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后面排着的人就纷纷议论起来,陪着张翠莲一块来的母亲不服气了,她冲到女儿跟前,猛地拉起她向那中年男子走去,“刘管家,我们家翠莲咋就选不上了?你得给我个说法儿,要不然我可不服!”
几个壮汉拦住,大声呵斥,“不得无礼,往后退!刘管家说不行就是不行!”
“凭什么!要是没有个说法儿,我今个就不走了!”说完,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这时,中年男子站起身,走到她们母女两跟前,拉起张翠莲的手,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你们看,这个女娃子说她会洗衣服,还洗的特别干净,可是她这双手确是白白净净,没有一点裂纹,经常洗衣服的手会是这样吗,何况,现在还是冬天,哪一个洗衣服的手不是被泡的发白、开了裂纹,很明显,她在说谎!方家不需要说谎的人,更不需要偷懒的人,方家要的是真正穷困的人,真正勤劳能干不怕苦的人!”
然后又低头看向她们母女,“不知道这个说法你们能不能接受?”
那母女两被人家揭穿了,自然脸上挂不住,就灰溜溜的走了。
听了刘管家的话,人们不由心生敬佩,方家就是不简单,单单选个丫鬟还这么上心,怪不得能成大器呢。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说什么,本来我也要说洗衣服,可偏偏被那个死丫头说了,而且……槿安,你看看,我这手行不行,够不够粗糙?”排在槿安前面的李妮紧张的回头问。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讨厌槿安了。
槿安看了看她的手,摇摇头。
“那怎么办呢?”李妮着急了,“要是选不上,我娘非把我活剥了不可。”
“那你还会别的什么?”槿安问。
“别的?”李妮转着脑袋瓜使劲想,“喂猪!我会喂猪!”
“可是……方家养猪吗?”
“……对哦,方家这么有钱,肯定不用养猪,那可怎么办,我什么也不会,肯定选不上了,”李妮抓狂。
“你先别着急,咱们再想想,写字,你会写字吗?”
李妮摇头。
“那……绣花!你会吗?”
“那么复杂麻烦的精细活儿,我怎么做得了!哎呀,完蛋了,我肯定选不上了……”李妮沮丧极了,“我真是笨,笨死了,啥也不会,早知道就多学点手艺嘛,现在干着急,笨,笨,笨,除了吃啥也不会……”
“等一下!吃?你刚刚说出了吃啥也不会,那……你会做饭吗?”槿安追问。
《十三》进方家
李妮看着槿安,“会做几样简单的,算吗?”
槿安开心的拍着李妮儿的肩膀,“算啊,怎么不算,他又不会让你当场示范烧饭,而且你胖乎乎的,一看就是有口福的人,刘管家肯定会要你的。”
“是吗?”李妮高兴的直转圈,握着槿安的手说,“谢谢你,槿安,真是多亏了你了,要不是你,我肯定选不上,”
“说的哪里话,我不用你谢,只要你不讨厌我就行了。”
“嘿嘿,”李妮挠挠头,“我以前误会你了,今天才知道你是个好人,关于堇平,你不是也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吗,那就等到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只想和你交朋友。”
槿安看着她,会心的笑了,两人握手,算是正式成为好朋友了。
“哎,槿安,等会你怎么说?”李妮好奇的问。
槿安笑笑,“等会你不就知道了。”
很快,就轮到了。
李妮照着槿安教她的那样说,果然,刘管家发给她一个小牌子,说,“今天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就来方家报到。从今天起,你就是方家的丫鬟了。”
李妮高兴的什么似的,回头朝槿安挤眉弄眼,站到一边,看刘管家询问槿安。
“名儿?”
“初槿安。”槿安小声回答。
刘管家抬头看了一眼,心想,原来这就是初家买的那个小妻,没想到瘦不拉几的一个姑娘竟然救活了初家的独苗儿,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多大了?”
“十岁。”
“哪里人?”
槿安抿了抿嘴,说,“不知道。”
“不知道?”刘管家抬头,“出生在哪里都不知道吗?爹娘是谁也不知道吗?”
槿安摇头。
“那你会些什么?”
“什么都会。”槿安毫不谦虚的答。
刘管家愣了一下,再次抬头看向这个瘦弱的女娃儿,“什么都会?”
“是,什么都会。我从小就在东家干活儿,挑水拖地生火洗衣,样样都行,而且我还会收拾花房,我注意到方家有个花房,我可以去那里料理。我知道方家家大业大,有很多活儿或许并不擅长,但我愿意学。这是我的手心,任凭官家查看。”说着,槿安伸出自个的手掌,向上,摊开。
手指根都是发黄的老茧,那不是一日两日积下的,而是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就连手心处最柔软的皮肤处都长了茧子,刘管家看着这双手,心里萌生出些许同情,那么小的手掌,却承担的那么多。
“啥也不说了,从今个起,花房就交给你一个人打理了,怎样?能做的过来吗?”刘管家说着,递过来一个小牌子。
槿安喜出望外,擦擦嘴角,“能!”
接过牌子,和李妮手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跑去。
槿安回家向陈氏汇报了这个喜讯,除了堇平以外,其他人都很高兴,槿安进了方家,吃不了多少亏,至少不会为三餐发愁了,也不用每天吃山药了,而且听闻方家提供的住处也很暖和,不像家里只有几条破旧棉被。
“槿安,记住,进了方家,不要惹事,凡事要学会一个忍字,不要强出头,老话说得好,枪永远先打出头鸟,安安分分做好自个的事儿,知道了吗?”陈氏边替槿安张罗东西边嘱咐道。
“知道了娘。”槿安站在一旁,余光偷瞄堇平。
那家伙儿低着头不理人,只顾写着什么。
槿安不知道为什么他不高兴了,反正自从她宣布从今天起只能每个星期回家里一趟了,这个家伙儿就开始憋着嘴一声不吭。
匆匆吃了晚饭,稀里糊涂的睡了一觉,很快就天亮了。
槿安背上娘昨晚给她收拾好的一个大包袱,里面装了几个煮好的山药和前几天李妮娘送的腌菜,只因槿安无意间说了一声很好吃,陈氏就放在了心上,非让她带着,还有一身换洗衣服以及一些洗刷用品。
槿安正要走,忽然背后一声:
“等一下。”是堇平。
槿安回过头,只见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你不是喜欢认字嘛,我把课本上的字重新抄了一遍,这,在字的上面,加了拼音,如果你不认识拼音,本子最后一页有汉语拼音表,就是抄的有些歪,你凑合着看,等下个星期你回来了,这些字都必须会念会写,然后我再给你抄其他的。”他边说边抽着鼻子。
槿安也想抽鼻子。
可还是忍住了。原来,昨天整个下午他不说话是在抄这些汉字,晚上还那么迟才睡,虽然他没有嘱咐别的,可槿安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叫关怀的东西。
把这个本子放入怀中,槿安跨上包袱,陈氏跟着她,目送她进了方家的大门。
槿安刚进去,朱红色的大门就关上了,陈氏不时的来回走动,想要再看一眼槿安,虽然这个女娃子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可这几日的相处,她一直把她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而且她那么懂事,简直就是贴心的小棉袄,如今要到别人家了,当然不舍得。
“娘,回去吧,下个星期我就回家了,很快的。”槿安朝着陈氏摆手。
陈氏嘴里还在嘱咐着,可大门终究还是关上了,槿安低头,悄悄用手抹掉眼底的泪。这么多年,这种从这家漂泊到那家的日子,按理说她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从没有流过泪,可今天,破例了。
“槿安,你可算来了,快来,刘管家要吩咐事儿了!”李妮蹦跳着过来,拉着槿安往院内走去。
果然,院里已经有很多姑娘了,槿安和李妮站在人群中,等待着昨天那个刘管家出现。
大约十几分钟后,刘管家来了,后面有几个家丁抱着一摞衣物。
“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方家的下人丫鬟,你们的任务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活儿,什么是你们的本分活儿昨天我已经交代清楚了,除了这个之外,方宅的其他与你活儿无关的东西一律不许碰,不许损坏,更不许偷盗,若有人敢违规,不仅要赔偿大量银两,方家还有权利报官抓人!你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
“好,明白就好!”刘管家说罢,指着几个家丁怀里的衣物说,“这是给你们发放的衣服,在方家干活的时候,就要穿着统一,这个衣服只有方家下人才能穿,不得无故借给他人,以防外面的人冒充,趁机溜进方家搞破坏,这一点,你们要严格遵守,否则,按家规处置!”
“明白了!”
很快,衣服就发到了每个人手上。槿安望着手中崭新的衣物,心想,方家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十四》小少爷
虽说如今不是刺骨的冷,可再怎么说也是寒冬,像方家这样奢侈的能拥有一个大花园,在百花村仅此一绝,硕大的塑料棚内红艳相滴,交相辉映,如同春末夏初一般繁华锦绣。
槿安手中拿着一个精致木铲、一个雕花喷壶、一把灵巧的小剪刀,走进花房的一刹那就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场面,虽然她以前也伺候过很有钱有势的东家,但那是在南方,气候不像北方这么寒冷,所以没有如此明显突兀的对比,一时,方家的地位在槿安心中明朗起来。
一定要好好干,挣足够的钱。心中想着,便顾不得细细观赏这些繁花,埋头苦干起来。
不知不觉就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怎么办?一个小时才清理了这么一小块花圃,刘管家交代了,晚上之前必须把整个花圃清理完,这……”尽管槿安双手并进,腿都蹲的麻了也不敢歇息,可还是只完成了一小部分。
“咳咳——”
正在此时,背后传来了一个男童的声音。
槿安下意识的回头,谁知头还没转过去,就感觉整张脸被一把无情的手硬生生扳了回去,那双手虽然不够大,但却非常有力量,槿安本来就身子薄,这一番用力,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给我老老实实的继续干活!谁让你回头看了!”头顶传来霸道不讲理的话。
槿安整理了这大半天花圃,早就筋疲力尽了,这会儿坐在地上,倒索性不想起来了,噼啪一声把工具放下,固执的抬起她的小脸,也不说话,只用那双坚定的眼神瞪着一个男孩和他旁边陪同的小仆人。
“哎呦!这个小贱人!胆子倒是挺大,见了我们家少爷竟然不磕头求饶,还鼓起腮帮子瞧!瞧什么瞧你!”说着,那小仆人抬起手就要打向槿安。
“慢!”穿着华贵的小少爷开口道。
“少爷——这小妮子无礼——你竟要放过她?”
少爷嘴角荡起一抹笑。
槿安瞥眼看见那笑,以为他要放过她,心里闪过一丝暖,可谁曾想——
“好容易找到一个不怕我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说着,少爷俯身低下头来,脸几乎要贴到槿安唇上,那声音暗沉有力,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更是掷地有声,槿安虽不怕他,可后背仍旧阵阵发凉。
但瞪着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退却。
“哈哈哈——”少爷忽然大笑起来,转身向花圃外走去,边走边说,“有意思,有意思……泥鳅,咱们这大院可有好戏看喽——”
“得嘞!少爷说有好戏那就是有好戏,泥鳅我耐心等着!”这个叫泥鳅的小仆人看着主人远去,拍马屁的回应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向槿安,丢下一句骇人的话,“小妮子,你的地狱来了,准备好下吧……”
槿安一个人呆在原处,望着刚刚那所谓少爷的背影,穿着倒是华丽非凡,可偏偏长着一张让人不舒服的脸,想起刚刚那笑,还是心有余悸。
她紧紧的抿着小嘴,终于不再望着那个方向了,“娘交代过,凡事低调,可我好像已经低到尘埃里去了,却还是在第一天就惹了一个大麻烦。”
虽然是第一天和方家少爷见面,但他臭名昭著,槿安早就有所耳闻,富家公子的通病他是一样没落下,本想着来到方家离他远远的,最好永远不要碰上,这也是当初选择整理花圃的原因之一,花圃毕竟在大院边上,周围又僻静无人,像他那种宠溺惯了的小少爷肯定喜欢待在热闹的地方,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
“自己在这儿瞎担心也没用,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才最重要。”槿安看着花圃,整了整心情,继续拿起小锄头忙活起来。
人一旦忙起来,就分散了精神,槿安刚刚还对那个泥鳅临走前说的话担忧,这会儿,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许,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我就是一个小奴婢,少爷怎么会有时间跟我周旋呢,槿安啊槿安,看你,又瞎担心了吧。”
这么宽慰了自个一番,槿安心里就明朗多了,干起活儿也飞快了……
“啊呼……”又是好几个时辰过去了,槿安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伸了伸懒腰,脸上流露出难掩的喜悦,大声说道:“终于完成任务喽!”
再看外面,太阳已经快到西边了,“糟糕!出来的时候还是早上,现在怎么就快黄昏了!怪不得肚子这么饿,”槿安干活太认真了,连午饭忘了吃都没意识到,一鼓作气就劳动到了这会儿。
收拾好工具,拍拍身上的土,槿安便走出花圃,上好了锁,一切都搞定了,成功完成了刘管家交代的任务,心情出奇的好,趁着还没错过晚饭,得赶快回去找李妮儿。
可刚一转身,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本来就没吃饭又干了那么些活儿,被这么一撞,头便有些发昏,直觉眼前突然一黑,脚下不稳,身子便向后仰去,本以为这下肯定掉到地上去了,没想到,有一双手接住了自己的腰,身子稳了,意识也就慢慢恢复了,眼前的黑也渐渐退去。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人有些熟悉,脑袋一点点搜索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突然猛地一惊,直起腰,站正,低下头,想说点什么话,可就是说不出来。
该道歉吗?娘交代过,本分守己小心翼翼的在方家生活,凡事不能出风头,现在撞了少爷,应该要道歉的吧?
可该怎么说呢?说自己一时慌张没看见身后有人?不行啊,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指责自己手脚不麻利了,万一再告到刘管家那里……
下人终归是下人,怎么说都是无礼,干脆,闭口不答吧。
“怎么样?中午不吃饭的感觉如何?”本以为那人会追究撞他之事,没想到他问的竟然是这个。
“嗯?”槿安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中午……”
“这个你别管,我就是想知道你中午为什么不吃饭?”方少爷站的挺直,眼睛直直的盯着槿安,要她回答。
《十五》饿肚子
“不吃饭也有错吗?”槿安奇怪了,“况且先不说吃不吃饭是我自个的问题,就算吃饭这种事也涉及到你们方家的规矩,那也应该是吃多了吃撑了违规吧,我这丁点没吃,替你们方家省了不少钱粮,怎么还被你责问呢?”
槿安一嘟噜话,一时把方少爷堵住了。
“我有说你违背了方家哪条哪令吗?”他有些气了。
“那你一副质问的口气?仿佛我欠了你们家的。”
“口气?我一直是这种口气,对谁都是如此,我是少爷,理应用这种口气,再说,从来没有人说过这种口气不对,你一个丫鬟,凭什么在意我的口气?”
“在意?你想多了吧?我怎么会在意你这种大少爷的口气呢?随你怎样,我就知道还是不开口的好,跟你这种大少爷说话,只要一开口便输了,我说不过你,好,我也不想说了,吃不吃饭是我自个的问题,也请大少爷不要为了我的私人问题把我堵在花圃外面!”
说完,槿安便侧身就要走,却被方少爷一声喝住。
“谁说吃饭是私人问题了?!”
槿安怔住。哎,这可稀奇了,嘴长在自个脸上,怎么还干别人的事了?
“在方家,你的一言一行都至关重要,别以为吃饭是一丁点的小事你就可以随意缺饭漏饭,不在规定的时间内走进饭堂,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那方家还成何体统?”
“我……我只是……”
“不要为自己的失职找借口,吃不吃饭饿不饿肚子是你自己的事,但不在规定的时间内出入饭堂就是方家的事,或许你还不知道,在方家吃饭,都是要做记录的,今天中午你没出现在饭堂,饭堂的师傅就会在小簿子上记下一个叉,若是你连有三个叉,方家就会出动管事的找你,以防你遭人陷害突发死亡,不要觉得方家规矩多,这也是对你负责,对所有下人负责。”
槿安哑然。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吃饭竟然还蕴含着这么多道理。
“对不起,是我失职了,我当时只想着快点完成刘管家交代的活儿,并没注意到时间,一不留神,就到黄昏了,并不是有意的。”槿安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说。
方少爷见她如此,嘴角偷偷又荡起一抹笑。
“好吧,既然你不是有意的,我也就不再追究了。”
“多谢少爷宽宏大量。眼看黄昏了,我得赶快回饭堂,要不然记下两个叉就不好了,奴婢先告退了,少爷。”
槿安心里此时就想着那个叉,自己好不容易才进到方家,决不能出半点岔子。
“不急——”方少爷悠悠的说,“我知道你定在花圃,所以就让泥鳅跟饭堂师傅打了招呼,没有记你的叉,”
槿安愣住,没有记叉?呵呵,没想到,这个方少爷还挺善解人意的,刚想感激,只听那人继续说,
“而且我还让他告诉师傅,说今晚上你也不会回去吃饭了。”
“什么?!”槿安大惊。
晚上不回去吃饭?开什么玩笑?不回去吃饭去哪里?
“哈哈,就知道你是这幅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惊慌失措呢,看来你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嘛,”
!槿安心里愤怒的小火苗悠悠的燃烧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就这么喜欢看别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吗?也对,你们这些少爷都是这么自以为是高高在上,根本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也罢,就算没有我的饭,我也要回饭堂。”
“何苦呢?”方少爷悠悠笑道,“我已经吩咐了泥鳅,他等会就会把晚饭送过来,我是主人当然不必在饭堂吃饭,而且我从小宠溺自由惯了,娘亲也不甚管教,晚上回去晚一些也没什么,所以经常和泥鳅在外面吃。怎样?等会儿泥鳅送来了饭,只要你肯吃,我就同意你跟我们一起吃,如何?”
槿安摇头。
正此时,后背传来泥鳅的声音,“大胆!少爷的话,你也敢不听!”
槿安回头,只见那泥鳅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镂空花雕竹饭盒快步走来。
“少爷叫你跟他一块吃饭,那可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缘分,你别不识抬举啊。”
“哎泥鳅……”方少爷抬袖,打断泥鳅的话。
泥鳅乖乖闭嘴,把竹盒放在花圃外面的石桌上,立在一旁,听候差遣。
方少爷面向槿安,说,“你不吃,也行。反正就算你回了饭堂,也还是吃不着饭。”
槿安撅着嘴,固执的说,“吃不着饭我也要回!”
抬腿没走几步,就听后面咣当一声响,同时伴着一句严厉的呵斥:“你给我站住!”
周围的氛围一下就变了,泥鳅慌里慌张的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少爷息怒少爷息怒!”
槿安下意识回头看,只见刚刚才送过来的饭菜泼了一地,新鲜的菜红烧的肉混在了泥土里,冒着热腾腾的气儿,泥鳅双膝跪地,狼狈不堪。
一时之间,槿安也被这样的场景震住了,腿再也迈不动。
只听见那个人的脚步一步步靠近,终于站在了自己身后,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槿安的耳朵,恶狠狠的吐出一句话,“别说回去你也没饭吃,即便是有饭,本少爷不让你回,你插翅难逃!”
继而,转身对着泥鳅说,“好生看着她!先让她收拾好打翻了的饭,再罚站一个时辰,最后送她回饭堂,就说这个丫鬟办事不利,砸了本少爷的饭盒!”
说完,甩袖离去了。
待他走远,泥鳅才站起身来,没好气的指着槿安骂道:“死妮子,都怪你!惹了少爷生气,谁也没好果子吃!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收拾好这个烂摊子!小心我揍你!”
槿安虽心里不服,可暂且也还得忍着,谁让她答应了娘呢。
也罢,反正方少爷已经交代过饭堂,只要不记叉,什么都不要紧。
不过,眼看太阳就快落山了,两顿没有吃饭了,看着这地上的饭菜,肚子还是忍不住的咕咕响。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堇平的模样,如果他在,肯定不会让自己挨饿吧。
《十六》来送饭
天色已然全黑,泥鳅让槿安站了一个时辰后,就吩咐她回丫鬟们歇息的地方。
“可是……那个人不是说……”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叫少爷!方少爷!知道不,您可别再惹他生气了,遭殃的是我啊,姑奶奶!”通过罚站那一个时辰的相处,槿安和泥鳅之间也算有了一丁点的了解。
泥鳅从小就是个孤儿,方老爷见他可怜,便从集市上把他领到府上,当做伺候少爷的贴身随从。槿安也是孤儿,两人一开始不熟,后来一个罚站辛苦一个看蹲无聊便说了几句,一说不要紧,两个人还挺投缘,大概是有相同的身世遭遇吧。
“少爷不是说让你带我去见饭堂师傅吗?”
“你傻啊,你以为见师傅是为了什么,不过就是去挨骂的,打翻了少爷的饭盒子,少不了要跪好几个时辰的,还是别去的好。”泥鳅竟然替槿安考虑了。
“可是……你怎么交差?”槿安担忧道,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安然建立在别人的危险之上。
“这个你放心,我是少爷身边的,跟了少爷这几年,在这大府中生活了这么些年,还没有这点处理事情的能耐吗?我去了什么话也不必说,只消把这破碎的饭盒往那一放,谁也不敢多问什么。”泥鳅说着就在槿安面前摆起了架儿,槿安看着滑稽,掩着嘴笑。
“可是,少爷吩咐让你说这是我打翻的……”槿安越说声音越小,她知道,若是被少爷查出来泥鳅从中做了假,依他的脾气,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一看你就不了解少爷!少爷是什么人物,他可是干大事的,干大事的人每天心里都装的什么?绝不是这种小事情!说不定明天一大早,他就把你这号人忘得一干二净了,还哪里记得什么饭盒子?”泥鳅摆摆手,示意槿安赶快进丫鬟坊里歇息吧。
槿安听了这话,心里的一大块石头也算落下了,不记得最好,省了很多事了。
目送着泥鳅走远,槿安蹑手蹑脚的进了丫鬟坊。
院里没有一个人影,估计同伴们都去吃饭了吧。
槿安进到屋里来,屋里也没人,被褥整整齐齐的叠着。这个屋子不大也不小,除了一张能容下十几个丫鬟的炕以外,别的东西几乎没有,正对着炕是一排小柜子,里面放一些丫鬟们平时用的洗漱品。
槿安爬上炕,仔细在炕沿边上瞧,听刘管家说炕沿边的木头条上贴着一张白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丫鬟的名字,名字在哪就意味着你的床铺在哪儿,刚来第一天,加上槿安中午又没回来,不知道自己的床铺在哪一块,故而找了好久。
光顾着往里面找了,谁知道转了个大圈,往回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床铺竟然就在靠门边的第一个。槿安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迫不及待的把褥子铺开,脱去外面的衣服,躺进了被窝里,累了一天了,肚子又饿的咕咕叫,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一钻进去,困意就朝着她袭来,眼皮耷拉着,刚开始还能控制支开,后来索性合住,意识全无,进入梦乡。
梦中一片温馨,灶台上摆着一口大锅,锅上有个很大的屉笼,上面冒着热腾腾的气儿,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儿,堇平拿着一个老大的碗,碗里满满的都是疙瘩汤,他冲着她笑……
眼看着疙瘩汤就要到嘴边上了,忽然身子猛烈的被人一推,槿安就睁开眼了,原来是个梦。
“槿安,你怎么睡着了?”
说话的,是李妮。
槿安揉揉眼睛,坐起来,“我睡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刚从饭堂回来就看见你躺在这,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影儿,是不是刘管家派你干重活去了?”说着,李妮就仔细检查槿安的身体。
“没事,你别紧张,他能让我干什么重活啊,再说,我也给人家干不了啊,我就是去那个花圃除草去了。”槿安握着李妮的手说。
“除草中午也应该回来吃饭啊,我在饭堂找了老半天,也问了做饭的大师傅,他们都说没看见,可把我急坏了。还有,你晚饭怎么也没去饭堂?我打听了,府上就这么一个饭堂,你不可能去别的地方吃饭啊?槿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件事我慢慢跟你说,”槿安轻咬着嘴唇,很难为情,但终于还是开口道,“李妮……你还有吃的吗?”
“吃的?难道你一天都没吃饭吗?天啊,”李妮着急的说,“都怪我,没考虑周全,我刚刚就应该从饭堂偷偷带点回来的,要不这样,槿安,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去饭堂拿。”
槿安一把拽住李妮,“算了,方家有方家的规矩,我没有按时去饭堂领饭是我的错,再说,我可不能因为这事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难不成你就这样挨饿?人是铁饭是钢,何况你还累死累活忙了一整天,不吃饭怎么能行,我得去,你等我。”
“真不用。”槿安死攥着李妮,就是不让她去,“饿个一两顿的也没什么,睡一觉就过去了,来,你也上炕吧,我们一块睡。”
也巧了,槿安和李妮的床位刚好是挨着的,陆续的,别的丫鬟也进屋来了,大伙都累了一整天,姑娘们一进屋就脱了鞋爬上炕来,坐着躺着,有说有笑。
槿安也和李妮说笑着,或许是饿过了劲儿,竟也不觉得饿了。
忽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到丫鬟坊传话:
“哪个是初槿安?”
一屋子人正说笑间,槿安听了连忙下炕穿好鞋,揖了个身,回道,“我便是。”
“你就是初槿安?”
“嗯。”
“那你跟我出来一趟。”
“哦。”槿安乖乖跟在管事身后,走出屋子。屋里其他丫鬟也都好奇的探着头。
槿安一出来,便看见泥鳅站在院中。
“泥鳅?你怎么来了?”槿安吃了一惊,难不成是泥鳅替她作假的事情暴漏了?
“哈哈,”只见泥鳅干脆的笑了几声,用手招呼槿安走近他跟前,说,“少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会又心软了,让我给你送饭来,拿着,这饭菜,可比饭堂的强多了,你啊,可真有福气!”
说着,把那精致的饭盒放到槿安手里。
《十七》解矛盾
泥鳅送完饭盒就走了,留下傻了眼的槿安愣在原地,还好李妮把她拉了回去,赶紧把门关上。
门一关上,屋里就炸了。
“她是什么来头,凭什么独独她的饭是有专人送来的?咱们就得去吃大锅饭!”
“看样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嘛,瞧她随身带来的那些衣服,还不是破破烂烂缝了又补的,真看不出来有什么背景。”
“有背景也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啊,我看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呢,一整天了都不见回来,还不知道她在哪里鬼混呢?”
“啧啧,你看见那个送饭的人没,年龄跟咱们差不多大,莫非……”
那些人越说越难听,李妮实在忍受不住了,大吼一声,“说什么呢你们!嘴巴能不能干净点!”
“哎呦,瞧瞧,还不爱听了,有胆子做龌蹉事,就没胆子承认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梳着一个大辫子,上前一步,还点起了脚尖的骂道。
“什么龌蹉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了!要是说不清楚,我就跟你没完!”李妮说着就要上前扯那女孩的衣领,却被槿安拦住。
“妮儿!由着她去,别因为我的事误了你自己的前程!”
看着槿安说话的认真劲儿,李妮消了消气儿,没理那人。
接着,槿安放下饭盒,刚刚那些难听的话她不能无动于衷,在这个地方,不反抗便是被人欺负的料,她已经够命苦了,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想到此便激动的说,“你们看不惯我也好,怀疑我做了龌蹉事也罢,总之,没有证据,血口喷人我是万万不答应!咱们同来到这方家大院,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说,都还有一点点缘分,若是处理好了,这缘就是福,若是处不好,这缘便是祸。关于送饭一事,我没有义务向你们每个人讲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况且我个人都还糊涂着,不过,我今天就跟姐妹们说一句,我绝对没有做龌蹉的事情!”
看了一眼搁在褥子上的饭盒,槿安继续说,“如果你们嫌弃这饭菜脏了这间屋子,那我初槿安不吃便是。”
“槿安……”李妮听了心疼,说道,“不能啊,槿安,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如今好容易送来了吃的,不吃怎么能行呢,别管她们,吃你的。”
槿安摇摇头,把饭盒往外推了推,说,“倒了吧。”
屋里其他的丫鬟面面相觑,有几个人也挺难为情的,原以为槿安会拿送饭这件事狠狠在她们面前炫耀一番,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确实她的面容憔悴,嘴角也干裂了。
终于,一个胆大的上前说道,“槿安姐,这是何苦呢,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人不能跟自个的肚子过不去,我们也没说这饭不干净,你还是吃了吧……”
有一个人带了头,也就有其他跟随者了,本来女孩子就容易跟风,一时间,大伙儿又纷纷劝说槿安吃饭。
只有最开始说“龌蹉”两字的那个长辫子女孩儿不开心,扁着嘴翘着腿,闷头钻进被窝里去睡了。
槿安看大伙儿改变了态度,转而一笑,“既然跟饭堂的饭菜不一样,那咱们就一同吃吧,来来,都过来,大伙儿都尝尝!”
那几个姐妹们早就闻着菜香了,一打开盖子,那香味就更浓了,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吃过这个,被槿安这么一说,都一哄过去,也顾不得洗手,就吃了起来。
李妮偷偷推了推槿安,在她耳边说,“你心可真大,别人都那样说你了,你还这么大方,这下好,饭又没了,自个一口没吃上,图了个啥!”
槿安只是笑笑,“小事小事。”
“你呀,总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我可服了你了。”
李妮看着那饭菜转眼就快没了,不免替槿安心疼,谁知槿安竟然推了推自己的胳膊肘,示意她看那个大辫子,“要不要把她叫过来一起吃?”
“得了吧我的姑奶奶,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心疼别人。”
“不是心疼,我是不想跟任何人为敌,住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近早处理,就都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不管,听之任之,由着事情这么发展下去,还不知道将来怎样呢,再说,咱们都是给人家东家做苦工的,都不容易。”
李妮听了,知道槿安说的有理,可就是不想去推那个大辫子,看看菜已经快没了,就说,“这次就算了,就算把人家叫醒,也没吃的了,”
槿安一看,还真是,“也罢,这次就算了吧。”
人多口杂,一饭盒的菜,转眼就没了,那伙姐妹们擦擦嘴,满足的感激槿安,“这饭真是太好吃了,哎呀,刚才光顾着吃了,也没看见槿安你吃没吃,不好意思啊,”
有的姐妹们纷纷从自个包里拿出一些土特产来,有咸菜有干馍,这倒提醒了槿安,自己包里还要李妮她妈送的咸菜呢,于是就着其中一个姐妹给的干馍,马马虎虎吃了,也算是晚餐了。
晚上躺在炕上,槿安怎么也睡不着,方家有钱,就连丫鬟坊也是暖烘烘的,窗户纸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或许是天意,竟然把槿安安排在第一个靠近窗户的位置上,这样,她就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模糊的月光,来寄托思亲之情。
思亲之情?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思亲?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也用这个词了。
从前自己是没有亲人的,每逢重阳佳节都是看着别人把酒言欢,笑容满面,自己却从未感受过何为亲情之暖,可如今,身在异处的她,也有资格说思亲这种话了。
离方家不远处,就在同一个村子里,就有她的亲人。
第二天,刚蒙蒙亮,丫鬟们就都起床了。
急急忙忙洗脸梳头,打理好了一切,管事的就来了。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把自己整理的利利索索的,等会就去饭堂吃饭,饭后,昨天去厨房帮忙打下手洗盘碗的姑娘今天接着去,昨天整理花圃的姑娘今天去各大太太小姐那里取了衣服拿去洗,昨天去刺绣阁捉针拿线的姑娘今天去集市挑选样式补线色,都听好了吗?”
方家家大业大,每天都有不同的事需要去做,没有谁辛苦谁轻松的区分,说李妮厨房活重,槿安跑腿取衣服也不轻松,更别说要在一天之内洗完了,买线样线色的也不容易,稍有差池,还得挨太太小姐们的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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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走错路
这是槿安来方家的第二天,由于第一天早饭是在自个家吃的,昨天中午晚上又没吃饭,所以今天算是槿安第一次来到方家的饭堂。
堂门正中央挂着一块“食为天”的牌匾,左右都是大红柱子,上面各挂一副对联,朱红的底,墨黑的字,意蕴非凡。
槿安学着李妮的样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碗,一个小盘子,一个小碟子,当然还有一双筷子。
每个托盘上都标了持有人的名字,别以为这样是多此一举,很多下人在方家一待就是好几十年,有的人甚至待了一辈子,还有的祖祖辈辈都在方家,标有名字就不容易拿错,预防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算有些人待的时间不长,走了,不干了,方家就会把这些碟子拿到厂里,把原来雕刻的字抹掉,再刻上新一批人的名字。
这也是方家规矩之一。
槿安摸着托盘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有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初槿安,那是她的名字,而这个托盘就是属于她的东西,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一定要好好干活,将来,出人头地。”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怀着新鲜激动的心情,槿安跟在李妮身后排着队,伸长了脖子,望着橱窗玻璃里面干净美味的食物,不觉舔了舔嘴唇。
终于轮到自己了,槿安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昨晚挨饿的劲儿被完全勾了出来,她开心的拿了饭,和李妮一起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
下人们的早餐几乎都是一样的,女的一张葱花大饼、一份汤、一小碟咸菜,男的与女的样式一样,只不过大饼是两张,咸菜是两碟。
一时之间,整个饭堂就变成了美食的天堂,槿安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幸福知足的吃着碗里的食物,她也开吃了。
方家的节奏非常快,不管是管事的还是下人,做什么都是手脚利利索索,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很快,身边吃饭的仆人们就陆续散去了,槿安也加快了速度,慌慌张张咽下最后一口饼,跟着李妮去洗自个的餐具,洗好了,就放到一个统一的大柜子里。
“好了,槿安姐,咱们这就得分开了,我得去厨房帮忙了,中午太太小姐少爷各房里的饭都是重中之重,师傅们从八九点就开始忙活了,挑菜洗菜少不了我的,你也赶快去吧。”李妮匆忙用外衣摆擦了擦手,跟槿安告别。
“嗯,快去吧,咱们中午见。”
“好,中午见。”
告别了李妮,槿安这就准备去收衣服。
方家有三个太太,大太太祖上就是开茶园的,方老爷能有今日跟老丈人的扶植有很大关联,故而平日里大太太在家里说话的分量很重,虽然大太太位高权重,可她也算是个见过世面懂礼数的,从不滥发权威,非常低调,遇事总是随着老爷,真真的夫唱妇随,这一点,深得方老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