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甘茂自秦国逃出后,准备到齐国去。出了函谷关,遇见苏代(苏秦之兄),说:“您听说江上女子的故事吗?”苏代说:“没听说过。”甘茂说:“在江上的众多女子中,有一个家贫无烛的女子。女子们在一起商量,要把家贫无烛的赶走。家贫无烛的女子准备离去了,她对女子们说:‘我因为没有烛,所以常常先到,一到便打扫屋子,铺席子。你们何必爱惜照在四壁上的那一点余光呢?如果赐一点余光给我,对你们又有什么妨碍呢?我自认为对你们还是有用的,为什么一定要赶我走呢?’女子们商量以后,认为她说的对,就把她留下来了。现在我由于没有才德,被秦国赶走,出了函谷关,愿意为您打扫屋子,铺席子,希望不要把我赶走。”苏代说:“好,我将设法让齐国重用您。”
于是,苏代先西入关中游说秦王说:“甘茂是个贤能的人,并不是一般人;他在秦国受到惠王、武王、昭王等几朝重用。由崤山、函谷关直至溪谷,秦国的险阻要冲,他无不了如指掌。万一他通过齐国,联合韩、魏,反过来图谋秦国,这就对秦国十分不利。”秦王说:“那可怎么办呢?”苏代说:“您不如多备厚礼,以高位重金聘其回国。他要来了,把他软禁在槐谷,老死在那里,诸侯又凭什么图谋秦国呢”秦王说:“好。”于是,给甘茂以上卿的高位,拿了相印到秦国去迎接他。甘茂推辞不去。
苏代此时又到齐国,对齐王说:“甘茂是个贤能的人,眼下秦王给他上卿的高位,拿了相印去迎接他。但甘茂却因为感激您齐王的恩德而不去秦国,其实他愿意做大王的臣子,如果不加以挽留他,他一定不会再感激大王。以甘茂之才,如果让他统帅强秦的军队,秦国对齐国来说可就难以对付了。”齐王说:“好。”于是,赐甘茂为上卿,让他留在齐国。
【评析】
甘茂在函谷关遇见苏代时,穷困低落,作为曾经驰骋疆场的他自比贫寒的无烛女子,确实让人同情和惋惜,但是就是在这样卑下的比喻中,甘茂也露出作人的明智和聪明来:人都喜欢他人的援助,我如今没钱没势,无法用钱财讨人欢心,但我可以以自己的体力、脑力和才能来帮助人,这样人就会对我有好感,才会来帮助我。而如果你既贫穷又非常懒惰、不帮他人,那么你就会遭到众人的嫌弃。曾经有人坐牢三年出来,说监狱里也看有钱没钱,没钱的话会挨饿挨打,此人虽没钱,但三年过得很舒服,原因很简单,他天天算计着如何帮人忙,所以狱友们对他很有好感,给些好处给他,使他能渡过困境。看来就是罪犯也知感恩回报。苏代很会战略谋划,也善于包装他人,使他人奇货可居,他这种造势、整体策划能力非常高超,值得我们学习。另外苏代威胁秦、齐两国甘茂会来攻打,他这种威胁的话锋也收到了奇效。我们在说话时也不能太过斯文,该露锋芒就该露锋芒,除了利益的诱惑,对未来的恐惧也会使受众听命于你。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
【提要】
说话要善于诱导,迂回曲折、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由于消除了人的抵抗心理,反而能够说服他人。这种引诱他人自己说出想听到的话语的语言技巧十分高明。
【原文】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译文】
秦宣太后私通大臣魏丑夫,后来宣太后生病将死,拟下遗命:“如果我死了,一定要魏丑夫为我殉葬。”魏丑夫听说此事,忧虑不堪,幸亏有秦臣庸芮肯为他出面游说宣太后:“太后您认为人死之后,冥冥之中还能知觉人间的事情么?”宣太后说:“人死了当然什么都不会知道了。”庸芮于是说:“像太后这样明智的人,明明知道人死了不会有什么知觉,为什么还要凭白无故的要把自己所爱的人致于死地呢?假如死人还知道什么的话,那么先王早就对太后恨之入骨了。太后赎罪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和魏丑夫有私情呢。”宣太后觉得庸芮说的有理,就放弃了魏丑夫为自己殉葬的念头。
【评析】
对那些权贵之人或长辈,我们说话一定要小心谨慎,因为处在优势的人为了自己的位置和姿态,不会轻易采纳他人的建议。我们对他们说建议之前要重在考虑一下说话的方式,即以什么样的方式说话才能使他们接受我们的建议。我们可以设问对方一些最基本的事理,这些设问绝对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当与对方在基本事理上达成一致,取得双方在心理和事理的一致和认同,然后再推演出自己的目的,如此循循善诱方可达到预期的目的。
第五篇秦策三
人一生其实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推销自己。每个人的生存都需要大量的物质和精神资源,你要得到资源,就要与对方进行交易--销售自己的资源,换来自己想要的资源。凡是有大成就的人,都是人们对他有大需求的人,而人们之能认可他,在于他能销售自己,使自己价值连城、奇货可居。所以人生在世,学会推销自己是第一位的。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
【提要】
如何让他人成为你的盟友,如何动员盟友一起对付敌人、同仇敌忾,是我们在商界、政界和其他人际环境经常遇到的事情,高明的战国说客仅凭三寸之舌,就可完成组织盟友、鼓动盟友攻击敌人的不易工作。
【原文】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秦封君以陶,藉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为万乘,长小国,率以朝,天下必听,五伯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恤,而莫之据也。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君于成之,何不使人谓燕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令攻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仇国之齐,报惠王之耻,成昭王之功,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书》云,树德莫如滋,除害莫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亡齐。齐亡于燕,吴亡于越,此除疾不尽也。以非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而从齐,齐、秦合,其仇君必深矣。挟君之仇以诛于燕,后虽悔之,不可得也矣。君悉燕兵而疾僭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为万乘,达除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
【译文】
秦国客卿造对秦国相国穰侯魏冉说:“自从秦王把陶邑封给您,至今您在秦国已经掌权好几年了。如果你能攻下齐国的话,您的封地陶邑作万乘大国就指日可待了,这样您可以成为小国之长,小国的领袖,诸侯无不俯首听命,这可以同春秋时代的五霸相比啊!如不攻齐,邻国必然对陶邑虎视耽耽,从此永无宁日。所以进攻齐国,这对陶邑来说,是存亡的关键。
您如果想得到成功,为什么不派人去燕国对燕国相国公孙操说:即使是品格、智慧最高超的圣人,他也不能创造时势,时机来了就不能把它放过。虞舜虽贤,如果不遇到唐尧,他们也不会成为天子,商汤、周武王虽贤,如果不是遇到昏君夏桀和商纣,他们也不会称王于天下。所以即使是贤能的虞舜、商汤和周武王,他们如果不遇到时机,也都不可能成为帝王。现在诸侯要进攻齐国,这是您的大好时机啊!凭借诸侯之力,攻打敌对的齐国,既可以报复燕惠王以前的耻辱,又可以完成燕昭王未尽的功业,还可以为燕国除掉万世之害,这是燕国长远的利益所在,也是您建成大名的良好时机。《尚书》上说:‘做好事要愈多愈好除祸害要愈彻底愈好。’吴国不乘势灭掉越国,越国反而灭了吴国;齐国不乘势灭掉燕国,燕国反而几乎灭了齐国。齐国几乎被燕国所灭,吴国终于被越国灭掉,这都是因为除害不彻底的缘故。您如果不乘此时机完成您的功业,除掉您的祸害,一旦秦国发生其他的变故,而与齐国联合,您的敌对势力就更加强大了。以这样的仇敌来讨伐燕国,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您动员燕国的兵力,马上消灭齐国,诸侯也一定会像父子报仇那样,争先恐后地响应您的行动。如果真正能够灭掉齐国,我们将把黄河以南一带作为您的封地,您将会比作万乘之国,身居中原,四通八达,南与陶邑为邻,永世没有祸患,希望您一心一意地进攻齐国吧,不要有其他什么想法了。”
【评析】
要想强大,必须要拥有他人的力量和资源,人与人之间如此,国家之间也如此。所以客卿造认为魏冉只有攻下齐国才能使陶邑强大称霸。而对付敌国,一定要寻找盟友,从盟友的自身利益出发,说服他加盟,如此就有了攻克敌国的胜算。
客卿造对燕国的说辞具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各种意思层次分明、不断迭进,举例、引用、假设等修辞手法层出不穷,是游说中的典范之作。我们说话时也要熟练应用这种层层迭进的游说方法。他的游说可以划分为以下4个段落:
1以虞舜、商汤和周武王的案例说明要抓住机会攻齐;
2引用《尚书》和假设的情况说明消灭齐国必须彻底;
3用假设攻击齐国的情况说明消灭齐国会得到各国援助;
4用假设已经消灭齐国的情况说明消灭齐国后的巨大利益。
范睢因王稽入秦
【提要】
范睢是本书的又一个重要人物,他的口才与谋略在战国纵横家中属于一流。“怀才不遇”“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最可恨最可悲的,我们看看范睢是怎样推销自己,从而受到重视,登上历史舞台的。
【原文】
范子因王稽入秦,献书昭王曰:“臣闻明主莅正,有功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当其职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则行而益利其道;若将弗行,则久留臣无为也。语曰:‘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乎?虽以臣为贱而轻辱臣,独不重任臣者,后无反复于王前耶?
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为其凋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尧、舜、禹、汤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阖于王心耶!抑其言臣者,将贱而不足听耶!非若是也,则臣之志,愿少赐游观之间,望见足下而入之。”书上,秦王说之,因谢王稽,使人持车召之。
【译文】
范睢得王稽之助来到秦国,他献书昭王说:“臣听说明君主政,有战功的必然得到奖赏,有能力的一定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多,战功多的爵位高,能治理民众的官位高。没有才能的不会让他任职,有能力的不会被埋没。假如大王认为臣说得在理,就请大王依计试行之,臣自信能有益于治道。如果明知其利而不行其道,那臣即使久留于秦也枉自无用。
谚语道:‘一般的君王行功论赏,总以好恶而施,而英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总是赏有功而罚有罪。’现在,我的胸膛挡不住杀人用的垫板,我的腰板抵不住利斧,我怎敢拿毫无把握的计策上献给大王呢?臣虽鄙贱不足以闻,大王又难道会认为举荐臣的人(指王稽)胆敢欺诈大王吗?
臣听说周之砥卮、宋之结绿、魏之悬黎、楚之和璞,都是为璞所遮的美玉,最初玉工都不能辩别,历经波折最终成为天下名器。既然这样,那么圣王所遗弃的人难道就不能使国家富强吗?臣听说善于治家的,在国内招致人才;善于治国的,更到诸侯国中寻觅良臣。正因为天下有明君贤主,各诸侯国才不可能专有贤士。究其原因,在于昏庸的诸侯们空有眼珠,不能识才,而任人才流动。正如良医能预测生死一样,明主能够洞察事情的成败,有利则为,有害则不为,疑惑不定则尝试而为之。这是尧、禹、汤等圣主也无法改变的通则。
至关重要的言语,臣不敢写在这里;而一些肤浅的话语又不值一说。臣内心惴惴不安,也许是臣的愚味无知,使言语不符合大王心意?还是由于推荐臣的人出身鄙贱,大王认定他们的话不足相信?如果不是这些原因,那么我的意思是,希望大王能稍微腾出一点游览观赏的余暇,我将当面进言。”
这封自荐的奏书献上后,秦王十分高兴,向王稽表示了荐举贤才的谢意,再派车马去召请范睢。
【评析】
人一生其实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推销自己。每个人的生存都需要大量的物质和精神资源,你要得到资源,就要与对方进行交易——销售自己的资源,换来自己想要的资源。凡是有大成就的人,都是人们对他有大需求的人,而人们之能认可他,在于他能销售自己,使自己价值连城、奇货可居。所以人生在世,学会推销自己是第一位的。
范睢向秦昭王写的自荐信,先谈论治国的一般道理,再谈人才对国家的重要性,最后在说明自己是真心献计的同时,委婉地要求见面。其实人最怕见面,一见面就具有亲切感、就更容易说服人,一见面好多事就推脱不过。所以一定要争取和要人们见面。这封自荐信的根本目的,就是要达到能够与秦昭王面谈。范睢以他简略而委婉的说辞很容易就达到了这个目的。只要见到了秦王,那么更详细更富有智慧的谋划一定会使秦王折服,会使自己的抱负和愿望得到实现。
范睢至秦
【提要】
范睢在秦王前面开始了类似“隆中对”一样的国家大计的决策和游说。他不同于苏秦、张仪的是,在正式开始宣讲他的谋划前,非常善于摆谱、营造氛围,结果使秦王非常重视他的论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认真实践、言听计从。
【原文】
范睢至秦,王庭迎,谓范睢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急,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
是日见范睢,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请,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睢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水,无以饵其口,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可以补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此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而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
王曰:“愿闻所失计。”睢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战胜,破军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之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藉贼兵而赍盗食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地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可虚也。”
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范睢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
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不听,为之奈何?”
范睢曰:“举兵而攻荥阳,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兵不下;一即着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译文】
范睢来到秦宫,秦王亲自到大厅迎接。秦王对范睢说:“我很久以来,就该亲自来领受您的教导,正碰上要急于处理义渠国的事务,而我每天又要亲自给太后问安;现在义渠的事已经处理完毕,我这才能够亲自领受您的教导了。我深深感到自己愚蠢糊涂。”于是秦王以正式的宾主礼仪接待了范睢,范睢也表示谦让。这天,凡是见到范睢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另眼相看的。
秦王把左右的人支使出去,宫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秦王直起腰腿,跪身请求说:“先生怎么来教导我呢?”范睢只是“啊啊”了两声。过了一会儿,秦王再次请求,范睢还是“啊啊”了两声。就这样一连三次。秦王又拜请说:“先生硬是不教导我了吗?”范睢便恭敬地解释说:“我并不敢这样。我听说,当初吕尚与文王相遇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渔夫,在渭河钓鱼而已,那时,他们很陌生。此后,吕尚一进言,就被尊为太师,和文王同车回去,这是因为他谈得很深入的缘故。所以文王终于因吕尚而建立了功业,最后掌握了天下的大权,自己立为帝王。如果文王当时疏远吕尚,不与他深谈,周朝就不可能有天子的圣德,而文王、武王也不可能成就帝王的事业。现在,我只是个旅居在秦国的宾客,与大王比较陌生,但想陈述的又是纠正君王政务的问题,而且还会关涉到君王的骨肉之亲。我本想尽我的愚忠,可又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所以大王三次问我,我都没有回答。
我并不是有什么畏惧而不敢进言。我知道,今天在大王面前说了,明天可能就会遭到杀身之祸。但是,我并不畏惧,大王真能按照我的计谋去做,我即使身死,也不会以为是祸患;即使流亡,也不会以此为忧虑;即使不得已漆身为癞,披发为狂,也不会以此为耻辱。五帝是天下的圣人,但终究要死;三王是天下的仁人,但终究要死;五霸是天下的贤人,但终究要死;乌获是天下的大力士,但终究要死;孟贲、夏育是天下的勇士,但终究要死。死,是人人不可避免的,这是自然界的必然规律。如果能够稍补益于秦国,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伍子胥当年是躲藏在口袋里逃出昭关的,他晚上出行,白天躲藏,到了凌水,吃不上饭饿着肚皮,双膝跪地,双手爬行,在吴市讨饭度日,但终于帮助阖庐复兴了吴国,使吴王阖庐建立了霸业。如果让我像伍子胥一样能呈献计谋,即使遭到囚禁,终身不再出狱,只要能实现我的计谋,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当初殷韩的箕子,楚国的接舆,漆身为癞,披发为狂,却终究无益于殷、楚。如果使我与箕子、接舆有同样的遭遇,也漆身为癞,只要有益于圣明的君王,这就是我最大的光荣,我又有什么可感到耻辱的呢?
我所担心的是,我死了以后,人们见到这样尽忠于大王,终究还是身死,因此人们都会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到秦国来。大王对上畏惧太后的威严,对下又迷惑于大臣的虚伪,住在深宫之中,不离宫中侍奉之人之手,终身迷惑糊涂,不能了解坏人坏事。这样,大而言之,则会使得国家遭受灭亡之祸,小而言之,则使得自己处于孤立危境。这就是我所担心害怕的。如果我死了,秦国却治理的很好,这比我活着要好得很多。”
秦王跪身说:“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秦国是个偏僻边远的国家,我又是一个没有才能的愚人,先生能到卑国来,这是上天让我来烦扰先生,使得先王留下来的功业不至中断。我能接受先生的教导,这是上天要先生扶助先王,不抛弃我。先生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今后事无大小,上至太后,下及大臣,所有一切,都希望先生一一给我教导,千万不要对我有什么疑惑。”范睢因而再次拜谢,秦王也再次回拜。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北有甘泉、谷口,南绕泾水和渭水的广大地区,西南有陇山、蜀地,东面有函谷关、崤山;战车有千辆,精兵有百万。拿秦国兵卒的勇敢,车骑的众多,来抵挡诸侯国,就如猛犬追赶跛免一般,轻易就可造成霸王的功业。如今反而闭锁函谷关门,兵卒不敢向山以东诸侯窥视一下,这是秦国穰侯魏冉为秦国谋划不忠实,导致大王的决策失误啊!”
秦王说:“愿闻所以失计之处”
范睢说:“大王越过韩、魏的国土去进攻强齐,这不是好的计谋。出兵少了,并不能够损伤齐国;多了,则对秦国有害。臣揣摩大王的计谋,是想本国少出兵,而让韩、魏全部出兵,这就不相宜了。如今明知盟国不可以信任,却越过他们的国土去作战,这可以吗?显然是疏于算计了!从前,齐国攻打楚国,打了大胜仗,攻破了楚国的军队,擒杀了它的将帅,两次拓地千里,但到最后连寸土也没得到,这难道是齐国不想得到土地吗?疆界形势不允许它占有啊!诸侯见齐国士卒疲弊君臣不和睦,起兵来攻打它,齐缗王出走,军队被攻破,遭到天下人的耻笑。落得如此下场,就因为齐伐楚而使韩、魏获得土地壮大起来的缘故。这就是所说的借给强盗兵器而资助小偷粮食啊!
大王不如采取交接远国而攻击近国的策略,得到寸土是王的寸土,得到尺地是王的尺地。如今舍近而攻远,这不是个错误吗?从前,中山国的土地,方圆有500里,赵国单独把它吞并,功业也成就了,声名也树立了,财利也获得了,天下也没能把赵国怎么样。如今韩、魏的形势,居各诸侯国的中央,是天下的枢纽。大王如果想要成就霸业,一定先要亲近居中的国家而用它做天下的枢纽,来威胁楚国和赵国。赵国强盛,那么楚就要附秦;楚国强盛,那么赵就要附秦。楚、赵都来附秦,齐国一定恐慌,齐国恐慌肯定会卑下言辞,加重财礼来服侍秦国。如果齐国归附,那么韩、魏就有虚可乘了。”
秦王说:“寡人本想亲睦魏国,但魏的态度变幻莫测,寡人无法亲善它。请问怎么办才能亲魏呢?”范睢说:“用卑下的言辞,加重财礼来服侍它。这样不行,就割地贿赂它,这样还不行,就起兵来攻伐它。”于是起兵来攻打邢丘(魏地),邢丘被攻陷,而魏国果然来请求归附。
范睢说:“秦、韩两国的地形,相交纵如锦绣。秦旁有韩存在,就像树木有[]虫,人有心腹之疾一样。天下一朝有变,危害秦国的,没有比韩国再大的。王不如使韩归附于秦。”秦王说:“寡人打算使韩来附,韩不听从,可怎么办呢?”范睢说:“起兵攻打荥阳,那么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北部截断太行的道路,那么上党的兵也就不能南下了;一举而拿下荥阳,那么韩国将分成孤立的三块(谓新郑、成皋、泽潞)。韩国看到自身将要覆亡,怎么能够不听从呢?韩国一顺从,那么霸业就可以成功了。”秦王说:“这很好!” 【评析】
远交近攻,是国家外交和人际关系上常用的手段,因为与近邻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冲突比较大、也由于对邻国进攻可以收到“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的效果,所以古往今来的国际谋略都确定在远交近攻上,其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也有着广泛的运用。范睢对秦国外交战略的调整,使秦国在最后完成霸业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当今风云变幻的国际形势中,许多国家采用远交近攻的方略,可谓十分明智。
范睢由一个小人物得到秦王的赏识、继而登上历史的舞台,完全是他自己谋划深远、口才杰出的结果。他设法和秦王见面后又故作姿态,用无数的典故渲染自己一心只为国家大计、不畏惧死亡和个人得失的人格高境界形象,从而使自己与那些功利主义的说客、谋士们区别开来,让秦王感到确实是比苏秦、张仪等说客高出一个境界的人物,感到此人确实是个忠心谋国的大谋略家,故而对他另眼相看、言听计从。范睢的高明在于找到了比以往说客高明一筹的游说方法。所以我们要想使自己受到他人的重视和重用,就必须想一些、说一些推陈出新、出类拔萃的谋略和话语。
范睢曰臣居山东
【提要】
权力不可分割,尤其是最高权力不能被多人分割,否则一个集体、国家就会政令不畅、政局混乱。就是实行三权分立的西方国家,一旦最高行政长官确立后,其权力就非常巨大、具有无与伦比的权威性。所以美国总统就被人称为:“帝王般的总统”。秦国有太后、穰侯等人以各种身份操纵朝政,使秦王有名无实,最高权力得不到显示,因此国家无比混乱和困弱。我们看看范睢是如何剖析、解决这一政治难题的。
【原文】
范睢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闻秦之有太后、穰侯、泾阳、华阳,高陵,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县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睢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叔父’。”
【译文】
范睢说:“臣在山东时,只知道齐有相国田单,不曾听说过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泾阳君、华阳君,而不晓得有秦王。能手握国政、独断专谋、操生杀大权的,方称得上国君。但如今宣太后专行无忌,穰侯遣使臣不上报,泾阳、华阳只按自己心意判决事务。国家有这四个显贵操纵朝政,不出危险,是不可能的。文武诸臣都屈从于这四人,心中哪里还有大王!如此下去,大权旁落,政令又怎能出自大王之手?臣听说善于治国的君主,一方面在国内加强权威,一方面亲自执掌外交政策。穰侯派出的使者操纵王权,任意和诸侯结盟或断交,擅自对外用兵,征伐敌国,朝野上下,莫敢不从。于是,打了胜仗,战果全归穰侯他们所有,以致国家困弱,受制于诸侯;一旦失利,则令百姓怨声载道,祸害由国家承受。《诗经》上说:‘果子多会压损枝条,树枝折了会伤及根本;扩大封君城邑会危及到国家安全,过分尊宠大臣会削弱君王权威。’淖齿控制齐政,到头来将闵王吊在庙堂大梁上面,使闵王一夜之间横遭惨死。李兑执掌赵国,围困赵武灵王,只一百天功夫,便将他活活饿死。当今秦国,太后、穰侯呼风唤雨,高陵、泾阳推波助澜,没有臣民知道上有大王。这些都是淖齿、李兑一类的人。臣可幸今日尚能看见大王孤立于朝堂,真担心将来秦国主持国政的君王,不再是大王的子孙!”听了这番话,秦昭王不寒而栗,便废太后,逐穰侯,将高陵、泾阳赶出函谷关。他对范睢说:“当年齐桓公得到管仲,把他称为‘仲父’,寡人今日得到先生,先生也是寡人的‘叔父’啊!”
【评析】
“内固其威、外重其权”是一条颠扑不破的强国之路,适用于古今中外的任何一个政治实体。“尊臣卑主”,臣和主的地位颠倒、名实分离,那么就是臣不臣、君不君、纲常崩溃、秩序混乱。一个国家中央集权程度、最高行政权力的集中和权威性对国家强弱有很大的影响,如果君王、首脑被外戚、权臣、下属架空权力,政局被人操纵,那么这个国家定会内忧外患、面临亡国之险。所以果断地铲除那些干扰、分割最高权力的乱臣贼子,不仅是巩固君王和最高权力权威性的举措,也是维护国家尊严、增强国力的必由之路。此理也适用于我们个人的修养和发展,个人要强大,也必须要自主和独立!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提要】
范睢被秦王封为应侯,主持内政外交,他谋划有方,可谓“运筹策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且看他是如何在深刻把握人性的基础上用最小的成本轻易瓦解合纵联盟的。
【原文】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者,何则?有争意也。”于是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十金,居武安,高会相于饮,谓:“邯郸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
“公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十金随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译文】
天下的策士都聚集在赵国讨论合纵盟约,目的是联合六国抗拒强秦,这时秦相应侯范睢对秦王说:“大王不必忧心,臣可以使他们的合纵之盟约土崩瓦解。因为秦对于天下的策士,平日丝豪没有怨仇,他们所以要聚会谋划攻打秦国,是因为自己想借此升官发财而已。请大王看看大王的狗,现在睡着的都好好睡着,站着的都好好站着,走着的都好好走着,停着的都好好停着,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争斗。可是只要在它们之间丢下一块骨头,所有的狗都会立刻跑过来,呲牙咧嘴露出一副凶残相,互相争夺,乱咬乱叫。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所有的狗都起了争夺的意念。”于是范睢就派秦臣唐睢用车载着美女乐队,并且给他5000金,让他在赵国的武安大摆宴席,并且对外宣称:“邯郸人谁愿意来拿黄金呢?”结果首谋攻秦的人没有拿赠金,而那些已得到黄金的人,跟秦国像兄弟一样亲密了。
应侯又告诉唐睢说:“您此番为秦国在外交方面建功,可以不必管黄金究竟给了哪些人,只要你把黄金都送给人就算功德圆满,现在再派人拿5000金给您。”于是唐睢又用车拉着大量的黄金出发,再度前往武安去收买天下策士,结果还没分完3000金,参加合纵之约的天下谋士就互相争夺起来。
【评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利益出现时,人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许多多年友好的朋友,会为眼前的金钱利益而反目成仇;一个安定团结的集体,由于突然出现的利益,定会发生纷争、掀起波澜。所以我们了解他人考验关系,也不妨用用金钱这块试金石。
《鬼谷子·谋篇》中写到:“正不如奇,奇流而不止者也。故说人主者必与之言奇,说人臣者必与之言私”。范睢深得《鬼谷子》中的精妙,他深知运用常法不如运用出人意料的奇妙谋略,尤其是对君王谋划必须“言奇”;说服大臣必须从其私利着手,故而他对君王言奇计,对臣子言私利。秦王采纳并实施他的奇计后,轻松化解了危机;而对天下策士,从他们的私人利益着手,用利益诱惑他们、分化瓦解他们,最终使合纵之盟土崩瓦解。
应侯失韩之汝南
【提要】
君臣之间不乏有趣的故事,我们看看范睢是如何“编故事”而秦昭王又是如何投石问路的。
【原文】
应侯失韩之汝南,秦昭王谓应侯曰:“君亡国,其忧乎?”应侯曰:“臣不忧。”王曰:“何也?”曰:“梁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即与无子时同也。臣奚忧焉?’臣亦尝为子,为子时不忧;今亡汝南,乃与向为梁余子同也。臣何为忧?”
秦以为不然,以告蒙傲曰:“今也,寡人一城围,食不甘味,卧不便席,今应侯亡地而言不忧,此其情也?”蒙傲曰:“臣请得其情。”
蒙傲乃往见应侯,曰:“傲欲死。”应侯曰:“何谓也?”曰:“秦王师君,天下莫不闻,而况于秦国乎!今傲势得秦为王将,将兵,臣以韩之细也,显逆诛,夺君地,傲尚奚生?不若死。”应侯拜蒙傲曰:“愿委之卿。”蒙傲以报于昭王。
自是之后,应候每言韩事者,秦王弗听也,以其为汝南虑也。
【译文】
应侯范睢失去了封邑原韩地的汝南。秦昭王对应侯说:“贤卿丧失自己的封地汝南以后,是不是很难过呢?”范睢回答说:“臣并不难过。”昭王说:“为什么不难过?”范睢说:“梁国有一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虽然死了,可是他并不感到忧愁,因此他的管家就问他:‘主人你疼爱儿子,可以说是天下少见,现在不幸儿子死了,为什么不难过呢?’东门吴回答说:‘我当初本来没儿子,没儿子时并不难过;现在儿子死了等于恢复没儿子时的原状,我为什么难过呢?’臣当初只不过是一个小民,当平民的时候并不忧愁,如今失去封地汝南,就等于恢复原来平民身份,我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秦昭王不信,于是就对将军蒙傲说:“如果有一个城池被敌人围困,寡人就会愁得寝食不安,可是范睢丢了自己的封土,反而说自己毫不难过,寡人认为他这话不合情理。”蒙傲说:“让我去了解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蒙傲就去拜会范睢说:“我想要自杀!”范睢很惊讶:“将军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蒙傲回答说:“君王拜阁下为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现在我蒙傲侥幸成为秦国将军,眼看弱小的韩国竟敢违逆秦国夺走阁下的封土,我蒙傲还有什么脸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好!”范睢赶紧向蒙傲答拜说:“我愿意把夺回汝南之事托付您!”于是蒙傲就把范睢的话回奏昭王。
从此每当范睢谈论到韩国,秦昭王就不想再听,认为范睢是在为夺回汝南而谋划。
【评析】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范睢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高风亮节,却反而被秦王套出了真实的想法。范睢以一个故事形象直观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表现了自己只在乎国家不在乎个人富贵的节操。这种说话方式值得我们运用。秦昭王以蒙傲为探子,终于知道范睢还是很在乎那块地,秦昭王的手段在我们要想了解他人内心时不妨一试。
秦昭王既对范睢的“虚伪”没有深究,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又对范睢夺回失地的谋划置之不理,这也显示了秦昭王处理问题时很能把握度。
秦攻邯郸
【提要】
能够预测即将发生的祸患,并且提前想好应对策略,是做人成熟的标志。秦将王稽不纳善言、不安抚可能生变之人,结果使自己惨遭横祸。
【原文】
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庄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吾与王也,不用人言。”
庄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有必不行者。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闾妪曰,‘其夕,某懦子内某士’。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心不有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军吏虽贱,不卑于守闾妪。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久矣。闻‘三人成虎,十夫?椎。众口所移,毋翼而飞’。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听。军吏穷,果恶王稽、杜挚以反。
秦王大怒,而欲兼诛范睢。范睢曰:“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楚、魏,遁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王举臣于羁旅之中,使职事,天下皆闻臣之身与王之举也。今愚惑或与罪人同心,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显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而无过举之名。”
王曰:“有之。”遂弗杀而善遇之。
【译文】
秦兵攻打邯郸,经过17个月的苦战也没攻下,秦国人佚庄对秦将王稽说:“您为什么不赏赐下级军官呢?”王稽说:“我和君王之间,彼此互相信赖,他人的进言起不了作用。”
佚庄反驳说:“我认为你不对,即使是父子关系,也有令在必行和不必行之分。假如说‘丢掉娇妻,卖掉爱妾’,这就是一道必行的命令,假如说‘想也不想自己的妻妾’,就是一道必然不能实行的命令。看守大门的老太太曾说闲话:‘那天晚上,那年轻媳妇召进一个野男人。’对父子关系来说,娇妻已经走了,爱妾也已经卖了,而父亲不应该说不许有思念之情。对老妇的闲话而言,她要控告小媳妇通奸,而思淫之心人皆有之。现在阁下虽然很得君王的宠信,但是君臣关系不能超过父子的骨肉至亲;而下级军官虽然身份微贱,总不会低于看门的老太婆。况且阁下仰仗君王的宠信,平日一直轻视属下。常言道:‘三个人说有虎,大家就会相信有虎;十个人说大力士可以折弯铁椎,大家也会相信是事实;众口一词,就可以使事物迁移变化、不翼而飞。’所以实在不如赏赐诸将加以优遇!”可是王稽不肯采纳这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