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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守护幸运星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11

“难道这个人死了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为什么明明有没划红线的年月,师傅却说这只是一本没用的杂物?这里面真的有玄机,还是自己想多了?”槿安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从头回想一下这个陆师傅,好像也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地方啊,没有像她之前想的那样死板严肃不近人情,看上去那么和蔼可亲的一个老头,应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可能,他也不知道这个账本还未付清。

可是……

如果他知道呢?

如果他明知道这个账本未销账,还故意将其扔在一边?

那么……

这岂不就是……做……假……账?

槿安脑袋里蹦出这个的时候,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不可能啊,陆师傅是方家的老账薄先生了,经过他结算的账本不知道有多少,从他手里出来的徒弟也不知道有多少,以他的品行,是万万做不出这种事的。

“初槿安,想什么呢你!竟然敢怀疑自己的师傅!真是大逆不道!”槿安敲敲自个的脑袋,“还是明天拿到账薄房找个机会问一下师哥吧。”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槿安就把账本藏在怀里,赶到了账薄房。

“师哥!师哥!”槿安急促的敲着梓晨的房门。

这个大师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没想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个书生,却这么懒惰。槿安嘴里抱怨着,将账本藏的更紧了。

等了好久,梓晨才出来开门,他披着一件宽松的翠竹印纹长衫,发髻微微有些凌乱,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不好意思的脸颊微红,说,“让小师妹久等了,昨晚做账到了深夜,今早便偷懒多睡了一会,还望小师妹不要见笑。”

槿安跨进门槛,有股淡淡的烟熏味扑鼻而来,不由的捏住鼻子,“师哥,你这是干什么呢?大清早的,屋里怎么有些呛人啊?”

梓晨四处看看,嗅着鼻子深闻了几口,“没有啊,我怎么闻不出来,可能是昨晚火炉烧多了吧,早上起得迟还未来得及通风,这可能是昨晚留下的死烟气。”

“说的也有道理哦,”槿安连忙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清风吹进来,“不是我说你师哥,古谚说的好,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如今既是春天又是朝晨,你却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不成体统哦。”

林梓晨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英俊的眉眼轻笑,嘴角上扬,“没想到小师妹年纪轻轻,倒挺会教训人。”

槿安因为心急,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过多顾忌,而此刻才察觉到,林梓晨下身只穿着一条薄薄的乳白色束裤,甚至连素袜都没有穿,修长华美的脚就这么赤裸裸的露在外面。

槿安神经反射的捂住眼,害羞的说,“师哥,你怎么……你怎么都不穿鞋啊?”

林梓晨扬起白皙俊朗的脸庞,清脆的笑道,“谁让你敲门敲的那么紧,我这不是着急给你开门吗,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槿安仍旧捂着脸,不敢放下来,“再怎么着急你也该穿好鞋,整好衣带啊!”

“早晨阴湿,我怕你在外面呆久了,着凉。”林梓晨眼神温柔的好似能挤出秋水来。

槿安听了,心里流过一道暖。

“好啦,不就是师妹进师哥的房间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看把你羞的。快说吧,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

“你不提我倒忘了,”说到这个,槿安兴致又来了,顾不了那些繁文缛节了,放下手,把藏在怀里的账本掏出来,放于书桌上。

“师哥,你看这个。”

林梓晨凑过来,精致如花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眉毛轻挑,“这是什么?”

“师哥一看便知。”

槿安拉过一把椅子靠着桌子坐下来,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纤弱的左手拖着粉红的脸腮,眼睛一丝不苟的盯着账本。

林梓晨修长优雅的手指随意的在账纸上点了几下,便了解槿安想要问什么了,他幽深的眸子望向远方,薄唇轻启,说,“这是一本死账。”

“什么?死账本?”槿安不解,“何为死账本?账本也分死活吗?”

“对于每一个账薄人而言,他们做过的每一部账本都是有生命的,只不过,一部账本的生命长短就要看这个账本的业主了,若是此业主一直活着,那么就算这个账本丢了毁了,这笔账仍旧拥有生命力,同样,若是此业主死了,那么就算这个账本保存的再完整,也会变成一笔死账。”

“可是师哥,我不懂哎,师傅说过,账本是一笔交易的唯一凭证,若是连这唯一的凭证都毁了,那还谈何生命力?”

“那只是寻常生意人的想法,我们账薄人却不可以那么想,能主宰这个世界的,永远不是有形的东西,而是无形的、抽象的,凭证虽然没有了,可还有记忆,一个真正完美的账薄人会把他经手的所有账目统统存入大脑,而不是一张薄薄的宣纸。”

槿安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论断,她清晰的看见师哥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闪过炙热的光,那是一种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激情。

槿安对他的钦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

《四十七》怪。人

槿安听了林梓晨的讲诉,对陈标德这个业主又多了一分了解。

他的账之所以成为死账,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他太穷了。

穷的家徒四壁,穷的跟狗抢饭,穷的跳河自尽也不会有人过问。

陈标德是从外地来的,身份很神秘,据村民传说,他刚来百花村的时候很富有,甩手就是一大把白花花的银子,身上穿的永远都是上好绸缎,去茶楼喝茶永远都点最好的铁观音,吃最好的招牌菜。

可短短几个月,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巨变。

上好绸缎变成了破布溜丢。

一壶铁观音泡的发白了还舍不得沏新的。

连啃个馒头的一吊钱也拿不出来了。

不是被抢劫,不是被陷害,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陈标德染上了鸦片。

自从好上了那一口,银子就如流水般往外倒,他来的时候,还带着老婆孩子,后来娘两实在饿的不行了,眼看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老婆就想带着孩子逃跑,可不幸的是,被陈标德发现了。

他像一头完全丧失了理性的狮子,一气之下,将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卖到了青楼,把唯一的女儿送到镇上富贵人家做丫鬟,用买卖妻女换来的全部银两购了几小包鸦片,成天一根烟嘴不离口。

如今是人不像人,狗不像狗。刚开始,借他钱的很多钱庄都派出手下追赶要账,但他一个穷鬼,就算把他打死也要不出一分钱,很多债主也就放弃了,全当当初瞎了眼借给那种人渣银两。

方家虽是做生意的,可内部也经营着钱庄,也借给陈标德一笔不小的数目,方家也用了很多办法去索要这笔钱,最终还是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了。

原来死账是这么回事。

槿安心里很好奇,她想知道这个当年红极一时的陈标德到底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月破败成这样,难道真的是因为鸦片?还有,他既是外地人,那么来百花村有何贵干?

趁着这周探亲的时机,槿安找到了陈标德所在的住处。

他家在村子外围,不起眼的荒凉地界,周围都是人家丢弃了的垃圾,槿安辗转问了好几户人家才找到,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废弃场。

随便捡些村民不要了的干柴当褥子,捡些被狗撕烂的棉布当被子,屋顶破了好几个盘子大的洞,院子里到处都是酸腐的气味,很多村民饲养的牲畜都在这里排便撒尿。

槿安根本无处下脚,不知该怎么迈腿了都,好容易进到屋里,一进们,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家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原本雪白的墙壁上吊着很多蜘蛛丝,窗户上糊着的黄纸也被风吹的几乎没了,只留下黑黄黑黄的空框子,摇摇欲坠。

“有人吗?有人吗?”槿安一边打量地上以防被横木绊倒,一边问。

没有人回应。

槿安喉咙呛得厉害,但又不敢大声咳嗽,只要有一点点喘气的鼻息,屋子里的灰尘就会被惊动起来,四处飘散,窜到嘴巴里。

“请问,有人在吗?”槿安又问了一句。

“咳咳——”忽然,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槿安用力将脚下的杂物踢开,加快了脚步向里屋走去,一进去,就看见一个暗黄色的席子上躺着一个瘦不拉几的老人,那块席子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了,细竹散开了,老人衣不裹身的小腿肚上依稀可见几条红色的印子,那是被竹条刮划的,由于发炎,殷红殷红的,有的甚至发了脓,流着乳黄色的脓水。

那老人头发蓬乱,脸部发青,一双眼睛活生生陷进深深的眼眶里,上面布满了血丝,骨瘦如柴,简直就是一副皮包骨头。

“请问,您是陈标德叔叔吗?”槿安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人不说话,两只眼睛像幽灵一般死盯着,没有一点生气,嘴巴慢慢蠕动着,喉头一动一动。

周围寂静,只有咻咻的风声,非常恐怖。

槿安不由得裹紧身子,她想跑出这个房间,但内心有一股力量驱使她要镇定,不能离开,如果此刻屈服了,那么她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她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好人,没有恶意。

“请问,您是陈标德叔叔吗?他们说这里住着一个叔叔,是您吗?”

或许是槿安温柔善意的声音打动了他,又或许是他见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对他都不成威胁,总之,他不想先前那般迟钝了,张开嘴说,“哪里来的小孩子,快回家去吧,别来这里玩,这里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

他像是在对槿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叔叔,我不是来玩的,我要找陈标德叔叔,你是吗?”

“陈标德已经死了,不要再来找他了……”那人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绝望凄凉。

槿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确定,他就是陈标德。

“您就是陈标德,对吧?”

“陈标德已经死了!你还来找他做什么!苍天呐,你难道还不知足吗?我已经被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了,临死之前,你难道就不能让我有点尊严吗?为什么还要让我在一个小孩子面前丢人现眼?为什么为什么!”他悲伤的责问老天。

“不是,陈叔叔,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取笑你的,我只是……我只是……”槿安踟蹰了,该怎么说,同情?还是可怜?照现在陈标德的反应,他是个很有自尊的人,并不是完全抹灭了人性,并不是厚脸皮的什么都不在乎了,这样一个在乎尊严的人若是听到别人同情可怜他,应该是极不愿意的吧。

“你只是什么?可怜我?对不对?”那人抬高了音调,双眼发红,像头中了箭的狮子。

“不不!我不是可怜您,我只是想帮您。”槿安脱口而出。

“帮我?”那人青得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疑惑的说。

“是的,帮您。每个人在一生中都有困难的时刻,我无意间听说了您的故事,而我,本身就是个孤儿,从小尝尽了生活的苦,所以,当听了您的事情后,怎么也放心不下,我想尽我最大的力量帮您一把,尽管我大事帮不了您,但是有一些小事情我还是很会做的,比如,帮您洗洗衣服,又或许,给您送饭也成。”槿安眨巴着她那双灵动的眸子,说。

也许是这番掏心窝的话感动了陈标德,他开始放下了起初的戒备,眼睛里的光不再那么坚硬,而是带着些许父亲的慈祥。

槿安更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测,或许,这个陈标德把妻女卖掉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若是他完全丧失了心智,不可能散发出刚刚那样柔和的父爱之光。

“想不到,你年纪小小的,就这么有孝心,”他双眼迷离,喃喃说道,“细细想来,我的晟祥也到了这般年纪了。”

《四十八》捐女官

“晟祥?”

“是的,她是我女儿,今年十二,跟你差不多大。生的特别乖巧,聪敏。你如果见了她,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既然您这么爱她,又怎么会舍得……”槿安不好说下去,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

“舍得卖她对不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如今你还是个孩子,我是不会对你说的。”陈标德随手捻起席子上的一根甘草,嚼在嘴里,狠狠咬着。

“你可以不把我当孩子,事实上,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槿安舔了舔薄薄的嘴唇,低着头说。

陈标德见了这场景,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呗被碰触到了,或许是他想起了自己那乖巧的女儿吧。

“你想听我的故事?”他问道。

“嗯。”槿安点头。

“你不会觉得我很肮脏吗?住在这猪狗不如的破窑房,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跟野狗抢食,你难道就不会瞧不起我?”

“以前会,现在不会。”槿安说。

“为什么?”

“我听说你以前很富有,虽说不上腰缠万贯,但也不愁吃喝,后来染上了鸦片,卖了妻女,我听后很瞧不起你,但是现在,你已经受到了教训,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饶恕,你已经都这样了,如果我再不饶恕你,就太残忍了。”

“想不到,你这么小,却懂得这么多,心地如此善良。”陈标德感慨,“也罢,今生能够遇到你,也算是我陈标德的缘分吧,或许,这是老天送给我最后一样恩赐了,孩子,今天,我就把所有的故事都将给你听。”

“我本是南方人,家里祖上有些基业,赚了不少钱,富是富了,但却苦于没有名气,人是最贪婪的,永远都不知足,富了,还想着贵,有钱买不来书香的世家,买不来尊贵的权位,所以,我花了五百两银子在京城捐了个官位,后来,京城里下了通知,说官已经捐了,但是需要到京城补缺。”

“所以你就从老家出发,一路北上,想到京城补缺官位。”

“对。补缺的路上,我一直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为了有面子,我带上了老婆孩子,雇了几辆豪华马车,日夜护送,经过百花村的那年,我染上了鸦片。”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村里有买卖鸦片的?”

“你还小,当然不知道,那东西谁敢拿出来放在大面上卖啊,都是不见光的交易,那年,我是从一个卖跌打损伤药膏的郎中手里买到的,当时因为好奇,心想着只是尝一点点,没想到,这一点点,就葬送了我的一辈子。”陈标德说道这里的时候,紧咬着干裂的嘴唇,本就脆弱,只一下,就咬破了皮,暗黑的血渗出来,染到了牙齿上。

“后来呢?”

“原本打算在百花村只呆三天,可是吸了鸦片以后,我就走不了了,我一次次的找那个江湖郎中买药,一次次的沉迷在致命的诱惑里,无法自拔,自己身上的银两花完了,我就像一头疯狗似的四处借钱,这个村借不出来了就跑到另一个村借,直到臭名昭著,所有的钱庄都不愿意借我了,因为我根本还不起,足足三百两啊,三百两,我捐官花掉了五百两,那几乎是我全部家当了,老祖宗几代的基业都被我变卖了,根本无力偿还。”

“所以你就卖掉了妻女?为了自己的享乐,为了鸦片,六亲不认,断送结发妻子的清白,让她受尽凌辱践踏!让自己的女儿为奴为婢,终生抬不起头来!”这个故事太悲怒,槿安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时忘了眼前这个也是世间的可怜人,忘了他身上裹着的破烂草席,忘了他枯瘦如柴的颧骨下那双绝望的眼睛。

“对不起,我失态了,陈叔叔。”槿安重新整理了下心情,揉了揉小脸。

“没关系,我能理解,太能理解了。我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天理不容的,你如果不愤怒,这才奇怪呢。你骂的对,我为了自己的享乐,对不起同甘共苦的妻子和乖巧懂事的女儿,可是,我已经成这样了,每天被债主追杀讨债,这一刻活着,说不定下一刻就死在臭水沟里了,我不能就这样死,因为我不放心,不放心她们娘两,为了不让她们跟着我过这种苦日子,我才想出那样一计。”

原来如此。

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这个父亲,固然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却在最后的时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了妻女的性命,或许就冲这一点,也是值得被原谅的。

“我又岂会不知青楼是什么地方,可是她一个女人,又能去哪里,跟着我,过着担惊受怕的躲债日子,还不如去青楼,最起码,一天三餐能吃顿饱饭,睡觉的时候能有个热乎乎的床,不像我,睡在这狗都不理的窑房里。晟儿虽然苦些,给主子做牛做马,可免去了给人家当童养媳的苦,再说,进了高家,也不会被地痞流氓欺负了,她还那么小……”

陈标德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本来一个七尺大男人,就因为一个鸦片,被害到了如此境地。

“咳咳——”他又开始咳嗽起来,这一次好像比刚刚更加剧烈了,震得他瘦弱的身体都快要散架了,槿安凑近,小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好瘦!

几乎没有一点肉,摸上去扎手得很,摸着他的背骨有种心疼的感觉,他才四十出头,竟看上去像六十,明明是个大叔,槿安却一不留神就想称之为爷爷。

鸦片竟是如此狠毒的东西。

“哇——”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来,那血喷到破竹席上,触目惊心。

槿安慌了,使劲上下抚摸他的前胸后背,好让他呼吸通畅些,“陈叔叔,这样吐血的情况有多久了?”

陈标德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更浓了,鼻子高高瘦瘦的,因为没肉的缘故,显得特别突兀,若是没有鸦片上瘾的折磨,陈叔叔应该是很英俊的大叔吧,他的女儿肯定是绝美标致的吧,槿安心想。

“记不清楚具体有多久了,只知道有些时日了,每天都会吐一大口血,我已经习惯了。”暗黑的血粘在他的嘴角边,显得唇更黑更青了。

“这样怎么能行呢?陈叔叔,你会死的。”槿安再也忍不住,哭了。

“呵呵……”陈标德擦去嘴角的血,讽刺的笑道,“没想到,我陈标德风光一世,临死了,竟然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反而只有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为我流泪,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陈叔叔,你别这样,不要再想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事已至此,您必须得为自己宽心,若是你再想不开,病情恐怕就更严重了,来,我扶您躺下吧,躺着会舒服点。”

“不,孩子。我不能再等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突然,他眼里放光,仿佛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他苦干瘦长的手指仅仅抓住槿安的双臂,“孩子,你说的对,我需要你的帮忙。”

“陈叔叔尽管说,不论事情有多困难,我都会帮叔叔完成。”槿安擦干眼泪,咬着嘴唇说。

“好孩子。”陈标德轻轻摸着槿安柔软的头发,“你就是上天派来的,是老天爷给我最后也是最大的恩赐,孩子,下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住。”

槿安看他表情凝重,猜想一定是十分紧要的事,于是集中精神,用心听。

只听他说:“事实上,当年我不仅给自己捐了官,也给我的女儿陈晟祥捐了一个。”

“啊!”槿安吃了一惊,从没听说过女子也有当官的,世上这样的才女板着指头就可以数的过来,这个陈标德胃口倒不小,竟然敢给自己的闺女捐官,先不管捐成没捐成,就单单这异乎常人的想法,就够新奇的了。

“女子也能捐官?”

“这个你就别管了,听我说下边的便是。”陈标德在这个问题上有些不愿意回答,槿安也就不问了。

“我当时给自己捐的是个盐大使,正八品,威风八面。但是,谁都想不到,我给我闺女捐了个正七品的知县,比我的职位高多了。”陈标德说到此处,显得格外自豪,仿佛这是他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也是最能让他宽慰的一件事了。

槿安心里有些纳闷,她在方明哲的书房里翻看过这类书籍,明朝刚刚败亡的时候,盐大使是人人敬畏不敢惹的大官,一直是朝廷河运海运的重要官员,可知县,常听人家说起的时候,都是“小小的七品知县”,既是小小的,可见并不受重视吧,为何,陈标德会说他女儿的官比他大呢?

《四十九》肉。团

“你心里在想什么?”陈标德警惕的问道。

“哦,没什么。”槿安没有说出心里的疑问,心想可能是自己才疏学浅,没有明白其中的玄机吧。

“陈叔,继续说吧。”

陈标德不语,那双敏锐的眼盯着槿安不放松,乌黑的嘴唇微张,“你这个小娃子,不简单,说吧,你刚刚在想什么?”

槿安一看逃不过,只得把方才的内心独白说了一遍。

这令陈标德大为惊讶,“是我老了还是如今世道真的变了?你才十岁,还是个女娃子,怎么可能对官场之事有这么多的了解,你父母是什么人,哪家的高官?是不是他们派你来调查我的?”

这几天陈标德见证了人世间所有的世态炎凉,每天被人追着打着要债,要不是他因为吸食鸦片,内脏几乎全坏了,早被人割下器官了,受了如此大的刺激,怪不得他警惕心这么强。

“陈叔,你误会了,我真的是个孤儿,在方家做丫鬟,别说父母是不是做官的了,但凡有父母也不至流落到这种地步,那些官场上的认识都是在方家少爷书房里学来的,真的,”

槿安眼神真切。

陈标德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县虽小,可也是个正正经经的父母关,掌管着生杀大权,能真正替老百姓干些实事!”

槿安朱颜一惊,不禁佩服起眼前这个破烂不堪的人。

想不到,他仍怀着一颗济世救人的心。

“可惜啊可惜……”陈标德长叹。

“陈叔,有一样我不明了,既然晟祥妹妹已经捐了官,那她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你为何还要将她卖给人家做丫鬟?”

“孩子,这就是我慨叹可惜的原因呐,旁人见我带着家眷上京,只道是我爱慕虚荣,爱显摆,殊不知,我是为了掩人耳目,带着小女一块上京,好打点好一切,等年龄到了,就去补缺。”

“哦,我明白了,你是可惜晟祥妹妹的官职也断送在了你手上。”

“孩子,现如今我肯定是活不了多久了,我那个盐大使的官算是白捐了,那么多钱就这样打了水漂了,可是,孩子,小女的官职无论如何也不能白捐,我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她上京,只要她上了京城,那边我安排好了人,她去吏部一投供,抽了签,就可以上任了。”

“可是,陈叔,你自己都已经这样了,还怎么替晟祥妹妹打点好这一切?”

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这时候,陈标德一把抓住槿安的小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哀求道,“孩子,求你,我陈标德这辈子还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我求你,求你救救小女!”

槿安怔住,“我……我怎么救她?”

“孩子,你只要能凑出二百两银子,小女就有了上京的盘缠,只要她能顺利到达京城,一切就都好说。”

槿安眸子瞪得老大,“陈叔,你开玩笑呢吧,我……我从哪里能凑到二百两!”

陈标德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半晌说不出话。

随后老年痴呆似的摇摇头,“我真是糊涂了,脑子不好使唤了,竟然让你一个十岁的女娃子凑足二百两银子……”

槿安看他那绝望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那是二百两啊,不是二十两,更不是二两,等等,二两……

槿安头脑风暴了一下:

假如是二两银子的话,我会怎么做,跟娘要是肯定不行的,堇平去南方应该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再换另一条路走走,既然家不行,还有朋友,目前只有李妮一个姐妹,她家也不富裕,要不然也不用来方家伺候主子了,那剩下的就只有……

方家!

可是,上个月的三两工钱方家已经送回家里去了,娘说替自己保管着,她一分也不花,也话虽这么说,槿安是万万不会再把工钱从娘手里拿过来的。

这个月工钱还没发,不过就算发了也不管用,虽然涨了,可还是离二百两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如果我能一次性从方家拿出四年的钱就好了,一个月五两,一年十二个月,就是六十两,四年的工钱就是二百四十两,这样就够了。

看来,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找方老爷了,向他求情,预支四年的工钱。

可……

这个想法现实吗?预支四年?估计方家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吧。

可眼前这个可怜人,他都快死了……

这是他临终前最后的愿望了,若是没有人帮他一把,可能他真的就死不瞑目了,而且,晟祥妹妹也会一辈子寄人篱下,想到此,槿安就于心不忍。

“咳咳——”陈标德又开始吐血了,看样子,他是熬不过今晚了。

“陈叔,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

陈标德抬起头,他的眼睛更红了,黑色的瞳孔有渐渐放大的趋势,干瘦的左手支撑着地面,说,“孩子,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我已是个将死之人了。”

“陈叔,你能向我保证,晟祥妹妹捐的官一定是个好官吗?”

陈标德抹掉嘴上的血,“孩子,我保证,小女的品行我是从小看在眼里的,她是什么为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孩子像她娘,天生菩萨心肠,如果做了官,一定是个好官。”

“可是……陈叔,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我知道您不愿意说,不过我始终不能相信,女子真能做官吗?”

陈标德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解释,只说,“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将来你就会知道了。”

“好吧,”槿安也不想逼迫他说出来,个中玄机是她所猜不透的,也许,陈标德花了大价钱买通了朝廷里的高官也说不定。

槿安紧紧握着陈标德的手,一字一顿的说,“我会想办法帮您的。”

陈标德唰的一下抬起头,满眼惊讶,嘴唇微微颤抖,“什么?你说你会……”

“是的,我会尽最大能力帮她,一个月凑不齐就两个月,两个月凑不齐就半年,反正她的投供时间是三年,我想不会耽误期限。”

陈标德感激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握着槿安的小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又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外面的风声呼呼作响,屋内也很冷,槿安把破席子往他身上搭了搭,说,“陈叔,你先告诉我陈嫂在哪家妓院,还有,晟祥妹妹被卖到了哪家做丫鬟?”

陈标德仿佛已经快不行了,听到槿安问,他才艰难的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嘴角抽动着,“俪妹……俪妹……她被我卖到了镇上的琼花楼,我不是人,不是人呐!是我亲手把她卖掉的!我毁了她一辈子!咳咳——”

“那晟祥妹妹呢?”槿安急切的问道,眼看陈标德就不行了。

“晟祥……晟祥……”他神经质的重复着这个名字,“我的好孩子,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母子啊!”

“母子?”槿安摇头,看来这个陈叔是回光返照了,脑子已经烧糊涂了,说话也这般颠三倒四了,母女和母子也分不清了,人死之前真的是很恐怖,一切都是混沌的状态,只等着迈向黑暗的那一刻,就解脱了。

“陈叔,你快告诉我,晟祥妹妹在哪里?”槿安有些着急,大声喊道。

或许是她声音太大了,又或许是勾魂的小鬼怜悯他,又多给了一刻钟,陈标德挣扎着睁开眼,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高家。镇上有个姓高的大户,你去那里打听就能找到晟祥。”

说完,他双眼一瞪,仿佛恢复了意识,坐直了身板,抬起双臂,使劲扳开自己的嘴巴。

“陈叔,你这是要干什么?!”槿安瞪大了眼睛。

只见他撑开牙齿,摸索到其中的一颗牙上,两只手灵活的动着,顷刻,手掌心竟多出一条线来!

“这……”槿安捂着嘴巴,满脸震惊。

这条线竟然藏在他的喉咙里!

他将线的一头绑在牙齿上,另一头放进肚子里,难道,他藏了什么宝藏?

可他肚子那么扁,就算是真藏了什么黄金白银,也不够数量,估计他的肚子只能放下两块金元宝吧。

陈标德面目痛苦不堪,线上沾了好多血丝,他在一点点的往出拔线!

没拔一下,他就发出低沉痛苦的声音,槿安不敢看,可又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只得盯着他的喉管看,只见一个细棒的东西顺着他的喉管在慢慢移动,线上已经全是血了,陈标德的手上也沾满了血。

这一切,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唯一做的,就是一定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拔出来。

“扑咻——”

随着一声惨烈的哀嚎,终于,一个血糊糊的东西从陈标德的喉管里飞了出来!

陈标德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着那团血肉,瞪大眼睛看着槿安,最后脖子一低,身子瘫倒了下去,黑血顺着他的嘴角不住的往外流。

槿安猛的扑上去,大哭,“陈叔叔——陈叔叔——”

虽然知道他肯定活不成,但当真正亲眼看到他咽气的一瞬间还是接受不了,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地扎着,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你放心,陈叔,我一定会想办法完成您的临终遗愿的,”槿安哭着,小手抚上陈标德的眼睛,将他的眼睑轻轻的码下,“陈叔,你可以瞑目了。”

将他的身体用席子包好,槿安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布来,擦干净陈标德嘴上的血,死了,也要干干净净的走。

安顿好后,槿安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向那团血块。

蹲下身子,将那个血团捡起来,黏糊糊的,槿安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将血团放到地上磨了磨,血被泥土擦干净了,才看清原来是块布卷,一条细绳子仅仅绑在一条布卷上,里面的东西被布卷严严实实的包着,槿安小心翼翼的拆开。

难不成是鸦片?她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或许是他怕被人搜身的时候发现这包鸦片抢了去,就将其藏在身体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吸一口?

可是,鸦片害的他这么惨了,他恨死鸦片了,临死之前,必定是再不想看见这种东西的,怎么还会想要吸?

又或许是……

槿安灵光一闪,银子?!

鸦片就是银子啊!

一小撮鸦片就值好几十两甚至几百两银子呢,难道是陈叔让她去把这些鸦片倒卖出去,将换来的钱交给晟祥?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他自己是不能做这件事情的,欠了债主那么多债务,就算卖些银两,也被债主剥光了,哪里还能给晟祥留下?

脑子飞速的闪过上面这些想法,终于,布卷打开了。

是一张纸!

一张牛皮纸!

《五十》预支钱(1)

很明显,这张纸被油浸泡过,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民国一年,苏州人士陈标德向藩库捐银五百两,获盐大使之衔;”

打开另一张纸也是,“民国一年,苏州人士陈晟祥向藩库捐银六百两,获知县之衔。”

上面印着好几个红色大印。

原来,藏在他肚子里的不是鸦片,而是捐官收据。

槿安抿了抿嘴唇,将收据藏好,最后看了一眼死去的陈标德,走出了这间破窑房。时间紧迫,今晚她不能在家里陪陈氏住了,她得连夜赶到方家,跟方老爷求情,提前预支四年的工钱。

方家大门口的下人看见槿安来了,调笑道,“小丫头在家里住腻歪了?到底是姑娘大了,家里拴不住了哇?”

槿安并没有生气,笑笑,“缸子哥可真会说笑,是该娶个媳妇好好调教调教你那张嘴了!小心娶个厉害的,每天管着你,连家门都不能出!”

“哈哈,”旁边一个跟缸子一块看门的大哥哥仰头大笑,“我看呐,槿安就挺厉害的!要不,缸子,你把槿安娶了得了!”

“胡说什么呢!”缸子头一歪,脖子一愣,朝着那小子就是一个爆栗,“人家槿安可是有小丈夫的人,虽说他们家堇平不在了,可还有公公婆婆在嘛,你小子别口无遮拦什么都嚼!”

“嘻嘻……”槿安看着这两个看门大哥,就想笑。

其实这两个人很好的,就是嘴上每个把门的,爱开玩笑。

槿安也不计较,随他们开去。

“缸子哥,你今个看见老爷出门没?”槿安问道,因为老爷喜欢在周末带着他那只黄鹂鸟出去遛弯,槿安匆忙赶回来,就是想赶在老爷走之前。

“好像没吧?我一点过来换的班,没看见老爷出去。”

“哦。”槿安这下放心了,看来还是有机会的。

来不及回静舒堂了,槿安直接奔向怡养阁,平常的这个时辰,老爷应该在怡养阁与大太太共进午膳。

已是四月天了,太阳暖了,空气也变得温和了,槿安一路小跑,额头上,笔尖上,手心里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随手擦一擦,怀里喘着的那份捐官收据实在太重了,她没有时间歇息。

来到怡养阁,槿安跟凝月打听了一下,凝月说,现在太太和老爷已经用完午膳了,正坐着饮茶闲聊呢,她去通报一声。

槿安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凝月就出来了,“快进来,老爷和太太现在正聊的开心呢,你这个时候进去,有什么事了都好说。”

这几十天和凝月相处熟了,彼此也都关照着。

槿安整了整衣服,走进去。

到了正厅,这才知道原来屋里不止太太老爷两个,二太太、三太太、大小姐二小姐灵儿小姐,甚至方明哲,也在,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槿安有些踟蹰了,这个时候说真的好吗?万一老爷不同意,扫了全家人欢聚的兴,那可怎么办?

可是已经进来了,还能怎么办?

凝月偷偷拽拽槿安的衣袖,小声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想要求老爷,这个时机是最好的,现在二太太在边上,关键时刻她可能会替你说话的。”

槿安知道凝月的良苦用心。

“初槿安,听凝月说,你有事找我?”方老爷押了口清茶,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温润发亮。

“是,老爷。”

“有什么事情尽管直说。”方老爷放下茶盏,盯着槿安。

“老爷……这里说话不方便……看老爷能不能……”

“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不用避讳。”兴许是方老爷饭后吃多了,有些懒了,实在不想挪动。

这时候,方明哲执着一把折扇朝槿安走来,他高挑秀雅的身材,穿着上好的冰蓝色丝绸,一双漆黑的眸子若星河般璀璨,脸上的笑颇带点风流少年的韵味。

他打量了槿安片刻,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薄唇微启,“知秋,拿条冰丝帕子来!”

知秋一下就怔住了,“少爷这……”

用午膳之前,方老爷赏了各房一样稀罕宝物——冰丝帕。

相传这冰丝帕是用幼虫冰蚕吐出的丝织成的,闷热的时候搭在额头上,或是握在手心里,有下火清凉之效。

其中,赏了大太太两条,方少爷、二太太、三太太、各小姐分别一条。

方明哲当着全家人的面儿,要把唯一的一条帕子送给一个丫鬟!

震惊的不只知秋,还有其他所有人。

“还愣着干什么!我说的话不好使了吗?把爹送我的那条拿过来!”少爷语气之中竟有些愤怒,他最见不得别人那种惊讶的眼神,仿佛只有藐视丫鬟羞辱丫鬟才是他的专利。

知秋不敢怠慢,急忙去取。

大太太听了刚才方明哲说的话,背后直冒冷汗,心想,这个哲儿也太不听话了,就会给娘惹事,背后你再怎么胡闹都不要紧,偏偏当着老爷的面儿,这……

眼瞅着方老爷脸色变了,堂堂少爷公然对一个丫鬟示好,这成何体统!

不过,他强忍着内心的怒火,装出无所谓很大方的样子说,“不过就是一条冰丝手帕,方家多得很,主子心情好,想打发给奴才也是常有的事。”

方老爷这番话里的酸味,槿安是听得出来的。

“方老爷,奴婢福气浅薄,用不了那等上乘之货,何况,奴婢本就无心瞻仰什么冰丝手帕,是少爷他堂而皇之的提出这个话头来,才牵引出这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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