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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赵南柱 当前章节:152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51

“那位职员是谁呢?”

“后来没过几个月就离职了。”

因为组长也无法帮她解决经常性加班和周末上班的问题。她把大部分薪水都拿去交托儿所费用,但还是经常需要拜托其他人帮忙照顾孩子,每天也会和先生在电话里争吵。某个周末,实在不得已,她只好背着小孩进办公室工作。最后她还是递了辞呈。面对那名表示深感抱歉的女性职员,组长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金智英受主管委托的第一项任务,是以环保寝具行业实施的家庭寝具污染测量结果为基础,拟一份报道资料,而金智英为了好好表现,明明只是两页的资料,却花了好几天彻夜撰写。组长看完她整理的资料,表示写得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写得太像新闻稿,希望她能重写一份,并注意要写成吸引记者的那种文章。金智英那天晚上再度熬夜修改,最后终于得到了组长的认可,夸赞她写得实在太好了。这篇文章没有经过太大修改就提交出去,后来确实吸引到日刊、主妇杂志、有线电视新闻台争相报道,纷纷想将其改写成新闻。金智英不再帮同事泡咖啡,到餐厅用餐时也不再帮大家准备餐具,当然,也没有任何人对此发表过任何意见。

不论工作内容还是同事关系,都令金智英十分满意,只有在和记者、客户、厂商公关部门交涉时,她才会感到有些不自在。随着时间流逝,她在公司里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工作也都上手了,但和他们之间还是存在隔阂。站在公关代理商的立场,这些人永远都是甲方,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职位较高的男人,所以首先是笑点大不相同,当他们不停地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时,金智英完全不知道该在哪个节点放声大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无聊的玩笑。要是跟着他们的节奏笑,他们就会对笑出声的人继续开玩笑;要是无动于衷,不理会他们,又会被问是不是心情不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有一次,她和客户一起去一家韩餐厅吃午饭。厂商经理见金智英点豆腐拌大酱,忍不住说:

“年轻人居然也懂得吃这个?原来金小姐也是大酱女(9)啊,哈哈哈!”

当时正处于网络用语盛行的年代,刚好出现“大酱女”这样的称呼,还有各种贬低女性的新造词。对方说这番话究竟是要逗金智英笑呢,还是觉得金智英好欺负,抑或是他根本不知道“大酱女”的意思就随便脱口而出呢,在场的人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公司经理笑了职员当然也要跟着笑,客户笑了金智英和前辈自然也不能板着脸,所以只好尴尬地赔个笑脸,赶紧转移了话题。

还有一次,和一家中型企业的公关部门聚餐,他们为了感谢金智英和金恩实组长对公司创立纪念活动的大力协助,邀请两人一起参加他们的部门聚餐。那次纪念活动,从策划到举办,再到报道资料发布,所有流程都不假他人之手,金智英和金恩实全都亲力亲为,活动也办得很成功。

她们打车前往聚餐地点,那是一家位于大学学区里的烤肉店,组长加重语气说自己真的很不想去吃这顿饭:

“要是真的感谢我们的话,还不如送礼物或现金,不是更好吗?明知我们去那里吃饭有多别扭,还假借感谢之名叫我们陪他们吃饭、喝酒,这不是明摆着要最后展现一次他们才是甲方吗?呼,老娘实在不想去,但我就忍这一次,下不为例!”

对方的公关部总共有六名职员,职位最高的是五十几岁的男部长,再就是四十几岁的男副部长,然后是三十几岁的男课长,最后是二十几岁的女职员三人;而金智英这边则是组长和她,以及活动期间鼎力相助的一名男同事,三人一同出席聚餐。一抵达烤肉店,他们就看见部长涨红着脸,看来很早就开喝了。他一见到金智英就夸张地吆喝欢迎,与他并肩而坐的课长,也赶紧拿了一个啤酒杯和汤匙,起身招呼金智英,并用眼神示意她坐到部长旁边。部长马上露出贼笑,还夸赞韩课长果然了解他,金智英当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羞耻至极,打死都不想坐那位置。虽然她婉拒了好几次,表示自己和同事坐一起就好,但副部长和课长依旧死缠烂打,不断把金智英推向部长旁边。和金智英一同前去的男同事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组长先去了厕所,后来才入席。金智英无奈之下,只得坐在部长旁边,接过一杯又一杯部长为她斟满的啤酒,在敌不过对方强势劝酒的情况下,勉强喝了几杯。

那名部长之前一直在商品开发部工作,转调到公关部不过三个月,然而,他根据自己过去的工作经验,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对营销宣传的想法与建议。他还说金智英的脸型很好看,鼻子也很挺,只要再割个双眼皮就完美了,也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究竟是褒是贬。他询问金智英有没有男朋友,说了一连串令人无言以对的黄色笑话,说什么要有捕手才有射球的动力,尽管有处女但绝对没有只做过一次的女人。最令人讨厌的是不停劝酒这件事,不论金智英举多少理由婉拒,说自己已经不能再喝了,回家路上很危险,真的不想喝了,也会遭部长反问:“这里这么多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我最怕的就是你们!金智英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偷偷地将酒倒在冷面碗和一旁的空杯里。

凌晨十二点多,部长在金智英的酒杯里斟满啤酒,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他和代驾司机打电话,声音大到整个烤肉店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打完电话,又对他的职员说:“我女儿就读这附近的大学,现在在图书馆,叫我去接她,她不敢一个人回家。抱歉啦,各位!我要先离开了!金智英小姐,这杯记得要喝完哟!”

金智英好不容易撑住的理智瞬间崩塌,她在心里咒骂着:“只要你继续这样对我,你那宝贝女儿几年后很可能也会像我这样,被男主管灌酒。”一股浓浓的醉意突然席卷而来,她发了条短信给男友,希望他可以来接她回家,却迟迟等不到回复。

部长离席之后,气氛也冷了下来。大伙儿分成几组,和自己比较熟识的人私下交谈着,有些人则去外头抽烟。公关部的一名女职员不知道去了哪里,早已不见身影。有几个人提议续摊,幸好金恩实组长马上断然拒绝,才得以让公关代理商三人组全身而退。组长说她母亲身体微恙,得赶紧回家探望,拦了一部出租车便离开了;金智英与男同事则坐在便利商店门口的户外座椅区喝着罐装咖啡。那是金智英提议的,感觉喝杯冰咖啡会让自己醒醒酒,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逃离那尴尬的饭局,顿时放松下来,喝完咖啡后不但酒没醒,反而感到强烈的困意。金智英趴倒在洒满泡面汤汁的桌上,不论男同事怎么叫她都毫无反应。

偏偏就在那时,金智英的男友回电了。她早已睡得不省人事,男同事为了叫她男友来接她,决定代接电话,不料却是个错误的决定。

“喂,您好,我是金智英的同事……”

“智英呢?”

“智英她睡着了,所以我代替她接电话……”

“睡着了?什么?你是谁啊?”

“不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好像误会我的意思了,智英她喝了酒……”

“快叫智英接电话!”

金智英最后是被男友背回家的,但两个人的关系也从此出现了裂痕。

幸运的是,金智英的同事人都很好。上班没有她当初想象的那么辛苦、难过、疲累,她的职场生活还算顺利,也请男友吃了很多顿大餐。她会买包、衣服、皮夹送给男友,有时还会代付出租车费。然而,男友等待金智英的时间也越来越久,等她下班,等她放假,等她过周末。还只是个小职员的金智英自然只能配合公司,男友则必须不断地等待金智英的信息、来电和约会回复。自从金智英开始上班,两人发信息的次数和打电话的时间就大幅减少了。男友抱怨,难道在通勤路上、厕所里、午饭后的餐厅里,都不能打个电话或发条信息?其实金智英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没有谈情说爱的余力。她周围的许多上班族和大学生谈恋爱的情侣也都遇到了类似问题,不论女方还是男方,只要有一方是上班族都一样。

当时金智英的男友毕业在即,准备求职,金智英对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感到十分愧疚,因为她心知肚明,男友当初是怎样帮助她、支持她的,只要回忆起当时,依然会感到指尖像触电一样酥麻。无奈,她自己的日常已处于水深火热当中,每天都战战兢兢,片刻不得松懈,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入万丈深渊,实在无暇再照顾另一个人,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好好安慰别人。久而久之,就像冰箱上或浴室搁架上堆积已久却从未清理的灰尘一样,两人心中也渐渐充满对彼此的埋怨。就这样,越离越远的两颗心,最终也因为那天晚上金智英喝醉酒而闹得不可开交。

其实男友清楚地知道,过去金智英从未喝酒喝到醉,也知道那天是因为公司聚餐不得已被逼着喝那么多,当然,他也知道接电话的男同事和她绝对是清白的,这些他都明白;但他在意的已经不是那些问题。就像在已经干枯见底、布满灰尘的感情上掉了一撮小火苗,最美丽的青春年华,从此付之一炬。

后来金智英参加过三四次联谊,也和其中几名男士约过会、看过电影、吃过饭。他们年纪都比金智英大,社会地位也比她高,薪水应该也都比较好。他们像以前金智英对待前男友一样,请她吃饭、看电影,送她大大小小的各种礼物,但她和那些人始终只保持朋友关系。

某天,公司突然宣布要成立策划组,因为身为公关代理商,过去都是配合客户需求举办各种活动,自然只能处于乙方角色,也几乎都是被动等待厂商邀约。但在营运遇到“瓶颈”后,公司决定主动策划各种项目,寻找厂商合作,反正也已经累积了不少固定客源。当然,这不会是单次的活动,而是得长期进行的计划,尽管不会立即创造收入,但只要先打好这种工作模式的基础,反而可以主导和顾客之间的关系,业绩也能稳定增长。大部分公司职员对这件事很感兴趣,金智英也不例外。当时,公司刚好指派金恩实组长带领新成立的策划组,而金智英也毛遂自荐,表示很希望加入。

“是啊,要是金智英小姐来我们部门,肯定会表现得很出色。”

虽然组长这么肯定地回复了,但最终金智英还是没能加入策划组,组长反而挑了工作能力优秀的三名课长级主管,以及和金智英同期进入公司的两名男同事。在公司里,大家把策划组视为核心干部团队。金智英和另一名同期进公司的女同事姜惠秀难掩失落。过去,在公司内部,她们得到的评价其实比另外两名男同事要高,前辈们经常公然开玩笑说:“明明都是同期选进来的,那两个男的怎么会和你们差那么多?”其实那两名男同事也不是特别办事不力,但的确被主管分配处理较为简单的事务。

原本,同期进来的四名同事感情非常好,虽然每个人性格截然不同,却从未有过任何摩擦,总是有说有笑,相处融洽。但自从两名男同事加入策划组,四人之间就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本来每天上班都会在线上聊天,这下也突然停止了;经常忙里偷闲一起喝咖啡的下午茶时光、午饭聚会、下班后定期的小酌等这些四人相聚的光景也不复当初。在公司走廊上巧遇彼此,只会尴尬地点头示意便擦肩而过。最后,年纪最大的姜惠秀实在看不下去,主动安排了一顿饭局,小酌几杯。

那天,四个人喝到很晚,但每个人都保持清醒,没有人喝醉。过去他们只要一起聚餐,就会像孩子般说些幼稚的玩笑话,抱怨工作太累或抱怨各自的组员。但是那天,打从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凝重,因为姜惠秀先坦承自己其实谈过一段短暂的办公室恋情。

“现在已经彻底结束了,你们别问我是谁,也别猜是谁,在其他场合都不准提起这件事。总之,我最近心情实在糟透了,你们可要好好安慰我一下。”

金智英的脑海里浮现出公司里屈指可数的几名未婚男性,但一转念又觉得对方未必一定是未婚男士,于是感到一阵头痛。两名男同事大口喝着啤酒,其中一名说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担忧,他担心自己去年毕业、至今仍未找到工作的弟弟。他自己也有助学贷款要还,然而,贷款更多的弟弟不知道能否有脱离债务的一天。另一名男同事搔了搔头,说:“现在是什么真心话时间吗?我也应该坦承一件事情,是吗?好吧,那,我的话呢,我觉得自己其实不太适合策划组。”

金智英那天听到了许多公司内幕。策划组人力安排其实完全是按照公司社长的意思执行,选那三位工作能力优秀的课长过去,是为了让策划组打稳基础,而另外两名男同事会被选进去,则因为这是长期项目。社长很清楚这份工作压力有多大,与婚姻生活尤其是需要育儿的生活绝对难以并行,所以才会认为女职员不能胜任,而且他也没打算调整公司员工福利,因为他认为,与其为撑不下去的职员补足相关福利使其撑下去,不如把资源投到撑得下去的职员身上更有效。过去会将比较难伺候的客户分配给金智英和姜惠秀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并非因为更信赖她们,而是没必要把比较有可能长期留在公司服务的男同事逼得太紧,叫他们做苦差事。

金智英感觉自己仿佛站在迷宫的中央,一直以来明明都脚踏实地地找寻出口,今天却有人突然告诉她,其实打从一开始这个迷宫就没有设置出口,与其茫然地杵在原地,不如加倍努力,就算钻墙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企业家的目标是赚取更多利润,所以也无法责怪想要以最小投资创造最大利益的社长。但是只看眼前的投资回报率,真的公平吗?如此不公的社会最终还会剩下什么呢?在职场上幸存的这些人真的幸福吗?

她还得知原来公司核发给新进人员的薪资也会因男女性别而不同,男性的薪资一直都比女性高,但或许是那天承受的打击与失落感已经太大,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不足为奇。她开始不再有信心像以前一样信赖社长和前辈。然而,天明之后,酒也醒了,她习惯性地去公司上班,和以前一样将主管交办的事情处理好,但是对公司的热情和信赖度却明显减少了。

韩国是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里男女收入差距最大的国家。根据二〇一四年的统计,韩国男性的平均薪资是一百万韩元(10),女性的平均薪资则只有六十三万三千韩元(11),而OECD成员国的女性平均薪资是八十四万四千韩元。另外,英国《经济学人》杂志也发表过一篇关于玻璃天花板指数(12)的文章,结果显示韩国在所有评比国家中处在垫底的位置,显示出韩国职场对女性的不友善。

* * *

(1) 韩国大学成绩一般分为A+、A、B+、B、C+、C、D+、D、F九个等级,A+是4.5分,A是4.0分,B+是3.5分,B是3.0分,C+是2.5分,C是2.0分,D+是1.5分,D是1分,F为0分。——译者注

(2) 资料来源:韩联社:《不寻常的学费斗争》,二〇一一年四月六日。

(3) 资料来源:《东亚日报》:《从关键字看2005就业市场》,二〇〇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4) 资料来源:韩联社:《公司招募新人,依旧有外貌和性别歧视》,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一日。

(5) 在韩国,有八岁以下或是小学二年级以下子女的劳动者最多可以享受一年的带薪休假,男女皆可申请。从二〇一七年开始,女员工在怀孕期间也可以使用育婴假。——编者注

(6) 资料来源:《育婴假制度运用现况与实施点》:《劳工受雇发展动向》,二〇一五年七月,尹正慧著。

(7) 资料来源:劳动部:《2015雇用劳工白皮书》,第八十三至八十四页。

(8) 韩国司法考试分三轮,难度极高,通常通过率仅有3%。——编者注

(9) 韩国网络流行语,意近“拜金女”,用来嘲讽长相不好看却又爱慕虚荣的女性。——译者注

(10) 约合人民币六千二百元。——编者注

(11) 约合人民币三千八百一十元。——编者注资料来源:Gender wage gap, OECD, 二〇一四年。

(12) 《经济学人》创造的一个指数模型,用于测试各个国家和地区职场女性受到公平待遇的程度。这个模型中考虑到的指标有:高等教育、劳工参与度、薪酬、抚养子女的成本、孕妇权利、商学院申请以及在高级职务中的表现。每个国家的得分是这七项指标加权平均之后的结果。——编者注

资料来源:The Economist Home, Page 3,March 2016,http://www.economist.com/blogs/graphicdetail/2016/03/daily-chart-0.

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五年

“所以你失去了什么?”

“啊?”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金智英和郑代贤双方家长的会面地点,选在了离首尔江南客运站最近的一间专卖韩式套餐的饭店。两家人寒暄了几句,互道一些诸如“很高兴见到您”“辛苦您特地前来”等礼节性问候语后,便陷入一段尴尬的沉默。这时,郑代贤的母亲突然开始夸起只见过两次面的金智英,说她乖巧、温柔又体贴,不但把自己不喝咖啡这件事情记在心上,后来见面时还改买传统茶叶作为礼物;听到自己有点鼻音也马上察觉,问是不是感冒了。其实茶叶只是按照百货公司推荐的伴手礼选购的;金智英提醒伯母小心感冒,也是因为当时正值换季,其实她完全没察觉对方有鼻音。原来那些无心的举动可以让人做出各种解读,她当下备感压力。金智英的母亲听闻未来的亲家母这么一说,心情似乎也很好,笑着回答:“哪里哪里,是您过奖了,她长这么大却什么也不会呢。”

母亲说,都怪她自己实在看不惯事情堆在那里,所以都会直接动手处理,导致孩子们没什么机会做家务,要是不想挨饿,至少也要会动手做点饭来吃吧。母亲说着听上去很像借口的笑话,没想到郑代贤的母亲居然也在一旁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两个母亲就这样聊着金智英多么心无旁骛地读书、工作,最后,郑代贤的母亲说道:“哪有人生来就会的呢?都是边做边学呗,智英一定很快就上手的。”

金智英心想:“不,伯母,我没有信心会上手,而且长期在外独居的代贤哥其实更擅长做这些事,尽管结了婚,他也说会负责处理这些家务。”然而,金智英和郑代贤都沉默不语,只保持微笑。

他们俩把郑代贤原本住的商住两用房的全租保证金,以及各自存的一些钱凑在一起,再向银行贷点款,用全租的方式租下了一间八十平方米的公寓,添置了一些家电用品,剩余的钱则拿去筹备婚礼、度蜜月。幸好郑代贤还有保证金(1)这笔多出来的钱,加上平时两人都认真存钱,没有过度浪费,所以不必向父母亲开口寻求资金支持即可完成婚礼。

金智英和郑代贤几乎是同时间踏入职场的。金智英因为和父母同住,除了零花钱以外没有其他生活开销。但是真正存下较多钱的人反而是郑代贤,因为他的薪水比金智英高很多,两人任职的公司规模差距也很大。金智英所属的行业本来就处于劣势,所以她心里多少也有个底,只是没想到会差这么多,不免有些无奈。

婚姻生活比想象中顺利。两人都是经常晚下班、周末也要加班的工作状态,所以经常一天连一顿饭都没一起吃过。他们偶尔会一起去看午夜场电影、买消夜,要是刚好周末都不用去公司加班,两个人就会睡到很晚,起床后吃着郑代贤烤的吐司,一同看介绍最新电影的节目。两人的生活宛如情侣约会,也有点像过家家。

结婚满一个月的那天是星期三,金智英加完班,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发现郑代贤早已回到家自行煮了泡面吃,他还洗好碗,整理完冰箱,边看电视边折衣服,等着金智英回家。餐桌上摆着一张结婚登记书,原来是郑代贤在公司里下载打印的,甚至已经请两名证婚人在上面签妥了姓名。金智英不禁笑出声来。

“干吗这么心急?反正我们已经办完婚礼,还住在一起了,有登记没登记不都一样吗?”

“心态会不一样。”

金智英原本看郑代贤如此急着办理结婚登记,不免既开心又期待,不知道是肺还是胃,总之是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仿佛充满着气体,令她感到飘飘然;然而,就在郑代贤回答“心态会不一样”时,宛如有一根又短又细的针刺向她的心,戳出一个小洞,原本胀鼓鼓的心,一点一点地泄了气。金智英并不认同郑代贤的那句话,她认为那张纸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态。究竟是主张登记完心态就会不一样的郑代贤太有责任感,还是主张签不签都不会有任何心态改变的自己太专情?她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先生很可靠,一方面又对他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

两人并肩而坐,将笔记本电脑摆在面前,一一填妥结婚登记书上的空白栏。郑代贤填写自己的籍贯,每画完一笔就抬头看看电脑屏幕,仔细对照,金智英也和他差不多,这应该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填写自己的籍贯。其他空栏则填写较顺利,郑代贤早已要到双方家长的身份证号,所以父母亲的资料也顺利填妥。然后,他们看到了登记书上第五项:子女的姓氏和籍贯,是否协议从母姓、从母籍?

“怎么办?”

“什么?”

“这个,第五项。”

郑代贤把第五项逐字念出来,转头看了看金智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松说道:“我觉得姓郑就好啦……”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关于户主制(2)的争议正式浮上台面,主张废除户主制的团体也开始一一出现,有些人表示自己是冠父母双姓,也有知名人士勇敢坦言,自己从小因为和继父不同姓而遭受各种歧视和痛苦。当时有一部热门连续剧,就是讲述一名单亲妈妈面临孩子的生父要夺回抚养权的故事,金智英是通过那部剧才了解到户主制的不合理之处。当然,也有许多人誓死反对废除户主制,他们说要是废除掉户主制,将来的孩子就会宛如禽兽,连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是谁都不知道,整个国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最终,户主制还是被废除。二〇〇五年二月,基于违反两性平等原则而宣布了户主制违宪,并于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正式废除户主制(3)。从此以后,韩国再也没有所谓的“户籍”,取而代之的是人手一本家庭关系登记簿(4),大家也过得安然无恙。子女不再需要被迫从父姓,只要在进行结婚登记时,夫妻双方达成协议,即可从母姓、从母籍。然而,根据统计资料显示,废除户主制那年仅有六十五例申请从母姓的,自此之后每年受理的申请案例也仅约两百例(5)。

“也是,大部分人都还是从父姓,要是选择从母姓,别人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呢,到时候可能还要解释一堆、申请更改等,一定很麻烦。”金智英说道。

郑代贤用力点着头表示认同。金智英亲自在“否”栏位打了个钩,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郁闷。这个社会看似改变了很多,可是仔细窥探内部细则和约定俗成,便会发现其实还是固守着旧习,所以就结果而论,应该说这个社会根本没有改变。金智英反复咀嚼郑代贤说的那句“心态会不一样”,并思索着究竟是法律和制度改变人的价值观,还是人的价值观会牵引着法律和制度改变。

长辈们一直在等待金智英和郑代贤的“好消息”,他们也轮流做着不寻常的梦境,每次只要做到疑似胎梦,就会立刻打电话给金智英,关心她身体有没有动静。而几个月过后,大家开始纷纷担心起她的身体状况。

金智英婚后第一次给公公过生日那天,就连住在釜山的亲戚也都聚集到郑代贤的老家吃午饭。在饭前准备、吃饭、饭后收拾的过程中,长辈们不停地向金智英询问到底有没有好消息,为什么还没消息,做过哪些努力,等等。虽然金智英都以还没有生小孩的打算作答,但他们似乎并不相信,自顾自地断定是因为金智英怀不上孩子,然后开始寻找各种原因:年纪太大,身形太瘦,或者看她手脚冰冷,一定是血液循环不良,不然就是看她下巴上长了颗痘子,推测一定是子宫不好……总之,他们似乎已经得出结论,问题就是出在金智英身上。郑代贤的姑姑悄悄对金智英的婆婆说:“你这当婆婆的在干什么呢?还不快帮儿媳妇抓些中药来补补身子?可别让她埋怨你啊!”

金智英丝毫没有埋怨婆婆怎么没抓中药给她吃,最令她难以承受的反而是一次又一次被过度关切,她很想大声说自己非常健康,一点也不需要吃什么补品,生子计划应该是和丈夫两个人商量,而不是和你们这些初次见面的亲戚商量。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不停地说“没有啦,没关系”等场面话。

开车回首尔的路上,郑代贤和金智英一直在车里争吵。金智英觉得十分心寒,因为自己遭人误解身体有缺陷时,丈夫竟闭口不语,对此郑代贤的解释是,他担心要是帮金智英说话,只会使事情愈演愈烈。但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郑代贤则认为是金智英太敏感,过度解读长辈的好意。金智英听到先生这么一说,更是对他失望透顶,原本用于解释的说辞到后来都成了吵架的契机,不停循环。

他们一路开车北上,中途都没有到服务区休息,直到车子在他们家地下停车场停好以后,沉默不语的郑代贤才终于开口:“我想了一路,的确,如果你在我亲戚面前受了委屈,我应该为你挺身而出才对,因为比起由你亲自反驳他们,我应该更好开口;而今天要是我因为你的亲戚受到委屈,则由你为我出面。我们就这么说定吧!今天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郑代贤突然把姿态放低,害得金智英无话可说,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却不禁看着郑代贤的脸色回答:“知道了。”

“以后,我有个办法可以不用再听他们的唠叨……”

“什么办法?”

“就生吧,反正迟早都得要孩子,没必要听他们在那里叨念个不停,趁我们还年轻,赶快生一个吧。”

郑代贤的口气一派轻松,仿佛是在对金智英说“我们买一条挪威产的鲭鱼吧”,或是“挂一幅克林姆的《吻》拼图吧”,至少在金智英听来是如此。虽然两人从未具体讨论过家庭计划或怀孕时间点,但是金智英和郑代贤原本都打算婚后要生小孩,郑代贤没说错什么,只是对于金智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比他们早一年结婚的姐姐金恩英也还没小孩,身边大部分朋友都晚婚,所以金智英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孕妇或新生儿。她无法想象自己怀孕以后身体会起哪些变化,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信心兼顾育儿和职场生活。主要因为他们夫妻俩都是平日晚下班、周末经常要去公司加班,光靠托儿所无法解决他们的问题,加上双方家长都无法帮忙照顾小孩,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孩子都还没怀上,竟然已经在烦恼要通过什么方式把孩子托付给其他人照顾,这不免令她备感自责。既然要如此满心歉疚、无法亲自陪伴孩子成长,那又何必要生呢?眼看金智英不停地叹气,郑代贤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会帮你的,别担心。我会帮孩子换尿布、泡奶粉、用开水煮纱布杀菌的。”

金智英试图将自己所感受到的罪恶感解释给先生听,包括担心产后能否继续上班,以及都还没怀上孩子就在烦恼这些问题等,而郑代贤也静静地听着妻子的诉说,并适时地点头回应。

“智英,我觉得你不要只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要多想想你会得到什么。成为父母是多么令人感动又有意义的事情啊!而且就算遇到最糟的情况,实在找不到可以托管婴儿的地方,导致你不得不离职,也别担心,我会负责养你们的,不会让你出去辛苦赚钱。”

“所以你失去了什么?”

“啊?”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我……我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啊,可能每天都要早回家,所以不能见朋友,在公司加班或者参加同事聚餐可能也会有些不自在,工作完回来还要帮你做家务,肯定会比现在更累。然后呢,身为一家之主的我,嗯……抚养!对,还要抚养你们,所以压力也会非常大。”

虽然金智英试图不多做情感上的解读,努力接受郑代贤说的这番话,但是她觉得相较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模样,丈夫所说的这些转变,都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是啊,你应该也会很辛苦。不过我绝对不是因为你叫我出去赚钱,才去上班的,是我自己喜欢,觉得有意思,不论是工作还是赚钱都是。”

虽然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却还是难掩心中的不甘,以及好像只有自己会有损失的心情。

周末早晨,两人到附近的植物园散步,植物园里遍布不知名的白色小草,密密麻麻地长在地上,郑代贤感到新奇,问金智英:“世界上还有白色的草啊?”金智英回答:“应该是某种草本植物。”两人踩着柔软的白色草地,慢吞吞地走了好一会儿,突然看见草地中央有一块像婴儿头部一样圆鼓鼓的绿色东西,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一根白萝卜,又大又漂亮的白萝卜,下半截插在泥土里,只露出上半截。金智英一把拔起那根萝卜,没想到它白净无瑕,几乎不沾任何泥土。

当金智英把这个梦讲给丈夫听时,郑代贤笑着说:“这不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白萝卜吗?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而如此奇怪的梦居然还真的是胎梦。

金智英经历了非常严重的孕吐期,光是打个哈欠、吸一口气就会觉得恶心想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疼痛或水肿、头晕等不适症状,只有胃消化变得不太好,以及便秘导致的小腹闷痛,偶尔也会感到腰酸。怀孕后她变得很容易疲累,最令她难熬的,就是要忍住强烈的困意。

公司为了体恤怀有身孕的女性员工,规定可以晚三十分钟上下班。当金智英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后,和她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毫不掩饰地说:

“哇,真好啊,那以后不就可以晚三十分钟上班了?”

那你要不要也试试一直恶心想吐、吃不好、睡不好、想睡又不能睡、身体到处酸痛的感觉啊?金智英心里暗想,却什么话也没说。虽然她对男同事竟然不顾她怀孕后经历的所有不便与痛苦,一派轻松地说出那番话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家人,无法全然体会也在所难免。眼看金智英什么话都没说,另一名男同事反而跳出来帮金智英说话。

“晚三十分钟进公司,也得晚三十分钟下班啊,结果还不都一样,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啊?”

“我们也经常加班啊,又不会准时下班,她等于是多赚早上那三十分钟。”

金智英一气之下,说自己并没有打算比别人晚到公司,一定会和大家一样,一分钟都不差地准时上班。为了避开人满为患的地铁,每天早上她都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而内心又悔不当初,气自己何必意气用事。她也想过,会不会因为自己这样坚持,导致公司其他女性后辈的权利被剥夺。但要是享受公司给予的权利与特殊待遇,就会被视为赚到便宜的人;要是不想变成同事眼中赚到便宜的人,就得咬牙苦撑、认真工作,然后害得其他同样怀孕的女同事也一起遭殃。

不论是出公差还是请半天假去妇产科产检,搭乘地铁时经常会有人让座给金智英,唯有上下班时间例外。金智英用手扶着感觉快要断掉的腰,安慰着自己,绝对不是大家冷漠,而是他们也已经很累了,根本无暇顾及他人;但是每当遇见光是自己站在对方面前就面露不耐与不悦的那种人时,坦白说心里还是会很受伤。

某天,金智英下班比较晚,地铁车厢里已经没有空座位,把手也全部被人占用,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门附近刚好没人扶的栏杆,挪到那里,结果坐在她面前的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太太瞧了瞧她的肚子,开口问:“几个月啦?”她不太喜欢被人注意,于是尴尬地回以微笑。太太再度询问:“刚下班吗?”她只是简单地点头示意,并刻意将视线转移到别的方向。

“应该开始腰痛了吧?膝盖和脚踝也是,其实我上礼拜登山时刚好扭到了脚,现在这样坐着也会酸,不然就把座位让给你了。唉,要是谁能让个座给你就好了,一定很累吧?”

太太摆明了就是说给其他人听的,她说完还环顾四周,使得坐在附近的乘客都很不自在。金智英更是难为情,只好不断地摆着手,说:“没关系,我可以站。”婉拒了几次,还是敌不过太太的热情,最后只好决定移动到别的地方去站。这时,原本坐在太太旁边、身穿印有大学校徽外套的年轻女子,一脸不耐烦地愤而起身,还撞了一下金智英的肩膀,故意说了句让她难堪的话。

“肚子都大成这样了,竟然还坐地铁出来赚钱,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智英瞬间眼泪溃堤。原来我是这种人,尽管肚子大成这样,还只想着赚钱、坐地铁的人。她无处可躲,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止不住的泪水,情急之下,只好先下车。车站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举目四顾,都是陌生的街道,但她还是选择先走出车站。出租车沿着车站外的道路排成一排,司机在等待乘客上门,金智英上了第一辆出租车。其实地铁车厢内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继续留在车厢里哭也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情急之下走出了车厢,也还是可以留在原地,搭下一班地铁回家。但她最后选择坐出租车,没有任何理由,那天她就是想坐出租车回家。

肚子比金智英的还要大的妇产科女医生,亲切地笑着,叫金智英可以开始准备粉红色的小衣服了。金智英和郑代贤对宝宝的性别并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她心知肚明,长辈一定都很希望是个男宝宝,也有预感一旦告诉他们是女宝宝,就要承受各式各样的压力,所以心情难免有些沉重。金智英的母亲得知是女宝宝之后,说了一句:“下一胎再生个男孩就好。”郑代贤的母亲则表示:“没有关系。”然而,那些话听在金智英耳朵里很有关系。

这不是在老一辈中才有的事情。和金智英年纪相仿的女性友人,也经常分享自己第一胎是女儿,所以即将得知第二胎性别时特别紧张;因为第一胎就怀了儿子,在公婆面前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得知怀的是男孩之后,可以尽情地买一些昂贵食品来吃等,大家都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述说着。虽然金智英一直很想大声说,她也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都跟孩子的性别无关,但是感觉说了以后好像会显得自己更难堪,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随着预产期临近,金智英的烦恼也越来越多。她烦恼着到底该不该只请产假,还是要请育婴假,或者干脆申请离职。当然,对金智英来说,先向公司请育婴假,然后再想别的办法以及决定去留,是最好的,但对公司以及她的同事来说,并不乐见于此。

金智英与郑代贤讨论了很多种可能性,他们将生完小孩马上回去上班、请一年的育婴假然后再去上班、永远不回去上班这三种可能写在纸上,并整理出每一种情况诸如谁会是孩子的主要照顾者、需要投入多少费用、分别有哪些优缺点等。要是夫妻都坚持继续工作,那么孩子就只能拜托在釜山的公婆帮忙照顾,或者请一名保姆来家里全天帮忙。

然而,拜托公婆照顾孙子还是有难度,虽然他们都表示愿意帮忙,但毕竟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婆婆甚至还动过腰椎手术;而夫妻俩对于请保姆一事又不是很放心,因为保姆不仅要照顾小孩,还要打理金智英一家三口的生活大小事,等于是所有生活、家务、时间都要和保姆共享,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光是要找一个会照顾孩子的人就已经够困难了,要找一个可以和平共处的陌生人更是难上加难。就算幸运地找到一名非常棒的保姆,费用也一定贵得吓人。而且,要请到什么时候?请到孩子能自行上学、去补习班、吃晚餐?那又是几岁呢?在那之前又要忍受多少焦虑不安与自责愧疚呢?最终,他们得出结论,夫妻之中一定要有一人放弃工作专职带小孩,而那个人只能是金智英,因为郑代贤的工作相对稳定,收入也较高,最重要的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普遍也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明明这些事情都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金智英依然难掩失落。郑代贤拍着她垂落无力的肩膀,说道:“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再偶尔请保姆帮忙照顾一下,或者送去幼儿园,然后你就可以读你想读的书,或者找其他工作,趁这个机会或许还能转行做点别的事,我会帮你的,放心。”

郑代贤发自真心地说出这番话,金智英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心中还是不免冒出一把无名火。

“能不能不要再说‘帮’我了?帮我做家务,帮我带小孩,帮我找工作,这难道不是你的家、你的事、你的孩子吗?再说,要是我去工作,赚来的钱难道都只花在我身上吗?干吗说得好像是发善心帮别人做事一样?”

好不容易做完艰难的决定,却又对先生发脾气,金智英突然感到有些抱歉,于是主动向面露错愕的郑代贤说了声对不起,他则表示没关系。

金智英向老板递辞呈时,一滴泪也没流;金恩实组长对她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工作时,她也没哭;每天分批打包办公室个人物品带回家时,同事为她举办欢送会时,最后一天去公司上班时,她都没有丝毫感伤。离职第一天,她为准备出门上班的郑代贤热了杯牛奶,目送他出门,然后重回被窝里补觉,直到九点才醒来。她暗自盘算着,去地铁站的路上要买个吐司来吃,午饭要去吃全州食堂的豆腐渣锅,要是工作提早做完,不知道要不要看个电影再回家,还要去一趟银行领到期的存款。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工作的事实,原来自己的日常已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在不同于以往的日常生活中,将充满不可预测与不可规划的事情,直到自己再次适应新生活为止。想到这里,她才终于流下了眼泪。

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大学毕业后一脚踏入的第一个世界。很多人都说,社会犹如丛林般险恶,职场上交不到真心好友,其实不然。虽然那是一间不合理多过合理、付出大于奖励的公司,可是自从她不再属于任何团体,彻底变成单独的个体以后,才知道原来公司一直是非常可靠的后盾,同事大部分很好相处,大家都有着相似的品位和嗜好,比学生时期的朋友更处得来。尽管之前的工作并不能赚大钱,对社会也没有多大影响力,也不是什么能够做出实际产品的工作,但对金智英来说,却是十分有趣的一份工作。她通过完成主管交办的事项、职位升迁等过程,得到所谓的成就感,并深深自豪,可以用努力赚来的钱养活自己。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明明不是因为工作能力差或者不脚踏实地而搞丢饭碗,却依旧失去了工作;就如同拜托其他人照顾孩子并不等于不爱孩子一样,辞去工作在家带小孩也并不表示对工作就没有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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