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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尹梦飞 当前章节:6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10

所以,后来许信鹤等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是道教内部的事,有“老子家法”顶着,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但官府还是被这群全真道士的胆大妄为吓了一大跳:厉害!什么年代了,两个大活人,说烧就烧了?当年全真道的邱处机祖师爷算够彪悍了吧?比起这些后起之秀,怕也只好退避三舍呀!——天亮之后,官府按名单抓人,一共抓捕了观内外有牵连的道士三十六人,恰好合道教的天罡之数!

白云观出了这一大惨案,全真派从此一蹶不振。而在南方,张恩溥先生早就被人抄了家,游了街,“一蹶不振”得已经习惯了。对于整个道教来说,二十世纪的前五十年,是一个流年不利、命犯太岁的时期。政府方面法令上的打击,地方豪强官吏的趁火打劫,连绵多年的战乱,道士本身素质的低下……从南到北,道教,已经面临着全面溃败的局面!

(一一七)

民国时期,道教被冲击得落花流水,基本上陷入奄奄一息的境地。但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它却吸引住了不少研究者的目光。这种现象,仿佛一群生物学的教授,发现了一个濒临绝种的物种一般。

其中,跑得最快的又是日本人。日本著名的道教研究学者,除了前面提到的窪德忠和吉冈义丰外,比较有名气的,至少还有小柳司气太、津田左右吉、平野义太郎、福井康顺、五十岚贤隆、幸田露伴等等。喜欢文学的朋友应该熟悉其中的一位:幸田露伴。此人道教方面的研究不算顶尖,却是一个十足的文坛顶尖高手,

中国的道教,却让日本人抢先研究个够。这一点让国人相当尴尬。不过,在当时(甚至可以包括现在),这样的尴尬已经够多的了。比如,谁都知道敦煌在中国,而敦煌学却是在日本。日本人除了对中国一直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外,在现代社会学研究的理论和方法上,都是当时的中国学者望尘莫及的。《红楼梦》中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完全适用于国运的兴衰。大致上来说,在一个极端落后的国家,除了风景之外,不用指望看到其它令人激动的东西。

后来,中国本土的学者,也开始慢慢地把道教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化现象来研究。第一位比较科学地研究道教的学者,叫刘师培,此人一生经历很富有传奇性。前半生是真正的革命者,和章太炎等人交往甚密;后半生是真正的反革命者,投靠满清重臣端方,后来还成为袁世凯“筹安会”的重要成员。但在另一方面,他又是货真价实的国学大家,以及闻名天下的“怕老婆的男人”和“戴绿帽子的男人”。早在1910年的时候,他就跑到白云观去研读道藏,“日尽数十册,每毕一书,辄录其序跋。”刘师培在日本留过学,他开读《道藏》的最大意义,是第一次有人抱着研究的眼光来读,而不是试图从《道藏》中找到升仙或房中术的秘方。

接下来研究道教的,还有陈垣、陈国符、汤用彤、许地山和冯友兰,其中比较突出的是许地山。许多人都读过他的散文名篇《落花生》,知道他是个有名的乡土作家。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高手曾经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和英国牛津大学研究宗教史、民族学和哲学,是中国当时唯一一位受过宗教学训练的学者。他的著作《道教史》和《扶箕迷信底研究》,一直是中国道教研究的扛鼎之作,具有国际学术水平。

遗憾的是,以上那些研究道教的学者之中,没有一个是信奉道教的。当时中国本土研究道教的著名学者,真正算是道教中人的,恐怕只有区区两人:陈撄宁和易心莹。其中陈撄宁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敏锐地看出了道教真正的弊病,提出了一个聪明的解决方案:“仙学”。

陈撄宁的“仙学”内涵很复杂。简单地说,“仙学”的现实目的是“益寿延年”,而其最高境界则是追求“长生久视”。那么,要通过什么手段才能达致这个目的呢?陈撄宁的办法说起来很简单:道教的各种养身术,尤其是“内、外丹道”。修炼到了极点的人称为“仙人”。陈撄宁认为,所谓的“仙人”,“乃是精神与物质混合团结锻炼而成的长生者”。——有一点可以肯定,上至高居兜率天之上的太上老君,下至喜欢跑到人间到处乱逛的吕洞宾,听了这个定义,心中都会郁闷不已。

但是,如果从道教本身的利益来看,陈撄宁的这些建议却是一个死中求活之法。他试图把以前那种玄之又玄,云里雾里的虚幻道教,真真切切地请回到地面上,成为符合人们需要的,可望又可及的“人间道教”。

一般的聪明人,往往能够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而高明的聪明人,则不仅能够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还能够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陈撄宁先生应该是介乎于两者之间:他能够发现问题的症结,也能够提出解决的办法,但,至于这个办法是否真的具有可操作性呢?那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只知道,陈撄宁当年提出的“仙学”,现在已经成了故纸堆中,供学者们进行研究的一个名词。

陈撄宁和易心莹两人的身份充其量只能算是道教的“居士”。当时,真正的道士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研究和创新的能力。像陶宏景、葛洪、寇谦之、张继先等先辈高道们的身影,在二十世纪早已无法寻觅。道教,在中国知识分子这个最重要的社会群落之中,已经提前宣告集体退场。这一点非常的致命,因为它意味着在中国的社会里,道教已经不再拥有任何话语权了。虽然有些时候,为了某种需要,人们还会把它像只花瓶一样摆出来。但同样是摆在主席台上,和那只不起眼的麦克风相比,花瓶虽然看上去很美,却永远不会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自从鸦片战争之后,随着中国国门的渐渐洞口,中国知识分子的人群也渐渐开始发生变化。社会话语权力,慢慢从那些一身土锈的冬烘书生那里,转移到了具有现代意识的新知识分子手中。这群新兴知识分子的第一次献声,是发生在1895年的“公车上书”事件。最早拥有一些现代意识的那群知识分子,其代表人物应该算康有为和他的弟子梁启超。他们的头生虽然还留着长长的辫子,但脚下已经开始悄悄地穿上皮鞋了。

很遗憾的是,康有为一开始就对道教没有什么好感。他喜欢的是儒家思想,一心想把儒家定位为国教。第一个提出废除“淫祠”的恰好就是这位康圣人,他给光绪皇帝上书说,中国民间寺庙林立,百姓日以拜神为事,此等习俗让“欧美游者,视为野蛮,拍像传观,以为笑柄。”实在是“国之大耻”!况且流风所及,侨居南洋的海外华人社会也是“妖庙繁立”,“重为欧美所怪笑,以为无教之国民,岂不耻哉?”

所以,康圣人给光绪的建议中就有这么一项:《请尊孔圣为国教立教部教会以孔子纪年而废淫祀折》

康有为先生还没有来得及多风光几年,他的“新党”便迅速长出了白胡子变成了“老新党”。孙中山毫不客气地敲掉了他头上的光环,话语权扑腾一下跳进了更激进的革命党人手中。对于道教来说,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这位信洋教的“孙大炮”,不仅反对崇拜偶像,而且还要亲自动手付诸于实践。他曾经一把撕下关帝爷的画像,还拔掉过玉皇大帝塑像的手臂,切断金花夫人塑像的手指头。为此,他大大地激怒了附近的乡亲,最后不得不郁闷地逃到了香港。

后来,李烈钧都督之所以赶跑张天师,国民政府之所以颁布《神祠存废的标准令》,从孙中山那里就可以找到事情的源头。真正前来拆庙的其实不是那些提着洋枪洋炮的士兵,而是驱使着士兵们前来动手的那种无形的思想。

到了“五四”前后,中国的知识分子发生了第三次嬗变,更新的“新党”取代了李烈钧那些“半新不旧”的“新党”。这一次,一呼百应的领袖人物是陈独秀、李大钊、蔡元培、胡适和鲁迅。“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并没有给陈独秀送来半颗炮弹,而是送来了一种比炮弹还厉害的思想。1918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发表的《偶像破坏论》,他的主张比前面所有的人都激进:“一切宗教都是一种骗人的偶像:阿弥陀佛是骗人的,耶和华上帝也是骗人的,玉皇大帝也是骗人的;一切宗教所尊重的崇拜的神佛仙鬼,都是无用的骗人的偶像,都应该破坏!”

此后,所有那些打击道教和其它民间宗教,废除庙观的行动,基本上受到了知识界的普遍认可。从康有为到陈独秀,那些先后控制着知识界话语权力的人,都有一种普遍的焦虑心态。他们发现中国的全面落后,也找到了落后的根源。为了试图在短时间内改变这种局面,他们提出了很多激进的举措。放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来看,这一点无可厚非,治重病用猛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过,在倒掉洗澡水的同时,有时连孩子也一起泼在地上,这也是个事实。

更糟糕的是,当知识界吹起号角之后,或远或近,被这种思想所感染的政治人物们,便开始利用国家权力的手段,强行加以推行。例如光绪帝之于康有为,国民政府之于孙中山,人民政府之于陈独秀、李大钊……至于推行的过程中采取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手段,收到的是一些什么样的效果,则完全不是知识分子们所能控制的了。

如果是在南北朝、唐宋、元明那些时候,遇到这种不利的局面,道教完全可以运用手中那些或多或少的话语权力,拼死进行反击!但到了二十世纪,道士们除了一次次被动地挨打,还能做些什么?他们的境遇,正如无锡街头那位落魄的道士一样:盲着双眼,无奈地背着鸦片烟枪和胡琴在街头流浪,用呜咽如夜间的泉水一样的琴声,试图打动身边那些无动于衷的路人,来换取几块可怜巴巴的铜子儿……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无锡街头那位盲人,是一名正一派的道士,绰号“小天师”,姓华,名彦钧,一般人叫他“瞎子阿炳”。

(一一八)

民国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龙虎山正一派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携长子张允贤和天师玉印、法剑,经香港到了台湾,暂住台北觉修宫。次年,他在台北设置“嗣汉天师府驻台湾办公处”,接着,又组织了“台北道教会”和“台湾省道教会”。1957年,对岸成立了“中国道教协会”,岳崇岱当选为会长。就在同一年,张恩溥组建了“中华道教居士会”。后来,“中华民国道教会”在1968年成立,张恩溥被推选为第一任理事长。——当然,“中华民国道教会”的管辖范围没有超过出台湾这个小岛。

对于道教来说,二十世纪真的是个很复杂的时期。光是全国性的道教组织,就多次闹“双胞胎”。从民国初年的“中华民国道教会”和“中华民国道教总会”,到后来的“中国道教协会”和“中华民国道教会”。天上的道教诸神看了想必也很伤脑筋:到底该去享用哪一边的香火呢?

所以说,“名分”这个东西,不仅害人不浅,也是害“神”不浅。

张恩溥先生的这一生,就一直不停地和“名分”纠缠不已。很难说得清他到底参加或者组建了多少个“道教会”,总之是到一个地方就是开会,一直没有闲着。当初在上海的时候,为了争夺“上海市道教会”的领导权,还和全真派领袖李理山先生闹得很不愉快。没有办法,张恩溥先生要向张道陵祖师爷负责,李理山先生要向王重阳祖师爷负责,双方各为其祖,两家的纠纷从元朝一直争到民国。直到后来张恩溥先生去了台湾,李理山先生死于劳改狱中之后,双方弟子才在表面上,停止了这种无聊的争斗。

历史不会允许假设,“如果”这个词语,后面常常跟着一长串的叹息。张恩溥先生终于永远地逃离了龙虎山,留下的是一个破残的上清宫——在民国时曾经一度改为小学校。据说,到了解放初期,整个上清宫只剩下门楼、午朝门、钟楼和下马亭等破败建筑,道士们完全星散,常住居民只有几个奇形怪状的乞儿饿殍。十多年后,“文革”来临,残存的建筑物,被红卫兵们干脆利落地毁个罄尽!只剩下一口伏魔井(当年宋江李逵们呆过的),在一片荒烟蔓草之中,黑洞洞地无语望着苍天……

山下的天师府稍微保存得好一些,在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改为了贵溪县第三中学。虽然也是斯文一脉,但莘莘学子们在当年名震华夏的天师府中,捧着书本学习“反封建迷信“的知识,想起来也令人顿生一种无可奈何的幽默。

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曾经说过:“毛泽东要改造中国,正如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焚书坑儒,要彻底消灭过去一样,毛泽东也要擦去旧中国,描绘一幅新中国。然而,毛泽东却试图在瓷砖上镶嵌着的旧中国画面上画画,雨水一来,毛所描绘的画面就会被冲走,镶嵌在瓷砖上的旧图画又会重新浮现……”

几十年的风雨之后,历史又是一番轮回。旧的回忆,渐渐在人们脑海中浮现。中学搬出了天师府,上清宫也开始重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生机勃勃,就像雕梁画栋上那些鲜艳的油漆一般。但,“种桃道士归何处”?物是人非,洗掉的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重头再来?

——如果张恩溥先生留在龙虎山没有走,历史又会怎样写呢?

毛泽东对江西这一家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看法:他对后来的张天师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视和鄙夷,但对最初几位张天师却颇有兴趣。

后者的原因是,老人家别出心裁地认为,张道陵、张鲁的“五斗米道”吃饭不要钱,很符合社会主义的理想:“三国时候,汉中有个张鲁,曹操把他灭了,他也搞过吃饭不要钱,凡过路人,在饭铺里头吃饭、吃肉都不要钱,尽肚子吃。这不是吃饭不要钱吗?他不是在整个社会上都搞,而是在饭铺里头搞,他搞了三十年,人们都高兴那个制度,那里有一种社会主义作风。我们这个社会主义由来已久了。”

所以要学习!为此,老人家还专门指示印发《三国志》里面的张鲁传,给各位中央委员们看。当时是1958年,正好是著名的吃饭不要钱的“食堂化”开始盛行的时候,而离后来六零年的大饥荒也仅仅只有不到两年时间。

但另一个方面,毛泽东对这两位社会主义先驱者的后裔却很不不以为然。他说,“张道陵的五斗米道,出五斗米就有饭吃。传到江西的张天师就变坏了。吃粮食是有规律的,像薛仁贵那样一天吃一斗米,总是少数。……”,“张鲁的祖父创教人张陵,一名张道陵,就是江西龙虎山反动透顶的那个张天师的祖宗,水浒传第一回描写了龙虎山的场面……”

如果张恩溥先生听到这段点评,一定会庆幸自己腿脚跑得快。“封建余孽”、“大地主”……再加上这个“反动透顶”的头衔,“文革”前肯定就被收拾了,根本轮不到红卫兵来动手。说起来很凄凉,但又很现实:你要对方尊重你,至少你得是个有一定级别的对手吧?像当时的西藏的那位,别人毕竟有这么一大块地,一个完整的政府机构,一支军队(虽然很不经打),以及一大群俯首帖耳的信徒。但张恩溥先生呢?毛泽东手下的方志敏、邵式平,带群农民就干净利落地把场子给挑了,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嘛!

——更糟糕的是,张恩溥先生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在四十年代后期,居然还接受了蒋介石给的第二十军副军长的虚衔。——你拿什么打仗?撒豆成兵么?最后的唯一的结果,是活生生地在众多恶谥上面,又加了一顶“反动军官”的大帽子。

所以张恩溥先生这么一跑,还是相当明智的。“最是仓皇辞庙日”,不知道他最后望龙虎山祖庭的那一眼,是否噙满了泪水?

1969年,张恩溥先生在台北逝世。连他自己的儿子张允贤,这时早已故去。不得已,只好立族人堂侄张源先为嗣,“经有关机关同意”,立为第六十四代天师。不过,这位天师似乎管辖范围很小,不仅外界没有几个人承认,就连台湾内部好像都拿捏不稳。当年立嗣的时候,为了每个月四千元新台币(合人民币不到一千元)的天师府经费,还被那位逮谁咬谁的李敖大师尽情讥讽了一番:“我说张天师可以歇歇,并不是说他不必立子嗣、延烟火,他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找个别人的儿子过继,这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就如同他要登坛作法、炼汞烧丹,我不能干涉一样。但是他为了过继个儿子,竟要政府移转预算,用老百姓的税捐来延续他们那“一道青烟”,这就未免得寸进尺了!”

大陆当然也不认可张源先先生这位新的“天师”,不过,倒也没有自己选一位出来对抗。后来,上清宫,天师府修整一新后,政府找来了张恩溥的外孙张金涛(原名卢金涛)和张恩溥的侄孙张继禹主持龙虎山的道教事务。当然,他们的两位还同时拥有一大堆其它以“副”字开头的头衔,以及若干“委员”、“代表”等等,算下来似乎不见得比张恩溥先生当年的头衔来得少。

...... ......

“绝不绝,灭不灭,六十三代有一歇。”这句魔咒,在张恩溥先生逝世后,似乎越来越近地在张家后人的头上盘旋。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让卷入其中的人们眼睁睁地一筹莫展。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台北天空中白云和龙虎山峰峦中的白云,同样地舒卷不已。草木依旧,山下的世界却依然在不定地变幻着,没有片刻的停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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