易断定他一定跟陆师傅是一伙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一伙的,方明哲这样直截了当的问,只会打草惊蛇。
林梓晨也不示弱,他早就看不顺眼方明哲了,整天跟槿安凑在一起,若不是看他是个少爷,不敢轻举妄动,林梓晨早就想跟他好好较量一番了。
他用力挣脱方明哲的手,斩钉截铁的说,“方少爷,说话要凭证据的!”
“证据?你们若光明磊落,又何必躲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梓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丢下这么一句话。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个消息,“陆师傅在大火里!陆师傅在大火里!”
“啊!”槿安捂着嘴巴,不敢相信。
方明哲也惊了一下,撇开林梓晨,向前跑去,抓住那个下人问,“在哪儿?”
下人浑身打着寒颤,颤颤歪歪的指着前面的小红屋,说,“那里。”
火势太大了,根本过不去,方明哲只得站在外面,隐约看见一个背影,果然是陆师傅。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好好的,陆师傅怎么这么想不开,要自寻短见。
“你给我出来!”方明哲在火势外面大喊。
方老爷一看这种情形,心里也大概猜出了几分,看来这火是陆师傅放的,他这是畏罪自杀。
可,方老爷始终想不透方家与陆家有何仇恨?
人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陆师傅身上,没有人注意林梓晨眼里一闪即逝的泪光。
除了槿安。
当然,她没有当场揭穿,她可没有方明哲那么笨。
她还需要证据。
方明哲只知道帐薄有问题,但是他绝对想不到是这么大的问题,一千五百两,足以整垮三分之一个方家,而现在所有帐薄毁了,方家也就彻底完了,原本希冀能抓个活口,最起码问出那些神秘失踪的银两转到了哪里,可现在一切都断了。
方老爷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太太早就昏死了过去,方明哲把母亲抱回了房中,方老爷要跟警卫军到警署报案做记录,林梓晨作为跟犯罪人密切接触的人员,也被带走了。
这个时候,槿安也不好去安慰方明哲,他已经够乱了。
槿安回到家,脑子里哄哄一片,她把整件事情又在脑中回想了一遍。
林梓晨有最大的嫌疑,这一点是肯定的了,想起上次他家莫名其妙的乌烟瘴气,很明显他在烧什么东西,还有那日他惊慌失措的表情,林梓晨向来对任何事情漠然,很少有能令他慌乱的事。
再加上刚才陆师傅死时他反常的表情。
槿安几乎可以断定,陆师傅与林梓晨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系。
可是证据在哪里呢?
看来,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百花村虽小,可形形色色的人,一应俱全,村东头有个吃四方的组织,专门收钱帮人打听一些陈年旧事。
槿安穿着一件不显眼的青灰色衣衫,来到吃四方所在的巷子里,刚进巷口,她就用纱巾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自从经历了陈标德那件事后,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世故了很多。
槿安跨进门槛,将银子放于桌上。
桌前那个肩膀上刺着地头蛇的大汉问,“寻人?惹事?探情?”
所谓惹事,就是雇一帮人看哪个不顺眼,就可以帮你处置,出恶气。
所谓探情,就是查探内部人事消息。
槿安想了想说,“探情?”
大汉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按她这个年龄应该是寻人居多,很少有来探情的,遂继续问道,“何情?”
“我想知道陆炳元以及林梓晨的相关情况。”槿安只露一个眼睛,对方是不知道她是谁的,再说,吃四方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只收钱办事,不会对雇主感兴趣,故而她一点都不害怕。
大汉嘴角闪过一丝邪笑,说,“小姑娘,一个人是五两,你要打听两个人,这点银子是不够的。”他掂了掂钱袋说。
槿安眉头一皱,糟糕,这可怎么办。
忽然,她灵机一动,说,“钱不会少,这五两是先支付的,若是你打听到了他们的情况,我来取信儿的时候会另外支付那五两。”
大汉侧目一看,“没想到,你还很懂门道。老五,送这位小姑娘出去。”
槿安出了吃四方,回到家中静等消息。
一天后,等来了情报。
原来几年前,百花镇上还有一家大户齐家,也是做茶坊生意的,林梓晨便是齐家的大少爷,他本不叫林梓晨,而叫齐子痕,而陆师傅是齐家的得力管家,后来,土地政策改革,需要上缴一部分费用,齐家当时拿不出来,就要面临土地被征用的处境。
当时的方家是新兴发展起来的,就收购了齐家的茶业,也有人传,当时齐家借钱准备上缴这笔费用的,但是由于方家出面了,就直接把土地卖给了方家。
也就是说,方家现在的茶林是曾经齐家的。
齐老爷一直认为是方家夺走了他的心血,抑郁而亡,齐夫人追随而去,留下齐子痕一人,陆师傅一直对齐家忠心耿耿。
事后一年,两人改姓埋名,进了方家。
这是吃四方所能提供的所有情报。
原来,这当中还有这么一茬,槿安想着,这下,一切事情就不难解释了。
谜底揭开了,槿安却不开心,齐子痕,原来大师哥叫齐子痕,她始终不敢相信温文尔雅的师哥竟然悄悄转移了方家的巨额财产,而且还和陆师傅一同策划了一场
巨大火灾。
这是要置方家于死地啊。
槿安又去了一趟方家,方明哲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太太身子本就不好,这么一折腾,更是虚弱的连床都下不了了,三太太成天嚎啕大哭,说是当初嫁进方家真是瞎了眼,方老爷也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根本无暇顾及家里的破事。
只有二太太心素如简,还跟平时一样,除了照顾大太太,还能为老爷分忧一下。
每天都有讨钱的在方家门口堵截,胡乱要账,开天价。
方老爷没了帐薄,任凭人家信口开价,又没有证据反驳,苦恼不堪。
槿安把前几日方明哲拿到她家的一大摞账本送回了方家,看着漫天瞎叫价的人群,她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槿安挤进人群,把那一摞账本拍在案上,底气十足的说,“乡亲们!静一下!”
村民们安静下来。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很多都是普通百姓,也有不少是四处漂泊做生意的,少不了要到各大钱庄兑换银子,方家如今失火了,大家觉得把钱放在方家不安全了,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但是,方家是不会轻易垮掉的,大家想想,方家有那么多机智超群的帐薄先生,他们做过的账不是记在纸上的,而是刻在心里的,账本虽然没了,但是他们可以凭借着自己的记忆重新把账本还原!”
底下人听了这番话,顿时炸开了锅。
“还原?真的假的啊,方家有这么厉害吗?”
“不过方家请的帐薄先生确实是一流的。”
“那咱们的讹钱计划岂不是泡汤了?”
方老爷在一旁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吊着,他不知道槿安在搞什么把戏。
也有不少有见识的商人不信,高声咆哮,“少蒙骗我们!还原账本?哈哈,简直是痴人说梦!要是真有那么神的帐薄先生,那还要账本干嘛,直接记在脑中不就行了!”
也有人把矛头直接指向方老爷,“怎么?方家是没人了吗?派出一个小姑娘蒙骗众人!”
方老爷本不想抛头露面,现在是特殊时期,保不准就有什么意外发生,可民众呼声这么高,他有些顶不住了。
正要出面,只听得槿安一拍桌子,随手拿起一本账本,胸有成竹的说,“大家请看!”
她翻开其中的一本,开始念到,“百花镇李家墩李文宾!民国一年,白银五十两,二年四月调取四十两,十二月存入一百两……”
李文宾刚好就在人群中,他瞪大了眼睛,账本上记录的数据一点不差,他原本还想讹一大笔钱呢,如今看来,根本逃不过方家的法眼。
他神色紧张的说,“不是说帐薄都烧光了吗?怎么还……”
别人同他一样诧异。
槿安宛然一笑,晃晃手里的帐薄说,“我已经说过了,帐薄不是死的,是可以还原的!这一摞就是方家的帐薄先生刚刚还原的一部分,我相信,用不了几天,方家所有的帐薄就都可以还原了。”
她说的义正言辞,人们开始有点相信了,毕竟方家有那么多帐薄先生,每个先生又只专门负责一两家,能记住也不是完全没那个可能。
既然这样,待在门口继续闹下去,也就没意思了,陆续也就散了。
方老爷和刘管家都舒了一口气,方明哲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此时此刻的槿安,曾经,他还能庇佑她,而如今,竟却需要她来维护他了。
心里闪过一丝悲凉,他觉得有些话,已经不用说出口了。
注定就是失败了。
“方老爷,这个法子只能撑的了一时,想要度过这个难关,还需要找别的办法。”方老爷拄着拐杖,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就憔悴成了这样,拐杖轻点着地面,说,“槿安呐,我终究还是没有看错你,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方老爷走了,刘管家拍拍槿安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为方家做的,老爷会记在心里的,他嘴上傲,其实心里非常感激,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明白他的心思。”
槿安微微一笑,说,“刘管家,你放心,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人感激,方家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方老爷,也是我的伯乐,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李管家欣慰的笑了。
槿安没有在方家停留过久,她还要另一个地方需要去。
警署大牢。
《五十六》镇守使
齐子痕在大牢里已经待了三天了,再过两天,他就会被无罪释放。
警署并没有查出他与陆师傅之间同诚和茶坊的勾当。
这也难怪,当时的警署刚编制,根本就是写不干实事,只知道做做架子的纸老虎。
槿安很容易的就到了大牢里,只需花一两银子即可,由此可见,对齐子痕的看管并不是很严。
“师哥。”槿安叫了一声。
齐子痕回过头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隐约有些污斑,虽然没有受刑,但这里终归是大牢,不见日光,阴暗肮脏。
他往日的白皙文雅被这种地方磨灭的快要消失了。
凑近了些,可以看清楚他眼里的血丝,槿安想,那些血丝是为陆师傅生的吧。
他先是诧异,然后嘴角轻笑,“师妹,你怎么来了?”
“你是我师哥,我来看你,是理所应当,更何况,师傅没了。”
说到陆师傅,齐子痕眼里闪过点点涟漪,槿安知道,那是泪。
“师哥,你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吗?”槿安问道,她想让他亲口说出来,她从不想发生今天这种局面,这种事实真相,她真的不希望是由她来揭开的。
齐子痕摇摇头,笑着说,“没有啊,怎么了?”
槿安低头,“没什么。”
她坐下来,靠着大牢的铁门,说,“方家败了。成群的人去方家讹钱,方太太已经昏迷了好多天了,滴水不进,方老爷也急火攻心,一下子老了好几十岁,他已经在准备开仓发钱了。”
槿安在等齐子痕的反应。
他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槿安继续说,“方老爷已经在找寻能够买下茶园的买主了。”
齐子痕安慰槿安,“你别为方家的事烦恼了,卖不卖茶园也不关你的事,风水轮流转,土地不可能永远是方家的,终究会有人买去的。”
槿安认真的看着齐子痕,问,“师哥,你会是那个买茶园的人吗?”
齐子痕怔住。
大惊。
轻呵一笑,“师妹,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齐大哥,还需要我亲自说明吗?”槿安打断他的话。
齐大哥。
一声齐大哥叫出口,确实不必再多说了。
他眼神黯淡,“你都知道了?”
“你会帮方家吗?”槿安问道。
“你说呢?”齐子痕眼里的仇恨显露无疑,“我筹划了那么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你却来问我‘会帮方家吗’?”
槿安早就料到他是不会帮的。
“可惜,真可惜。”槿安喃喃自语。
“方家可惜吗?师妹,如果你看见当年的齐家是怎样的结局,今日你就不会说出这番话,可惜的是齐家,不是方家,方家是罪有应得!”
槿安鼻子轻哼,“你错了,我说的可惜不是指方家,也不是指齐家,而是指你。”
“我?”齐子痕疑惑,“我有何可惜?报了仇,我的心愿就了了,没什么可惜的。”
“是吗?”槿安轻笑。
“齐大哥,你摸着自己的心,你好好问问自己,你开心吗?把方家搞垮了,陆师傅死了,这样你就开心了吗?”槿安盯着他的眼,要他回答。
“你没有证据。”齐子痕情绪有些激动,他指着槿安,大声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师傅的死跟我有关?”
槿安逼近,“陆师傅自焚是造成畏罪自杀的假象,他是为了保全你,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齐子痕,你真的还要在我面前装下去吗?!”
槿安很生气,很不甘心,她不明白,温和舒雅的大师哥怎么会变成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大魔头!
齐子痕不说话了。
师傅的死他是很愧疚的。
“我不想这样,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是我的爹娘,他们……”齐子痕有些崩溃,他双手紧紧抓住铁栏,使劲的晃,一想起爹娘离开时的画面,他就害怕极了。
槿安走上前,紧挨着铁栏,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的拍着,“齐大哥,都过去了。”
“你会去告发我吗?”齐子痕问道。
槿安摇头,“不会。”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槿安见他情绪好转了些,就敞开心说,“说服你,救方家。”
“槿安,你变了。”齐子痕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幽幽吐出这句话。
“人长大了,都会变。你不也变了吗?”
“我是拿回属于我们齐家的东西,我没有变,也没有错,而你,却学会了威胁,如果我不答应你帮助方家,如果我不告诉你那笔钱运到了哪里,你就会向警署告发我,对不对?”
槿安轻笑,摇头,“你错了,我不但不会告发你,我还会送你安全的离开百花镇,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度过你的余生。”
齐子痕怔住了,吃惊的看着槿安,半晌,吐出一句话,“我帮。”
槿安看着他,露出一个好看的大大笑容。
当年的方家并没有做错什么,国家要征地,谁也拦不住,就算不是方家出面,也会有高家李家王家收购那片茶园。
这些道理,齐子痕在陆师傅倒下去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正如槿安所说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他懊悔,若是他早一点想明白这个道理,陆师傅也就不会死去了。
槿安真是个天才,她知道即使不动用那笔消失的一千五百两巨款,齐子痕也有办法。
因为他曾经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帐薄先生不是把账记在纸上,而是脑中。
方家所有的帐薄都在他的头脑里。
槿安答应为齐子痕保守秘密,他还是原来的大师哥林梓晨,世上再无齐子痕。
有了林梓晨的帮忙,方家总算少了一点损失,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方家不用背负巨债,可也肯定是运营不下去了,那么多帐薄毁于一旦,没人愿意再来方家钱庄了。
钱庄倒闭。
只剩下茶园,可是近几年茶园的利润本就不大,尽管林梓晨把赚取的那一千五百两悄无声息的通过诚和茶坊转了回去,但方家还是难逃一劫。
三天后,方家大喜。
方明哲与蒋千瑶订婚。
当槿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女儿要出嫁一样,真的,就是这种感觉,终于有人可以照顾他了,她早就打听过,蒋千瑶是个闺中小姐,知书达理。
他行事那么像小孩子,跟她,挺配。
方明哲订婚之前来过初家一趟,他长大了,曾经的稚气一扫而空,俨然一个大人,有了少爷的气势,那种气势不是肢体上的,而是从内心中散发出来的。
他穿着藏青色的长布衫,梳着精干的头型,在阳光下,对着她笑。
“初槿安,我终究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他笑言。
槿安知道,他指的是蒋千瑶,他曾经因为拒婚被关进了暗房,不吃不喝还装病,在当时看来,那样的日子很糟糕,可如今想来,竟那么美妙。
“能肆无忌惮不考虑后果,抵抗父命,拒绝包办婚姻,真好,当时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勇敢最不怕的人,可现在经历了这一场,才知道,一切都只是时候未到。”
他跟槿安并排走着,说着心里的话。
可能,这些话,以后再也听不着了。
“少爷,”槿安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你长大了。”
方明哲苦笑,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停留在初见的时刻,停留在那个他可以大胆说槿安只是我一个人的丫鬟的时刻。
方明哲是为了方家,大太太和方老爷已经受到了重创,不能再承受儿子不听话的心酸。
何况,蒋家是为官,多少可以帮衬着些,这个时候的方家,若是再没有官家庇佑,真的有可能一蹶不振。
“我订婚的时候你会来吗?”方明哲猛地问出这么一句。
“啊?”槿安愣住,随即莞尔一笑,“当然会啊。”
她是聪慧女子,最能洞察人心,她知道此刻他心里在想什么,其实,那也是她尴尬的地方。
年少不经事的两个人。
一个吻代表不了什么,何况在那样一种懵懂的情景下。
“你能来,我就很开心。”方明哲笑着,黄昏的阳光照射着他的侧脸,翩若惊鸿。
还能祈求什么呢?她会有更好的人去照顾。第二卷:
七年后……
槿安十七岁。
陈氏的病奇迹般的完全好了,槿安的锦花饼店也开张了。
“卖报啦卖报!景阳省职位大调啦!快来看啊!”报童叫的很大声。
槿安从镇上批发白面,刚好碰上,就花一文钱买了一张来看。
原来的官位都改了,现在省级最大的官叫督军,再下是帮办……
等一下!
报纸上的这个人看上去怎么这么面熟呢,仿佛在哪里见过,槿安仔细回想。
他的样貌,他的神态,那么熟悉。
“草包!草包!”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声音。
是他!
陈晟祥!
眼睛迅速往下看,景阳省镇守使陈晟祥。
镇守使?位在督军、帮办之下,报纸照片上的他星眉剑目,英姿飒爽,笔挺的官服威武霸气。
“这个猪头还挺威风的嘛。”槿安心里想。
一晃都七年了,七年前,想想他拉着自己的手躲避高家的追捕,还有那张死不要脸的脸,那张刁蛮霸道的嘴。
她惊异,时间竟然=过得如此之快。
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七年前,她一度以为他是个起着男孩儿名字的女孩儿,七年前,她竟为了一个陌生人预支了四年的工资,那笔债务她可是还了很久的。
如今七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屁孩竟摇身一变,成了镇守使。
那家伙胆子大,迟早会成气候的,陈叔,你在泉下应该有知了吧。
槿安把那份报纸叠好放在手提包里,现在的百花镇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
它变成了一个繁华之地,到处都是大洋楼房,歌舞厅,饭馆……
如今的穿着也不像以前那样了,槿安穿上了旗袍,七年的时间,她出落的更加水灵了,再加上馥若秋兰的天生气质,活脱脱一个倾城美人。
槿安宛然一笑,她知道,过去的就只能是过去了,就算她曾经帮过他,又如何?难不成人家一个堂堂镇守使还会来这样一个曾经山脚旮旯的地方来找她吗?
百花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钱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洋楼,没钱的也是住的大瓦房,家家户户再不用为吃喝发愁了。
槿安的锦花饼店经营的很不错,虽然发不了大财,可是日常吃穿用度倒是够了,顾客多了,人手渐渐就不够了,刚好方家裁人,槿安就把曾在方家伺候大太太的凝月、明月招了进来。
又招了几个男工,负责上山种植、采摘凉花。
“小姐,来两份锦花饼。”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传来。
明月被他俊朗的声音所吸引,抬起头来,他戴着圆顶帽,身穿黑色披风,身材挺拔,英俊潇洒。
顿时,明月脸上泛起红晕,麻利的从烤箱里拿出两个热乎乎的锦花饼递到那人手中,娇嗔的说了声,“小心烫。”
面对明月的示好,那人视若无物,扔下一张银票,说,“去叫你们老板,让她到熙和边。”
嗯?明月愣了一下。
“还不快去!”那人厉声大喊,粗鲁霸道,吓得明月打了个寒颤,慌慌忙忙朝里屋去了。
男人嘴角浮起一抹邪笑,将两张饼放入胸口。
烫有啥可担心的,他担心的是,凉了怎么办?
这可是要给草包吃的。
槿安本在厨房里研究锦花饼的新花样,结果明月冒冒然闯进去,就说有个男人找,问了半天又说不上是谁。
槿安心里嘀咕,不会是无意间得罪了什么黑道上的人了吧。
“明月,那个人是什么打扮?”槿安提高警惕。
“槿安姐,他穿着一身黑披风,看上去挺帅,可就是脾气太暴躁了,凶巴巴的,刚才我都快被他吓死了。”明月捂着胸口说。
“啊!”槿安心里一紧,现在只有黑帮的人才会穿黑色披风吧,而且还凶巴巴,来者不善呐。
看来,她得好好准备一下了。
半小时后,熙和边。
槿安鬼鬼祟祟瞄了很久,也没看见个穿黑披风的男银出现啊,难不成,这家伙想暗地里黑我一把,不好,敌人在暗我在明,不利啊。
槿安这么一想,抓紧了手中的防狼武器,专门往人多的地方蹭。
“我就不信,大庭广众之下,你敢行凶?”槿安歪着脑袋,打量四周。
小妞何苦恩,不来不就行了嘛,这是好奇心惹的祸呢还是好奇心惹的祸……
槿安正像个探子一样来回张望,忽觉后颈被人很轻松的提起来,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她就如同一只小鸡被拖走了。
敌在后她在前,看不见长相啊,只能干巴巴望向身边倒退的人群,眼泪汪汪,“救我啊,谁来救救我啊……”
可是这些愚民一个比一个呆,表情木谔,惊错,但就是无动于衷,没看见这有个大活人被劫持了吗?不知道什么叫见义勇为吗啊啊啊……
废话,要是有人腰间插着两把枪,谁敢管这档子事啊?
“呼呼——终于清净了。”到了熙和中央的一个凉亭处,他才放开手,像转陀螺似的转过槿安的头,用一根指头指着她的额头说,“哎,草——”
“包”字还未说出口,就觉双眼辣烫,疼痛难忍,“啊!”
空气中传播着一股辣椒末的味道——
“草包!你干什么!”男人厉声骂道。这个女人就没有脑子吗!以前是,现在还是!
“额额额……”槿安傻眼,草包,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呢,还有这话的语气,怎么觉得仿佛以前在哪听过?
再看看此人的长相,脸部因为辣椒末的蹂躏抽搐到了一起,眼睛眯着,哗啦哗啦流泪,除了这些尴尬的表情外,单看身材嘛,还是不错滴。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猥琐了?槿安被自己给吓着了。
“额什么额!还不快给我吹眼睛!”男人肺都快气炸了。
槿安一怔,小脸微怒,凭什么!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哎!是你把我挟持到这!还动手动脚的,我不喷你喷谁啊!”
男人顿觉血压升高,劫持!动手动脚!
哪个男人会想要对你动手动脚啊,拜托先舀点长江水照照自己的模样行不行!男人倒是想动,可到底也得有个地方能动呀,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试问,要动哪里?
他一把将槿安拎到自己跟前,话说这娃眼睛眯着,还能抓的这么准,人才啊。
他脸上满是黑线,嘴里能喷出一个活火山,“我告诉你!草包!本帅命令你现在给我吹眼睛!”
槿安被他的气势震到了,再加上对方已经将防狼武器夺去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吹就吹,吹不死你。
槿安小心翼翼靠近他,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眼睑。
还真是伤的不轻啊,眼球都通红了,泪眼婆娑的,槿安心软下来了,轻轻吹着。
男人乖乖享受着这种待遇,模糊不清的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手腕一紧,将她搂在怀里。
槿安一怔,反应过来后死命挣扎,却听的耳边传来温热的声音,“草包,是我。”
一股电流通遍全身,槿安直觉脑袋哄的一声,一个脸庞在自己眼前闪现出来:
那货长着一张比女人还要女人的惊鸿脸庞,却又有着男人一样的胆识英勇,泼皮无赖不懂怜香惜玉,趁机盗取她人贴身财物。
现在还能清楚记得他悄无声息的就偷走了贴身手绢。
那是女人的东西,你个猪头拿去干嘛啊…
“你你你——你就是——”槿安用手指着他,蹦出三个字,“陈晟祥!”
陈晟祥骄傲的点点头,“是我。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他那得意的样子,像刚刚大战三军的得胜将军。
槿安不好意思起来,虽然内心中一直是很讨厌他的,不过看到他竟然回来了,心里竟柔软了起来,满脑子想要骂死他的坏话,一瞬间,都跑光光了。
“你的眼睛,没事吧?”槿安问道。
“还好意思说!”陈晟祥一个爆栗,朝着槿安的脑袋上敲去,“你草包啊,那是辣椒面辣椒面……”
你以为是珍视明明眼药水呢!
“不好意思嘛,谁让你不走正确渠道,偷偷摸摸通个话,然后还那么粗鲁的绑架人,我能不自卫吗?”
槿安正要给他掏手绢,发现对方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块淡紫色手绢。
这不是她的那块吗?
槿安猛地一伸手,想要抢过来,却被陈晟祥一把打断,还厉声问道:“你干什么!”
槿安一怔,这家伙,死猪头,“这是我的东西哎,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可以吗?”
陈晟祥晃着手里的手绢,一双媚眼瞪得老大,“看清楚了,这是你的手绢吗!是吗是吗是吗?”
“你这样一直晃,我哪里看得清楚,你别晃。”槿安定住,认真的看着上面的花纹,虽然这手绢已经发旧了,但无论是从花色,还是做工,槿安肯定,这就是当年的那块手绢。
“这就是我的!”槿安理直气壮。
“初槿安,这些年我退步了啊,别说是一块手绢,就算是整个国家被侵略霸占了,只要超过一定的年限,霸占的东西也就是理所应当的战利品,是属于新主人的了。”
陈晟祥得意道。
“胡说八道!是我的就是我的!别以为你当了个小官,就可以拿这一套无礼的官场话来骗我。”
“信不信由你,反正如今这手绢是我的。”
槿安送他一个白眼,“你的就你的,我懒得跟你抢,不过就是一块帕子,看你堂堂一个镇守使,想必把所有功夫都用在跟女子抢东西上了吧。”
哼哼,槿安语言上占了上风,开心的扁了扁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这种无赖,还是离远点好。
“哎你去哪里?”陈晟祥把她拽住。
好不容易找到,他再不让她轻易离开了。
“怎么?我要去哪里还需要向你通报吗?你是镇守使,又不是黑白无常!”槿安故意气他,不知为何,捉弄他的感觉,就是很好。
“我回来,是为了帮你。”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
槿安怔住。
两个人坐在熙和边,陈晟祥跟槿安讲了很多故事,他是如何去的京城,又经历了些什么,知县怎么变成了镇守使,一步步,他都是怎样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