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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塔拉·韦斯特弗 当前章节:6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2

那是五月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们挤进一辆大货车出发了,开始了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不安地意识到,我已经取代了母亲的位置,与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一起外出追忆她的母亲——我并不太了解的外婆。很快我意识到,我的不了解对她的孩子们来说倒是件好事。他们充满了对她的回忆,喜欢回答有关她的问题。随着每个故事的讲述,外婆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但他们的共同回忆塑造出来的这个女人与我记忆中的全然不同。就在那时,我意识到我过去对她的评判是多么残酷,对她的看法是多么扭曲,因为我曾经一直透过父亲苛刻的有色眼镜来看她。

开车回去的路上,黛比姨妈邀请我去犹他州做客。达里尔舅舅也附和她。“希望你来亚利桑那州。”他说。一天之内,我已经重获了一个家庭——不是我的,是她的。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的兄弟姐妹们陆续走进来。

泰勒和斯蒂芬妮来了。他们决定在家教育七个孩子,而据我所见,孩子们所受的教育程度非常高。卢克紧随其后,带着一大群孩子,我没能数清。他见了我,穿过房间,跟我短暂地聊了几分钟。我们两个谁都没提我们已有五年没见面,也都没提为什么。我很想问他,你相信爸爸说的关于我的话吗?你相信我很危险吗?但我没有问。卢克为我父母打工,他没有受过教育,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强迫他站边只会以心痛而告终。

理查德当时正在攻读化学博士学位,他和卡米以及他们的孩子们从俄勒冈州赶来。他从教堂后面对我微笑。几个月前,理查德给我写过信。他说他很抱歉相信了爸爸的话,说他希望在我需要帮助时能提供给我更多帮助,说从此以后,我可以依靠他的支持。我们是一家人,他说。

奥黛丽和本杰明选择了后面的长椅。奥黛丽很早就来了,当时教堂空无一人。她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说,我拒绝跟父亲见面是严重的罪过。“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她说,“不虚心听他的劝告,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这是多年来姐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而我没有回应。

葬礼开始前几分钟,肖恩、埃米莉、彼得以及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女孩来了。自他杀死迭戈的那晚以来,这是我首次与他共处一室。我很紧张,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整个葬礼期间他都没看我一眼。

我的大哥托尼和我父母坐在一起,他的五个孩子分散坐在长椅上。托尼拿到了普通同等学力证书,曾在拉斯维加斯开过一个成功的货运公司,但公司未能在经济萧条中挺住。现在他为父母打工,肖恩、卢克和他们各自的妻子,以及奥黛丽和她的丈夫本杰明都是如此。现在想来,我意识到除了理查德和泰勒,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在经济上依赖着我父母。我的家人从中间一分两半——三个离开了大山,四个留了下来。三个获得博士学位,四个没有高中文凭。裂痕已经出现,而且越来越深。

一年之后,我才再次回到爱达荷州。

从伦敦起飞前几个小时,我写信给母亲——像往常一样,以后我也将一如既往地这样做——问她是否愿意见我。她再一次迅速回复。她不会见,永远不会,除非我愿意见父亲。她说,单独见我,是对丈夫的不尊重。

有那么一刻,这一年一度的朝圣之旅似乎毫无意义。我正在考虑是否要离开,这时收到另一条消息,是安琪姨妈发来的。她说外公已经取消了第二天的计划,甚至连每星期三固定要去的神殿也不去了,因为他想在家等着,万一我路过呢。安琪还加上一句:再过十二个小时左右我就能见到你啦!但看看谁在计算时间呢?

教育

小时候,我等待思想成熟,等待经验积累,等待抉择坚定,等待成为一个成年人的样子。那个人,或者那个化身,曾经有所归属。我属于那座山,是那座山塑造了我。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思考,我的起点是否就是我的终点——一个人初具的雏形是否就是他唯一真实的样貌。

当我写下这个故事的最后几句话时,自从外婆的葬礼之后,我已经多年没见过父母了。我跟泰勒、理查德和托尼联系密切,从他们以及其他家人那里,我听说了山上正在上演的戏剧——受伤、暴力和来回变换的忠诚。但现在这些对我来说都成了遥远的传闻,他人的馈赠。我不知道分离是否是永久的,不知道是否有一天我将找到一条回家的路,但这种分离给我带来了平静。

平静来之不易。我花了两年时间列举父亲的缺点,不断地更新记录,仿佛将对他所有的怨恨、所有真实发生过的和想象出来的残忍与忽视一一列举出来,就能为我把他从生活中剔除的决定辩护。我以为,一旦证明我的做法是正确的,我就会从那压抑的负罪感中解脱,松一口气。

但辩护并不能战胜负罪感。再多的针对他人的怒火也无法减轻这种负罪感,因为负罪感从来都与他们无关。负罪感源于一个人对自身不幸的恐惧,与他人无关。

当我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决定,不再为旧冤耿耿于怀,不再将他的罪过与我的罪过权衡比较时,我终于摆脱了负罪感。我完全不再为父亲考虑。我学会为了我自己而接受自己的决定,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他。因为我需要如此,而不是他罪有应得。

这是我爱他的唯一方式。

当父亲还在我的生活中,极力想控制我的生活时,我透过冲突的迷雾,用战士的眼光审视他。我看不出他身上温柔的品质。当他站在我面前,高高在上,愤愤不平时,我忘记了自己小时候,他笑起来全身抖动、眼镜闪闪发亮的样子。我再也无法忆起他的嘴唇在烧毁之前,曾经怎样愉快地抽搐,当一段回忆让他热泪盈眶的时候。现在我只能记起那些往事,我们之间已经相隔千山万水,时光一去不返。

但我和父亲之间的隔阂不仅来自时间和距离。它源于自我的改变。我已不是当初那个被父亲养大的孩子,但他依然是那个养育了她的父亲。

我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持续破裂了二十年,如果有那么一刻,让裂痕最终扩大到无法修补,我相信是在那个冬夜。当我盯着卫生间镜子里自己的映象,在不知不觉中,父亲用扭曲的双手抓起电话,拨通了哥哥的号码。迭戈,刀子。接下来发生的事非常戏剧化,但真正的戏剧早在卫生间就已上演了。

戏剧上演时,不知为何,我无法再穿过镜子,将十六岁的自己释放出来代替我。

在那一刻之前,她一直在那里。无论我看上去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我的教育如何辉煌,我的外表如何改变——我仍然是她。我充其量不过是内心分裂的两个人。她在里面,每当我跨进父亲家的门槛,她就出现。

那天晚上我召唤她,她没有回应。她离我而去,封存在了镜子里。在那一刻之后,我做出的决定都不再是她会做的决定。它们是由一个改头换面的人,一个全新的自我做出的选择。

你可以用很多说法来称呼这个自我:转变,蜕变,虚伪,背叛。

而我称之为:教育。

* * *

[1]Isaiah Berlin(1909-1997),英国哲学家、观念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二十世纪最杰出的自由思想家之一,主要以其对政治和道德理论的贡献而闻名。

[2]Bob Marley(1945-1981),牙买加唱作歌手,雷鬼乐鼻祖。

[3]根据原书注释,此处及下文中的楷体字均表示由邮件或信息转述而来,保留其大意,而非直接引用。

[4]Discourse on Inequality,法国思想家卢梭的哲学著作。

[5]Sancho Panza,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人物,是堂吉诃德的忠实侍从。

[6]引自《堂吉诃德》。

[7]Bedouin,属于闪含语系民族,阿拉伯人的一支,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旷野过着游牧生活。

[8]Sarah Michelle Gellar(1977- ),《吸血鬼猎人巴菲》的女主演。

作者的话

这不是摩门教的故事。也不关乎其他任何形式的宗教信仰。其中涉及很多类人,有的是信徒,有的不是;有的友善,有的不友善。作者拒不认同在这二者之间生发任何关联,无论是正相关抑或负相关。

以下名字按字母表先后顺序排列,用的都是化名:亚伦、奥黛丽、本杰明、埃米莉、艾琳、法耶、吉恩、杰西卡、朱迪、罗伯特、罗宾、赛迪、香农、肖恩、苏珊、凡妮莎。

致谢

向我的哥哥泰勒、理查德和托尼致以最真挚的感谢,是他们使这本书的经历和写作成为可能。从他们和他们的妻子斯蒂芬妮、卡米和米歇尔身上,我明白了何为家人。

尤其感谢泰勒和理查德,他们慷慨地花费时间与我分享回忆,阅读草稿,补充细节,总的来说帮助我让这本书尽可能准确。虽然我们的观点在某些细节上可能略有分歧,但他们愿意核实这个故事中的事实,让我得以写成此书。

大卫•朗西曼教授鼓励我写作这本回忆录,他也是第一批阅读本书手稿的人之一。没有他对我的信心,我可能也不会有足够的自信。

感谢那些以做书为毕生事业,将一部分人生献给本书的人:我的经纪人安娜•斯坦和卡罗丽娜•萨顿;还有我出色的编辑,兰登书屋的希拉里•雷德曼、安迪•沃德,哈钦森的乔卡斯特•汉密尔顿,以及其他许多参与本书编辑、排版和发行的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就职于ICM的博蒂•伯特莱特,他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斗士。特别感谢本•费伦,他承担了核查本书事实的艰巨任务,他以高度的敏感和专业性如此严谨地做到了这一点。

我特别感激在本书成书之前,当它还只是家中一堆打印的杂乱文稿时,就相信它会出版的朋友。这些早期读者包括马里昂•康德博士、保罗•克里博士、安妮•威尔丁、利维亚•甘汉姆、索尼娅•泰希、邓尼•阿劳和苏拉亚•西迪•辛格。

我的姨妈黛比和安琪在关键时刻回到了我的生活,她们的支持对我意义非凡。感谢乔纳森•斯坦伯格教授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感谢我亲爱的朋友德鲁•梅希姆,在成书的过程中,给我提供了情感和现实的避风港。

作者注

[1]除了我姐姐奥黛丽,她小时候断过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被送去医院打石膏。

[2]尽管大家一致认为多年里我父母确实没装电话,但对于他们是在哪一年有的电话,家里存在着相当大的争议。我问过我的哥哥们、姨妈、舅舅、表兄弟姐妹,但还是不能确定一个时间线,因此我只能依照自己的回忆了。

[3]写下这个故事以来,我跟卢克谈过这次事故。他的讲述跟我和理查德的不同。在卢克的记忆中,爸爸带他回了家,用顺势疗法治疗休克,然后将他放在冷水浴缸中,之后跑去灭火。这与我和理查德的记忆相左。但也许我们的记忆都有偏差。也许我见到卢克时,他一个人躺在浴缸里,而不是在草地上。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不知怎的卢克最后是在屋前的草坪上,他的腿放在垃圾箱里。

[4]我对肖恩摔落事件的描述基于当时他人对我的讲述。泰勒听过同样的故事;事实上,这起事故的很多细节都来自他的记忆。十五年后再被问及这个问题,其他人的记忆则有所不同。母亲说肖恩不是站在托盘上,只是站在叉车齿上。卢克记得那个托盘,但撞上的是一根没有栅栏保护的金属排水管,而不是钢筋。他说肖恩往下摔了十二英尺,一恢复知觉就行为怪异。卢克不记得是谁拨打了911,但他说附近一家工厂有工人在工作,他怀疑是其中某个工人在肖恩摔下来后马上拨打了电话。

[5]十五年后被问及这个问题时,德万说不记得自己曾在那里。但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就在现场。

[6]我的时间线可能从这里有一到两天的误差。据在场的一些人说,虽然父亲严重烧伤,但他似乎没什么真正的危险,直到第三天开始结痂,让他呼吸困难。脱水让情况更加复杂。这时他们才为他的性命担忧,也是在那时,姐姐给我打了电话,只不过我误解为爆炸发生在前一天。

[7]我记得这道疤痕是卢克操作大剪刀时留下的,但它也可能来自一次屋顶事故。

注释说明

为了记录与我的回忆不同的声音,书中添加了一些尾注。关于卢克烧伤和肖恩从托盘坠落的故事的记录极其重要,需要额外评述。

对于这两次事故,不同的人描述千差万别。就拿卢克烧伤那次来说,当时在场的每个人要么记得见过一个不在现场的人,要么不记得见过一个本来在场的人。爸爸看见了卢克,卢克也看见了爸爸。卢克看见了我,但我没看见爸爸,爸爸也没看见我。我看见了理查德,理查德也看见了我,但理查德没看见爸爸,爸爸和卢克也都没看见理查德。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一座矛盾的旋转木马?在经过一圈又一圈旋转之后,当音乐终于停止,唯一一个大家一致同意那天在场的人就是卢克。

肖恩从托盘坠落一事更让人费解。我当时不在现场。我的描述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我相信事实就是如此,因为多年来我听到很多人这么讲述,因为泰勒也听过同样的故事。十五年后,他记得的经过与我的一样,所以我把它写了下来。然后另一个故事版本出现了,它坚称,没有等待的过程,有人立刻打电话叫了直升机。

如果我说这些细节不重要,说不管你相信哪个版本,“总体画面”都是一样的,那我便是在撒谎。这些细节很重要。要么是父亲让卢克独自下了山,要么没有;要么是他把头部受重伤的肖恩留在太阳底下,要么没有。那些细节展现的是不同的父亲,不同的人。

对于肖恩坠落事件我不知该相信哪种说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关于卢克烧伤事件我也不知该相信哪个版本,而我当时就在现场。我可以重返那一刻。卢克躺在草地上。我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没有父亲的影子,我记忆的边缘甚至没有他的任何踪影。他不在那里。但在卢克的回忆里,父亲在场,将他轻轻放进浴缸,为他实施顺势疗法治疗休克。

我从其中得到一种纠正,不是对我记忆的纠正,而是对我理解的纠正。我们每个人都比别人讲述的故事中赋予我们的角色更复杂。在家庭中尤其如此。当我的一个哥哥首次读到我对肖恩坠落的描述时,写信给我:“我无法想象爸爸会打911。在那之前肖恩就会先死掉。”但也许不是这样。也许,在听到儿子头骨破裂,骨头和大脑在水泥地上发出凄凉的撞击声时,我们的父亲并不是我们所以为的那个人,并不是多年后我们设想中的那个人。我一直知道父亲爱他的孩子们,爱得强烈;我也一直相信他对医生的仇恨更强烈。但也许不是那样。也许,在那一刻,在真正的危机时刻,他的爱战胜了他的恐惧和仇恨。

也许真正的悲剧在于,他之所以会以这种方式活在我们心中,活在我和哥哥的心中,正是因为他在其他时刻——成千上万的小戏剧和小危机——的反应让我们看到了他就是那样的角色。让我们相信,如果我们摔下来,他会放手不管。我们会先死去。

我们都比故事分配给我们的角色更复杂。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写下这本回忆录更能揭示这个真相——试图在纸上了解我所爱的家人,靠几句话来捕捉他们的全部意义,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在记忆中的故事之外再讲述另一个故事。一个夏日,一场大火,一股肉的烧焦气味,有一位父亲,在帮助他的儿子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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