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笫之间In Between the Sheets》
作者:[英] 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完结】
译者:周丽华
内容简介:
《床笫之间》是麦克尤恩继《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之后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是作家重要的成名作。本书共收七个短篇,与《最初的爱》一脉相承,却又更加成熟,更加大胆,更加尖锐,更加阴郁与绝望,更加现实又更加魔幻,也愈发逼近你拒绝观看的真相,挖掘你隐藏最深的意识深处的欲望与幻想。“恐怖伊恩”不折不扣的代表作。
作者简介:
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1948—),本科毕业于布莱顿的苏塞克斯大学,于东英吉利大学取得硕士学位。从一九七四年开始,麦克尤恩在伦敦定居,次年发表的第一部中短篇集就得到了毛姆文学奖。此后他的创作生涯便与各类奖项的入围名单互相交织,其中《阿姆斯特丹》获布克奖,《时间中的孩子》获惠特布莱德奖,《赎罪》获全美书评人协会奖。近年来,随着麦克尤恩在主流文学圈获得越来越高的评价,在图书市场上创造越来越可观的销售记录,他已经被公认为英国的“国民作家”,他的名字已经成为当今英语文坛上“奇迹”的同义词。
色 情
一头宠猿的遐思
两碎片:三月,199-
既仙即死
床笫之间
一来一去
心理之城
床笫之间是荒原(代跋)
色 情
奥博恩穿过索霍市场向布鲁尔街他哥哥的店里走去。一小堆顾客在里面翻动杂志,哈罗德站在角落里高出地面的台子上,透过圆卵石般的厚镜片望着他们。哈罗德身高不到五英尺,穿增高鞋。在成为他的雇员前,奥博恩总是叫他小矮子。他肘边的一个微型收音机播放着下午赛马会的实况,声音刺耳。“哦,浪子弟弟……”哈罗德不无嘲弄地说,一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随着每个辅音眨动。他越过奥博恩的肩头望去。“先生们,这些杂志全都是卖的。”那些读者们不自在地动了动,像受到打扰的梦中人。一个人把杂志放回去,然后走出了店门。“你去哪里了?”哈罗德压低声音问。他从台子上走下来,穿上外套,瞪着奥博恩,等待一个回答。小矮子。奥博恩比他哥哥小十岁,他厌恶他和他的成功,但现在却奇怪地想得到他的嘉许。“我有个约,不是吗?”他安静地说,“我染上淋病了。”哈罗德感到愉快了。他伸出手来调侃似的捶了下奥博恩的肩。“报应吧。”说着咯咯怪笑了一声。又一个顾客溜出了店门。哈罗德在门道里喊道:“我五点钟回来。”奥博恩笑着看他哥哥离开。他把大拇指勾进牛仔裤里,逡巡着走向那一小堆人。“先生们想要什么?这些杂志都是卖的。”他们立刻在他面前如鸟兽散,忽然间店里只剩下他一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丰满女人站在一块塑料浴帘前,赤裸着,只穿着短裤,戴有面罩,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只手夹了一支闷燃的烟。本月人妻。“因为面罩和床上那块厚橡胶垫,”安多弗的约翰写道:“我们从未回头看。”奥博恩玩了会收音机,然后又把它关掉。他有节奏地翻动着杂志,停下来看读者来信。童男一名,未割包皮,未有卫生措施,明年五月就四十有二,不敢褪开包皮,怕被看到的东西吓到。我梦到过那些可怕的虫子。奥博恩大笑着叉起两腿,他把杂志放回去,又抄起收音机,飞快地一开一关,放出一些意义不明的断裂音节。他在店里走动,把架子上的杂志摆正。他站到门边,望着被塑料斑马线的彩带分割的湿漉漉的街道发呆。他一遍一遍地哼着一个循环往复的小调。然后他回到哈罗德的台子上,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打去医院的,第一个找露西。但德鲁护士长在病房里正忙,不能来接电话。奥博恩留下一个口信说他今天晚上不能去看她了,明天会再打电话。他拨了医院的总机,这次要找的是儿童病房的实习护士谢泼德。“嗨,”保琳拿起电话时他说,“是我。”接着伸了个懒腰,倚到墙上。保琳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有次看一个讲杀虫剂灭蝴蝶的效果的片子时哭了起来。她想用她的爱挽回奥博恩。现在她笑了:“我早上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你哥哥没跟你说吗?”
“听着,我八点钟到你那里。”奥博恩说着,把听筒放了回去。
哈罗德过了六点才回来。奥博恩头枕在胳膊上,几乎睡着了。店里没有顾客。奥博恩只售出一本《美国婊子》。“这些美国杂志,”哈罗德边说边倒空收银柜里的十五英镑和一把银币,“还不错。”哈罗德穿了新茄克,奥博恩用手指赞赏地抚弄着。“七十八镑。”哈罗德说着,在鱼眼镜前挺了挺身子,眼镜闪了下光。“不错,”奥博恩说。“是他妈不错,”哈罗德说着开始关店门,“千万别太指望星期三。”他伸手打开防盗报警器时,若有所思地说,“星期三是个傻逼天。”现在奥博恩站在镜子前,察看嘴角一小道粉刺。“你还真不是开玩笑。”他附和道。
哈罗德的房子在邮政大楼脚下。奥博恩租了他一个房间。他们一起走着,一言不发。哈罗德不时瞥瞥旁边幽暗的橱窗里自己和新茄克的影子。小矮子。奥博恩说,“冷?是不?”哈罗德没说什么。几分钟后,他们走过一个酒馆,哈罗德推着奥博恩走进这个阴湿清冷的地方,说:“你惹上淋病了,我来请你喝一杯吧。”酒馆老板听到这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奥博恩。他们每人喝了三杯威士忌,奥博恩为第四杯买单时,哈罗德说,“哦,对了,你正在搞的那两个护士中的一个打过电话过来。”奥博恩点头,擦了下嘴唇。停了一会哈罗德说:“你这方面很行啊……”奥博恩又点了点头。“那是。”哈罗德的茄克闪了闪。他伸手拿酒杯时,它吱扭作响。奥博恩不打算告诉他任何事情。他双手啪地一合。“那是。”他重复道,越过哥哥的肩头瞪着空空的酒馆。哈罗德又试探说:“她想知道你去哪里了……”“我肯定她问的。”奥博恩咕哝道,接着笑了。
保琳,矮而且少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被一道浓重的黑色刘海分割,眼睛很大,绿色的,目光警觉。她的公寓小又潮湿,和一个从不在那里的秘书合住。奥博恩十点以后才到。微醉,需要洗个澡冲掉最近缠绕在他手指上的那股淡淡的化脓气味。她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看着他享受。有一下她探身过来碰触他身体破水而出的部位。奥博恩闭着眼睛,双手浮在体侧,四下里只有水箱里的咝咝声。保琳悄悄地起身去卧室拿一条白毛巾,奥博恩没听见她走开又回来。她再次坐下,一等可以,便迫不及待地揉搓起奥博恩潮湿平板的头发。“吃的弄糟了。”她不含怨意地说。汗珠汇聚在他的眼角,眼泪般顺着鼻子淌下来。保琳把手放在奥博恩戳出灰色水面的膝盖上。蒸汽在冰冷的墙壁上变成水,没有意义的几分钟过去了。“别介意,亲爱的。”奥博恩说着,站了起来。
保琳出去买啤酒和披萨,奥博恩在她的小卧室里躺下来等。十分钟过去了。他匆匆察看了一下干净而肿胀的尿道,穿上衣服,在客厅里不安地走动。保琳的那点藏书里没什么让他感兴趣的。没有杂志。他进到厨房找喝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块烤煳的肉馅饼。他把四周烧焦的部分剔掉,边吃边翻看一本图片日历,吃完才记起他是在等保琳。他看了看表。她出去快半小时了。他飞快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弄翻在地。在客厅里他停了一下,然后便决然走出公寓,顺手摔上前门。他急急忙忙地下楼,担心现在会遇到她,因为他已决定走了。但她就在那里,第二层楼梯的中间,有点气喘,怀里抱满瓶子和锡纸包。“你去哪里了?”奥博恩说。保琳在离他几个台阶处站住,脸颇不自在地仰在她那些物什上面,眼白和锡纸在黑暗中格外分明。“常去的地方关门了。我得走上几里远……抱歉。”他们站在那里。奥博恩不饿。他想走。他把大拇指勾进牛仔裤腰,头向着看不见的天花板伸了伸,然后低头看向等待着的保琳。终于他说:“哦,我正想走呢。”保琳朝上走,一边推开他一边轻声说:“傻子。”奥博恩转身跟随她,颇有些失望。
他倚在门道上,她扶正椅子。奥博恩摇头示意他不想吃保琳正在摆盘的那些食物。她给他倒了杯啤酒,又跪下来收拾地板上几星馅饼皮。他们坐在客厅里。奥博恩喝酒,保琳慢吞吞地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奥博恩喝光啤酒,把手放到保琳膝上。她没有转身。他欢快地问:“你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因被触怒而兴奋的奥博恩凑得更近,手臂搭过来护拢她的肩膀。“我们上床吧。”保琳忽然站了起来走去卧室。奥博恩坐着,双手交迭在脑后。他听保琳脱衣服,又听见床的吱呀声。他站起来,走进了卧室,仍然没有欲望。
保琳仰躺着,奥博恩迅速地脱掉衣服,在她身边躺下。但她并没像往常那样唤他,也没动。奥博恩抬臂想去摸她的肩,却只是让手重重地落在被子上。他们仰面而卧,愈感寂静。终于奥博恩决定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他一声咕哝,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脸俯在她的上面。她眼里盈满泪水,凝视着别处。“出什么事了?”他用一种妥协的唱歌似的调子问。那双眼动了动,盯住了他的眼睛。“是你。”她简短地说。奥博恩躺回他那一边。过了一会儿语带威胁地说:“好,我知道了。”然后站起来,立在她上面,跨过去走到房间另一边。“好吧那么……”他说。他把领带团成一团,寻找衬衫。保琳背对着他。但当他穿过客厅时,她表示反对的一声响似一声的嚎哭让他停下来转过身。全身雪白,穿着一袭棉睡衣的她站在卧室门道里,在空中,在这个相连空间的弧线上的每一点,就好像特技摄影师的推进器,她在房间的那一边,也在他跟前,手咬指节,不停地摇头。奥博恩笑着,双手抱住她的肩膀。他心生原谅。两个人紧抱着走回卧室。奥博恩脱掉衣服,他们又躺下了。奥博恩仰卧,保琳的头枕在他肩膀上。
奥博恩说:“我从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这个想法给予他深沉的安慰,他睡着了。半小时后他醒了。被一星期的十二小时轮班制耗尽精力的保琳也在他胳膊上酣睡。他轻轻地摇她,“嘿,”说着用力摇起来。她呼吸的节奏被打断了,开始动弹,他模仿着某部记不起来名字的电影,简洁地说,“嘿,我们还有事情没做呢……”
哈罗德很兴奋。奥博恩第二天近午时分回到店里,哈罗德拽住他的手臂,向空中挥舞一张纸。他几乎是在叫喊:“我找到办法了。我知道我该拿这个店怎么办了。”“哦,是吗。”奥博恩闷闷地应道,并用手指揉眼睛,直到那种无法忍受的痒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痛。哈罗德搓着两只粉红的小手,飞快地解释:“我准备全卖美国杂志。今天早上我跟他们的代表在电话里谈过了。他们半小时内就会来这里。我要把那些尿他妈逼的玩意儿全都清掉。我打算以一本4.5镑的价格购入《佛罗伦萨之家》全系列。”
奥博恩穿过店堂走到摊着哈罗德夹克的椅子边。他穿上它。当然太小了。“我想把这里改名为‘泛大西洋书店’。”哈罗德说。奥博恩把夹克往椅子上一抛,但它滑到了地上,像一条充气塑料蛇一样瘪了下去。哈罗德把它拣起来,不停地说下去。“我如果做《佛罗伦萨》的专营店,就可以拿到特别的折扣,而且,”他呵呵一笑,“他们会为那个破霓虹灯牌付钱。”
奥博恩坐下来打断了他哥哥。“你要抛售多少充气女模?地下室里还有二十五个那样的笨玩意呢。”哈罗德却在往两个杯子里倒苏格兰威士忌。“他们半小时之内就会过来。”他一边重复一边递给奥博恩一杯。“大生意啊。”奥博恩说着呷了一口。“我想让你今天下午开货车去趟诺伯里取下货,我想立刻开始。”
奥博恩拿着酒杯郁闷地坐着,他哥哥吹着口哨,在店里忙活。一个男人走进来,买了本杂志。“瞧,”那个顾客还在颗粒安全套前流连时,奥博恩酸溜溜地说:“他就买了英国的不是?”那人羞愧地转身走了。哈罗德走过来蹲在奥博恩的椅子边,用对一个婴儿解释性交的口气说:“我在做的是什么呢?75分的40%。30分。他妈的30分。在《佛罗伦萨之家》上我能赚4.5英镑的50%。而这,”他的手在奥博恩膝盖上轻轻一按,“就是我所说的生意。”
奥博恩把空酒杯在他哥哥眼前晃了晃,耐心地等他把它加满……小矮子。
《佛罗伦萨之家》的仓库是一个废弃的教堂,在诺伯里区布瑞克斯顿一边的一条狭窄的阶地巷。奥博恩走进主廊道。西首用石膏灰泥建了一个粗糙的办公室和等候室。洗礼盆作了等候室的大烟缸。一个染蓝色头发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字。奥博恩敲了敲滑道窗,她没理他,接着站起来把玻璃窗格滑到一边。她接过他推过来的定单,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斜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你最好等在这里。”奥博恩在洗礼盆旁边跳了几下象征性的踢踏舞步,梳了梳头发,哼起了那循环小调。忽然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干缩男人来到他身边,拿着书写板。“泛大西洋书店?”他问。奥博恩耸了耸肩,跟在他后面。他们沿着钢制书架中间的狭长甬道慢慢朝前走,老人推着一辆大滑轮推车,奥博恩背着手走在前面一点。每走几码,那个仓库管理员就停下来,没好气地喘着,从书架上举起一大摞杂志。推车里的货逐渐增多。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在教堂里回响。在第一条甬道的末尾,他在推车上坐下来,坐在一堆堆整齐的杂志间,对着一张纸巾咳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小心地将里面绿色的沉甸甸的内容包好,折叠起来放进口袋。他对奥博恩说:“来,你年轻。你来推这玩意吧。”奥博恩说:“你他妈自己推吧。这是你的工作。”然后递给老人一根烟,为他点着。
奥博恩朝书架上点了点头。“你在这里很读了些书吧。”老人一说就来气地感叹说,“这些都是垃圾,应该被禁掉。”他们继续往前走。最后,他签发票的时候,奥博恩说:“你今晚和谁躺一起?办公室里那位女士?”仓库管理员被逗乐了,像打铃一样咯咯笑起来,接着却演变成了一阵咳嗽。他虚弱地靠着墙,一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意味深长地眨了下含泪的眼睛。但奥博恩已经转身,推着杂志向货车走去。
露西比保琳大十岁,有点丰满。她的公寓宽大又舒适。她是个护士长,而保琳不过是个实习护士。她们互相不知彼此的存在。在地铁站奥博恩为露西买了花。她开门时,他一个假鞠躬把花呈上,鞋跟踢得喀嚓响。“求和礼物?”她嘲讽地说着,接过黄水仙。她把他领进卧室。两人并排坐在床上。奥博恩敷衍似的用手顺着她的腿往上摸,她推开他的胳膊,说:“快点说,你这三天到哪里去了?”奥博恩几乎想不起来。两夜和保琳在一起,一夜和哥哥的朋友们在酒吧。
他在灯心绒被单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你知道的……为哈罗德工作到深夜。改装店面什么的。诸如此类。”
“那些个黄书。”露西说着尖声一笑。
奥博恩站起来踢掉鞋。“你又开始了。别这样。”他说,很高兴地放弃防守。露西欠身拾起他的鞋子。“你会弄坏鞋子底的,”她匆忙地说,“像这样脱鞋。”
他们都脱了衣服。露西把她的衣服整齐地挂进衣橱里。奥博恩几乎全裸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厌恶地皱了下鼻子,说:“你身上怎么这股味儿?”奥博恩有点受伤。“我去洗澡。”他硬生生地说。
露西用手试了下洗澡水,高声说话以盖过水龙头的哗哗声。“你应该带些衣服来洗。”她用手指勾住他裤子上的松紧。“这些给我,明天早上就能干。”奥博恩怀着爱意的挑逗,用手指勾住她的手指。“不,不。”他马上叫喊起来。“它们早上还是干净的呢。是的。”露西开玩笑地去脱他的衣服,他们缠斗着滚过浴室地板。露西尖叫又大笑。奥博恩兴奋却自持。
最后露西穿上睡袍走开了。奥博恩听见她进了厨房。他坐在浴缸里洗掉那些闪亮的绿色斑迹。露西回来时裤子已经放在散热片上烘着了。“女人的肋骨,不是吗?”奥博恩在浴缸里说。露西说:“我也进来了。”接着脱掉睡袍。奥博恩给她让出地方。“您请。”她在灰色水中坐下来时,他微笑着说。
奥博恩仰卧在干净的白色床单上。露西轻轻地趴到他肚皮上,像只伏巢的大鸟。她决不允许别的方式。她一开始就说:“我主动。”奥博恩回答:“咱们走着瞧。”想到可以享受被征服的快感,就像他哥哥杂志上的那些瘸腿人一样,他很害怕,感到恶心。
露西说话辛辣起来,这是她对待难缠的病人的声调。“你不喜欢就别再来。”奥博恩不知不觉被引导着按她所想的去做。她不单单是想坐在他身上,她不想他动。“如果你动一下,”她警告了他一次,“我就要你好看。”奥博恩习惯性地上挺和深入,她立刻撒开巴掌抽了他几下,动作快得像蛇吐信子。那一刻她达到了高潮,然后滚到一边,半是呜咽半是笑。奥博恩红肿着一边脸,气恼地走开。“你太变态了。”他在门口喊道。
第二天他又来了。露西答应不再打他,却换成了骂。“你个没用的小可怜虫。”她会在兴奋的顶点尖叫。她似乎本能地感受到奥博恩羞愧震颤中的快感,想要推之更深。有次她猛然从他身上完全抽离,远远地笑着,朝他头上和胸上撒尿。奥博恩挣扎着避开,但露西抓住了他,似乎深深满足于他不经意的高潮。这次奥博恩愤怒地离开了公寓。露西强烈的化学气味缠绕了他好几天。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遇到了保琳。但不到一个星期,他又回到露西的公寓去——他坚持说——拿回他的剃刀,露西劝他穿上她的内裤。奥博恩惊恐而兴奋地抵抗着。露西说:“你的问题是,你害怕自己喜欢的东西。”
现在露西一手握住他的喉咙。“你敢动。”她嘶声说,闭上眼睛。奥博恩静静地躺着。露西在他上面像棵巨树般摇摆。她努嘴想吐出一个字,却没有出声。许久,她睁开眼睛瞪着下面,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摆正他的位置,同时不停地前后摆动。终于她说出来了,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冲他说。“虫子……”奥博恩呻吟起来。露西的大腿小腿绷紧并颤抖着。“虫子……虫子……你可怜的小虫子。”她的手再次拢紧他的喉咙。他眼睛深陷,一句话经过了很长时间才破唇而出。“是的。”他轻声答应。
第二天奥博恩去看了门诊。医生和他的男助手见惯不惊,并不在意。助手填了一份表格,想了解奥博恩近期性生活细节。奥博恩捏造了伊普斯威奇公交车站的一个妓女。这之后许多天他都保持独处。一早一晚都去看医生,打针,欲望逐渐衰竭。保琳和露西打来电话时,哈罗德告诉她们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到哪里休假去了。”他边说边朝店铺另一头的弟弟眨了下眼。有三四天两个女人每天都打电话过来,然后忽然又都再没有电话过来。
奥博恩没大在意。书店现在很赚钱。晚上他和哥哥及哥哥的朋友们一起喝酒。他感觉自己既忙碌又病弱。十天过去了。他用哈罗德给他的额外的钱买了一件皮夹克,就像哈罗德那件,但似乎更好,更正点,装饰着红色仿丝线条。它既光亮又吱扭有声。他在鱼眼镜前花了许多时间,侧身而立,欣赏着自己的样子,肩膀和二头肌将皮料撑起并呈现出一种紧致的光泽。他穿着皮衣来往于店铺和诊所之间,感觉到街上女人的注视。他想起了保琳和露西。他考虑了一天该先给哪个电话。他选择了保琳,从店里给她打电话。
奥博恩等了很久才被告知,实习护士谢泼德不在。她在考试。奥博恩把电话转拨到医院的另一侧。“嗨,”露西拿起电话时他说,“是我。”露西很开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去哪里了?”他坐下来。“今晚怎样?”他问。“我都等不及了……”露西像个性感小猫似的低语。奥博恩大笑,拇指和食指顶住前额,听到线那头远远传来别的声音。他听到露西在下达着指令。然后她飞快地对他说:“我得走了,他们刚刚接了一个病例。那么晚上大约十点吧……”然后就走了。
奥博恩准备了他的故事。但露西并没有问起他去了哪里。她太高兴了。她笑着给他开了门,抱了抱他,接着又笑起来。她看上去不一样了。奥博恩想不起来她竟有这么美。她的头发变短了,棕发的颜色更深,指甲是淡橘色,穿着一条黑底橙点的裙子。餐桌上有蜡烛和酒杯。唱片播放器上播放着音乐。她往后站了站,眼睛发亮,几乎狂野。她欣赏起他的皮夹克来,手指一路抚摩着红色线条,又整个人贴到上面。“好滑。”她说。“折价后才六十镑。”奥博恩得意地说,想要去吻她。但她又笑开了,把他按到椅子里。“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拿点饮料来。”
奥博恩往后一躺。唱片机里一个男人歌唱着发生在铺着白色干净桌布的餐馆里的爱情。露西拿来一瓶冰凉的白葡萄酒。她坐到他椅子的扶手上,他们边喝边聊。露西告诉他最近病房里的故事,恋爱的或者失恋了的护士们,康复了或者死去的病人们。她边说边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手伸进去一直摸到他的肚子,但当奥博恩在椅子里转身伸手去摸她时,她把他推开,俯身亲吻他的鼻子。“好了,好了。”她辛辣地说。奥博恩努力控制住自己。他复述着在酒馆里听来的轶事。每到结尾处露西都疯狂大笑。奥博恩开始讲第三个时,她的手轻轻落到他两腿之间,停在那里。奥博恩闭上了眼睛。手却挪开了,露西推搡着他:“接着讲啊。”她说,“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到膝上来。她轻叹一声,溜开去又拿了一瓶酒回来。“我们应该经常喝点葡萄酒,”她说,“既然它能让你讲出如此有趣的故事。”
受到鼓励,奥博恩接着讲他的故事,关于一辆车,一个车库修理工对一个牧师说的话。露西一次次放下给他的钓饵,笑了又笑。他没想到这个故事有这么好笑。地板在他脚下升起又落下。露西是那么漂亮,那么香,那么温暖……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把他逗弄得动弹不了。他爱她。她笑着,夺去了他的意志。现在他看清了,他要过来和她一起住,每天晚上她把他逗引到疯狂的边缘。他把脸贴到她胸上。“我爱你,”他咕哝着,露西又笑了,抖动着,擦去眼中的泪水。“你……你……”她不住地想要说什么。她往他杯子里倒空了酒瓶。“干一杯……”“好,”奥博恩说,“为我们俩。”露西忍住了笑声。“不,不。”她拖长语调尖声说道,“是为你。”“好吧。”他说,一口干了下去。接着露西站在他面前拉他的胳膊。“来,来。”她说。奥博恩挣扎着从椅子里站起来。“晚餐怎么办?”他问。“你就是晚餐。”她说。他们一边傻笑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向卧室。
他们脱衣服时,露西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特别的惊喜……别大惊小怪。”奥博恩坐在露西大床的床沿上打了寒颤。“管它是什么,我准备好了。”他说。“好……很好。”她第一次深深地吻了他,轻轻地把他推倒在床上。她向前爬过来跨坐到他胸上。奥博恩闭上眼。几个月前他也许会激烈地反抗。露西抬起他的左手送到嘴边,亲吻每个手指。奥博恩笑了,“嗯……第一道菜。”房间和床在他周围轻柔地起伏。露西把他的手推到床的一个上角。奥博恩听到一声遥远的叮当声,像是铃铛。露西跪在他肩膀旁边,压住他的手腕,用一条带扣的皮带扣住。她总是说有一天要把他绑起来做爱。她俯近他的脸,他们又接吻。她舔他的眼睛,耳语道:“你哪儿都别想去。”奥博恩大口吸气。他没法调动脸部肌肉去笑。现在她拉住他的右臂,拖往远处的床角,奥博恩惊恐万分地顺从着,感觉到胳膊像死了似的。现在,这只手也被固定了,露西的手顺着他的大腿内侧一路轻抚,摸到了脚……他躺着,手足被拉伸到几乎要迸开和断裂,又被四角固定,整个人就那么摊开在白色床单上。露西跪在他的两腿根部,俯视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漠的笑意,手指轻轻地抚弄自己。奥博恩躺在那里,等待她像一只白色大鸟一样孵在他身上。她用指尖抚弄他的敏感之弧,然后又用大拇指和食指圈住它的根部。一声呻吟从他嘴里逸出。露西俯身向前,她的眼神那么狂野。她耳语:“我们打算整治你,我和保琳……”
保琳。有一瞬间,这些音节空洞而无意义。“什么?”奥博恩说着,忽然想起来了,领会了这一威胁。“放开我!”他飞快地说。但露西的手指弯在阴户里,眼睛半开半闭,呼吸缓慢深长。“松开我!”他大喊,无望地挣动皮带。露西的呼吸现在变成了轻喘。他愈挣扎,她喘息愈快。她在说着什么……咕哝着什么。她在说什么?他听不清。“露西,”他叫道,“请松开我。”忽然间她安静了,双目圆睁,眼神清醒。她爬下床。“你的朋友保琳来了,很快就到。”说着便开始穿衣。她顿时就不一样了,动作爽利,不再看他。奥博恩想装得不在意,但他的嗓门有点高:“怎么回事?”露西站在床脚边扣裙子的扣子。她抿起嘴唇。“你这个混蛋。”她说。这时门铃响了,她笑了:“来得正是时候,不是吗?”
“是的,他很安静就被放倒了。”露西说着,把保琳领进卧室。保琳一言不发。她不看奥博恩,也不看露西。奥博恩的眼睛盯着她手里抱着的那个物体。那玩意很大,银色的,像是一个超大电烤箱。“可以就插在这里。”露西说。保琳把它放在床头桌上。露西在她的化妆台前坐下来,开始梳理头发。“我过一下就去给它弄点水来。”她说。
保琳走到窗边站住。房间里一片安静。奥博恩粗着嗓子说:“这是怎么回事?”露西在椅子里转过身来。“那是个消毒器。”她语调轻快地说。“消毒器?”“你知道,外科用的消毒器具。”下一个问题奥博恩不敢问了。他感到恶心和晕眩。露西离开了房间。保琳仍旧瞪视着窗外的黑暗。奥博恩觉得需要说点悄悄话:“嘿,保琳,怎么回事?”她转过脸来对着他,没说什么。奥博恩发现右腕上的带子松了一点,皮子被拉长了。他的手被枕头掩着。他前拉后扯,一边急迫地说:“瞧,我们赶快出去吧,松开这些东西。”
她迟疑了一刻,然后沿着床边走过来,向下瞪视着他。她摇了摇头。“我们要整治你。”这一下重复让他很恐惧。他左冲右突,扭来扭去。“我不想开这该死的玩笑!”他喊道。保琳转过身去。“我恨你。”他听见她说。右手的带子又松开了一点。“我恨你。我恨你。”他使劲拉扯,直到感觉手都快断了,但他的手对于手腕上的那点松动空间来说,还是太大。他放弃了。
现在露西在床边往消毒器里注水。“这玩笑真叫人恶心。”奥博恩说。露西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扁平箱子。她砰地打开箱子,开始往外拿出长柄剪刀、手术刀之类明亮尖利的银色玩意。她把它们小心地浸入水中。奥博恩又开始活动右腕。露西拿掉黑色箱子,在桌上放了两个蓝边的白色肾形碗。其中一个里面躺着两个皮下注射针头,一大一小。另外一个里面是棉球。奥博恩的声音颤抖着。“这到底是要干什么?”露西把冰冷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咬字清晰地说:“这是他们在诊所就应该对你做的。”“诊所……?”他重复道。他现在能看到保琳正靠在墙上对着瓶子喝威士忌。“是的,”露西说,伸下手去捉他的脉,“让你别再传播你那点秘密小毛病。”“也别再撒谎。”保琳说,声音因愤怒而紧绷。
奥博恩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撒谎……撒谎,”他连声说着。露西从保琳手里拿过威士忌,举到嘴边。奥博恩恢复了情绪。他的腿在颤抖。“你们全都疯了。”露西敲着消毒器,对保琳说,“这里还需要几分钟。我们到厨房去擦洗消毒吧。”奥博恩努力抬起头来。“你们去哪里?”他在她们身后喊道。“保琳……保琳。”
但保琳已没有什么要说。露西在卧室门道里停下来,冲他一笑:“我们会给你留一截漂亮的小残根,好记住我们。”然后便关上了门。
床头桌上的消毒器开始嘶嘶作响。片刻之后沸水开始微微翻滚,机器里传出一下轻柔的丁零声。恐惧之下,他开始猛力抽动双手,皮带磨破了腕上的皮肤。绳套现在退到了他的拇指根部。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他悲嗥着拉扯着,皮带的边缘深深切入他的手腕。他几乎就要挣脱了。
门开了。露西和保琳搬进来一张小矮桌。透过恐惧,奥博恩再次感到兴奋,恐惧中的兴奋。她们把桌子放在床边。露西俯身察看他的勃起。“哦,亲爱的……哦,亲爱的。”她喃喃道。保琳用夹钳从滚水里捡出器具,在她刚铺的硬挺白色桌布上摆成整齐的银晃晃的一排。绳套一点一点地向前滑动。露西坐在床沿,从碗里拿起那根大针头。“这会让你有点想睡觉。”她说。她把它举得笔直,并射出一线液体。当她伸手去拿棉球时,奥博恩的手臂完全挣脱了。露西微笑着。她把针头放在一旁。她再次俯身向前……温暖、芬芳……她用狂野的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瞧他……手指逗弄着他的尖端……手指静静地环绕着他。“躺回去,迈克尔,宝贝。”她朝保琳麻利地一点头。“你去扣紧那条带子,谢泼德护士,我想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一头宠猿的遐思
食芦笋的人都知道,那种气味会引发小便。它被描述成爬虫般的气味,或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无机物臭气,或是一种强烈的、女人的气味……令人兴奋。显然它暗示了某种性行为,发生在某些奇异生物之间,它们也许来自遥远的地方,别的行星。这种超凡脱俗的气味是诗人的事情,我要提请他们来面对他们的责任。以上……是我的开场白,窗帘拉起,你会发现我,站在毗连厨房的一个闷热拥挤的小卫生间里,撒尿,并沉思。紧迫眼帘的三面墙被涂成亮俗的红,那是萨莉·克里在对这些事情尚有兴趣的时候搞的,一段遥远的单身乐天时光。我刚刚离席的那顿饭,在从头到尾的沉默中度过,内容包括各种罐头食物,压缩肉、土豆、芦笋,以室温呈上。是萨莉·克里打开罐头,把内容倒在纸碟子上。现在我在卫生间流连,洗洗手,爬上水槽注视镜子里自己的脸,打哈欠。难道我就该被忽略吗?
我发现萨莉·克里还在那里,像我刚才离开时一样,在餐厅里一池昏晦的光线下玩烧过的火柴。我们曾经是情人,几乎就像夫妻一样生活,并且比大多数夫妻快乐。后来她厌倦了我那一套,而我的顽固又日渐滋长她的不快。现在我们分住不同的房间。我进房间时萨莉没有抬头,我在她和我的椅子之间盘桓了一会,碟子和罐头码在我面前。也许我是有点太矮了,所以没法获得严肃对待。我的胳膊有点太长了。我伸出它们轻轻地抚摩萨莉闪亮的乌发。我感觉到头发下头皮的温度,心中一动:这样鲜活,却这样悲伤。
也许你听说过萨莉·克里。两年半前她出版了一本小长篇,那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成功。小说讲述一个想生孩子的年轻女人的种种努力和痛苦的挫败。从医学角度看,她和她丈夫,还有他丈夫的兄弟,似乎都没有问题。用《泰晤士文学副刊》的话说,叙述中蕴涵着一种“隐约的深思”。另外一些严肃评论就没有这么和蔼了,但书第一年精装本就销了三万册,迄今平装本销量已达二十五万册。要是你没看过书,你也会在地铁里买的晨报上看见过它的平装本封面。一个裸女,跪着,脸埋进双手,置身在一片光秃秃的沙漠里。从那时起萨莉·克里就没有写过东西。接连几个月她每天都坐在打字机前,等待。但打字机始终沉默,除去每日将尽时那一阵突然的骚动之外。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写出第一本书的了,她不敢写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也不敢重复自身。她有钱有闲,还有一所舒适的房子,她在里面痛苦,烦闷,困惑和等待。
萨莉·克里把她的手放在了我抚摸她脑袋的手上,是叫我停止,还是表示温柔?她的头仍旧低着,我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她想要怎样,我折衷处理,握住她的手,过了片刻我们的手都无力地耷拉下去,垂在身侧。我一言不发,像是最好的朋友那样,开始清理盘碟、刀叉、罐头瓶和开瓶器。为了让萨莉·克里知道我完全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不快,我用口哨吹起了一首欢快的小曲,《勒里布利罗》,很有斯特恩的托比叔叔身处艰难时世的样子。〔1〕
就是这样。我一边在厨房里把盘子摞起来,一边生着闷气,几乎要忘了吹口哨。尽管我有不良情绪,我仍旧着手准备咖啡。萨莉·克里要喝一种至少用四种咖啡豆混搭出的咖啡,这是为了仿效巴尔扎克。她在校对第一本小说时,从一本图文并茂的卷册里读到他的生平。我们总是把它称做她的第一本小说。咖啡豆必须被小心地加以称量,并手工研磨,这活儿很适合我这种体格。私下里,我怀疑,萨莉·克里认为好咖啡是写作的要素。瞧瞧巴尔扎克(我相信她会这么对自己说),他写了几千本小说,他的咖啡账单在安静的郊区博物馆的玻璃陈列柜中面向景仰者展出。研磨过后,我必须往里面加一小撮盐,把混合物倒进一台从格勒诺布尔邮寄来的小型不锈钢机器的银色小洞里。当这些在炉子上加热时,我从餐厅门后窥视了一下萨莉·克里。她双臂交叠,搁在面前的桌子上。我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希望能接住她的视线。
也许这一组合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另外一方面,它带来的快乐着实令人惊异,尤其对萨莉·克里来说。尽管,她认为我对她的举止,让我显得有点固执、太疯癫,太急切,而我则觉得她喜欢我的异质(滑稽的黑色皮革似的小阴茎;“你的口水味道像淡茶。”)甚于那个“本色的我”,我仍愿意相信,我们之间没有深刻的嫌隙。正如莫伊拉·西利托,萨莉·克里第一部小说的主人公,在丈夫的葬礼上对自己说的,“万事有改时”,这个安静、过分自信,到头来却很可怜的莫伊拉是在有意识地误引叶芝吗?今天下午,我拿着自己那几样个人物品从萨莉·克里宽敞的卧室里出来,搬去上面我自己的小房间时,我就是这么希望的,没有长久的嫌隙。是的,我很喜欢爬楼梯,我一句嘟哝都没有地走开了。事实上(为何要否认?)我是被打发走了,但我也有理由主动离开的。我们的私情,尽管给了我很多快乐,却也将我深深地卷入了萨莉·克里的创造性问题中,只有最后一个善意的窥淫癖式的举动,让我看到自己已经到了多么无法理喻的地步。艺术孕育是一件相当私密的事,我的近似性在于我的猥亵,或许现在仍是这样。萨莉·克里的视线从桌子上抬起来,刹那间与我四目相接。她轻轻地点头示意她可以喝咖啡了。
萨莉·克里和我在一片“孕育的沉默”中啜着咖啡。莫伊拉和她丈夫丹尼尔,一个当地灌装厂的年轻主管就是这样一边啜咖啡,一边消化着那个消息的:并没有什么生理问题导致他们生不了孩子。那天后来他们决定再尝试一下造人。就我个人而言,啜饮是我的长项,但沉默,不管什么样的,都会令我不自在。我把杯子举到面前几寸远,嘴唇撅出一个可爱的尖尖的形状,向杯缘够去。同时,我转动眼珠努力向上翻进脑壳里去。有段时间,这套动作会引得萨莉·克里那僵硬的嘴唇微笑起来,第一次的情景我尤其记得清楚。现在,我不怎么自在地再度操练起来,但当我的眼珠子转回来朝向这个世界时,我看见的不是微笑,而是萨莉·克里苍白无毛的手指击打着光溜溜的餐桌表面。她往杯子里加满了咖啡,站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我倾听上楼的脚步声。
我虽然呆在下面,心却跟随着她的每一步——我说过我的近似性在于猥亵。她登上楼梯,进到她的卧室,坐在她的桌边。从我坐的地方,能听见她往打字机里塞进去一张纸,A4,61克,灰白色,在同样的纸上,她毫不费力地写出了她的第一部小说。她会确认一下机子是被设置在双行距状态。只有给朋友、代理和出版商的信才用单倍行距。她果断地敲下那个红键,留出一片空白,给第一个句子的开头。房子笼罩在一片令人生畏的静默中,我开始在椅子里折腾起来,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种尖细的声音。两年半来,萨莉·克里与之搏斗的不是单词,句子,也不是思想,而是形式,或者说策略。比如,她是否应该用一个短篇小说来打破沉默?单在一个构思上用力,把它写得纤巧优雅恰到好处?可那是什么样的构思,什么样的句子,什么样的单词呢?话说回来,好的短篇小说臭名昭著地难写,也许比长篇还难。平庸的故事遍地皆是。要么再写一个莫伊拉的长篇。萨莉·克里闭上眼,死命地盯住她的女主角,发现她所了解的关于她的事情,全都已经写过了。不,第二部小说应该摆脱第一部。写一部关于南美丛林的小说如何(我试探着建议)?好笑!那写什么呢?莫伊拉从空白的页面上瞪着萨莉·克里。写我,她简洁地说。可我不能。萨莉·克里大声喊出来,我只了解你这些。请写我。莫伊拉说。走开!萨莉·克里喊声更响。我,我。莫伊拉说。不,不。萨莉·克里大叫,我不了解,我恨你。走开!
萨莉·克里的喊叫刺破了许多个小时紧张的沉默,吓得我双腿发抖。何时我才能习惯这让空气都紧张得弯曲变形的可怕声音呢?平静下来后那声音会让我想起爱德华·蒙克那著名的木刻画,但现在我在餐厅里惊惶奔逃,无法抑制那恐慌或兴奋时从体内发出的不安尖叫。在萨莉·克里听来,这又减损了我的浪漫可信度。晚上,当萨莉·克里在睡梦中喊叫起来时,我自己可怜的叫声使得我很郁闷地无法提供任何安慰。莫伊拉也做噩梦,“那晚苍白的莫伊拉·西利托尖叫着从床上坐起……”萨莉·克里处女作的第一行用寒意逼人的经济笔墨这样写道。《约克郡邮报》是少数几家注意到这个开篇句的报纸,但可悲的是,他们发现它“太过用力”。莫伊拉当然有一个丈夫来安慰她,在第二页的末尾,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睡在那个年轻男人强壮的怀抱里”。在女性主义杂志《拧巴女孩》一则出人意料的评论里引用了这一句,来证明“小”字和小说的“陈腐的性别歧视”的多余。可我觉得这句话很敏锐,尤其它描述的那种安慰,正是在夜的死寂中我所渴望能提供给它的生产者的。
椅子的擦刮声让我安静下来。萨莉·克里现在要下楼,去厨房里给杯子里加满冷的黑咖啡,然后再回到桌子边。我爬上折叠沙发,在里面坐好,出于一种猿猴的思维,防止她会往里面看。今天晚上她走了过去,身形短暂地出现在敞开的门框里,手中的杯子,在碟子里咣当摇晃,显示出她的不安和可怜。我又听到她从打字机里抽出一张纸,换了一张新的。她叹息着,按下红键,把挡住眼睛的头发推开,开始以每分钟四十字的平稳而有效的速度打字,我在卧榻上伸起了懒腰,不知不觉进入了晚饭后的梦乡。
我居住在她卧室的那段短暂的时光让我熟悉了萨莉·克里的日常煎熬。我躺在她床上,她坐在桌边,以各自的方式无所事事着。我沉浸在喜悦中,时时欢庆新近的晋升,从宠物到情人。我四肢伸展地仰躺着,手交叠于脑后,架着腿,展望着再一次的晋升,从情人到丈夫。是的,我看见自己,手持昂贵的自来水笔,为我漂亮的妻子签署着雇佣和买卖合同。我将学会如何拿笔。我会成为家庭妇男,殷勤地攀上下水管去检查屋顶排水沟,悬在灯具上去重修天花板,晚上则和丈夫密友们去酒馆,结识新朋友,并为自己想一个名字,好赠予妻子。我要开始在家里穿拖鞋,在外面时甚至要穿袜子和鞋。由于基因方面的种种限制,我知道得很少,无法思考生育的可能性,但我决心去找医学权威,他会告知萨莉·克里她的命运。与此同时,她坐在空白的纸前,像尖叫着坐起来的莫伊拉·西利托般苍白,可是寂然不动,一种危机无可避免地迫近,让她站起来,走下楼去倒上一杯冷咖啡。早些时候,她会朝我的方向投来鼓励的,不安的微笑,我们很快乐。但当我明白这沉默背后她的痛苦时,我感同身受的尖叫声——她如此暗示——让她更加无法集中心神,朝向我的微笑便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