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回到原点时,他发现德雷克已经不在了。长凳上没了斑点,散发着酒精的味道。他坐下来。他给米兰达送去了三十镑,三张崭新的十镑票子,用挂号信。他也后悔这个。多出的五镑如此清晰地暴露了他的愧疚。他花了两天时间给她写信,东拉西扯,没讲什么特别的事,伤感的事。“亲爱的米兰达,我有天听到电台的一些流行歌曲,不禁好奇那些歌词……”他想不出这样一封信会换来什么样的回复。但大约十天后回信来了。“亲爱的爹地,谢谢你的钱。我买了一个和我的朋友茶面一样的二代音乐宝盒〔1〕。爱你的,米兰达。PS是双喇叭的。”
回到屋里他煮了咖啡,拿进书房,略略出了会神,这使得他接下来能够不间断地工作上三个半小时。他评论了一本写维多利亚时代对于手淫态度的小册子,又写了三页正在写的一个短篇,还记了点日记。他按动打字机:“犹如老人最后一喘的夜间喷射”,然后又划掉。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在贷款栏里写下“评论……1500字。短篇……1020字。日记……60字”。他从一个标着“水笔”的盒子里拿出一支红色原子笔,把这一天划了出来,合上账簿,放回抽屉里。他把防尘罩盖回到打字机上,把电话放归到话座上,把咖啡之类物什归到一个托盘里拿出去,锁上书房的门,就这样结束了早晨的仪式,二十三年不变的仪式。
他在牛津街上匆匆来去,搜集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他买了一条牛仔裤,一双星条旗图案的帆布跑鞋。他买了三件彩T,上面印着有趣的话:我的心情开始下雨,依然处女,俄亥俄州立大学。他买了一个香丸,一串塑料珠项链,和街上女人卖的一副色子。他买了一本讲女英雄的书,一个有镜子的玩具,一张五英镑的纪念唱片,一条丝巾和一匹玻璃马驹。丝巾让他想起了内裤,他打定主意回到店里。
女内衣楼层一派柔靡而撩人欲望的恬静,在他心中唤起一种禁忌感,他好想在某处躺下来。在入口处踌躇片刻,他转身离去,在另外一层买了瓶古龙水,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压抑的心情回到家中。他把礼物摊开在厨房的桌上,厌恶地打量着:也太多了,有不问需要就强塞的意味。他在厨房的桌前站了足有几分钟,一件件地盯着瞧,想要记起他买时的笃定心情。他把纪念唱片搁到一边,其余的东西都扫进一个手提袋,扔到过道里的一个食橱里。然后他便脱下鞋袜,在没收拾过的床上躺下来,用手指细细地检查床单上那些已经硬结的无色斑点,然后一觉睡到天黑。
光着上身的米兰达·库克横躺在她的床上,手臂摊开,脸深埋在枕头里,枕头又深埋在她黄色的头发下。床边一把椅子里一台粉色半导体收音机在循序播放着二十首冠军单曲。后半晌的阳光透过合上的窗帘,把房间染成一片热带水族馆般的蓝绿色。小个儿茶面骑在米兰达的臀上,手指甲一上一下划过她苍白无瑕的背。小到迷你的茶面,是米兰达的朋友。
茶面也光着身子,时间仿佛凝固了。梳妆台的镜子前摆着被丢弃的米兰达童年时代的布娃娃,它们的腿被化妆品的瓶瓶罐罐遮掩着,它们的手永远吃惊地举着。茶面的爱抚渐慢渐止,手停在了她朋友的腰背上,她瞪着面前的墙,茫然地摇晃着身子。她在听歌。
他们都被锁在幼儿园,
他们头上戴耳机,脖子脏兮兮,
他们如此如此二十世纪。
“我不知道这首也流行了。”她说。米兰达扭过头透过头发说了一句。
“老歌翻唱。”她解释说。“滚石唱过的。”
你难道不想在床笫之间,
有自己一番天地?
歌声结束时,米兰达抱怨了一下节目主持人的歇斯底里路线。“你停了,为什么停?”
“我摸了好久了。”
“你说过我生日时候摸半小时的,你许诺的。”
茶面又摸开了。米兰达哼了一声,表示这还差不多,便把嘴沉到枕头里去了。房间外面车水马龙的嗡嗡声舒缓而低沉。一辆救护车的尖笛声起起落落,一只鸟儿啼啭,收声又开始。一声铃响从楼下某处传来,一个声音喊起来,一遍又一遍,又一辆鸣笛车经过,这次听起来更加遥远……在这片时间停滞的水族馆般的昏暗里,当茶面的指甲轻轻划过她朋友生日那天的背脊时,一切听来都那么遥远。但声音又够到她们了。米兰达动了动,说:“我觉得是妈妈在叫我。肯定是我爸爸来了。”
按响前门门铃时,站在他曾经生活过十六年的房子前,斯蒂芬以为女儿会来应门。以前总是她。但这次是他妻子。她霸着三个水泥台阶上的高度,向下怒视着他,等他开腔,可他没准备给她的话。
“米兰达在……在吗?”他最后说。“我来晚了一点。”他又说,同时迈上台阶。直到最后一刻她才让开,把门开大了点。
“她在楼上。”她不冷不热地说,其时斯蒂芬正想侧身进去而不碰着她。“我们去大房间吧。”斯蒂芬跟着她进了那个舒适的不变的房间。墙壁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他留下的书。在一个角落里,披着布罩的是他的大钢琴。斯蒂芬用手抚过钢琴边缘的弧。他指着那些书说:“我得把所有这些都从你手里搬走。”
“方便就来好了。”她边说边给他倒雪莉酒。“不急。”斯蒂芬在钢琴前坐下来,举起琴盖。
“你们两个还有人弹它吗?”她手里拿着他的杯子穿过房间站到他身后。
“我从来没时间。米兰达现在也没兴趣。”他伸开手弹出一下柔软宽广的和音,按住踏板听着声音消失。
“音还是正的?”
“是的。”他又弹了几下,开始弹一段即兴的曲子,几乎是曲子。他可以很愉快地忘掉他来的目的,独自一人在这里弹上个把小时,他的钢琴。
“我有一年没弹过了。”他用解释的口气说。他妻子走到门边去喊米兰达了,不得不收住一口气,说:
“真的?我听你弹得不错。米兰达。”她喊道:“米兰达,米兰达。”三个音调上下起伏,第三个高于第一个,带着询问的拖腔。斯蒂芬弹出这三个音符,他妻子忽然收声,锐利的目光往他这边一射。“你够机灵啊。”
“你知道你嗓子富于乐感。”斯蒂芬不带嘲讽意味地说。她朝房间里又走进来了些。
“你还打算要米兰达去你那边住吗?”斯蒂芬合上琴盖,把自己调回到敌意状态。
“那么你一直在做她的工作了?”她交叉起双臂。
“她不会和你去的。至少不会一个人去的。”
“这房间里也没有你的地儿了。”
“谢天谢地没有了。”斯蒂芬站起来,像印第安酋长那样举起手。
“我们别,”他说,“别。”她点点头,回到门边,用一种平稳的,无法摹仿的调子呼喊着他们的女儿。然后她平静地说:“我在和茶面说话,米兰达的朋友。”
“她什么样子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她在楼上,你会见到她的。”
“哎——”
他们沉默地坐着。斯蒂芬听到楼梯上传来的咯咯轻笑声,熟悉而遥远的管道的咝咝声,卧室的门开开关关。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讲梦的书,手指抡过书页。他意识到他妻子离开了房间,但没有抬头去看。西沉的太阳照亮了房间。“梦遗表明了整个梦的性意味,无论梦的内容是多么模糊和荒谬。以射精做结的梦可以揭示做梦人的欲望对象,以及他的内心冲突。性高潮不会说谎。”
“嗨,爹地。”米兰达说。“这是茶面,我朋友。”他的眼睛迎着光,起初便以为她们牵着手,像妈妈和孩子一样并排站在他面前,被橘色落日的光从后面照亮,等待着问话。她们的沉默中隐藏着刚才的笑意。斯蒂芬站起来拥抱女儿。她对拥抱无甚反应,可能更结实了。她的气味有点陌生,她终于也有了私生活,不要别的人负责。她光裸的手臂非常热。
“生日快乐。”斯蒂芬说,抱紧她时合上了眼睛,同时准备问候她身旁的那个小人。他退回来,微笑着,几乎是蹲到了她面前的毯子上去和她握手,女儿身旁这个布娃娃般的小人形身高不足三尺六,她那木然的大脸定定地朝他笑回来。
“我读过你的一本书。”这是她沉着的开腔。斯蒂芬坐回到椅子里。两个小姑娘仍然站在他面前,像是希望被描绘和比较。米兰达的T恤离腰有几寸,发育中的胸脯把衣服边抬离了小腹。她的手保护性地落在她朋友的肩膀上。
“真的?”斯蒂芬略微顿了一下问。“哪一本?”
“那本关于进化的。”
“啊——”斯蒂芬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纪念唱片的信封,交给米兰达。“不多。”说着便想起那个装满礼物的袋子。米兰达坐到一把椅子里去开信封。那个小矮人仍旧站在他面前,坚定地瞧着他,手指捻着她那童衣的折边。
“米兰达跟我讲过好多你的事。”她很礼貌地说。米兰达抬起头来,咯咯一笑。
“不,我没有。”她反驳说。茶面接着说下去。
“她很为你骄傲。”米兰达脸红了。斯蒂芬想知道茶面的年龄。
“我没什么可让她骄傲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在这么说着,并且对着房间做了个手势,暗示自己在家庭中的处境。那小小的姑娘耐心地瞧着他的眼,有一刻他竟差点想和盘托出。我在婚姻中从来没有满足过妻子,你瞧。她的高潮让我害怕。米兰达已经发现了她的礼物。她轻轻叫了一声,离开椅子,双手捧着他的头摇了摇,并俯身去吻他的耳朵。
“谢谢。”她喃喃地说,凑得近声音很响,气息温热。“谢谢,谢谢。”茶面往前凑了几步,几乎站到他展开的两膝中间。米兰达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天暗了下来。他脖子上感到米兰达的体温。她往下滑了滑,把脑袋靠在他肩头。茶面动了动。米兰达说,“我很高兴你来了。”她把膝盖提上来,让自己变得更小。斯蒂芬听见他妻子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他抬起手臂拢住女儿的肩,小心地不去碰她的胸,把她抱进怀里。
“假期开始你愿意过来和我住吗?”
“茶面也去……”她孩子气地说,但她的话语微妙地介于征询和要求之间。
“茶面也来。”斯蒂芬同意说。“如果她想的话。”茶面垂下了盯他的目光,认真地说,“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星期斯蒂芬做着准备。他擦洗了唯一的空闲房间的地板,把那儿的窗户也打扫干净,挂上了新窗帘。他租了一台电视。早晨他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麻木感工作,在账簿里记下成果。他终于使自己打定主意来回忆那个梦。细节似乎令人满意地聚集。他妻子在咖啡馆。他是在为她买咖啡。一个小姑娘拿着个杯子,伸到机子边。忽然他变成了那咖啡机,他注满了杯子。这个经过,清晰而秘密地呈现在他的日记里,不那么让他忧心了。在他看来,这件事是潜在的文学素材。需要加以充实,以便骨肉丰满,既然想不起更多,他可以虚构剩下的部分。他想起茶面,她个头那么小。他仔细察看了排在餐厅桌子边的椅子。她小得可以坐进婴儿的高脚凳。在一个百货商店里,他精心挑选了两个垫子。想为姑娘们买礼物的冲动被他怀疑并抵制了。但他仍想为她们做点什么。他能做什么呢?他耙出厨房水槽下结块的陈年污物,倒掉灯具上的死蝇和蜘蛛,煮了发臭的抹布。他买了一个卫生刷,擦去了马桶水碗上那一层硬痂。这些都是他从来不注意的。难道他真的变成了这样一个老傻瓜?他打电话跟他妻子说。
“你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茶面。”
“是的。”她认同说。“这是最近才有的事。”
“哦——”他斗争着,“你怎么觉得这件事?”
“我没什么。”她说,非常轻松。“她们是好朋友。”她在试验他,他想。她恨他,因为他的多虑,他的被动,以及那所有在床笫之间浪费的时间。她结婚后许多年才说出来。他在写作里的试验,生活中却付之阙如。她恨他。现在她有了个情人,一个生猛的情人。可他还是想说,这样合适吗?我们漂亮的女儿和这样一个原本属于马戏团,属于挂着丝幔并奉着茶的妓院的人做朋友,我们亚麻色头发,身材完美的女儿,我们娇嫩的小花苞,这不是有点反常吗?
“她们星期四晚上去。”他妻子说出这句话表示再见。
斯蒂芬应门时,先只看见茶面,然后才辨认出站在厅里射出的小光圈之外的米兰达,两个人都在与行李搏斗。茶面站着,手搭嘴唇,微歪着沉重的脑袋。她没问候就说:“我们不得不叫了个出租,他在楼下等着。”斯蒂芬吻了他的女儿,帮她把箱子拎进来,下楼付了车钱。他回来时,因为爬了两层楼梯,有点气喘。他公寓的前门合上了,他敲了敲,不得不等着。来开门的是茶面,她挡着他的道。
“你不能进来。”她严肃地说。“你过会再来吧。”说着便要关门的样子。斯蒂芬不可置信地大笑起来,带着鼻音。他往前一冲,架起她的胳膊,把她往空中举去。同时他跨进了公寓,用脚带上了门。他本想像举个孩子那样把她高举起来,可她很重,像成年人一样重。她的腿只是向离地几寸远的地方撇了撇,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她用拳头捶打着他的手,大声叫喊。
“放我……”她的最后一个字被门合上的声音打断。斯蒂芬立即放开了她。“……下来。”她轻声地说。他们站在明亮的门道里,都有点气喘。他第一次看清了茶面的脸。她的头是子弹状的,很重,下唇向外永远地翻卷着,还有点双下巴的苗头。她的鼻子扁平,唇上有淡淡的绒绒的髭须,脖子粗短如牛。她的眼睛大而镇定,分得很开,像狗眼一样的棕色。她算不上丑,因为有了这双眼睛。米兰达在长长客厅的那一头,她穿着自来旧的牛仔裤和一件黄T恤。头发编成辫子,末端扎着一片蓝色碎布。她走上来站在她的朋友旁边。
“茶面不喜欢别人举她。”她解释说。斯蒂芬领着他们走向他的起居室。
“抱歉,”他对茶面说,并把手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在门边的时候只是想开个玩笑。”她平静地说。
“是的,肯定是。”斯蒂芬急忙说。“我没想成别的。”
晚餐是斯蒂芬从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叫的外卖,姑娘们讲给他听学校的事。他允许她们喝了一点葡萄酒,她们乐不可支时,抓住对方不停地咯咯傻笑。她们相互敦促着讲完了一个偷看女孩裙下风光的校长的故事。他想起他自己上学时的一些轶事,也可能是别人上学时候的,但他讲得很精彩,她们都开怀大笑,变得非常兴奋。她们恳求再喝点酒。但他告诉她们一杯就够了。
茶面和米兰达说她们想去洗碗。斯蒂芬拿了一大杯白兰地摊坐在扶手椅里,她们隐约的话语和碗碟磕碰出的家常声响让他感到安慰。这是他生活的地方,这是他的家。米兰达给他端来了咖啡。她模仿着女招待的恭敬样子把它放在桌上。
“咖啡,先生?”她说。斯蒂芬在椅子里挪了挪,她紧靠着他坐下来。她自如地在女人和孩子的角色之间来去。她像先前那样把腿收上来,紧靠到庞大而蓬松的父亲身上。她已经松开了辫子,头发散落在斯蒂芬胸膛上,在电灯下闪耀如金。
“你在学校有男友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仍旧靠在他肩上。
“为什么不找个男友呢?嗯?”斯蒂芬追问。她忽然坐起来,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有一大群男生,”她生气地说,“一大群,可他们好蠢,而且那么爱炫耀。”他妻子和女儿的相像感从未如此强烈。她瞪着他,把他包括在学校的男孩里面。“他们总是干傻事。”
“什么样的傻事?”她不耐烦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梳头,屈膝。”
“屈膝?”
“是的,当他们认为你在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站在我们的窗子前,装着在梳头,却是在往里面看我们,在炫耀。像这样。”她跳出椅子,在房间中央一面想象中的镜子前蜷起身子,她把腰弯得很低,像歌星对着麦克风那样,头却古怪地翘起,她一下下缓慢精心地梳理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又梳起来。那是一次愤怒的模仿。茶面也在看着。她站在门道里,两手各拿一杯咖啡。
“你呢?茶面,”斯蒂芬漫不经心地问,“你有男朋友吗?”茶面放掉咖啡,说:“我当然没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笑,神色宽容,仿佛一个明智老妇。
后来他带她们去她们的卧室。
“只有一张床。”他告诉她们。“我想你们不介意合用吧。”那床非常宽大,七尺见方,是他从婚姻生活里带出来的少数大物件之一。床单是深红色的,非常古老,来自一个床单都是白色的年代。他现在不想睡在里面了,那是一件结婚礼物。茶面躺到床上,她简直不比枕头更占地方。斯蒂芬道了晚安。米兰达跟着他来到客厅里,踮起脚亲他的脸。
“你不是爱炫耀的人。”她冲他耳语道,并抱紧他,斯蒂芬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但愿你回家就好了。”她说。他吻了吻她的头顶。
“这就是家,”他说,“你现在有两个家了。”他拿开她的手,领她走向卧室门。他捏了捏她的手。“明早见。”他喃喃地说,把她丢在那里,匆忙走进书房。他坐下来,被自己的勃起吓坏了,很兴奋。十分钟过去了。他想他应该冷静和客观点了,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可他想唱歌,想弹琴,想出去散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坐着,瞪着前方,脑子里茫然一片,等待着腹部的激动和惊慌消退。
感觉消退之后他上了床。他睡得不好。好几个小时里他被自己仍醒着的想法折磨着。他从断续的梦中完全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然后他听到一种声音,似乎响了有一阵了。他想不起来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只知道不喜欢。现在又安静了,黑暗在他的耳中嗡鸣。他想去小解,但一度不敢离开床。他又想到了死亡之确定性,就像偶尔会想到一样,一种可怕的领悟,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现在死去,凌晨三点一刻,静静地躺在这里,被单拉到了脖颈处,想要——和所有必死的动物一样,撒尿。他打开灯,走进浴室。手里的阴茎很小,深棕色,因寒冷而皱缩,又或是因恐惧吧。他为它感到难过。尿的时候水分成两股。他把包皮拉起一点,水流便汇合了。他为自己感到难过。他走回到门道里,关上身后的浴室门,隔断了水箱的咕隆声时,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他在睡梦中听到的声音。那种声音是那么熟悉,但当时他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只有现在当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门道往前走时,才知道这声音乃是所有声音的背景,所有焦虑的形状。这是他妻子进入或接近高潮的声音。他在女孩们的卧室门外几码远的地方站住。一种低低的呻吟,掩盖在一阵响亮而剧烈的咳嗽声中,断续而破碎,不易察觉的调门越来越高,然后便低落下来,只是一点,仍比起点高。他不敢往门边走得更近,他支起耳朵听。那声音终于结束,他听见床吱扭响了,脚步声走过地板。他看见门把手转动起来。像一个梦游者一样,他什么都没问,忘记了自己的赤身露体,他什么都没有去想。
米兰达在光亮中揉着眼睛。黄发披散,白色棉睡裙长及脚踝,身体的线条隐藏在衣服的褶皱里。她可以是任何年纪。她用双臂箍拢着身子。她父亲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十分庞大,一只脚前一只脚后,似乎凝固在了迈步姿态中:他软弱地垂在身侧的双手,他黑色的体毛,他打褶的、深棕色、裸露着的本我。她可以是孩子也可以是女人,她可以是任何年纪。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爹地,”她嘟哝说,“我睡不着。”她拉起他的手,他领着她走进卧室。茶面蜷卧在床上遥远的一角,背对着她们。她是醒着的吗?她是清白的吗?斯蒂芬拉起盖被,米兰达爬进了被席之间。他帮她掖好被角,在床边上坐下来。她放正了自己的头发。
“有时我半夜醒来时会很害怕。”她告诉他。
“我也是。”他说着俯身轻吻她的唇。
“但其实没什么可害怕的,是吗?”
“是的,”他说,“没什么。”她往深红色的被子里躺进去了点,盯着他的脸。
“讲点什么,讲点什么能让我睡着的。”他抬眼瞧了瞧茶面。
“明天你可以去看看厅堂里的食橱。里面一个包里全是礼物。”
“也给茶面吗?”
“是的。”他借着厅里的灯光细察她的脸。他开始觉得有点冷了。“我是为你的生日买的。”他又说。但她已经睡着了,脸上几乎漾着笑意。在她仰着的苍白喉颈上,他仿佛看见了童年时代某个明亮早晨里那片耀目的白色雪野,他,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不敢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
注 释
〔1〕一个录放机品牌。
一来一去
利奇用力绷直双腿直到腿发抖。他十指相扣放于脑后,把关节弄得嘎嘎作响,还故意发出轻声的坏笑,冲着他假装在不远处看见的什么东西。他用胳膊肘轻碰我的后脑勺。好像结束了,你怎么说?
那是真的吗?我躺在黑暗中。是真的,我想那台旧“一来一去”把她摇得睡着了。古老的“一来一去”无休无止,悬停来得就像睡眠一样悄然。扬起落下,扬起落下,扬起落下,上下之间是危险的沉默的间隙,是她要继续的决定。
天空唯余一片苍黄,运河的臭气远远传来,减弱成一种甜熟的樱桃的气息,一种等待着陆时盘旋机群的忧郁。办公室里,其他人在剪今天的报纸,这是他们的工作。把专栏贴到索引卡上。
如果我躺在黑暗中,我能看见那轮廓娇脆的颊骨上的苍白皮肤,在黑暗中勾勒一条狗腿的形状。深凹的眼睛是打开的,但我看不见。牙齿上口水的一点反光透过微启的唇射出来。一圈黑发比四周的夜还要黑。有时我看着她,想着谁会先死,谁会先死,你还是我?那巨大的寂静之重,还有几多小时?
利奇。我看见利奇在这同一条走廊上不时地与经理讨论事情。我看见他们,他们一起顺着长长的无门的走廊踱步。经理挺得笔直,手深深插入口袋,弄得里面小物什丁零作响。利奇则顺从地屈身一旁,脑袋偏向他上司的脖子。他背着手,一只手的手指扣住另一只的手腕,小心地检测自己的脉搏。我看见了经理看见的,我们的形象重合了——利奇和这个男人;拧动那明亮的金属环,他们就各自弹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在摆造型。
口水在牙齿的一点上闪光。听听她的呼吸,有节奏的起伏,熟睡的气息,不是听她。一头动物需要跟随另一头去穿越黑夜,毛茸茸黑黢黢的睡眠在一根矮枝上将快感窒息,老树吱嘎响起来,不见了,记忆,听她……屋子里气息香甜。古老的,温柔的“一来一去”摇她入眠。你记得那片小树林吗,那些虬结变形的树,无叶的枝桠交织成穹隆,我们在那儿发现了什么?我们看见了什么?啊……清醒是一种细小而有耐性的英雄主义,那比周围的冰层还大的北极之洞在扩张,太大而难以名状,包含了视觉的无限可能。我躺在黑暗中,朝里看去。我躺在里面,朝外看去,从另外的房间传来了她孩子睡梦中的哭喊:一头熊!
先是利奇来了,其实没有先后,早晨即将过去,我倚靠着,啜吸着,独处着,利奇过来了,向我问好,亲热地在我背上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来了一记重拍。他站在茶壶旁,双腿叉开就像一个公然撒尿的人,棕色的液体流进他的杯子,他说着,你记得这次(或那次)谈话吗?不,不。他端着他的杯子走过来。不,不,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记得。他在长沙发上坐下来,尽可能地靠近我,却并不能……成为我。啊,那包裹着深处排泄物的陌生人肌肤的浓烈味道。他的右腿碰着了我的左腿。
黎明前的寒冷时分,她的孩子会爬到床上,先是一个,接着又来一个,有时单只一个,他们落入成人芳香的温暖中,像海星一样附着在她身旁(记得海星如何攀附在岩石上吧),舌头搅出微弱水声。外面街道上急促的脚步声临近又顺着山坡向下渐渐远去。我躺在这一窝的边缘。鲁宾逊·克鲁索计划着用精心削尖的木棍做一道栅栏,造出感到陌生脚步的最轻微震颤就会自己开火的枪支,希望他的山羊和狗兴旺繁殖。可他也找不到另外一窝这样宽容的生灵。有时她的某个女儿会来得过早,深夜里她醒过来,把她抱走,回来接着睡。她的膝盖弯起来贴着小腹。她的房子里散发着酣睡孩子的香甜气味。
以一个感觉到需要被观望的人的缓慢动作,利奇从胸前口袋上取下一支钢笔,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抓住我伸出去想要捡起滑到地板上去的书的胳膊,书是因为他那一拍而滑落的。门边一个关键的空间,暗示着经理,以及他到来的可能性。
巨大的重量……你记得吗?梦中人,那长着虬结奇特的树木的小树林,无叶的枝条织出一个穹隆,一个黑暗的顶,阳光从上面漏下来,射在气味刺鼻的土地上。我们踮脚走在消音的安静的植被上面,轻声耳语,脚下隐藏的根茎让我们发出咝咝声。一片非常古老而隐秘的树林。在我们的前方,是一片明亮。穹隆似乎应天上某种重压而坍塌。那明亮的半圆,那些树的枝条像灿烂的小型瀑布般垂向地面。囤在急流的中央,被阳光漂白,突兀地映着灰暗树林的是骨头,某种生灵的白骨停歇在那里。一个扁扁的,眼窝空空的头骨,一条被蚀化到濒临散架的长长的弧形脊骨,旁边是一小堆别的骨头,精密,纤细,两端呈握拳状。
利奇的手指像鸡爪般顽强。当我把它们从我胳膊上挑开时,它们机械地缩了回去。这是个孤独的男人吗?碰过他的手后,我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就像睁开眼睛仰面躺在被单下的情人开始一场谈话一样。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望着微尘在一刀阳光中飘落。
有时我看着她,想着我们谁会先死……面对面,在百衲被和乱糟糟的绒毛中度过冬天。她两手分别捏住我两个耳朵,把我的头捧在双掌之中,用迷蒙的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抿嘴而笑,笑不露齿……于是我想,是我,是我应该先死,而你会永远活下去。
利奇放下他的杯子(杯子边缘被他用成了那样的棕色!),往后一靠,用力伸直双腿直至颤抖,和我一起看着微尘在一刀阳光中飘落,阳光之外,是那个冰窟,上面,外面,我躺在睡着的情人身旁,躺着朝里凝视,回望。我辨认出了绒毛和百衲被,铸铁床的优雅细节……利奇放下他的杯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叠于脑后,把关节弄得嘎嘎作响。他歪了歪脑袋,示意想走动一下,醒悟到门边的空当,希望有人陪他一起出去。
一个声音挑破寂静,一朵鲜艳的红色花朵落在雪地上,她的一个女儿在睡梦中喊叫出来。一头熊!这声音与其意义混合在一起。寂静,然后又响起来,一头熊,这次声音轻了点,带着失望的降调……现在,寂静显得戏剧化,因为缺失了那简洁的话音……现在不知觉间……现在,习惯性的寂静,没有期待,寂静的重量,关于熊的视觉余影在渐渐消退的橘色中发光。我看着他们消失,躺在睡觉的朋友旁边等待,在枕上转过头来,看进她睁开的眼睛里。
我终于起了身,跟随利奇穿过空房间,沿着无门的走廊走着,在这里我见过他频繁地与人商谈,踱步,直腰或弯背。经理和他的下属,我们和我们害怕的事物不能被分开来讲述……我与利奇走到并排,他在感触他衣服的材质,手指和拇指揉搓着衣领两面,动作慢得好像没动,他在考虑他的话:你觉得怎样?我的衣服。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我们在走廊上停下来,面对面,下面抛光的地面上映着我们扭曲的倒影。我们看见彼此的倒影,但没看自己的。
那圈浓密的黑发比四周的夜还黑,轮廓娇脆的颊骨上的苍白皮肤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狗腿的形状……是你吗?她喃喃道,还是孩子们?她眼睛那块地方的微弱动静表明它们合上了。她呼吸的节奏加强了,那是一个睡眠中的身体将启的自动机制。那什么都不是,是一个梦,犹如雪上红花般的黑暗中的一个声音……她向后倒去,滑进了一口深井的底部,往上看可以看到光圈在缩小,天空被我凝望的脑袋和遥远的肩膀的剪影分割。她滑了下去,她的话语却浮了上来,经过她到达我,被回音模糊。她喊,我睡着的时候进到我里面,进来……
我也伸出手指以同样的动作抚摩那衣领,然后又抚摩我自己的,每种材料的熟悉手感,以及它们传递的体温……甜熟樱桃的气息,盘旋机群的忧郁。这就是工作,我们和我们的恐惧不能被分开来讲述。利奇握住我伸出的手,晃了晃。睁开你的眼睛,睁开你的眼睛。你会觉得它们好像根本不是你的。衣领更宽了,夹克后背应我的要求开有两个叉,它们是同样的蓝色,但我的上面有一点白点,整体看上去浅一些。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我们继续散步。
沉睡着并如此湿润?古老的“一来一去”的联觉,咸水和香料的仓库,平滑绵延的轮廓线上一个突起,插入天际线,像倚天而立的一棵巨树,一条肉舌。我亲吻和吮吸着她女儿吮吸的地方。松开,她说,别动它。我想凑近并触碰的某种生物的白骨,那眼窝空空的头盖骨,蚀化到快脱落的弧形长脊骨……别动它。她说时我伸出胳膊。那些话里的恐惧明白无误,她说那是个噩梦,把野餐紧紧抱住——当我们拥抱时,一个瓶子当啷撞上一个罐子。我们手拉手跑着穿过树林,出来越过一个斜坡,四周是成簇的金雀花,大山谷在我们下面,大团美丽的白云,暗绿树干上一道扁平的伤痕。
是的,经理的习惯是往房间里走进几尺,停下来察看下属们的动静。但除去空气的一丝紧张(空气占据的空间被压缩了),什么变化都没发生,每个人都在看,但没有抬头看……经理的表情淹没在平滑透明的肌肤下的脂肪里,脂肪在颊骨边缘积聚,现在,像冰川一样,滑到了凹陷的眼周。深陷的权威的眼睛扫过房间,桌子,面孔,开着的窗,像一个骨碌转的瓶子一样落在了我身上……啊利奇,他说。
她房子里充满的香甜气息,熟睡的孩子们的,在暖和处晾干毛皮的猫的,还有在一台旧收音机的阀上变热的灰尘的——新闻里说,受伤的没几个,死的人更多?我怎么能肯定地球在转向早晨?到了早上,越过空杯子和斑迹,我要讲给她听,与其说是梦,还不如说是记忆,我在梦里保持着清醒状态。没有什么被夸张,除了生理厌恶的关键点,那也是适度的夸大,我会声称,这一切都是透过一个大到边上没有冰的洞看见的。
坐在窗边的三角桌边,非常宁静。这是工作,说不上快乐,也说不上不快乐,筛选返回的剪报。这是工作,寻找适合归档系统的类目。天空是一片苍黄,运河的臭气被距离减弱成甜熟樱桃的气味,盘旋机群的忧郁,办公室别处别人在剪今天的报纸,把专栏贴到索引卡上。污染/空气,污染/噪音,污染/水,剪刀文雅的声音,涂胶水的声音,一只手推开了门。经理走进房间几尺,停下来查看下属的动静。
我要告诉她……她叹息着动了一下,从湿润的眼睛上推开蓬乱未梳理的头发,直起身子但仍旧坐着,双手捧住一个壶——一个来自旧货店的给自己的礼物。窗户在她眼睛里映出一个小长方形,眼睛下面的蓝色双月在她白色的面庞上勾出尖弧。她推开头发,叹息着动了一下。
他向我走来。啊利奇。他边走边说。他叫我利奇。啊利奇,我想你帮我做点事。我没听见是什么事情,我坐在那里,被变换形状吐出音节的嘴唇给迷惑住了。有件事情我想你帮我做一下。在随意而悠闲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利奇从一排柜子后面走出来,热烈而毫不介意,经理则兴奋而怀有歉意。利奇说,我同事会证实,人们总是搞混我们,他这么说着时手放到了我肩膀上,也原谅了我。一个很容易发生的误会,同事,允许自己和利奇被搞混。
听着她的呼吸,起伏,起伏,在起伏之间是危险的间隙,她关于继续的决定……时间的重量。我会告诉她,避免混淆。她的眼睛会从左转到右,从右到左,察看并对比我的两只眼,猜测我的诚实与否以及意图的变换,间或把视线投向我嘴里,来来回回,寻找一张脸的意义。我的眼睛也一样对着她。来来回回,我们的眼睛舞动和追逐着。
我夹坐在两个站立的男人中间,经理重复着他的指令,不耐烦地离开了我们,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纵容地一笑。是的,我从没看见过他笑!我看见了他看见的——像摆好姿势要拍正式相片的双胞胎。一个站着,手放在另一个坐着的肩膀上;可能是一种混淆,镜头上的小机关,因为如果我们把这个金属环转过来,他们的形象就合二为一,只剩下一个人了。名字呢?很有希望的,理由充分的……焦虑。
“一来一去”是我的时钟,会让地球转动,黎明到来,会把她的女儿带到她床上……“一来一去”嘲笑着寂静,“一来一去”将她的孩子投入大人芬芳的温暖中,让他们像海星一样附着在她身上,你记得吗……看到你不想看见的东西时的惊心,巨大的岩石刺破潮湿的布有条纹的沙地,水线不情愿地向地平线退去,兀立的岩石中,饥饿的水塘吮吸着喷溢着吮吸着。一块胖大的黑色岩石悬在一个水塘上方,你首先看到的是,它的下方,腿臂伸展地悬挂着的是海星,如此明亮的橘色,美丽,孤单,还有那滴水的白色圆点。它紧紧扣住它掌握的岩石,水波拍打着岩石上的它,远处海水正在退去。海星并不像白骨那样因其死亡意味而慑人,它因其清醒感而慑人,如此清醒,就像沉寂夜里一声孩子的叫喊。
他们传递的身体的热量。我们是一样的吗?利奇,我们是吗?利奇伸展,回答,拍打,推开,佯装,商量,恭维,低眉折腰,检查,摆姿势,趋前,招呼,触碰,细察,暗示,握紧,低语,凝视,颤抖,摇晃,出现,微笑,弱弱地,非常弱地,说着,睁开你的……温暖?……你的眼睛,睁开你的眼睛。
是真的吗?我躺在黑暗中……是真的,我想它过去了。她睡着了,没有结束,悬停来得像睡眠本身一样悄然。是的,古老的“一来一去”将她摇入梦乡。在梦中她拉近我,把一条腿搁在我的腿上。幽夜变成了蓝色和灰色,我感觉到,压在她胸下的我的太阳穴上,她的心脏那古老的“一来一去”之线。
心理之城
玛丽在威尼斯海滩〔1〕一家女性主义书店上班,并部分地拥有这家店。我到洛杉矶的第二天,午饭时间在那里遇到她。同一天的傍晚我们成了情人,之后不久,又成了朋友。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我用链子把她拴在我的床脚上过了整个周末。那是,她向我解释说,一件她必须“走进去才能走出来”的事。我记得她(后来在一家拥挤的酒吧里)一定要我庄严发誓,别一听她要求便放了她。急于讨好新朋友的我买了一条细链和一把小挂锁,又用黄铜螺丝将一个钢环固定在木质床脚上,一切就绪。连着几个小时她都不断地要求自由,我有点糊涂了,便起床冲了个淋浴,穿上衣服,套上地毯拖,给她拿来一柄大煎锅接尿。她改用一种坚定而理智的语气。
“解开这个,”她说,“我已经受够了。”我承认她吓到我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匆匆走到阳台上去看落日。我一点也不兴奋。我寻思,如果解开链条她会鄙视我的软弱。若是不加理会她又会恨我,但这样我至少还信守了承诺。淡橘色的日头没入薄雾,我听见她在关着的卧室门里朝我大喊。我闭上眼睛,想着自己是无可指责的。
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请一位长者给他做心理分析,那个弗洛伊德信徒在纽约开业,颇有名气。有一回我朋友长篇大论地谈起他对弗洛伊德理论的疑虑,觉得它们缺乏科学上的可信度,它们在文化上有特异性,等等。等他讲完,那个分析师和气地笑笑,回答说:“看看你周围!”然后伸出手掌,向舒适的工作室、橡胶树和秋海棠、摆满书的墙壁示意,最后手腕向内一转,既是在表明自己的坦诚,又是在展示自己优渥的衣着,说道:“如果弗洛伊德是错的,你真的以为我能坐在现在坐的地方吗?”
怀着同样的态度我返回室内(此时日头已下山,房间里也安静下来),心想,这件事明摆着是我在遵守自己的承诺。
同时,我感到无聊。我从一个房间荡到另一个房间,开灯,斜倚在门道里瞪视着已然熟稔的物件。我支起乐谱架,拿出我的横笛。几年前我自学成才,但存在不少错误,这些错误被习惯强化,我也不想去改正。比如我没有像应该的那样用手指的最尖端去按笛孔,我的手指抬得离孔太远,所以不可能灵便地吹奏急调。还有,我的右腕放松不了,没法像应该的那样自如地向笛子弯曲。吹奏时我的头也并不笔直地往后仰,相反我伛着背去看乐谱。我的气息也不受腹肌控制,只是漫不经心地由嗓子尖吹出来。我的唇形也不对劲,太过倚重一种甜腻的颤音。我也缺乏控制技巧,只知道吹重一点吹轻一点。我从来不勉强自己却学G调以上的曲子。我的音乐水平很差,稍微难一点的旋律就会让我犯迷糊。不过最重要的是,我并没有野心要吹奏那常练的半打曲子之外的东西,每次我都犯同样的错误。
第一首曲子吹了几分钟后,我想到她正在卧室里听,“着迷的听众”一词出现在我脑海中。我边吹边寻思着,如何将这些词随意嵌入一句话里,构成一种浅显轻松的双关语,其中的幽默也许能让眼下的情境获得解释。〔2〕我放下横笛,走向卧室的门。但我还没想好怎么措辞,手就不自觉地冒然把门推开了,我劈面立在玛丽面前。她坐在床边梳理头发,链子被毯子体面地遮了起来。在英国,一个如她般伶牙俐齿的女人会被认为是侵略型,但她的举止态度还算温和。她五短身形,面孔给人一种笼统的黑红相间的印象,暗红的唇,漆黑的眼,红里透黑的苹果颊,焦油般乌亮顺滑的发。她祖母是个印第安人。
“你想做什么?”她尖锐地问道,手却没有停止动作。
“啊,”我说,“着迷的听众!”
“什么?”我没有重复,她便说希望一个人呆着。我在床边坐下来,想,要是她求我解放她,我会马上照办。但她什么都没说,梳完头发,便躺下来,双手交叠于脑后。我坐在那里望着她,等待着。去问她是否希望被解开的念头看起来很可笑,而不经她许可便解开她的后果又很可怕。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关于意识或心理的问题。我回到笛子边,把乐谱架挪到公寓的那一端,把中间相隔的门关上。我希望她听不到我。
星期天晚上,在经过二十四小时以上不间断地沉默之后,我解放了玛丽。链子弹开时我说,“我到洛杉矶不到一星期,就感到自己完全变了个人。”
虽然部分属实,但我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取悦。玛丽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揉着脚,说:“是的,它是城市尽头的城市。”
“它横贯六十英里!”我表示赞同。
“它纵深一千英里!”玛丽高呼着,伸出棕色的手臂圈住了我的脖子。她似乎已经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