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家里虽有了二太太、三太太,但他也只是逢场作戏,尽风雨场上的雨水之欢和为家门添添场面繁衍子孙罢了,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大太太生有一子,名叫方明哲,也是方家唯一的儿子,说也怪了,二太太三太太进门也有些年头了,可就是只生女不生男,也罢,这倒少了争纷。
槿安必须先去老爷大太太的住处,去取每日换洗的衣物,然后再去二太太三太太那里,接着是少爷,最后是小姐们。
槿安是头一回在这大院里晃荡,压根就不知道哪里是大太太的住处,问人吧,路上的丫鬟下人们个个疾步如飞,去忙各自的事,槿安只好硬着头皮看路标,可她哪里认得这么复杂的阁名,事到如今,也只有瞎碰了。
选了一条路走着,路旁皆是松柏,虽是冬日,可却苍翠的很,槿安心里嘀咕,不会是走错了吧,大太太难道喜欢松柏?
可走也已经走了,若是这会子再返回去,恐怕得误事了,槿安只好加快了脚步,继续往里走。
忽然,传来人的声音:
“能用人,因才四用,任事有赖;
能辩论,生财有道,阐发愚蒙。
……”
槿安不敢看对方的脸,低着头,听了几句没听懂,就大胆走上前去,做了个揖,弯腰说道:“丫鬟槿安给爷请安!刘管家吩咐我过来取大太太的衣物。”
说完。
顿了一会儿。
没听见对方的回应。
于是乎,又说了一遍。
依旧低着头:
“我是新来的丫鬟槿安,应刘管家的吩咐,过来取大太太换洗的衣物。”
话声刚落,只听头顶上传来一阵爽朗稚气的大笑,刚才离得远没听出来,现在挨得近了才听出原来不是老爷的声音,是个男孩儿。
只听那男孩儿言语傲慢,完全一副高高在上王子的风范,厉声说道,“好糊涂的丫鬟!我问你,既是取大太太的衣物,怎么不去大太太的住处,却来我这少爷的居室!”
槿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响。这下完了,果然来错地方了。
来错地方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少爷的住处?
这个少爷,还真是阴魂不散。
心里虽那样想,可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槿安赶忙跪在地上,连声说道:“是奴婢糊涂……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只听得上面的人轻轻一哼,槿安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出他嘴角边荡着怎样邪魅的笑,对方开口讲话的语调,一向不把别人放在眼中。
突然,槿安眼前闪过黑白无常的形象。
傲慢无礼,掌管着生杀大权,可以对任何人理所应当的趾高气扬。
这个方少爷可真是像极了。
方明哲薄唇微启,精致的五官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晕,如剑如漆的叶眉之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深黑色眼眸,一头黑色的长发高绾在脑后,光滑顺垂犹如上好的丝缎,轻飘四溢,他俊伟的身躯直直的站着,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眸子里充满了厌烦,有些愤怒的说道:
“岂止是走错了地方那么简单,要知道,在方家做事那都是有时辰的,取衣是取衣的点儿,洗衣是洗衣的点儿,马虎不得,这个时辰你应该出现在大太太老爷的住处,可是你却出现在了少爷的房外,误了大太太的衣服,也就误了二太太三太太的,今天这件事你就算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这就像是爹说过的西方的多米诺骨牌,一旦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环节也就不对劲了,你身为丫鬟,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吗?”
又是这一套。
这个方少爷除了教训人就不会别的了么。
“请少爷绕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奴婢刚来方府,很多路都不是很熟……”
槿安越说声音越低,她知道这个不能作为出错的借口,无论怎样,自己身为丫鬟,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可她实在不想失去这份工作,也只好跟少爷求情了。
《十九》伺候我
“我先不急着怪你,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小少爷盯着槿安红透了的小脸说。
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看她这幅慌慌张张的样子。
“这……恕奴婢不能听从!既然是奴婢自己犯下的错,那就应该自己承担,我现在就赶回大太太的住处,祈求她的原谅,还请少爷帮奴婢一个忙,劳烦少爷指点一下,哪条路是通往大太太住处的?”槿安依旧低着头,说。
方少爷脸上的光立刻消逝了,没有人敢拒绝他的好意,从来都没有。
眉头毫不掩饰的紧蹙,眼神恨不得化成一把利剑,射到对方的心脏上,问上一句“谁给你如此大的胆子”。
他哼哼鼻子,抬高了声音说,“我告诉你初槿安!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丫鬟!我堂堂少爷,不追究你误闯贵地也就罢了,给你讲故事那是抬举你!你别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时候,泥鳅出来了,赶忙过来拿下方少爷手中的书,偷瞄了槿安一眼,然后好言好语的对少爷说,“我说我的大少爷,大早上的这是又发的哪门子火?就因为一个讲故事听故事的小事,至于和她一般见识嘛!”
安顿好了少爷,又过来拉槿安,小声了说,“你也是我的姑奶奶,我也就真纳了闷了,你别的本事没有,怎么就天生一身惹我家少爷生气的本事!还不快赔礼去!”
槿安被泥鳅拉着,走到方少爷跟前,不情愿的说了声,“对不起,方少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方少爷高高居上,浓黑的眉头紧蹙,幽深的眸子瞧都不瞧一眼,袖子一甩,根本不领情。
槿安努了努嘴,继续说,“我本就是个粗笨的丫鬟,身份卑微,人薄言轻,说了什么少爷别放在心上,要是没有别的事,奴婢就下去了。”
“你别左一个奴婢右一个奴婢的,听得我心烦!”方少爷不耐烦的说道,一脸厌恶。
槿安抿着嘴,不再言语。
明明是他刚刚大骂“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丫鬟,”,现在又说“听得心烦”,真是难伺候,与其里外都是错,还不如当个哑巴,什么也不说,最稳妥。
“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不说话更是最大的失职,作为伺候主子的,主子问话却一声不吭,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
方明哲真是越说越气。
槿安本来就紧张,这一弄,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好又回到老问题,“那……少爷说说刚才打算讲的那个故事吧……讲完了故事消了气,奴婢……哦不……槿安也好下去干活。”
“你!”方明哲指着槿安,无名气就生了上来,“早就没什么心思讲故事了!我就直接告诉你,误了收衣服的时辰,你回去根本就没好果子吃!”
“好果子歹果子,既然是自己闯下的祸,就要自己去承担。”说着,槿安起身就要往回走。
“咳咳——”忽然,方明哲转过身,说,“我倒是可以帮你一帮——”
槿安站住,心想: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奇怪,先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我是丫鬟,可不是木偶,随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先前骂人给脸色,现在又帮忙,你才没有那么好心呢,像这么金贵的少爷,还是少惹为妙。
如此一想,槿安便说,“还是不必了。”
方明哲又是一惊,虽然心里有气,却也没辙,只得向泥鳅使眼色。
泥鳅忙跑出来拦住槿安,“不是我说你,既然少爷说可以帮你,你何不领情呢,我可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大太太那脾气……啧啧……你自己心里掂量着点。”
听泥鳅这么一说,槿安倒动摇了。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了这份工作的。
“好吧,帮我一把你需要什么条件?”槿安问方明哲。
“不愧是初槿安,我到底没看错人,小小年纪,就洞察了我的心思,不瞒你说,我确实有条件!”
“少爷请讲。”
方明哲长袖一挥,悠闲的靠在红木椅上。
天青色的袍子随意的散落石阶,淡绿色宫绦垂下来,系着一个如意堆绣荷包,脚上穿着深蓝色金丝线锦绣攒珠鞋,整个人高雅贵气。
他微唇轻启,轻描淡写的吐出三个字:
“伺候我。”
“嗯?”槿安显然愣住了。
“额咳咳……”泥鳅看了少爷一眼,少爷脸上那种得意是他从未见过的,再看槿安,一头雾水的模样,这种时候,也只有他出马了。
“那个啊……槿安,少爷的意思是……要想救你,也只能有这一个办法了,你想啊,府里大太太最听谁的话,还不是我们家明哲少爷的,若是他说,是他让你先来取他的衣物,那大太太肯定没气了。”
“哦。”槿安想想也是这么个理。
“不是。”
坐于高椅上的那人开口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跟母亲要了你,让你来我这里,伺候我。专门伺候我。”
声音低沉如夜魅,果然是凉薄之唇,吐出的字也是如此的霸道,自我。
我跟母亲要了你。
让你来我这里。
伺候我。
专门伺候我。
明明才初春,天气还是这么凉,为什么会觉得双颊发热呢?
她不语。
泥鳅瞪大眼睛。
“你认为,你还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吗?”明哲少爷拿起石桌上的一把折扇,上面的翠绿色吊坠一闪一闪的。
“这……”
槿安犹豫间,泥鳅凑过来说,“还考虑啥呢,伺候谁不是伺候,先度过眼前这道坎再说吧。”
泥鳅说的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方明哲嘴角浮起一抹邪魅的笑,仿佛这个结果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他摇晃着折扇,说,“我这就带你去见母亲。”
他在前走着,槿安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她看不穿,这个小少爷脑子里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还有,他已经有泥鳅伺候了,为什么还要一个她?不过现在寄人篱下替人做事,也只有由着主子了。
心里装着事,时间就变得快了,感觉才过了几分钟,就到了大太太的住处。
“怎样?怡养阁,我娘的住处,这下,你可记住了?”
槿安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大字,把字的形体默念在心,不识字还真是不行,看来今天晚上回来就得翻堇平临走时给的那个小本子了。
“记住了。”
“那你可知我的住处叫什么?”方明哲突然回头问道。
槿安摇头,“奴婢不识字,不认得少爷的居所,让少爷见笑了。”
“静舒堂!取自宋代李洪的《再用韵》‘浮云出岫初无恋,静看卷舒何太忙?’其中的两个字,静舒静舒,我喜欢那种悠然自得的感觉,你觉得怎样?”
方明哲用一种发光的眼神看着槿安,仿佛他不是在跟一个丫鬟说话,而是在跟一个饱读诗书的贵族小姐交谈。
这让槿安羞愧难当。
------题外话------
题外话:
方明哲:初槿安,你还记得,当年方宅大院里索要你的小少爷吗?
你可知,“伺候我”也是一种情感独白,也是世间最炽热的渴望。
或许,它不够浪漫,不够温柔。
但却够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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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才疏学浅,领悟不了少爷所说的诗句,不过奴婢曾经也伺候过很多主子,其中就有一位老爷,每天清晨都要吟诵一遍‘静看云卷云舒’,想必,这静舒二字应该很好吧。”
“哈哈,还说不懂,这不是挺懂的嘛。”
方明哲那双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的耀眼黑眸,笑起来如弯月般皎洁。
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美的侧脸高高扬起。
嘴角含着一丝玩味的笑,隐约透着点坏坏的味道,他说:
“跟在我身后,见到娘,我自会说话,你站在一旁,别出声就好。”
槿安微抬俏颜,灵动的眼波里透出灵慧乖巧的光泽,轻轻点头。
大太太究竟是大太太,住处就跟金殿一般富贵豪华,一跨过门槛便是正厅,厅中央挂着一幅字画,唐伯虎的《观梅图》,银装素裹,点点轻梅,意境非凡。
字画玩偶,对于富贵人家,想必是最寻常不过的物件了。
这些场面,槿安也见过很多,毕竟伺候过很多有地位的主子,所以也就少了一份紧张和局促了。
“娘!娘!哲儿给您请安来了!”方明哲轻抬袍脚,一进屋就大喊。
“啊哈哈……”内屋帘外传来一个妇人宠溺的声音,“哲儿啊,来,快过来,让娘看看,又长高没?”
方明哲小跑过去,扑倒在那妇人怀中,撒娇。
“当然啦,孩儿每天都在长,将来,比爹长得还要高!”
“好好好!”牵着方明哲的手,妇人从帘外走出来。
大朵牡丹翠绿烟霞罗群在身,宽大裙幅逶迤身后,优雅华贵。
墨玉般的青丝,整齐的绾在头顶,几枚饱满圆润的珍珠随意的点缀发间,优雅端庄之余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槿安站在原处,看到迎面走来的大太太,莞尔一笑,恭恭敬敬的弯腰作揖,“大太太好!”
大太太愣了一下,打量片刻,“你是谁?新来的丫鬟吗?我怎么看着有些面生?”
槿安低头,一缕青丝垂在胸前,未施一丝粉黛,却更加清新四溢。
“回大太太话,奴婢名叫槿安,是新来的丫鬟。”
“哦……管家吩咐你来做什么?”太太问。
大太太身边常年服侍的丫头拿过一个红木椅子摆好,扶着太太坐下。
槿安正要回话,被方明哲抢了去。
“娘——”他往太太怀里蹭了蹭,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玩弄着大太太前襟的青丝,长长的睫毛挂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形成了完美的弧度。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请求,“有一件事,孩儿想跟母亲商量。”
“哦?哲儿有心里话要跟娘亲唠?快说说,是什么事?”太太摸着明哲的小脑袋,宠溺的看着。
“娘,你看孩儿都这么大了,每天一个人跟先生学习功课,无聊得很,刚才我在门外遇到了这个丫鬟,无意间听她吟了几句诗,没想到,一个丫鬟,竟然如此好学,娘,我想让她当我的陪读丫鬟。”
“什么?”
惊讶的不只有大太太,还有槿安。
让她做陪读丫鬟,她没有听错吗?
还有吟诗是怎么回事?
自己何曾吟过什么诗词?
这个少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哲儿,娘没有听错吧,你要让这个丫鬟当你的陪读?”
大太太疑惑不已,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他是什么脾性,大太太从小看在眼里。
方明哲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高傲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今日,怎么会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禁让人匪夷所思。
“是啊,娘,她真的很有才华,不信我当着您的面,考考她。”方明哲胸有成竹的说。
什么!
槿安的脑子一下就懵了。
这个少爷是听不懂人话吗?
自己刚刚在外面是怎么说的,明明是说才疏学浅、不识字、根本领悟不了诗的境界啊!
这下,他还要当着大太太的面儿来考验她!
“早就知道这个大少爷靠不住,我还傻乎乎的以为他真会帮自己,咦?等一下,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大太太并没有生气取衣服的丫鬟怎么还没来,难道……完了,上当了!”
槿安抬头看方明哲那张脸,幽暗深邃的冰眸子,略过诡异邪魅的光,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其实,稍微延误一下并没有关系,只要在一天之内完成应该完成的活儿,管家就不会太刁难,这一切都让方明哲夸大了,还有那个泥鳅,在旁边帮着搭腔,槿安这才上了当。
“可是如今已经跟着方少爷来到怡养阁了,而且他已经跟大太太提出来了,弓在弦上不得不发,”槿安闭上眼睛,心想这下死定了,“我哪里会什么诗词!”
“好,难得哲儿今日有兴致!既然哲儿说需要一个陪读丫鬟,若她真的有学问,娘不会反对。”大太太巧笑倩兮,一脸宠爱的将方明哲抱在腿上。
“好!初槿安!你听好了,少爷我,可要出题喽!”方明哲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神气。
槿安精神上撇着脸,不想瞧他那副德性。
“本少爷的居所名叫静舒堂,槿安小丫鬟,你能否说出它的出处?”
“啊?——”
槿安怔住,这不是……
这不是,刚才他告诉自己的吗?
“啊什么啊?快回答,你到底知不知道?”方少爷眉目分明,俏皮的朝着槿安抛了个媚眼。
“额……”
槿安在脑袋中飞速搜寻着刚刚他说过的话,早知道考的是这个,让自己抄下来不就行了吗,或者提个醒背一背也好啊。
凭着脑海中残留的印象,她吞吞吐吐的答道,“取自宋代李洪……《在……用……用》?”边说边看向方少爷。
少爷朝着她点点头。
槿安继续慢腾腾的说,“浮云出岫……初无恋……,静看……静看……卷舒何太忙……?”
少爷偷偷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槿安胆子便大了起来,继续说道,“静舒静舒,就是向往悠闲清净之意。”
讲完了,便低下头,等着大太太如何评论。
“娘,怎样?我说过的,她很有才学吧?娘,您还记不记得,当初这个名字还是您取的呢,哲儿愚笨,不知娘取此名何意,问娘,娘就跟我说了方才初槿安说的那番话,娘,您还记得吗?”
方明哲这招用的奇好,不禁勾起了大太太早些年的美好回忆。
“记得记得,娘怎么会忘了呢?”大太太站起身来,走到槿安身边。
素净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颚。
《二十一》雪兰阁
脸面清纯,眉目恬淡。
“还好,看上去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子。也罢,既然哲儿点名让你陪读,为娘的心疼儿子,从今天起,你就别做这些粗活了,跟着哲儿读书吧。知秋——”大太太朝着身旁那个穿着很端庄华丽的女子喊了一句。
那女子就利落的走上前来,对着大太太欠了欠身子,又转过身来对着槿安,挺直了细腰,双手优雅的放于胸前右侧边上,薄唇轻启,厉声念道:
“方家陪读丫鬟须心中谨记如下四条:
一、少爷令不可违,少爷衣不可穿,少爷饭不可食;
二、朝警夕劝,一日不可不学,不可帮学替学;
三、不得在少爷房中晚留过夜。
四、如上三条,以一二条为重中之重。
初槿安,你可记住了?”
槿安赶忙低头回话,“槿安必定牢记心中!”
大太太听了,似乎很满意,方明哲也有十一岁了,这还是他头一回跟她要丫鬟,看来这小子长大了,也该是让他接触女子了,当然这是大太太心中打的主意,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大太太,奴婢还有一事,需向大太太禀明。”站在堂下的槿安突然开口说。
“哦?你还有什么事?”
“奴婢心想,虽然奴婢今日托少爷的福,被点为陪读丫鬟,可刘管家交给奴婢的任务,是把太太们的衣服取来洗干净,若是奴婢没有完成,想必刘管家还得重新安排人手,无形中,耽误了方家办事的效率,也给他人造成了不便,所以奴婢想着,不如先把本分的事做完,再跟少爷回静舒堂领命,不知大太太是否应允?”
槿安一双朱唇,语笑若嫣然,说的不卑不亢。
大太太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先是一愣,再而笑道,“哲儿果然好眼光!你是个懂礼数的丫鬟!跟在我身边好几年的老丫鬟也未必有你这番玲珑心窍!哎?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来着?我年纪大了,很多人名,记不牢靠了。”
“回大太太话,奴婢初槿安。”
“好,我记下了。”大太太灵目一转,继而说道,“知秋,去把房里需要换洗的衣物拿出来,交予这个丫鬟,好让她再去别处各房看。”
知秋进里屋去了,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拿了一件里袄衬子和一双白棉长袜。
“这是太太昨个换下的,初槿安,你记住了,这个衬子可是真丝的,千万不要拿热水洗,一定要先拿温温的水泡,但又不能泡的时间过长,洗的时候用手轻轻的揉,千万不可用力搓,等洗完了,就用一张干净的白纸包好,白纸,你去跟储物阁的管事人要,记住了吗?”
槿安小心翼翼的接过衣物,“记住了。”
“好吧,你可以去其他房里收衣服了。”
“奴婢告退。”说完,槿安就退出了怡养阁。
才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一个丫鬟叫她,“初槿安,你等等。”
槿安回头一看,中和身材,鹅蛋脸,挺面熟的,估计是刚刚大太太房里的吧。
“你好,请问,是大太太找我还有什么吩咐吗?”槿安问。
那女子翩然一笑,齿若含贝,“不是,是少爷跟大太太请示说,你不认识路,让我出来陪同你一块去二太太三太太那里。”
“哦,这样啊,那劳烦姐姐了。”槿安欠身,行了个礼。
“哎呀,你可别谢我,就算我不陪着你,也自会有其他的丫鬟来陪,要谢,你还是谢咱们家少爷吧!没想到,你一个刚来的丫鬟,少爷就对你这么好,初槿安,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额……哪里哪里,我只是个丫鬟罢了,服侍主子,是应尽的本分,没什么福气不福气,大家都是一样的。”
槿安这番话说的谦卑,那丫鬟听了也高兴,也就一心一意带着她赶路。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儿呢?”槿安想和她凑近乎,好方便打听一些事情。
“我叫凝月。是太太给的名儿。”
“凝月,好好听的名字啊,冰清玉洁,像你的人一样。”槿安夸赞道。
凝月笑的美滋滋的,“你就别拿我说笑了。对了,你初来乍到,关于方家,知道的还不多吧?”
这句话真正戳到了点子上,槿安就等着凝月这一句。
“是啊,还得姐姐多多指教。”槿安谦卑的说。
“指教谈不上,不过我还真有几句话得跟你说说,免得以后你稀里糊涂的就闯了祸端,吃了亏。”
然后,凝月就放低了声音说,“咱们先来说说这二太太,二太太是南方人,听丫鬟们说,是老爷早些下江南的时候带回来的。那模样,真真叫生的水灵,肌肤寸寸雪白,指如削葱根,我们北方的佳人就是再窈窕,也没她那样水嫩的,怪不得老爷喜欢呢,但就是有一样……”
凝月踟蹰,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但不说又堵得厉害,看了看四周,凑到槿安耳边说,“就是脾性古怪了点,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不愿搭理人,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一个书房,不是琴棋就是书画,都快成呆子了,我们暗地里都叫她冰美人。”
“哦,这样啊。”
“槿安,等会你去了雪兰阁,就少说话,二太太她喜欢清净。还有啊,她喜欢香,你洗完了她的衣服,一定要用上好的清新香料熏十分钟,记住,可不能熏久了,久了味儿就大了,她又不喜欢了。”
“好的,我记住了。”
正说着,雪兰阁就到了。
槿安暂别凝月,一个人进去了。
向雪兰阁的丫鬟说明了来意,槿安就候在一旁等着。
只听丫鬟向里面通报,“二太太,收取衣服的人来了。”
“没有什么可洗的,让她回吧。”只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轻灵柔美的声音。
“可是……昨个太太才换下的那件……”
“她们笨手笨脚的,让她们洗,倒把好好的东西糟蹋了,还是留着我自个洗吧。”
槿安站在外面,听见了对话,心想,“这个太太果然挺特别的,家里有下人,还要自己洗,没听说过太太还要自己动手洗衣服的。”
一抬头,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典雅浓郁,沁人心脾。
只不过这味道好似重了些,槿安用心又嗅了几下,看见那香盒子,这个香盒她觉得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迷糊间,就朝着那个盒子走了过去。
走近一嗅,被那浓烈的味道一激,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下意识的,她从桌子上拿过一个空碗,从旁边木桶里舀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去,蘸了些许,打开香盒,朝里面轻轻撒。
“好一个大胆无礼的丫鬟!没经主子允许,就敢碰二太太的东西!”忽然,槿安被一个尖锐的声音制止住。
《二十二》忙洗衣
慌的槿安忙跪在地上,“奴婢无意冒犯二太太,只是一时糊涂……”
二太太本在里屋,听见了声响,便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白蝶花织绣的纹妆花缎,金海棠花的鸾尾长裙拖曳在地,黑亮的秀发垂在腰间,轻拢慢捻的云鬓里插着一枚金步摇。
簇黑弯长的眉毛,似画非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仙子般的神韵。
肤若凝脂的手腕上带着一个景泰蓝的手镯,脚下穿着烟霞底并蒂莲花鞋,果真是窈窕神女颜。
刚才那个制止槿安的丫鬟气愤的夺过碗,“二太太,就是这个没礼数的!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她还挺有礼节,没想到,竟随便碰主子的东西!您看,该怎么处罚她!”
“冰洁——”二太太打断。
转而问槿安,“你刚刚做了什么?”
“回二太太,奴婢刚刚闻到此香,一时兴起,就多眼瞧了一下,这香名叫水溢,是苏杭一奇香,平时香味浓烈,一旦蘸了净水,香味即刻清爽冰凉,淡雅至极。”
二太太听了这话,眼睛即刻闪过一丝光,嘴角竟浮起了久违的笑意。
不过,她很快就掩藏住自己内心的欣喜,蜜唇微启,“想不到,你一个丫鬟,竟然识的此香,你老家是哪里人?”
槿安摇头,“回二太太话,奴婢不知。”
“哦?那你怎么认的此香?”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闻到了此香,就很自然的撒了水,好像以前习惯了做这样的动作,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槿安此刻也纳闷了,脑子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
“哦。”二太太眼里闪过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二太太,这……”冰洁请示二太太,该怎么处理槿安。
“让她下去吧。”二太太轻挥衣袖,裙幅熠熠如明月光华流动,挽迤三尺有余,步态轻盈柔美。
“还不快走!”冰洁说道。
槿安站起身,正要离去,却听见二太太说,“你等等——冰洁,进屋去把那件冰蚕薄衫拿出来!”
“太太不是说……”那个叫冰洁的女子迟疑。
“去拿。”
“是,二太太。”
不一会儿,冰洁就把那件二太太口中不舍得让别人碰的宝贝拿了出来。
果真流光斐然。
人人常说,倾城貌得配碧玉梳、金步摇、珊瑚钿,殊不知,这冰蚕衫也是锦上添花的呢。
光是一看,就知道它的丝滑柔顺,让人心生怜惜之情。
二太太小心翼翼的把它捧在手心里,拿给槿安,并吩咐冰洁,“去把咱们那一盒皂角拿出来。”又对着槿安道,“这是罕见冰蚕丝,我这里有一盒皂角,你扳一小块,用布包着,然后把它晕在温水里,再把冰蚕薄衫放进去,轻轻浣,最后用清水漂净,再用手慢慢抹平,记住了吗?”
“记住了,二太太。”
槿安接过薄衫,这时候冰洁把皂角也包好了,她没好气的说,“这是二太太对你莫大的信任,你可要办好了这件事,别让她失望。”
“槿安铭记,请二太太放心。”
“去吧。”
槿安拿着薄衫走出雪兰阁。
凝月上前,“怎么去了这么久?快走!咱们还得去三太太处呢!”
两个人又急急忙忙向三太太处小跑,边跑凝月还在交代,“槿安姐,本来没时间说了,可我必须还得说,二太太虽然难相处,但是好歹不刁蛮,可三太太就不同了,你到了金棠轩,可多留意一个心眼,拿了衣服就赶紧出来,一刻也别多留!否则遭殃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嗯,我知道了!”
好在三太太住处不远,即刻便到了。
槿安急忙进去,刚跨过门槛,迎面就扑来一个茶盏,她下意识闪身,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只听得里面有人尖叫骂道:“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对翡翠吊坠就放在这里!怎么会不翼而飞!说!是不是你们这些死丫鬟偷了!”
“三太太,奴婢们不敢!”
屋里丫鬟跪了一地。
槿安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在这时,不知是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把她拉到了别处。
“你是?”槿安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问。
这女子身着光鲜亮丽的粉色暖袍,乌黑如丝的头发上,一根青色簪子俏皮的摇啊摇,一对甜美的小酒窝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笑,酒窝若隐若现,可爱极了。
“你新来的吧?”她瞪着那双溜溜的大眼睛问。
槿安点点头。
“我说呢,连二小姐都不认识。”她把玩着从锁骨下垂落的青丝,说。
槿安听了连忙作揖道歉,“奴婢愚钝,有眼不识美玉,没认出二小姐来。”
“好啦,看在你是新来的份上,就原谅你了,你是来取衣服的吗?”
“嗯。”
“哎呀,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我娘正在气头上,还好你遇着了我,要不然,刚才你进去不碰一鼻子灰才怪呢,跟我走吧,我知道娘的衣服在哪里,顺便把我的也拿了去。”
“多谢二小姐。”
那个二小姐蹦蹦跳跳的就闪进旁边的偏厅去了。
不一会儿,就抱出好一摞衣服。
槿安赶忙接过来,告别了二小姐,匆匆出了金棠轩。
路也带完了,凝月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都是槿安一个人的事了。
全在她天生记性好,各个太太吩咐的规矩都还记得,方家有专门洗衣物的池子,槿安赶到,先把其他可以混洗的衣物拿温水泡好,然后洗大太太的那件真丝,接着再晕皂角……
忙活了一会儿,就到正午了,虽是冬日,可日头还算暖,二太太的那件冰蚕丝薄衫干的很快,槿安先把那件叠好了,用提前从管事那里拿来的白纸包住,再把大太太的真丝安顿好,也用白纸包好,这才慌慌张张跑去饭堂吃了顿饭。
或许是时间岔开了,没见着李妮,槿安也顾不得等了,匆匆忙忙吃完就赶了回来继续洗。
转眼,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上天黑了,起风了,手冻得通红,这些对于槿安来说都再寻常不过,她把架子搭好,把洗好的衣物搭上去,用手一点点抹平。
看着满架子的干净衣服,有的接了冰碴子,有的还在滴滴答答滴着水,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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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擦。脸【二更求收藏
离开饭还有一点时间,槿安想先把已经干了的真丝和蚕丝送去,她的记性好,虽然现在天已经全黑,看不清周围的路标,但凭借着白天走过的感觉,她很快就把东西送到了两位太太阁中。
回来的路上,槿安笑的喜滋滋,走路也轻松了许多,在饭堂的时候终于和李妮碰了面。
“怎么了你?从刚才排队打饭你就一直咧着个嘴,吃蜜枣了?”李妮逗趣道。
“哪里来的蜜枣,我就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你啊,天生就是受苦的命,累个要死,还说有成就感,真是不理解你。”李妮嘴里叼着馒头,腾出一只手牵起槿安的手,“你看看,大冬天洗那么多衣服,手都冻僵了,今晚上回了被窝可得好好暖一暖,否则非生冻疮不可,你呀,就是不懂得心疼自己。”
槿安抽回手说,“我这么冰凉的手,你还是别握着了,小心把你也惹凉了,快,吃馒头,馒头都快掉了,”
李妮心疼,却也拿她没办法。
槿安接着说,“对了,有一件事……”
“什么事?”
槿安愣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明天可能要去伺候方少爷了。”
“啊?”李妮怔住了。
一天没见,怎么又冒出一个方少爷?
这两日时间过得太快了,却也是变化跳动最大的,发生的事情也最多,槿安根本没时间跟李妮解释。
“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总之,今早上少爷向大太太禀明了,让我明天过去当他的陪读丫鬟。”
槿安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抚了抚额前的碎发说。
李妮不禁替她担心起来,“这个方少爷我虽然没见过,不过天下乌鸦一般黑,少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槿安,你去了那边,可得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不能被他欺负。”
“你就放宽心吧,到时候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槿安俏皮的笑道。
两人吃了饭,就回到丫鬟坊里歇着了。
晚上,别人都睡着了,槿安从被窝里爬出来,把被子披在身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堇平给她抄写的,她答应过他,每天都要学习一点点,而且依照现在的形式,她也不得不学了,这个小少爷可是害惨了她,万一哪天被大太太揭穿了,她在方家可就没法待了。
天刚刚亮,槿安吃完了饭,便去方明哲少爷处报到。
“槿安来了——”刚一进静舒堂,就看见泥鳅端了个夜壶出来了,看见槿安,就大声的朝着里屋喊。
“槿安,你随便坐,少爷也不知是怎么了,平时起的都挺早,今个偏偏就懒了,赖在床上不肯起。”泥鳅笑着倒夜壶去了。
方少爷没起床,槿安也不好到里屋去,只好站在外屋查看周围的摆设。
他虽说是个小少爷,可欣赏品味却一点都不像小孩子,幽幽雅静的水墨画,温润细腻宛若玉石的题字。
沉浸在书画间,眼前仿佛出现他的眉眼,优雅、邪魅。
漆黑的眸子,如同宇宙的尽头,是无尽的深渊,多看一眼便有一种被吸进去的沦陷错觉。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悟言一室。”
槿安虽不知这幅字是什么意思,却也看得出来它笔触苍劲,下笔如云,必定涵义久远,遂不禁多望了几眼。
“你懂?”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槿安不用想也知道是他,于是急速弯下腰,低着头转过身子,做了个揖,说,“少爷起来了,槿安见过少爷。”
“先回答我的问题。”
方少爷睡眼惺忪,淡紫色的睡袍随意的搭在俊伟的身体上,慵慵懒懒,却仍不失尊贵,他语气笃定,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